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话 余接·frank 016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5594 字
手里拿着的图书是绘本……,不,是本精装的儿童读物。
书名是『奥兹国的碎布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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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曼·弗兰克·鲍姆著『绿野仙踪』系列的第七作——来着吗。虽然知道这个知识点,但和『弗兰肯斯坦』一样,没有读过。
我在看第一部时都想被人夸真有你的,就是那种历史性的名作——那个系列,居然出到了第十四作?
第十四作里,托托怎样了啊?
但是,和『弗兰肯斯坦』一样,都是容易被曲解的题目——没想到是『碎布姑娘』。这个题目,就好像是在投影我们的状况一样。
不过,少女捕捉住我的目光,让我停下脚步的,并不是那篇吸引人的标题。将儿童读物夹在腋下,那个少女——那个看着像小学高年级的少女,眼镜后的双目紧闭,此时正沉静地双手合十。
朝着红绿灯。
朝着红绿灯杆下供奉的花。
「…………」
是错觉吗。
不,我,用的是这双卧烟前辈都
另眼
相看的眼睛,不可能是错觉,只有那个少女的周围,厚重的瘴气似是清净了一般——用个寒酸又俗气的比喻来形容,就是高性能的空气净化器。
像黑白棋翻转一样。
「——您有什么事吗?叔叔」
终于,睁开双眼的少女放下双手,重新抱好了儿童读物,朝向了我这边——这孩子看起来真的很聪明。
年龄是小学高年级的,风格却是大学教授级的。
光戴个眼镜、绑个麻花辫就叫看起来聪明,这倒是儿童读物般的偏见,但既然都这么说了,这孩子似乎甚至在助长该偏见。
九州碰见的那个蛇面幼女,倒也的确有种非同寻常的感觉……,论不寻常,这孩子也不一般啊。
有种
非凡之辈的气息
——不过,和蛇面幼女不同的是,她并不是不存在于世上。
靠近看这孩子,难道全国各个角落到处都是吗?
「那很难受吧。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是纲手阿姨放的,好像另外一天过来的女孩爸爸也放了些其他东西。他把同级生送的玩具都拿来了」
「虽然不仅是看书看过头——眼镜也有些不习惯」
且不逾矩。
「小妹妹什么都知道呢」
「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对吧?」
只是能看见。
「是小妹妹的同级同学吗?」
「我都把眼睛看坏了。最近」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刚好知道」
被她当作是受不了被紧盯着,所以才把目光撇开的话,也是没办法的——我现在的视线里,没有谁在那。
小学生眼里,把上了二十岁的男人看成『叔叔』也没办法吧——然而,我虽然装作有疑问,但这里有的东西已经一目了然。
但事实是,我停下脚步,不是要对汽车社会下可悲的牺牲者送去祈福,只不过是因为,在这个小镇的此处,在这少女的周围,空气十分清澈罢了……,不过我没有休息的打算,而且交通事故现场的空气能这么清澈,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异样。
这就是文学性的表达吗。
「即便是幽灵,看不看得见也分人啦。即使有那么一个人什么都看得见,但他也不能证明这一点——无法证明」
「比如说,这种感觉我就不知道——为了见母亲,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
「那太好了」
「没有啦,我以为这里有东西」
明知多有冒犯,但非要我说的话,我在九州想看到的,就是这种现场——如果是这种现场,我或许就会毫不犹豫地合十祈祷了。
真的和猫一样——不是说猫有三重眼睑吗?
「那,这束花,是不是那位妈妈放在这里的呢?」
这话没说出口。
倒也不仅限于恶灵——还有可能是神明。
出于对那样的他的担心——或者说,出于对面子的担心,他的监护人,雇了『原』专家门户的有夫之妇,远江姐,作为家庭教师带他。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看得见的。就拿这个斑马线来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这里仍然可能有东西——受害者的怨念、加害者的后悔,或者导致车祸的元凶」
好吗?
站在那里的儿童读物少女,像是读到了我心中所想。
大概,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交通事故这种事。
儿童读物少女笑眯眯地陈述——陈述的内容,却像是一针见血般真实。如果我是迷路的幽灵,凭她这句话就赶紧去成佛了。
明明世上,父母要多少有多少?
