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放學後來杯咖啡」

放學後，莉娜里亞來歸還便當盒，她沒多坐一會兒便立刻返回學院，今天學院好像有什麼事情。

店裏也沒別的客人，我閒得發慌。

門口響起門鈴聲，走進店內的是一名少女，穿着和莉娜里亞一樣的亞利爾魔術學院制服。若將莉娜里亞的髮色譬喻成逐漸西沉的夕陽，眼前少女的髮色便如仲夏的碧藍海洋。

少女大步踏進店裏，神情自若地環顧店內環境。她的行爲毫無忌憚得理所當然，不禁令人反而無法出聲招呼。

一般人在造訪第一次光顧的店家時會分成兩種反應——表現得像早已熟悉店內環境；或是下意識畏畏縮縮地弓起身體。她明顯屬於前者，顯得非常有自信，或者說是已習慣受人注視。

少女終於轉向了我，與我四目相交。我還是第一次被人用像要貫穿對方的筆直視線盯着。她順勢緩緩走了過來，而我也無法撇開視線。

少女來到我面前，視線往下落到我的腰際，再往上回到臉部。此時，我腦中不禁浮現「評鑑」這個詞彙。

我對這在極近距離內對看的狀況感到不自在，正想着該說點什麼時，少女便開口：

「你幫莉娜里亞同學做了便當嗎？」

「……咦？」

那是一道非常澄澈悅耳的嗓音，清冽得彷彿在人耳邊呢喃。她的嗓音讓我驚訝，而她說出的話也超乎我意料之外，導致我無法好好回覆她。

「我是說，是不是你幫莉娜里亞同學做便當的？」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問了一樣的話。

「是我沒錯。」

「還能做出一樣的東西嗎？」

我不解地歪着頭。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問我。

「呃，現在沒有材料，所以今天要做的話有點困難。」

「這樣啊，那過幾天再麻煩你好了。」

「過幾天？」

聽我這麼一問，她點了點頭道：

我點頭稱是。事實的確如她所說，可是人往往無法簡單切割自己的情緒。

將泡好的咖啡交給她後，少女默默觀察着咖啡，並偷看我幾眼，眼神中明顯透露出「這是飲料嗎？」的疑惑。

「那是一種可稱爲成年人嗜好的飲品。」

「我和她是同班同學，莉娜里亞同學是我崇拜的對象。」

「這樣啊，真不愧是莉娜里亞同學……那請給我一樣的東西。」

放下杯子，她滿臉微笑地轉向我。

「是的，莉娜里亞同學去年成績非常優秀，比我還厲害。我即使使盡全力，也完全比不上莉娜里亞同學，這還是我人生第一次的遭遇。」

她這麼說。

我大喫一驚，好久沒客人對我這麼說了。

「崇拜？」

「真不愧是莉娜里亞同學，能夠了解這麼深奧的美味。」

我打斷她的話語說：「莉娜里亞今天喫的便當可不是這家店的商品，是我特地爲她做的呢。」

正確來說，是在咖啡裏面加入大量砂糖與牛奶的飲料，但我可沒說謊。沒錯，我只是爲了普及咖啡，而稍微省略了一些內容罷了。

爲什麼我必須找藉口來爲自己開脫呢？

我和莉娜里亞之間又沒什麼不可告人之事，不需要像偷腥被抓包的男性一樣手足無措啊。不如說，我遭人質問的這種狀況應該更加不合情理吧？

我每說一句，少女臉色便會唰地一變、顫抖着身體。她用雙手支撐吧檯，垂下頭去。

「你說什麼！」

「我百思不得其解，便偷偷跟在她後面，然後就來到這裏了。莉娜里亞同學幾乎每天都來這件事就已經夠教人喫驚，你還直接稱呼她的名字，你和莉娜里亞同學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這裏的店員吧？根本不可能和莉娜里亞同學講上話。」

她喃喃自語，彷彿在確認什麼似地又多喝了幾口。這讓我感動得幾乎要流下淚，沒錯、沒錯啊！這次的混豆就是這樣的咖啡！真沒想到竟然有人能理解這一點。

總不能一直在心中叫她少女或她吧，我儘量爽朗地詢問她的名字。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這麼告訴我。

一般人不都會心生怨恨、覺得爲什麼那傢伙會得第一名等等，感到對方極其可憎嗎？不過聽我這麼一問，她卻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在吧檯底下偷偷做出勝利手勢。像這樣一步一腳印，便可慢慢推廣咖啡的魅力。當我準備衝煮咖啡時，少女悠哉地打量店內。

