序章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8001 字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爆炸聲響,我的肩膀反射性地抖了一下,正在擦拭的玻璃杯便從手中滑落。
「啊、哇。」
我立即伸手去撈,玻璃杯卻只從指尖掠過。
搶救失敗的玻璃杯宛如遭地板吸去的光景,看起來特別緩慢。它撞上了地板,發出一陣堅硬的碎裂聲響後,原本是玻璃杯的物體便化爲零碎的玻璃碎片了。
「唉呀呀,小悠你有沒有受傷啊?」
坐在吧檯的戈爾爺爺依舊維持撐着臉頰的姿勢這麼問道。
「我沒事,剛纔的爆炸聲是什麼啊?」
「不知道呢。」
戈爾爺爺興趣缺缺地打了一個哈欠。
明明聽到傳遍整座城市的轟然巨響,他卻連眉毛都不抬一下,露出絲毫不值得在意的模樣。
「但要是城裏發生爆炸的話不是很嚴重嗎?」
聞言,戈爾爺爺便揮着右手道:
「爆炸這種小事兩三下就可以解決的,要是每次都大驚小怪的話,可是會身心俱疲啊。」
原來如此,這世界似乎有事沒事便會發生爆炸。
我在幾年前陰錯陽差地來到這個可稱爲異世界的地方,無論文化或居民,都與我至今爲止的認知標準大爲不同。
我現在雖然經營着咖啡廳,但時至今日,與客人聊天時仍然會牛頭不對馬嘴,因此也常被當作怪咖。
我差點便這麼接受了戈爾爺爺的說詞……但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啊!
「一般來說是不會爆炸的呀,您們到底是過着被什麼危險物品包圍着的生活啊?」
雖然魔術這種不可思議的技術在這個世界很普及,但再怎麼說也不會發生爆炸吧。
我從倉庫中取出掃把與畚箕,仔細地掃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碎片。無論魔術多麼普及,碎掉的玻璃杯都無法復原。玻璃制的杯子相當昂貴,我到底該把這筆帳算在誰的頭上呢?真想對製造爆炸聲的元兇抱怨上一兩句。
光聽就覺得很厲害,原來這並非我所想像的一般偶像。我腦中浮現國民歌姬這樣的字眼,並五光十色地閃耀着炫目光芒。
「……您很沒精神呢。」
最後,我仔細地擦拭吧檯後,終於能夠稍作休息了。我叉腰環顧店內。
「來的兩人是資歷最深的歌姬和最新的歌姬,所以很能引起民衆的興趣。你看看,城裏的人口大幅變多了吧。」
這、這樣啊,不要緊啊。
「啊,我纔想說人變多了,原來是要來看她們的人。不過,她們什麼時候要來?」
聞言,我不禁啞然失聲。
聽戈爾爺爺用溫和的言詞這麼說,我七上八下的心情冷靜下來,不安與擔憂也逐漸淡化。這就是所謂的薑是老的辣嗎?真想效法一下。
正因爲如此,我會在公休日好好打掃。如果不在花費一天就可掃乾淨的時候挽回,不久後會變成難以處理的狀態。
「大概是三個月後吧。」
我最近覺得人變多並非錯覺,他們似乎全都是來城裏看歌姬的觀光客。
從現在開始做飯也很麻煩,於是我心想幹脆去附近攤販解決。
「歌姬要來啊?」
不過,我想起早上戈爾爺爺所說的話,這時間的餐廳一定都被觀光客擠爆了吧。我並沒有餓到即使穿過人潮、排隊等待也想要喫飯的程度,而且還是在這麼炎熱的季節裏。
我歇了口氣望向窗外,發現不知何時已日暮低垂。進入夏季,黃昏便顯得較晚來到。
「因爲最近太忙了,忙到我都快往生了。大家都說人一上了年紀精氣神都會不足,原來是真的啊。」
祕書小姐又點了點頭道:「是的,炸垮了一棟校舍,但無人傷亡。」
「嗚哇!」
大馬路上充斥着喧譁鬧聲,來自四面八方的吵雜聲彙集成波浪湧向我的耳邊。四處有人吱吱喳喳地討論,我難以從聲波中過濾衆人究竟在說什麼。
我停止偷聽別人說話,轉頭望向大家仰頭觀看的方向。
衆人對騷動感到在意,都從商店或旅館裏出來了吧。人羣密度比剛纔還高,人數也持續增加。我沒有在可稱爲人牆的狀況中鑽來鑽去的勇氣,便死心回到店內。
他竟然說這裏常發生爆炸,癱坐在椅子上,並挖着耳屎而已!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假的戈爾爺爺了。
接着,他匆忙地跑了出去,被粗魯扯開的店門,使鈴鐺發出激烈的不平之聲。
我驀地想起一件事,望向了天花板。
「……明明還要三個月,但人們現在就跑來了嗎?」
雖然我不知道戈爾爺爺實際是幾歲,但他事到如今才察覺到這件事啊?他之前都沒有感覺嗎?
