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直待秋風催殘夏」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9109 字
1
從院長口中聽聞莉娜里亞雙親往事的隔一天。
店內理所當然地生意興隆——不,已經徹底關門了。會這樣,是因爲艾納與多多回到宅邸去的緣故。事出突然,我也相當驚訝,但她父親似乎之前便在找她了。
「唔唔……父親大人終於親自跑到別院來了……這樣我就逃不了了。」
艾納垂頭喪氣,用全身上下表達遺憾之情。
「對不起,我們在這麼忙的時候突然離開……」
「你不用在意,我反而真的很謝謝你之前的幫忙。」
這全是我的真心話,她們值得感謝,沒有責備的道理。因爲有艾納與多多,店裏生意才這麼好,也才能跨越那麼忙碌的日子。
我將事前準備好的小袋子交給艾納道:
「給你。」
「這是?」
艾納望着袋子詢問我。
「是之前的薪水,辛苦你了。」
我恭敬地說完,艾納雙眼閃亮地說:
「唉呀!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收到錢呢,這樣好嗎?」
「這是艾納努力的成果,當然要給啊。」
「那我就不客氣了。」
艾納雙手收下薪水袋,並沒有確認內容物,便笑嘻嘻地盯着它看。她對自己勞動所得的薪水應該有些感慨吧。
我轉向溫柔看着艾納的多多,遞出了另一個薪水袋。
「來,這是多多的份,辛苦你了,謝謝。」
「……這是給我的嗎?」
「那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拜託艾納請濛濛與柯列里昂先生來到店裏,並幸運地攔下回去前繞來打聲招呼的院長。
我得意洋洋地說,多多則露出無奈的神情。
我心想:再怎麼煩惱還是無法決定的話,不如拿金幣來賭賭看吧。
「然後,我還想說他要說什麼,結果是因爲要幫女人慶生,希望我賣給他食材,還拿出了上等的落日輝石。」
我將金幣放在手指上,彈了起來——
「是的。」
「因爲多多也幫忙工作了啊。」
「嗯,這小子以前曾沒預約就跑來我的宅邸。」
「就是……」
「你是用金幣的正反面來決定啊。」
「柯列里昂先生說願意買下我的店,不管花多少錢都可以。這條件現在也沒變嗎?」
我一開始還以爲多多面無表情,但一起工作後,便見到她展現出許多不同的一面。
但曾幾何時,它已經離開我的掌控。
2
「嗯……假設我們要簽訂契約,那麼代價是什麼呢?」
柯列里昂先生緩緩地撫摸着帽檐。
柯列里昂先生滿臉無奈地說。
「我決定接受提案。」
柯列里昂先生蠕動着嘴巴。
濛濛瞪大眼睛望着我,臉上似乎寫著「真是一個不要命的笨蛋」。
「那麼,我會努力做到那樣。」
「我接受雙方的提案。」
可以的話真希望讓真相大白,但現在不是這麼做的時候。我重整心情,清了一下喉嚨說:
我望向濛濛,他小眼睛中閃耀着強烈光采回看着我。
「蒙您照顧了,對小姐來說、對我來說,這都是一次很愉快的經驗。」
仔細想想,我從未認真考慮過這件事。
「艾納,我有點事想拜託你。」
柯列里昂先生髮出真心感到愉快的笑聲盯着我。
濛濛點點頭。
我也鞠躬回禮。
——當我講到這裏時,蒙特商會的濛濛便邊撫摸着鬍鬚,邊詢問道。
「……那麼,結果如何呢?」
「他是至今來到我家拜訪的人裏面,最讓我感到愉快的一個。」
「嗯,只要能像以前一樣獲得安寧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首先,濛濛先生。」
然後,她現在露出的表情是我第一次見到、稱得上是笑容的笑容。
「唉呀,這還真是大手筆。」
多多收下薪水袋,恭敬地一鞠躬。
「……好的。」
「是的。」
現場陷入一片寂靜之中。
「這也算是仰賴神旨意的行爲啦……」
身處空蕩蕩的店裏,我依舊感到煩惱,不經意地望向裝飾在櫃子上的一枚金幣。
這絕妙的時間點,我覺得正是神的旨意。
我很想抱着頭躲起來,沒有比重溫過去的言行舉止更加羞恥的事了。
柯列里昂先生髮出愉悅的嗓音說道。而他意有所指的話語,則引起了濛濛的興趣。
我爲了不失去主導權,而緊緊抓住發話地位。
「唉呀,抱歉。」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所以,我將這個創意正式讓給您,請製作契約或其他什麼都可以,之後我的店不會再由女僕進行任何服務。」
「哪裏哪裏,我才蒙你們照顧了。」
「我打算減少接待觀光客,與其說是減少,更像是不讓他們來。」
因歌姬來訪所引起的環境變化,令這間店的生意比起以往大爲興隆,有許多客人前來,每天都很忙碌。
多多疑惑地道。
「明明擅自模仿就好了,您卻特意來找我談生意。您說創意有價值,並以保護創意爲信條在做生意。」
「這部分等稍後再說。」
「您說『又』嗎?悠老闆以前也策劃過什麼嗎?」
我不禁對濛濛投以狐疑的眼神,他尷尬地摸着頭,攤開掌心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昨夜,我躺在黑暗房間中的牀上,無法入眠地望着天花板思考。
那枚傷痕累累的異國金幣是某個大叔寄放在我這裏的東西,每當他想要打賭時,都會彈起這枚金幣。
「……喔?你又在策劃什麼了啊。」
我要思考的並非應該怎麼做,這不是強迫性的選擇,當捨去所有無須顧慮的繁瑣細節後,我又到底想怎麼做?
