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話 愛喝doubledouble的朋友

我曾遇到一個人和我說：「回憶之書是和老朋友一樣的存在。」

我問他，「那你的心意呢？」，他笑着說，「好久不見，分外想念。」

明明就是個簡單的答案，但他卻開玩笑似的撓了撓鼻子答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是從異世界過來的人類。當然，我沒有在說謊，也並不是什麼幻覺。雖然自己曾經也有過懷疑的時期，但是現在早已完全接受了。

這個世界上有着被稱爲魔術的東西，有着發達的獨特文明。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生火進行祈禱就能治好人的傷。 有着一個被叫做迷宮的地下空間，在那裏有着我從沒見過的兇暴生物。

在我的常識被完全破壞掉的世界裏生活已經三年有餘了。過了三年，還有三年。只不過是兩個字之間的區別，但是其中塞滿的感情即使用六本書也難以寫完。

但是嘛，一般來說，只是三年而已吧。如果和住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相提並論的話，我就只是個三歲的孩子了。只不過是沒有兒時的朋友，書架上也沒有值得回憶的書。

雖然來到異世界失去了很多的東西，但是其中之一的感情無疑就是「懷念」了。就像是搬家到了被新家電包圍的新房子裏，只有我是老登的那種感覺。但是最終也習慣了。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突然，在沒有任何預兆的前提下，當那個人打開門的時候，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上找回了「懷念」的感情。