「爲什麼我非得要告訴你啊？」

「你和莉娜里亞是什麼關係……？」

本以爲莉娜里亞所說的盯上是指遭人騷擾或吹毛求疵之類的，沒想到竟然是被跟蹤。

「你剛不是說你不會不甘心或覺得可惡嗎？」

一直想和對方打好關係，可是對方竟不知何時已和其他人交好，我也能理解這種心情。我思索着安慰的話，卻覺得不管講什麼都顯得有些膚淺，我反省着自己說得太過火這一件事。

「嗯嗯，做出一樣的便當。」

「我纔不會嫉妒你呢！」

「我怎麼會做出那種失禮的事情呢？旁邊比較好。」

她在我的語尾後立刻接了下去。這反應真教人覺得有趣，但我希望她不要叫我小市民。貴族妹失去力氣似地癱坐在椅子上，把身體靠在椅背上，虛弱地垂下了頭。

「你、你還真是會說謊啊。那個莉娜里亞同學，怎麼可能和男生和睦地一起聊天呢？」

她再度喝了一口，接着又是一口。

「我不會輸的，一定會和莉娜里亞同學的感情變得比你還要好，總之我會先跟她變成朋友讓你瞧瞧的。」

「好好喝。」

「我是說，莉娜里亞同學平常坐的位子是哪一個？她在教室或圖書館基本上都會坐在同一個位子，她就是那樣的人，她要是常來這間店的話，應該也會有常坐的位子吧？」

她嘟嘟囔囔地抱怨，但因爲她過於垂頭喪氣，導致我也不想回嘴。

「我已經使盡全力，如此一來還是比不上的話，就表示莉娜里亞同學比我還更加努力吧？我應該讚賞她纔對，爲什麼要怨恨她呢？」

「雖然有些苦，卻不會有令人討厭的感覺。有些料理會透過火烤逼出香氣，但沒想到飲料竟然也能運用這種方法，餘韻是一種清爽的酸味……」

「我每天都會和放學後的莉娜里亞一起聊天喔。」

這並非接待客人應有的回應，我不小心用原本的態度回應了。

「太奸詐了！你可知道我每天都擠出勇氣想和她搭話，卻一直無疾而終嗎！太可惡了！」

她忽然抬起頭大喊，害我身體往後一仰。

「我知道莉娜里亞同學每晚都在自習室唸書唸到很晚，假日時也從早唸到晚，正因爲見到她的努力，我纔會這麼崇拜她。而且，她還代替我承擔所有身爲第一名的麻煩事，真是太令人讚歎了。」

「那我就稱呼你爲小市民吧。」

我戰戰兢兢地比着莉娜里亞常坐的吧檯席，而少女大剌剌地走向那個位子後，仔細端倪着椅面，卻不坐下。

我誇張地加強語氣這麼說道。少女咬緊下脣，惡狠狠地瞪着我。

「我想想，她總是喝咖啡呢。」

她伸手攏了攏臀部附近的裙子，嫺靜地坐了下來，優雅的動作讓我不知不覺看到入迷。若沒有先前的言行舉止，我大概會以爲她是深閨千金，但她的言談卻不禁令人爲她捏把冷汗。

我吞下一口口水。

我不禁思索着這件事，少女則對着我用清冽澄澈的嗓音這麼說道：

她眼底毫無一點笑意，我不禁顫抖起來。

她不停叨唸著「不過就是個小市民」一會兒，最後倏地抬起頭，坐正姿勢。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直接稱呼莉娜里亞同學的名字啊？」

少女緊閉眼睛，皺着眉頭，將嘴巴湊向杯子，彷彿在喝什麼致命毒藥。而當嘴脣稍微碰到咖啡那一刻，她便騫地睜大眼睛，露出一雙宛如相信金平糖是星星碎片的少女般純真眼神。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高貴千金的形象蕩然無存，反而像只威嚇敵人的貓咪。我好像太過得意忘形，調侃她過了頭。另外，我還發現一件事，就是捉弄她還滿好玩的。

「啊？」

不過，她真的是莉娜里亞的跟蹤狂嗎？

儘管如此，她還是伸手拿起杯子，這一定是因爲我說那是莉娜里亞常喝的東西。

她滿臉笑意地望着我。該怎麼辦？不過，我突然浮現一個想法。

「沒事。」

「莉娜里亞同學平常總是點什麼呢？」

「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該不會這少女就是那些貴族之一吧？

「莉娜里亞同學平常都坐哪個位子呢？」

「我纔不管那麼久以前的事。我現在只想痛毆你。」

「呃，是那邊。」

「那個，怎麼了嗎？」

「謝謝你。」

我立刻思索藉口，卻沒想到任何東西，只能詛咒嘴巴不經大腦的自己。我苦思着該如何度過這一關，卻覺得事態早已無法挽救。

她露出燦笑凝視我，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上，保持完美姿態坐着，卻緊緊盯着我看。完美的東西似乎天生便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魄力。

她點點頭，露出「嗯嗯，一定是這樣沒錯」的表情，我則不甘示弱地露出笑容道：

我偷瞥了一眼這個藍髮少女。

「你不會覺得很不甘心，或覺得她很可惡嗎？」

她僅僅這麼說，便拉開莉娜里亞愛用席一旁的椅子。

「……！」

我頭痛地想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是莉娜里亞的朋友嗎？所以見到莉娜里亞的便當後，自己也想喫一樣的東西之類的？