我見到戈爾爺爺的慌張模樣非比尋常,不禁詢問祕書小姐。
最近,城裏變得更加熱鬧。雖然不知道是冒險者增加了,還是出門逛街的人變多。但是不管怎樣,街上就是人山人海的,每天都宛如週末的鬧區。
懷疑他是我的錯,這毫無疑問就是戈爾爺爺本人。
因爲累積了一定程度的疲累,我在不知不覺間便昏昏欲睡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向戈爾爺爺這麼報告,不過他依舊趴在吧檯上,一動也不動。
一切一如往常,能見到走在路上的人們。若要舉出與平常不同之處,便是人潮量比往常還多吧。
在連綿不絕至遠方的建築物屋頂另一端冒出一縷黑煙,竄上夏日的晴空之中。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
我只看了一眼,便理解在場人們吵鬧不休的原因。
我定睛凝望,卻因重重建物遮蔽,無論多麼努力也無法從這裏確認起火地點。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祕書小姐,她詢問著「有什麼問題嗎?」回望着我。
差不多應該思考晚餐要喫什麼了。我肚子雖然餓了,但殘留在體內的打掃餘韻依舊沉重,使我極度不願站起。
不過,我這輩子還沒聽過那麼劇烈的爆炸聲,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又不可能是在爆破拆除摩天大樓,令人無法想像它的原因。
因此,打烊後的打掃便有些敷衍了事。每天偷一點工,就會導致地板角落堆積灰塵,造成難以清除的頑固污垢。
祕書小姐是否也會因某事動搖呢?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膽識過人。
雖然想去學院看看狀況,但一看到路上逐漸擠滿了人,我便有些猶豫。
「啊,是校舍啊。」我差點點頭感到釋懷,但旋即又說:「不對,被炸垮了不要緊嗎?」
此時,店門上的鈴鐺輕輕響起,通知有客人上門。來客是戈爾爺爺的祕書,她今天也穿着俐落的西裝,儀態高雅端正,令人看呆了。明明已經入夏,她卻露出不像在室外走了一遭的從容自若神情。
「彷彿舉城歡慶一樣呢……」
「那不要緊嗎?」
「不不不,算了。」
這間咖啡廳改建自老舊酒館,二樓有幾間空房,能讓醉到不省人事的人直接住下。趁歌姬來訪時出租這些房間的話,就能有一筆不錯的收入……
「我沒有其他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啊。小悠,你該不會是要用今天是公休日的理由,趕走我這個可憐的老人吧……?」
我很在意明顯與平常不同的狀況,見到此景,便迅速走出店外,我認爲這與剛纔的爆炸有關。
「還說不要緊,那可是發生爆炸後又冒煙了喔?可能是發生火災或什麼危險的狀況啊。」
突然開始自己不熟悉的事務,若發生問題可會慘不忍睹,還是不要過於貪心,安分守己比較好。畢竟,現在的業務就已經應接不暇,實行的話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連在歌姬光臨前的三個月,人都這麼多了,我無法想像接近當天時會變成怎樣的畫面。
聽見我出自不安與着急的話語後,戈爾爺爺不改悠哉態度說:
乍看之下,店內並無明顯的不同之處,沒有改裝,也沒有爲地板打蠟。然而,掃完店內的滿足感卻毫無虛假。
「這樣啊,市中心喔,那就不要緊吧。」
但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呢?