「沒錯,你這一個禮拜是我們店裏的女僕,所以我當然要給你錢吧,因爲我是老闆。」
我如同過往,從這裏環視店內。
「我把女僕接待客人的創意權賣給您。」
「我想請兩位借給我比金錢更貴重的東西。」
我們四人圍着咖啡廳後方的餐桌坐着。
「……唔。」
接着,我轉向緊捏着小袋感受觸感的艾納說:
「你打算怎麼做?」
我鬆了一口氣,望向柯列里昂先生說:
「這果然是託了女僕的福,女僕咖啡廳真是太棒了。不,其實我以前也對女僕有許多向往……真是太棒了。」
我低頭道。
見狀,我的身體爲之一震,併爲了忍住而在桌下用力握拳。
這間咖啡廳是我爲了從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保護自己、閉門自守的地方,我重現了自己熟知與成長的咖啡廳,開始模仿店家老闆,藉此創造出我的一人世界。
濛濛與柯列里昂先生沉默不語,窺伺着我的模樣,似乎在摸索我話裏的真意。
「最近店裏真的盛況空前,有許多客人願意上門消費,我過着宛如美夢般的日子,雖然累到快往生了。」
在這狀況下,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再次感謝濛濛先生和柯列里昂先生,承蒙兩位提出了使我不勝惶恐的提案,真的非常感謝。」
他盯着我看的身影,顯然是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儘管如此,從後頸傳來的刺痛壓迫感,顯示他並非常人,我腋下甚至冒出了冷汗。我稍微往後坐了一些,回答道:
「但是我是女僕。」
與其說是生意,這個人不過是也想開女僕咖啡廳而已吧?
院長則輪流望着我們三人的臉,搔抓着臉頰,或許覺得自己來錯地方。
此時,我感到濛濛有些防備。
「咦?」
對我以外的人而言,這間店也是重要的棲身之所。
「——喔?」
濛濛嘴邊雖然掛着笑容,眼神卻相當嚴肅,試探着我真正的想法。那是一種活在人人爭奪先機的嚴苛商業世界裏,專家所擁有的表情。
「就是?」
「你那麼說的話,我就相信你。然後,我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我只是一個門外漢,知道即使與身爲本業且手腕高超的商人進行交易,我也只能賣弄一些小聰明。儘管如此,我仍然堅持撐住,搖頭道:
我沒有答案,無法就這麼睡着。於是我在深夜時分起身,站在吧檯裏面。
形形色色的客人上門,也有喜歡而常光顧的人,這裏不知何時已經不再是我的一人世界。
「什麼!跑去柯列里昂宅邸!」
咦?