對着瞪大雙眼的我，貝爾格里先生舉起一隻手，嘴角輕輕上揚。

（注：ベルゴリーさん，暫譯貝爾格里，不知道之前出現過沒）

「喲，你這不是已經成男子漢了嗎。」

「……我感覺我好像找到了那本回憶中的書籍。」

「你這回明白我說的意思了吧？」

我一下子笑出了聲，點頭說道，是的，沒錯。

「好久不見，真懷念啊。」

「是啊。」

貝爾格里先生一邊搖晃着手指一邊走進了屋。隨後環顧店內，吹着口哨。

「和那個時候完全不一樣了啊。已經變成了一家不錯的店。而且。」貝爾格里先生，對坐在吧檯前的阿貝爾小姐眨了眨眼，「還有這麼美麗的客人。」

阿貝爾小姐眼神銳利的瞪了回去，然後把視線投向了我。我苦笑着搖了搖頭。

貝爾格里先生站了起來。然後又向捕捉到這個動作的阿貝爾小姐眨了眨眼睛。

貝爾格里先生終於笑着回覆道：「……那心呢？」

「什麼意思啊，你這。」

貝爾格里先生接過杯子，啜飲了一口。皺起眉毛，嘆了一大口氣。

「不好意思。好久沒來忘了帶錢包了。」

阿貝爾小姐聳了聳肩，把杯子拿到了嘴邊。

我關掉火，把最後萃取好的咖啡倒進杯中。

貝爾格里先生搖頭晃腦的笑了起來。

「其實，我有一句話，一直想對你抱怨的。」

「這玩意兒真的會讓人上癮的。爲什麼要讓我喝呢，誒？又想喝了。」

「嘛，倒是沒什麼的。不過果然最後還是會希望打個招呼吧。」

＊doubledouble 這是網紅咖啡喝法，其實就是中度或深度烘焙的美式加雙份糖雙份奶。

就這麼輕描淡寫的說完後，貝爾格里先生走出了店。沒過多久，我就聽到了馬車沉重駛出的聲音。

貝爾格里先生呵呵的笑了出聲。我也呵呵的笑起來作爲回應。

「那又怎麼樣呢。沒打招呼也許只是不想說再見。」

「哎呀，真的是相當懷念啊。沒想到你這傢伙還在開店呢。」

火加熱着虹吸管，水慢慢變成了熱水。咕嚕咕嚕，水中的氣泡在慢慢變大。

「是啊，過了三年也沒倒閉。會再來的吧。」

「是這樣嗎？」

貝爾格里先生又啜飲了一口剩下的doubledouble，依依不捨的看着只剩下一半左右的doubledouble。然後故意拍了一下口袋，說了聲哎呀，隨後看向了我。

「所以說想讓你再來嘛。」

用茶匙加了兩勺砂糖。然後加入兩杯牛奶。這就是貝爾格里先生「一直喝的」。

「承蒙您那時候的關照。讓我學到了很多。」

「輕慢用，您的doubledouble＊。」

「那這次就給你賒賬吧。但是，請記得要來付錢哦？」

我叫住他，他回頭看。

「抱一絲抱一絲。我這也發生了很多事嘛。你看，我這麼受歡迎。很容易被姐姐們的視線獨佔嘛。」

雖然在這個世界上開了家咖啡館是個好事，但是我根本沒有這個世界的基本常識，也沒有客人來，那個時候挺夠嗆的。本來，我是用在那邊世界的老家就在開咖啡館的理由開始的，但是在做生意這方面上我還完全是個外行人。接待客人的順序，料理的味道，閒聊的方法等等，都從貝爾格里先生上學到很多。

「老闆，這次」

我搖了搖頭，眺望着留在吧檯上的杯子。

「是的，和往常一樣。」

「無論經過多久，無論多麼古老，無論怎麼變化，這都是很重要的事。」

「幫大忙了。不愧是經常來的店。」

門突然傳來悶悶的敲擊聲。隨後響起了門鈴聲。

「所謂的老朋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消失不見了。」

「像是無論什麼時候去都只有我一個客人呀，店裏只有苦的不行的泥水啦，店主是個只會露出膽怯表情的小孩啦，一般很快就會倒閉了吧，這種店。」

他撓了撓鼻子下面，然後舉起一隻手，背對着我。然後再也沒有回頭。

「那這樣的話，這傢伙應該是個笨蛋。」

「……是呢。對不起。我失言了。」

「貝爾格里先生。」

「回憶之書，是和老朋友一樣的存在。」

那時候就這樣，每天都給貝爾格里先生泡着咖啡。

總有一天，還會有爲他而泡咖啡的日子就好了。那時，我會想起這天吧。就像翻開一本古老的回憶之書一樣，想起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認識的年齡相差懸殊的朋友。

阿貝爾用平靜的聲音說着。

貝爾格里先生拉開椅子坐下，緩緩的吐出一口濁氣。

「……令我驚訝啊。那個男人居然能露出那麼沉穩的表情。尤其是——」

「……又被這麼說了，您說的對。真是不好意思呢。」

我輕輕吐出心中的一絲緊張，將咖啡豆磨碎。空中飄香着的烘焙豆的香味，將時間輕易回溯。我至今都沒有好好回憶過過去，但是三年前的回憶卻鮮明的浮現在眼前。

貝爾格里先生是這家店剛開業時候的唯一客人。是真正的一開始。甚至是在戈爾爺爺來之前了。

「不用擔心小姐。我只是想順便和老朋友打個招呼。」

貝爾格里先生對我輕聲的說：「多謝款待。」，然後像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一樣，留下了瀟灑的背影走向門口。

「回答的挺好呢。」

我將裝着咖啡粉的漏斗插了進去，從燒瓶裏推起的熱水就湧了上來。我拿着木鏟放入其中，開始攪拌。不知道反反覆覆的重複了多少次，但是我想我是不會忘記這個瞬間的吧。就像把懷念的書籍收起來，將它悄悄的立在回憶中的書架上。

「……那麼，我先走了。」

「連語氣都變成大人般模樣了呢。」

「我可不知道我下次會什麼時候來啊。嘛，你還是加油別讓你的店黃了吧。」

「和往常一樣吧？」

「……真是的，突然就不在了，然後又突然竄出來。真是嚇死個人。」

但是現在，我還無法收拾好那個還有些東西在的杯子。

貝爾格里先生說。

貝爾格里先生的那種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從容，無論什麼時候都無懈可擊的態度，太懷念了，我突然有點想哭。名叫懷念的感情突然變大。從胸中向外膨脹，想要滿溢而出。

我咬緊牙關，笑了笑。我現在已經變得可以做到這樣了。這就是，三年的時間啊。

「阿貝爾小姐。對不起，那和這家店沒有一分錢的關係。」

「嗯，好像是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