「小悠還是對社會時事不怎麼熟呢,到處都傳得沸沸揚揚的。」
「別擔心,要是發生什麼大事,馬上就會有人來通知我。多少有些騷動的話,剛好可以當作歌姬來訪時的預演。」
「啊,這樣啊。」
「然後呢,歌姬是什麼?」
最近的忙碌生活毫不留情地削弱我的體力,結束一整天的營業後,我往往已經精疲力竭。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歌姬這種存在。歌姬要到這座城市來,意即類似偶像歌手的巡迴演唱會吧。
「魔力爆炸?」
與我慌張的模樣成反比,祕書小姐一如往常地繼續說:
祕書小姐向我點頭致意後,走近戈爾爺爺,以手掩口靠近坐起身來的戈爾爺爺耳邊,似乎報告了些什麼。
他在吧檯上撐着臉頰的姿勢不變,伸出了另一隻手的小指頭塞進耳朵之中,拔出來後又用嘴輕輕一吹。這動作的所有細節之間都充滿着倦怠感。
「那種程度的聲音不會有什麼大事。」
「是喔,原來如此。」
我嘆了一口氣,同時望向窗外。
我的咖啡廳原本冷清得門口羅雀,但最近不知怎地客人變多了。工作人員只有我一人,所以客人一旦增加,立刻便會忙不過來。因此,我也沒有間暇與熟客好好聊天。
儘管我從未聽過這個詞語組合,不過聽起來就相當危險嚇人。
「是喔,因爲我最近很忙。」
無論是發生爆炸或學院校舍因此炸垮,她都不改常態。
「什麼嘛,難得我這麼可愛地拜託你。」
「唔唔,真是擔心。」
公休的意思就是我的假日,然而戈爾爺爺絲毫不放在心上。
話說回來,我想起過去曾與祕書小姐一同前往身爲黑幫大老的柯列里昂先生家,她也毫無懼色,反而有些樂在其中。
我一問,戈爾爺爺便睜開單眼望着我道:
我徹底死心地趴在吧檯上,貼在桌面上的臉頰傳來木頭沁涼的感覺,相當舒適。
祕書小姐說完「是的」,便點頭繼續道:「學院發生了魔力爆炸。」
打掃是肉體勞動,從中午一路掃到現在,身體裏充滿令人舒爽的疲憊感。
無人傷亡這句話雖然使人放心,但一聽到學院校舍被炸垮,還是無法冷靜。
「我不會這麼說的,所以您可以不要這樣嗎?」
店內因爲使用蘊含魔法能量的石頭製成的類冷氣,而保持着舒適的溫度。我是否有辦法捨棄它,走進充斥暑氣與人氣的車水馬龍之中?不,我沒辦法。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這個國家有五個歌姬,其中兩人要到這座城市來。」
「爆炸時四散的瓦礫對周遭幾棟建物造成了損害,不過,因爲校地內設下的魔力結界,使得學院外沒受到影響。」她想了一想後又說:「是的,不要緊的。」
我應該效法的或許是祕書小姐,而非戈爾爺爺。
「明明精氣神不足,卻還可以一大早就來我這裏啊,而且今天是我的公休日。」
我將打掃用的水桶與抹布洗乾淨並晾起後,坐在吧檯的位子上。
「市中心聚集着重要機關,正因爲如此,緊急對策很周全。建築物都有耐火的魔術刻印,也有魔術結界,還有一堆優秀人才。火災之類的馬上就會沒事了吧。」
聞言,戈爾爺爺忽然揚起眉毛,用一種宛如會踢飛椅子的力道站了起來。
爆炸聲響與黑煙。一想到那或許發生在學院附近,我的心中忽然湧現一股擔憂,因爲我在學院裏有許多熟人。
人潮當中,其中一部分的人紛紛停在某個地點,抬頭仰望同一方向,並指指點點、招手叫人。