可以的話,真想暫時挖個洞躲起來,但也沒有辦法。我忍住羞恥,深呼吸幾次後,使勁靠丹田用力地說:
我承受着現場三人的視線,爲了主持大局而端正姿勢道:
「你打算接受誰的提案呢?」
我並非這世界的人,是從異世界而來。異世界,這幾個字講出來,連自己都會想笑。無論對誰提起,都會被說「這玩笑真有趣呢」。
院長苦笑着道。
「蒙特商會老闆,你不必那麼提防。」
柯列里昂先生這麼一說後,濛濛害羞似地拍了拍小腹道:
「唉呀,失禮了,要求比金錢更有價值的東西,我也很困擾。畢竟我的資產也只有一個小小商會而已。」
「這條件當作猜謎語還滿有趣的。那麼,比世人都想要的金錢還更貴重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我輪流望向兩人的臉說:
「是人脈。」
現場鴉雀無聲。
柯列里昂先生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拍了拍濛濛的手臂。
「所以我就說吧,他是一個很令人愉快的人。」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人脈!的確,這要在我的商會販賣的話,還無法訂價呢。」
「你想要什麼人脈呢?你打算做什麼?」
柯列里昂先生露出「你會讓我覺得更有趣吧」的表情凝視着我,但受人這麼期待我也很困擾。雖然困擾,但又不能不說。
「呃,是這樣的……」
我這時才終於向兩位介紹坐在身旁的院長。
「其實這一位先生經營着一家孤兒院,不過最近都募不到善款,非常辛苦。這樣下去的話,就會讓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們喫盡苦頭。」
突然被點名的院長露出「咦?」的疑惑神情。
「他千里迢迢爲了募款而來,但是!」
我提高了音量。
「他卻很不擅長遊說貴族或高官。」
「……原來如此。」
「那個,受你照顧了。這段時間幫忙店裏、和你一起喫飯,雖然時間很短,但我很開心,謝謝。」
這與預想中不同,我不禁感到虛脫。接下來纔要提到拜託他們的主題啊。
太太不解。
而這變化的浪潮也湧向了我的身邊。
雖然這是騙她的。
柯列里昂先生道。
「喔,我還真有興趣知道你想做什麼呢。」
「該說是好點子,還是有勇無謀呢……算了,倒是很有你的作風。」
「我明白了。」
「他就是因爲不會應付那些人才很困擾吧。」
「我店裏已經沒有可以穿女僕裝的人,而且我也找到想做的事了。」
「宿舍恢復能住人的狀態了,所以我明天就會回去。」
柯列里昂先生道。
院長望着我,正試圖理解這話題的內容。
莉娜里亞也笑着回答。
雖然這句話很值得感恩,但也不能對她們說「那麼請進吧」。
這是我毫無矯飾的純粹心情。
隔天,我拜託莉娜里亞幫我寫一張公告,這張公告正是我所想到的「想做的事情」。
身體一旦熟悉早睡早起的習慣,便很難改過來,必須努力改變生活節奏。
現在是晚餐時間前,我正好在廚房裏拿着菜刀。
我露出營業式微笑鞠躬道:
它的勁勢強到連我都感到困惑,不知爲何有點想哭。我宛如嚥下空氣般將它吞進胃裏,爲了不讓她瞧見我浮現的眼淚,而將視線望向手邊,繼續切着蔬菜。
「呃,小悠,所以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要道謝的是我啊,有你幫忙店裏真的得救了呢。不好意思,沒辦法給太多打工費。」
院長延後了回去孤兒院的時間。
太太們面面相覷,發出「唉呀」的聲音。
「我跟不上兩位的對話……所以說,您們接受我的提案了嗎?」
兩人的對話節奏快速,沒有我插嘴的餘地。我與院長都被拋在一旁,柯列里昂先生與濛濛兩人轉眼間便談妥了。
像這樣不足爲道的閒聊,對我而言何其珍貴。
我笑着說道。
「真是值得倚靠呢。」
只見院長滿臉疑惑地望着我說:
在這種會被進一步逼問的氣氛之中,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
聽見莉娜里亞的話後,我停下手邊的工作並望向她。
我忍住了在心中湧起的某種情感。
3
而且,因爲這一陣子工作繁忙,累積了比我所想更多的疲倦。因此我關門休息幾天,好好地睡上一覺。多虧爲深夜營業做準備這個藉口,我能盡情地賴牀。
「換言之,你的意思是這樣吧——你要我們介紹願意聽這善良卻不擅長遊說的男人說話、並願意捐錢給孤兒院的有錢人給他認識。」
休息時,也能和濛濛、柯列里昂先生與院長,談論進一步的內容。
「又或者是,想透過捐款展現自己是慈善家的貴族也可以吧。」
我拿着這張紙走出店外。
充滿困惑的共同生活,不知不覺間已變得理所當然。回頭一看,這明明是一段很短的時間,卻有種一直生活在一起的感覺。
「那個,不好意思。」
「……你真的要這麼做?」
「唉呀呀,以我們的提案爲基礎,延伸到捐款給其他人的結論真是太棒了呢,我有種身心受到洗滌的感覺。」
「那是莉娜里亞自己賺來的錢,所以不用跟我說啊。」
我揹着夏季的天空,將公告貼在門上時,一旁傳來熱鬧的聲音叫住了我。
「非常夠了。而且,還有我的住宿費和餐費。」
「非常抱歉,其實這裏已經沒有女僕了。不久後,會由蒙特商會代爲實施。」
「敝店營業時間暫時調整爲深夜時段……?」
我則露出笑容點點頭。
我徹夜想了各種模式。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辦?該怎麼說服他們?我明明想了那麼多,結論卻出乎我預料地過於簡單,而且是我理想的形式。
「當然,這部分就交給我代爲遊說吧。如果是透過敝商會募款,蒙特商會也會得到不錯的評價。」
讓人家那麼忙碌,我給的錢或許還太少了,再多給一點是不是更好?
