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1

小時候我體驗過的雪最多隻是薄薄一層，只是打個雪仗都非常麻煩。基本沒有在冬天裏在雪中喧鬧，玩耍過的記憶

當我在積着厚厚一層的雪地上滾着雪球的時候，法爾漢先生從店裏走了出來，一副很無語地表情看着我

『一大早就非常開心的樣子呢，夕喲』

『欸欸。說起來我還沒做過雪人。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想去嘗試一下』

大路上被一片白雪覆蓋着。我的腳印，跟滾起來的球的痕跡彎彎曲曲地交叉分佈着

終於快要到天開始亮起來的時候，附近也跟着熱鬧了起來

『……睡不着嗎？』

『不是，只不過是早醒了而已。看着窗外這景象，實在忍不住』

當然非常明顯這是在說謊。連說出口的自己都這麼覺得了，法爾漢先生應該也察覺到了。但法爾漢先生卻沒有揭穿我，他點了點頭

『爲了讓汗水別冷下來。早餐我就做暖和的湯吧。堆雪人滿足了之後再回來就好』

留下這些話之後他回到了店裏。這份體貼我實在是非常感謝。我彎着腰又繼續開始滾起了雪球

昨天睡得不太好。在房間裏躺着看着天花板的時候，考慮的事情就不停地在腦子裏湧現出來。在夜裏思考事情的話總是會消極起來，找不出一絲快樂。明明身體非常疲憊神經卻很興奮，思考迴路咕嚕咕嚕地空轉着。就算想睡覺而閉上了眼睛，就算來回翻身好幾次，最後也會嘆息着睜開眼，一味地盯着冗長的黑暗

這樣的情況整夜來回重複着，不知不覺間窗外開始泛着青白光。迎來這樣的結果的話就會覺得努力去睡覺也是毫無意義的，於是我就這樣子起來堆起了雪人

把一抱大小的雪球滾到店前面，一口氣抱了起來。那裏早已經有身體部分的雪球在等着了。放在上面調整好平衡然後放開手之後，差不多有我胸口那麼高的雪人就做好了。接着再裝上臉和手的話就很漂亮了

以我來看真是做得相當不錯，當我正沉浸在這種滿足感之中的時候，背後啪地被什麼打到了

『一大早的幹着什麼孩子氣的事情呢』

回頭一看那裏是莉娜莉亞。穿着學院制服的外套裝的身姿，雖然在雪地上看來實在有點會很冷的樣子，她看上去卻毫不在意

『剛纔，我被雪球打到了？』

『哎呀。你指的是什麼呢』

『擺明在裝傻』

她在膝蓋上面搭着的手，把頭放在上面，表情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一樣。隨着暖爐裏火焰的搖曳，她的眼睛又恢復了神采

旁邊傳來小小的說話聲，馬上又聽到了『好燙』的細聲悲鳴。我拿起插在裏面的勺子，咕嚕咕嚕地攪拌着。有着焦黃烤痕的麪包沉下去之後，底下的蘑菇和切得小塊的洋蔥浮了起來

『我不客氣了』

『好的好的』

『你說誰？嗯？想被蓋上更多的雪嗎？』

我想也是。爲了挑戰影響自己人生的考試，自己一個人專程從很遠的地方過去的。放鬆是很難的吧。但是莉娜莉婭最終達成了目標。我覺得是真的厲害。這肯定是我所做不到的。

『好冷！都說了好冷！』

快，快逃——

『所以才說你是外行啊。你要踏上戰場還早了十年呢』

不在了。怎麼會，在哪裏了

『也是呢。畢竟那麼努力地學習。終於能休息了啊』

呵呵地露出笑臉的表情，彷彿展示着在戰場上生還過的威嚴一樣。這……看來不是裝的

『看起來美味的樣子……我不客氣了』

我迅捷地彎下腰，抓起腳邊的雪。連指型的手套交叉着捏着雪球，然後抬起頭

『什——』

『什……麼……』

『是不小心的』

『嗚哇，好冷』

『好~』

把杯子裏最後一滴都喝乾了。身體甚至熱了起來，額頭滲出了汗水

『一點也沒有』

雪球落在了莉娜莉婭的手上。她單手抓住了。

『對給我送別的時候遲到的壞孩子來說不是正好的懲罰嗎』

『就算是那樣，也是背後露出破綻的人的錯』

『謝謝。感覺鬆了口氣』

『這傢伙還記恨着嗎！？』

『爲什麼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給我們湯？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僱的嗎？』