「歌姬就是這麼受歡迎,各地的貴族或富商紛紛派人來,從現在起就包下城裏的優質飯店。而且,住在這座城裏的人也會先租下廉價旅舍,等日期近了再高價轉租。」
我邊思索着當這座城市一旦發生重大事件,便會立即接獲通知的戈爾爺爺究竟是何方神聖,邊用自己不熟悉的詞語疑惑地說:
「出事了,市中心冒煙了。」
「要來看歌姬的人之後也會從其他地方湧來,不只會引發一些問題,也會造成騷動,暫時會相當熱鬧。小悠享受之餘,最好留意一下狀況比較好喔。」
聽見我的低喃,戈爾爺爺慵懶地道。
戈爾爺爺在面前合起雙手,祈禱似地盯着我。他的雙眼在蒼白眉毛下閃爍着淚光,用委婉的說法來說,這相當噁心。
「我又沒有要您拜託我。」
「什麼!不、不能再待下去了!」
戈爾爺爺是一個非常喜歡突發狀況的人,如果和平安寧的城中發生爆炸的話,他一定會興高采烈地衝去觀看。
我記得那個方向是市中心吧。都市中心聚集着各式各樣的設施,有類似市公所與警察署之類的機關,以及魔術學院。
此時,門鈴聲響起,我隨即清醒並爬了起來。半睡半醒間,我差點脫口說出「本日公休」時,才發現走進來的人是莉娜里亞。
「學院不要緊嗎?」
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你消息真靈通呢。」
莉娜里亞似乎因一進門便拋來的問題感到喫驚,苦笑着回答:
「繆菈教授的實驗又失敗了。不只教室,連校舍都被炸垮了。」
莉娜里亞並無受傷,看起來精神飽滿。我聽祕書小姐說無人傷亡,但親眼確認之前,都還是無法安心,這時候才終於能鬆口氣。
那道爆炸聲響,起因於學院內部人員,並非什麼社會案件。我總覺得之前也聽過繆菈教授這個名字,能炸垮校舍的實驗到底是在幹什麼呢……
我此時才終於注意到莉娜里亞手上的東西,是一個可稱爲行李箱的老舊大皮箱。
「你怎麼帶着那個?」
我指着皮箱,莉娜里亞表情僵硬地笑了一笑道:
「因爲很危險,所以我被趕出來了。」
「你說趕出來,是指宿舍?」
「不只是宿舍,應該說是被學院趕出來。」
什麼意思?
似乎是讀懂了我的表情,莉娜里亞說明:
「爆炸的是研究樓,但宿舍遭受波及,損傷相當嚴重。而且,學校說不知道嚴格保管在研究樓的東東,以及存放在地下室的東東,會因爲爆炸受到什麼影響,所以爲了安全起見,要全數撤離留在校內的學生,並暫時無法入內。」
雖然她用東東來統稱了某些東西,但這內容相當驚人。
「……我能理解校方的心情,魔術學院兼具研究機構的功能,因此存放着各式各樣的東西,例如迷宮的出產品等等。」
「那很危險嗎?」
「她們三個月後纔來啊,雖然客人理所當然會增加,但不可能從現在就客滿,畢竟有很多旅館。」
「你要來住我家嗎?這裏還有空房間。」
……莉娜里亞,沒問題吧?
「咦,那學院的學生們?」
莉娜里亞吞吞吐吐地支吾其詞,多次用右手握住左手的食指,暫時陷入煩惱之中。
啪啪啪。
最打動她的大概是附三餐吧。
我爽朗地說完後,莉娜里亞惡狠狠地瞪着我說:
「我在你去找旅館時想到一件事。」
我敲打吧檯,用力否定。被人紅着臉問,我也會小鹿亂撞的,真希望她不要這樣。
她筆挺鼻子下方的薄薄脣瓣微微張開,形狀姣好的眉毛緊緊皺向眉心,糾結出了褶痕,臉頰迅速染上鮮紅的色彩。
她接着說「找到後我再過來喔」,便離開了店裏。
……咦,暑假?