兩人似乎完全接受了我的提案。
柯列里昂先生點了點頭。
我們各自都有些變化,且伴隨着這份變化,紛紛有所動作。
「那倒是……嗯,的確。明明不管選哪邊,都能得到一大筆錢。」
濛濛迅速開始培訓女僕,柯列里昂先生則興奮難耐地等着我的店重新開張。
對方是一位配戴鑲着碩大寶石項煉的高雅太太,她身後還跟着三名穿金戴銀的女子。她們一定也是從別處來的觀光客。
我舉起單手彰顯我的存在感後,兩人停了下來。
見到露出玩味笑容的柯列里昂先生,我舉起雙手投降。
莉娜里亞搖了搖頭道:
「那倒也是,但就是覺得要說一聲。」
咦、咦……?已經明白了?
「你的談判技巧不錯,但最後關頭鬆懈了喔,悠。」
「不要緊,我已經扣掉了。」
街上熙來攘往的喧鬧吵雜。
「嗯,這是個好點子吧?」
「已經沒有女僕了啊?真遺憾。但就這樣回去也不是,能不能用餐和喝茶呢?」
「謝謝稱讚。」
爲了給莉娜里亞、艾納與多多打工費,我姑且去了一趟公會,詢問餐廳的打工費行情。
莉娜里亞在我面前端正姿勢,將手放在後方,稍微垂下了視線,對我說:
沒有重大事件,也沒有刺激冒險,我明明都來到異世界了,卻只在廚房切着蔬菜。
她若無其事地說,並在紙上寫下文字。聽她這麼一說,我反倒覺得神清氣爽。
而且,莉娜里亞最近總是往學校跑。即使宿舍尚未修好的期間,他們似乎仍然可以進出未受影響的圖書館。她去圖書館唸書,而原因自然不用問也知道。
「偶爾也要做點慈善事業呢。而且,如果這間店能變回令人安心的地方,我就沒有任何不滿。」
雖然是這麼說,但無法一做出決定後,便開始深夜營業。
我請她寫好的,是幾句話相連的一段文字。直到我抵達這數行文字的結論之前,總覺得走了許多冤枉路。
我深深吁了一口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窗外灑進的夕陽餘輝。
「唉呀,爲什麼?」
濛濛則摸着下巴。
「請問已經開門了嗎?是這裏吧,由女僕接待客人的店!」
即使我原本並非在早晨活動的人,但也無法一時之間就能於夜晚時段正常工作。
還有,在身旁對我巧笑盈盈的一名女孩。
過水蔬菜的沁涼、濡溼掌心的水滴。
「敝商會的任務是讓這世界變得更好,而且要得到出色的創意就必須付出相對應的代價。」
他受人引薦這座城裏能拜會到的名門仕紳,並即刻前往與之溝通。濛濛與柯列里昂先生也陪同前往,光是這樣便有如百人助陣。
緩了幾拍後,我才輕輕地點頭回應。在莉娜里亞帶着行李來住下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會有這一天。
我一個閃身,讓她們看看剛貼好的公告。太太靠近,念出寫在上面的字:
然而,等我長了幾歲,能夠緬懷這段時光時,我會想起的一定便是這種日子吧。
「明天啊,那我會變得十分寂寞呢。」
我放下懸着的一顆心,鬆開了肩膀的力道。好累……
濛濛也點點頭。
「……那就好,那個,我會珍惜地使用的。」
今天夏日的陽光也很炫目,天空一碧如洗,光走在街上便覺得心情開朗。這樣的好日子裏,客人也會花錢不手軟,對我而言,是一個做生意的黃道吉日。
「你這是在誇我呢?還是在貶我呢?」
「都有。」
「其實這可能也沒辦法呢。」
柯列里昂先生與濛濛對望後,再看向我並點了點頭。
我告訴莉娜里亞要寫的文字後,她便轉着筆,訝異地詢問道。
我一定不會忘記在自己人生之中,曾經存在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景色以及這樣的情感。
「欸,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那幫我把這個拿去餐桌上吧。」
聽見莉娜里亞的聲音,我露出笑容回應。
我將做好的料理盛到盤子裏,並由莉娜里亞端走。
今天喫漢堡排,這並非菜單上細火慢熬的燉煮漢堡排,而是更加簡單、只是煎過的漢堡排,並搭配上半熟太陽蛋、蒸好的馬鈴薯與奶油。中央的大盤裏裝着沙拉,然後莉娜里亞喫的是法式麪包,我則是白米飯。
完成準備後,我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方放着料理。