我放下冰水的同時，她這麼問我。我預料她一定會這麼問，早已準備好答案。

「你……說……什麼……」

「我和莉娜里亞，每天都一起在店裏度過相同的時光，我們感情可好的呢。」

我不禁這麼問道。

她最後似乎泄漏了些許心聲。還有，她之所以知道莉娜里亞從早到晚都在唸書，這是因爲她一直偷窺對方吧。真不知道這傢伙到底是跟蹤狂還是好人，又究竟是自來熟還是怕麻煩的人——總之，是個招惹不得的人物就是了。

她深有所感地點着頭，散發一種全面肯定莉娜里亞所有言行舉止的氛圍。當然，我也無法說出其實莉娜里亞根本無法理解咖啡滋味之事。

我準備冰水與溼紙巾，煩惱着該怎麼應付這名少女，畢竟不能趕她回去，卻也擔心會不會對莉娜里亞造成困擾，心中充滿不安。

「唉呀，因爲莉娜里亞無論如何都想喫我的便當，我不得已才幫她做的，畢竟她最喜歡我的料理了。」

「太奸詐了……我到現在都還沒和她好好講上過一句話，你卻不知道在何時就已經能跟她聊天，感情還好到能直接稱呼她的名字……太奸詐了，我好羨慕，不過就是個小市民，竟然這麼囂張。」

她不屑地說。

我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背後冒出冷汗。

「那我就叫你貴族妹吧。」

少女站起身，提高音量。

我不禁如此低喃，她詢問了莉娜里亞的位子，我還以爲她想坐在那裏呢。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

「咖啡？」

我想起莉娜里亞初次造訪這間店時和戈爾爺爺的對話，因爲被貴族盯上，變得很難在學院待下去，所以她那時在尋找可以悠哉自習的地方。

「你不坐啊……」

能理解咖啡魅力的人不會是壞人，這是我一貫堅持的主張。

「最近，莉娜里亞同學放學後總是會離開學院，讓我十分在意，而且今天也很稀奇地偷偷摸摸地喫着便當。」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

少女嘆了一口氣，雙手叉腰道：

「呃……」

「好、好羨慕……」

她充滿氣勢地如此宣告。

「加油啊。」

「我會徹底！打垮你這種從容態度！」

我不過是直率地幫你加油而已啊。

她將眼前的咖啡一飲而盡，從懷中取出小袋拿出銅板放在吧檯上，接着站起身來。

「謝謝招待，我還是第一次喝咖啡，味道很不錯。」

「啊，嗯，謝謝。」

她禮數流暢地點頭致意，我也不禁低頭一鞠躬。我的動作一定很僵硬，讓她用手遮住嘴巴輕輕一笑。她將椅子放回原位，走向門口。

「啊，等等。」

我叫住了她。

「不用找零，你就留着吧。」

她絲毫沒停下腳步這麼說道。不，不是那樣啦。

「錢不夠喔。」

少女的動作戛然而止。她僵硬地轉動身體，回頭看我，像雪一樣潔白的臉上驀地羞紅。

「這樣啊，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她垂下視線回到吧檯，付完不足的金額。我知道她有多尷尬，所以也不發一語，要是我這時候揶揄她的話，她一定會在這裏切腹自殺的。

少女這次終於付完錢走向大門，腳步比剛纔還快。

「我說啊！」

門打開了一半時，我喊住少女。她以爲還有什麼事情要損她，於是提防着我，肩膀震了一下僵在原地。

「要再來喔。」

「……該怎麼說纔好呢……你啊……」

等到那時候再正式自我介紹一遍吧。等她和莉娜里亞變成朋友、我們三人能一起在店內談笑的日子到來，一定會非常歡樂吧。她雖然有些笨拙，卻不是個壞人。

「……我說……你啊……」

當我發現那是她的名字時，她已離開店內。店門正好闔上，我沒能來得及叫她的名字，也無法告訴她我的名字。

接着，她繼續說道：

「嗯嗯，那再會了，小市民。」

「等等，你幹嘛要嘆氣？真是沒禮貌。」

她沉默了一會兒。

「太慢了，小市民。我等你很久了。對了，我想要一個和莉娜里亞同學相同的便當，可以麻煩你嗎？現在馬上。」

不會太快就上門了嗎？

「沒辦法啊，我想要和莉娜里亞同學一樣的便當嘛。」

我爲了做開張準備而打開店門時，發現外面站着一名少女。

「這樣啊，那我會期待那天的到來。」

她這份體貼的心意讓我胸口一緊。現在再多說什麼，都只會顯得我不識相罷了。

「我是艾納，艾納蕾娜。」

方纔還在店內的少女背影，一直鮮明地映在我的腦海之中。

要是有一天能再見面就好了——我如此心想。

「……等和莉娜里亞同學變成朋友後會再來的。這是她珍視的地方，要是我隨意跑來，會打擾到她的。」

第二天一早。

「……不過才過了一天……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