同住一個屋檐下,光想就令人緊張。但是,放着在面前煩惱不已的熟人不管,又讓我無法釋懷。
她沒有受傷一事令我放下心來。我目送着莉娜里亞的背影,同時想起了某一件事。
我望着癱坐在位子上的莉娜里亞,思索着果然應該提出這個建議。
「旅館人員一開始說有空房,但當我說請向魔術學院申請住房費用後,他們就突然說客滿、拒絕了我。」
啪啪啪。
莉娜里亞表情不悅地揪起自己身上的制服。
「幾乎都回老家了喔。」
「總之,我打算現在去找住的地方,在那之前先繞過來看看。」
「也是,但我覺得也沒什麼希望。」
「真的,我明明只是平民。」
「完全不會。」
「什麼叫還有空房間啊這裏是你家吧真是沒常識!」
咦?剛纔莉娜里亞說了什麼?
莉娜里亞偷偷瞄了我一眼,聲音細弱地道:
「是啊,等級不錯的旅館每一間都客滿了,明明沒有那回事。」
廉價旅舍的話,客層當然也比較複雜,尤其現在從城外來了各式各樣的人。這時候讓學院學生住宿,如果發生什麼問題又該怎麼辦,旅館會這麼考量自然也是天經地義。
「唔唔唔。」
啪當。
我認爲旅館是因此才客滿,莉娜里亞卻搖搖頭說:
「因爲旅館覺得讓大量貴族就讀的學院學生住在自己這裏,如果發生什麼事會很麻煩,或是要向學院申請費用就不能漫天要價吧?也有隻看到制服就回絕我的。」
「這是爲什麼?」
莉娜里亞「唉」了一聲,深深嘆了一口氣。她鐵定繞遍了整座城尋找旅館吧,然後全數遭拒,當然會唉聲嘆氣。
聞言,莉娜里亞呆若木雞地盯着我。
「從三天前開始就放暑假了啊……?」
莉娜里亞沒有回答,只朝我聳了聳肩。見狀,我便大致察覺到了。唉,畢竟我們是住在魔物猖獗的迷宮所座落的都市,事到如今已經不奢望百分之百的安全了。
暑假?
「好的,請多多指教。」
「該怎麼說呢,真是爲難。」
「那你要現在去找旅館嗎?」
「唔。」
莉娜里亞不解地望着我說:
而且,之後人潮還會繼續增多,比起有一絲可能成爲燙手山芋的客人,讓其他城鎮來的平民住下還比較安全。
她說每一句話時,我都跟着一一點頭。
莉娜里亞喘着大氣,調整呼吸,亂拍吧檯的手也變得乖巧溫順。
真希望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
「因爲這個啊,這個。」
我伸出食指比比上方。
「你被趕出來後,接下來要怎麼辦?」
「……呼、呼。」
「是的,對不起,我只是說說而已。」
「這裏原本是酒館,所以有讓喝醉客人住的房間。也就是說,幾乎等於是旅館。咖啡廳的二樓作爲旅館,算是一種混合式經營方式。」
「……揮霍後要是被學校約談該怎麼辦?我可是靠學校的獎學金在生活欸。」
她輕鬆愜意地說。
「我真的可以住下來嗎?突然來會不會很打擾你?」
莉娜里亞用手撫額,倒在椅背上。
「那就找普通旅館?」
這有點蠢,也可能構成問題,還需要勇氣說出口。不過,在見到入夜後依舊找不到旅館而身心俱疲的莉娜里亞後,這些都只是小問題。
這麼一來,對旅館而言,謊稱客滿來婉拒,大概是比較安全的選擇吧。
「什麼事?」
畢竟這是很突然的建議,她當然會感到爲難。我不催促她,只默默地等待回覆。不過,心臟卻有些吵雜,我講出這種話也並非全然不受影響。
「……你不會對我做什麼吧?」
莉娜里亞頓時語塞。外頭夜色已深,旅客都在尋找今晚下榻之處,對旅館而言,接下來是最忙的時候。在不缺房客的情況下,要找到願意讓衆多貴族就讀的學院學生入住的旅館並非易事,而莉娜里亞也明白這一點。
聞言,莉娜里亞摶起皮箱給我看。
到學校解除禁止入內的這段時間並沒有多長吧。
莉娜里亞用足以響徹店內的嗓音斬釘截鐵地道,啪啪啪地拍打着吧檯桌面。