我望着它們,深有所感地心想「啊,真是一頓平凡無奇的晚餐啊」。
「……該怎麼說呢?這菜色就和平常一樣呢。你早點說的話,我就會更賣力地做菜的。」
「和平常一樣有什麼不好,這很像我們啊。而且,平常就很好喫了。」
莉娜里亞開朗地回覆我的喃喃低語。
「那倒也是,沒錯,我的料理總是很好喫。」
我開了個玩笑並開始用餐。就這樣,兩人在餐桌上經過了一如往常的一段時間。
不久之前,餐桌上還有艾納與多多,我們會四個人一起熱鬧地用餐。
現在只有我與莉娜里亞兩人,斷斷續續地進行着對話。
然後,明天之後,便會回到我一人用餐。
只不過是恢復最初的狀態,現在卻已難以回想我當初是怎麼獨自用餐了。
對我而言,與他人一起用餐便是那麼難忘的時光。
「話說回來,院長來跟我報告了,他開心地說找到願意捐款的人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是啊,我當時無法做到,但現在就可以了。」
沒多久,莉娜里亞撕着從麪包籃中拿出的法式麪包,發出格外開朗的嗓音,說道:
「那個,院長的事情。」
這便是我現在的夢想以及目標。
我對自己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受打擊而感到放心。因爲我之前便隱約察覺到會有這一天了。
「……那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悠不會去別的地方吧?會一直待在這裏、這間店裏對吧?」
正因爲如此,我鼓起勇氣說出這句話:
成爲矗立於地面、仰望飛鳥的一棵樹木,也沒什麼不好。伸長枝核,使鳥兒疲倦時可以歇息羽翼;令樹葉繁茂成蔭,使奔馳在大地之上的馬兒可以安心乘涼。
「店裏生意變好,老實說我很開心。濛濛來找我談生意時,我雖然困惑,但也很開心,因爲有人願意認可我。」
「笨蛋。」
「當上醫療魔術師的話,或許就能打聽到我父母的事,然後就可以再見他們一面。」
畢竟我是忽然來到這個世界,所以也有可能忽然回去。抑或,那纔是我的夢想。
我不發一語地咀嚼着馬鈴薯。
我第一次認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不過院長是什麼時候來的?我都沒發現。」
聽她這麼一說,我便無法回應,畢竟我最近中午都在呼呼大睡。
結果演變成什麼樣子呢?
我爲了掩飾心情,切開滲進融化奶油的熱騰騰馬鈴薯。
「當柯列里昂先生說希望我恢復以前的店時,我很震撼,因爲竟然有人那麼珍惜我之前所做的事。」
那一天,院長說出一切真相的時候,莉娜里亞的心中就發生了變化吧。
「你做了什麼嗎?」
我無法當下回答她的問題。
莉娜里亞則目不轉睛地望着我。
「我啊,要成爲醫療魔術師。」
我想起柯列里昂先生的話。
這當然是因爲我想耍帥。我也有身爲男人的堅持,這是我小小的任性妄爲。
「我想去考那裏的入學考試。聽說很難,但我會考上的。」
我露出笑容。一說出這句話便有種無法回頭的感覺,有種認可自己改變自己的感覺。
我的眼前是斷崖絕壁,下方則是漆黑深淵,但那裏還有一座無形吊橋。
「……這是因爲你當初無法撿回小貓嗎?」
莉娜里亞開口問道:
我抬起頭。莉娜里亞雖然看着手上的麪包,雙眸卻彷彿凝望着遠方。
我頭也不抬地這麼回答,將切好的漢堡排放進口中。一咬下去滿滿的肉汁便溢了出來,差點燙到我。
畢竟有柯列里昂先生與濛濛陪着,我並不怎麼擔憂。雖說如此,聽到這個結果還是感到一陣安心。
我用水潤潤喉嚨,凝視着莉娜里亞,而她也回望着我。爲了與她的雙眸深處對話,我娓娓道出:
我無法回頭,我在這裏也蜷伏得夠久了。獨自哭喪着一張臉,什麼都不想做,不想有任何動作,抗拒着一切。
過去,莉娜里亞說想成爲醫療魔術師的時候,那還只是一個夢想罷了,有著「若能當上就好了」的模糊空間,現在卻少了這份模糊不清。
無論選擇哪邊,我都感到這世界允許我繼續活在這裏,並能沉浸於自己受人需要的優越感之中。
因爲我奉行祕密主義的性格,導致前幾天惹她生氣。有了那次的教訓,我覺得應該向她坦白,但最後還是決定保守祕密。
莉娜里亞應該知道我做了什麼,卻心胸寬大地不再詳細追問下去。我真是贏不了她呢。
爲什麼呢?