『考入的學院怎麼樣？』

我一邊拍落身上到處殘留下的雪一邊交談着。雖然因爲活動身體暖了起來，但實在還是不能這樣直接回到店裏。真的會變成到處都是雪的。

2

『不知道呢。打倒過的對手我都把他們忘記了』

要是時間能就這樣停止下來的話就好了，這樣的想法我當然是沒有的。畢竟背後的雪真的是好凍

『什麼也沒有，非常抱歉』

兩人一起道了謝。法爾漢先生點了點頭，又回去了。望了望他的背影，莉娜莉婭臉朝我湊了過來

『發生了很多事呢，他是被妻子趕出家門了』

法爾漢先生從櫃檯那走了過來，朝我們遞過來馬克杯

『啊啦，你不知道嗎？在積雪的日子裏可是要賭上性命的喔』

『是你自己選擇的道路對吧。加油吧』

『吶，莉娜莉婭，艾娜啊，跟我商量着要慶祝你合格，哪天有空嗎』

臉頰舒緩着，我也繼續喝起湯。無論是融化漂浮着的奶酪，還是夾雜其中的蘑菇，還有吸收了湯汁之後溼答答的麪包，跟旁邊的女孩，全部都很完美

『一大早就運動感覺累了嗎？』

『反正都是像剛纔那樣偷襲的對吧？難道不是因爲你不擅長正面作戰嗎』

『一臉認真地在說些什麼呢？』

『那是不可能的吧。是孤兒院哦。下雪的時候總會大家一起打雪仗。因爲小崽子們都會集體地瞄準我爲目標，自己自然就學會了』

身體變得暖呼呼的，流着鼻水，這時又嘶嘶地一邊吸上去，繼續享受着湯

『嗯……也許是長途跋涉的緣故。又遠，睡得不怎麼好』

『到底是從哪裏掌握這種技術的呢。難道說是學院裏教的？』

莉娜莉婭看向我，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大意？不不，這只不過是事實』

『非常感謝』

莉娜莉婭紅通通的手指正烤着火。裸手打着雪仗，自然會這樣凍得發紫的吧

『……至今爲止，你幹掉過多少人了』

『喝了這個的話馬上就能暖和起來了』

『是個很不錯的地方。鎮子也很漂亮，學院裏的人也很好相處』

莉娜莉亞用手指抹了抹眼角，一邊笑一邊看着我。

『抱歉。不小心玩過頭了』

轉頭一看。她看上去睡着了。微微張着嘴，一副彷彿玩累了的小孩子一樣露出安穩的表情

3

『居然從我的身上移開視線，愚蠢也要有限度呢』

莉娜莉亞抱着肚子大笑着。那是不輸於春日暖陽的輕快笑聲。所以我又誇張地活動着身體，不停喊着好冷好冰

莉娜莉亞手撐着腰，呀嘞呀嘞地搖了搖頭

輕輕一笑

像是看不過去一樣莉娜莉婭走近了過來，一起幫忙拍着雪

『那真是不容易啊』

『這是哪裏的戰場啊』

『啊，等等』

我只能朝法爾漢先生無奈的抱怨聲道歉不已。身體要是冷了下來，我跟莉娜莉婭兩人在暖爐前坐着。

『不愧是新手……愚蠢地不可置信……正因用力把雪球捏硬了纔會這樣子的……』

從脖子處進去的雪沿着背後滑了下去。雖然抓着衣服搖了搖，對進到裹着的衣服裏面的雪來說完全沒有效果，總之我當場來回蹦了幾下

莉娜莉婭也喝完了，把空杯子放在一旁，抱着豎起來的膝蓋盯着暖爐

『別抱怨了。我不是在幫你嗎』

『怪物』

往旁邊一看，莉娜莉婭正長大着嘴巴喫着粘上湯汁的麪包。啊地咬着的時候跟我視線對上了。默默皺了皺眉，瞪着我。像是在說喫東西的時候別盯着看一樣

『真好喝』

『我不是說過要在汗水冷下來之前回來的嗎』

『雖然到了那邊又要開始每天的學習了。也許會覺得厭倦也說不定』

儘管我受不了逃開了，馬上又被莉娜莉婭追上了

『嗯，是常客』

『果然啊，總感覺讓人很容易放鬆下來啊，這裏』

莉娜莉婭愣了一下

『順便一提剛纔是故意打歪了的。畢竟朝新手扔臉的話，實在太可憐了』

『那個人，我記得是有見過，他是客人對吧』

『用冰冷的手指碰脖子可不算是幫忙啊！』

我朝莉娜莉婭扔了個雪球。無疑地是瞄準了莉娜莉婭的——

我看了看馬克杯。澄清的琥珀色的湯裏，夾雜着融化的奶酪還有面包漂浮着。是奶汁烤乾酪烙菜的湯。光是鼻子靠近，那散發着芳香湯氣就刺激着胃袋了

『我也老了。該隱退了呢……』

『嗚，等，啊！雪！雪掉進裏面了！』

『——啊啦』

用勺子舀起一口放進嘴裏。洋蔥和蘑菇的香味充分地洋溢着。殘留的淡淡姜味舒暢地飄散到鼻子那裏。單單喝上一口就能感受到熱量在肚子裏擴散開來。

『是環境養育出了這樣的雪戰士嗎……』

『可，可惡』

莉娜莉婭移動到了我的側邊。什麼時候……！

『誰是雪戰士啊，誰啊』

『你就那麼地想被我欺負嗎？』

『……那要不要試一下。是不是真的太早』

莉娜莉婭用像是舌頭轉不過來一樣的含糊聲音說道。說話方式變得和緩起來

『咕……你的大意可是致命的！』

『明明是故意的吧！』

不過，這一瞬間，我覺得自己肯定無論何時都忘不了的吧。雪的寒冷觸感，她的笑臉，還有迴響在早霞的天空之下的笑聲。我，不想忘記

不，但是真的是怪物啊。我扔的雪球連一個都沒扔中。我這邊卻全身都是雪了

啪地，左手受到了輕輕的衝擊

『呼……』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之前還沒說過呢，恭喜你合格了』

『……辛苦了』

要是能這樣，一直看着她的睡臉的話

一起打雪仗，互相胡鬧，喝着湯，並肩坐着。能一起迎接每一天，一起渡過變化的季節的話，肯定會很開心吧

不過她要離開這個地方。爲了夢想，一個人走了出去，接下來，這個一直朝前方前進背影，我只能在背後目送着了。跟着她走這件事，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所以果然啊，我想着

看着旁邊睡着莉娜莉婭的，這讓人溫暖的時間要是能停下了就好了

這是我的真心希望，自己無法否認

總有天回憶往事的時候，想起此時此刻肯定會如同朝霞一樣耀眼吧。而這一刻卻過於昡目，讓我連直視下去都做不到。但是卻大概依然能照耀着我，溫暖我的心房吧。

時間變得緩慢，但卻邁着確實的步伐在前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