「不過,你想想,這是因爲歌姬要來吧?」
啊啊,原來如此,原本就沒有什麼學生,所以即使爆炸也沒人受傷。也是因爲現在是暑假,纔有辦法封閉學校。
「學院有暑假喔?」
我在等待莉娜里亞的時候,想到了某個點子。
接着,她怯生生地轉向我,深深一鞠躬,長長的紅髮馬尾輕盈地滑落肩膀。
「沒找到?」
不過,總之我先記住,學院裏存放着事有萬一時需要撤離全校學生的危險物品。
我這個人一旦擔心一件事,便會一直放在心上。我無法回房裏快活地休息,便暫且坐在店面吧檯的位子上等待。
「那麼,那個,在暑假期間,就拜託你照顧了。」
儘管如此,現在的莉娜里亞似乎沒有精神穿梭在人潮之中,尋找願意讓她住宿的旅館。
呃,等等喔。
莉娜里亞紅着臉瞪視吧檯,發出低沉的嘟噥聲。我彷彿能看見她腦中令人眼花繚亂的糾結心情正盤旋不休。
我不禁拉尖了嗓子問道。
總不會撤離所有學生並封閉好幾個月。
她不發一語,沉甸甸地放下皮箱後,重重地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
只要按捺緊張情緒,借出二樓多餘的房間幾天就好,這樣當然……嗯?
「欸,莉娜里亞。」
「不會啦!」
我對莉娜里亞接受提議一事感到放心。
戈爾爺爺說過,爲了迎接歌姬來訪,許多人都租下了旅館。
對這世界的平民而言,貴族是一種儘可能不想碰觸的存在。如果有失禮數,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宛如將對方當作爆裂物——世間存在這樣的偏見。
「很好。」
「唔唔。」
也就是說,校方有可能不會趕着維修宿舍,畢竟學生都放暑假了。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那麼是爲什麼?」
「你在說什、什什什什麼傻話啊笨蛋不知所云!」
依照剛纔的理論,即使提高旅館等級,也不會改變遭拒的可能性。
「放棄廉價旅舍,選擇普通旅館呢?還是乾脆住進高級飯店揮霍一下?反正是跟學校請款。」
「還有你知道嗎你從之前就會講這些奇怪的話讓我很困擾啊你要有所自覺啊真是的你也爲我想想嘛!」
莉娜里亞住在學校宿舍,突然被趕出來,想必無法隨即表示「好,那我去住其他地方」吧。
夜色已深,當我想着莉娜里亞是否已找到旅舍、我也差不多該準備就寢時,她回到了店裏。見到她垂頭喪氣的模樣,我就知道我的擔心成真了。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雖然我早料到答案了。
「現在入住的話,還附三餐。」
「我帶着生活必需品出來了,會暫時住進附近的廉價旅舍,學校說會幫忙出錢。」
或許有些旅館對這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想說這傢伙一定是貴族千金小姐,可以藉此狠撈一筆。但他們一旦聽到要向學院請款,便打退堂鼓了。畢竟,若因爲向學院漫天喊價而被盯上,將十分恐怖。
這麼說來,在宿舍修好之前,莉娜里亞或許整個夏天都會住在我家。
這樣莉娜里亞當然會驚慌失措啊!
我也會啊!
我沒想到是那麼長的一段時間,這使我有些退縮。然而,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說「你再考慮一下吧」。
怎、怎麼辦……
——因爲這些陰錯陽差,我與莉娜里亞的夏天便就此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