我不想承認這樣的感情,因爲我應該是想回去、想要躲在店裏的,所以我才那麼煩惱困惑,無法下定決心。
「結果,我接受了雙方的提議。不過,卻並非他們所提議的內容,而是選擇了靠我自己意志所決定的、我想做的事情。」
我刻意讓自己露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表情,繼續用餐。
人必須接受變化,爲了得到些什麼,就必須犧牲什麼。
她凝視着我。
畢竟,她斬釘截鐵地說「要成爲」,而非「想成爲」,這便證明了那不是夢想那種朦朧虛渺的東西,而是要勇於實現的確切目標。
「——欸,悠。」
莉娜里亞的直覺很敏銳,我本來就覺得她會立刻發現。
「我會一直待在這裏等你的,在這裏、在這間店裏。所以你要是覺得辛苦,想休息一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回來,因爲這裏是——你可以回來的地方。」
然而,我察覺到對現在的我而言,必須超越這股恐懼。
我點頭道:「這樣啊。」
莉娜里亞吸着鼻子,用手搗着嘴巴道:
莉娜里亞則如實地接受了我的一字一句。
我要憑藉自己,選擇放棄或犧牲什麼。放下手中原有之物的確很可怕,一旦失去,甚至難以想像自己究竟會揹負多龐大的缺陷。
莉娜里亞杏眼圓睜,然後小臉一皺,眼角溢出的液體順着臉頰滾落。
我一直都很崇拜能像鳥一樣展翅高飛的人,自無法拯救小貓的那一天起,我便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那就算了。不過,謝謝你。」
「我必須對撿回來的小貓負起責任啊。」
因爲我心裏想着,總有一天我要回去原本的世界。
「因爲你直接睡到下午啊。我明明有敲門,可是你沒醒。」
有那種選擇停留在相同地方的人,便也有宛如候鳥展翅高飛的人。這並非孰是孰非的問題,而是關乎個人的生存之道。
我邂逅了眼前的女孩,不知不覺離開了店內,透過與上門光顧的客人交談而逐漸改變。我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時候,開始「活」在這世界裏。
「有一間培訓醫療魔術師的專門學院。」
在這世界裏、在這間店裏這麼活下去,一定能活出屬於我自己的人生吧。
我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回覆她含淚的嗓音:
然後,我現在應該從這裏跨出第一步,朝向前方,揮別過去。爲了得到些什麼,而不得不選擇改變的時刻降臨了。
我之所以會感到煩惱,是因爲雙方的提議都相當有吸引力。
我一直以這件事爲心靈依歸,活在這世界中。我過去拒絕融入這世界、拒絕離開店內,甚至拒絕他人的心意。
「……這樣啊,那間學院很遠嗎?」
而在迷途之中,照亮我前行方向的,便是眼前女孩的話語。
接着,是一段沉默。
本以爲她會追問下去,氣氛卻忽然放鬆。
我覺得她現在哭泣的臉龐非常美麗。
莉娜里亞是那種可以展翅高飛的人,她擁有這種力量、目的以及精神力。
然而,我現在覺得能夠原諒自己了。
「嗯嗯,離這座城市很遠呢。」
回到自己生長的地方。
「沒有,我沒印象呢。」
莉娜里亞抬起頭來。她的雙眸之中閃耀着燦爛光采,使我胸口爲之一震,害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壓抑住這股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