「您说的有道理。或许人家就在旁边听呢。就在那边被车撞的孩子」
「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
「跟视力训练一样吗?那太好了呢」
那家伙和我相反。
都适合到有可能引起社会问题了。
那个孩子像蛇,这个孩子怎么说呢,有点猫的感觉啊。
不过,这里没有类似隐蔽工作那样的大工程。既没有禁止进入的牌子,也没有遮挡视线的围栏——当然也没有迂回绕路的必要。
坦率、质朴,堪称模范。
「肯定不是故意到这里来被车撞吧。不行哦,那种说法。」
「好像是有个过绿灯的女孩子被车撞了哦。她从邻镇来,本要和自己生生别离的妈妈见面的」
「? 有的话,您不应该也能看见吗?」
太像野生小猫了啊。
如果没有挖开坟墓,看见初恋被烧焦的人头——贝木或许就能找到退路吧。
「是呢。但是,即便不是重要的东西,眼睛有时也看不见。那有可能是可怕的事物,也有可能是很坏的事物——有可能是不好的事物。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可能就没有退路了」
『星之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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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而且一看摆着的玩具,就不难明白,事故中丧生的是儿童——恐怕和现在贝木正在乞求的遗体,属于同年代。
但是,是否可以用纯真的语气说上一句『太好了』,答案是否定的——举例子说,在来到这个交通事故现场之前,我曾路过一所豪华宅邸。
无关乎这里是否为交通事故现场,现在我所处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才是真正稀有——嘛,这个倒是因为有个空气净化器。
儿童读物少女也没有特意回答。
没有一刻撇开。
话音响起。
以我的身份肯定不好意思说些让人难堪的训导,但还是顺她心意模仿了一下『大叔』,结果儿童读物少女坦率地低下了头,说了声「对不起」——眼神却还是不愿从我身上离开。
「毕竟不可能成佛呢——念头未断的时候」
为远江姐而筹划的——老早铺设好的道路。
野生的小猫。
真是的。
我也做不了任何事。
人。幽灵。
如果车祸下丧生的是野猫,也会一样双手合十——就连如果发生战争,也要祈祷其立马停止一样的法则。
我一度想那气派的样子是否就是神原家,但看门牌却不是——嘛,那种不知道在干嘛的有钱人,一个镇子上不非得只有一家。
这句难以捉摸其深意的话,想必隐含了某些不好的抱怨,这句话我该训导她吗?比方对她说什么这种话不能讲——然而,如果是幽灵的有无,我能教导她;如果是车祸的话题,我能引导她;但如果说到了父母的问题、说到了家人的问题,我便不再有权开口。
即使在杀伐的氛围当中,它都可以说是大放异彩地,围绕了一大片黑云——『不祥之物』,在豪宅周围涡旋如漩涡。
鼠男和猫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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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处不来。
「是那样呀」
儿童读物少女不带任何催促地说到——她的话语却引得我将视线转向斑马线。
没有任何事物。
「是纲手阿姨」
不仅如此,还有点心、果汁,甚至摆着些玩具——虽然不想用这种修饰语,但这就是典型的交通死亡事故现场。
相当沉闷。
那句『叔叔』就不计较了。
「看太多书了」
猫咪造型的。
「我嘛……,我嘛,可以说
眼睛是被人治好
的哟。被以前遇见的人。在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到有没有。
但是,那所豪宅独特的地方在于。
过去,
能看见
的是他。
「大叔视力很好吗?居然还能知道有没有怪物——我看不出有没有」
红绿灯杆下——朝着斑马线供奉的花束。
不过,不是有言道,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嘛——现在正要向山进发的我,她将祈祷、凭吊、悼念这些人类特有的情感,如同法则一般道来。
并且,我只是恰好在这个令人不安的小镇上『看到』了这个家,绝不代表这种家庭在其他地方就很少见。
摇着头也不曾撇掉向着我的视线——是在观察呢,还是在警戒呢。
还是说这场相逢也是那个。
不是恶魔的证明,而是恶灵的证明。
和即使能预言到不幸的未来,也只能干着急的卡桑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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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可以说我就是为了不停留在仅能看见这一层面才就读的妖怪大学,但在卧烟前辈身边只是胆子大了点,现状下我还是做不到任何事。
「纲手」
「很适合你哦」
因为和
那个人
相遇,我的一生的确发生了改变——如果没有认识远江姐,现在,我都未必活者,这不是夸张表现。
「好像她不在这哦」
儿童读物少女使用了格外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达方式。
儿童读物少女摇摇头。
但,他那时候,总被当作是骗子,所以对外都宣称自己看不见——只是因为依稀能看见,便不得已封存自己的真意,谎言之上的谎言未免太过讽刺。
然而儿童读物少女仍然注视着我。
「嗯」
毕竟我不知道这孩子和她父母的关系如何——既然这本精装儿童读物看起来不便宜,那我想她的父母也待她不薄吧……,但也有可能,这本书是用来打发她走的,所以无法断言什么。
即使能看见。
话又说回来,真的是不管在那个小镇,不管在哪种道路,都跟理所当然一样啊。
「不是的。这里有花束,所以在这祈祷」
嘛,想来应该是离婚后出走的母亲吧——可能实际情况比这更复杂,但说简单一点也不会影响现在这件事的冲击力。
就在那个房子,不久后——或许一年,或许两年,或者再长些时间,就会发生不堪入目的事情。
难道多如甜菜吗,这种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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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好就不知道了——因为她下落不明,说不定在哪里迷路了。她要找妈妈」
好夸张的表达。不愧是读书家。
实际上放在推理小说的杀人事件里,名侦探都不会像这样到处遭遇杀人事件,反倒可以认定这个前提,慢慢享受故事——交通事故就和怪异谭相似。
她真是名副其实的读书家——虽然这句名言脱离原作也可以独行天下,但这孩子估计是看完一整册再说的。读到过原文都不奇怪。
第一次见面,听了她的讲座。
真的
变得看不见了——谎言中开出了名为真的花。
真——和在远江姐的帮助下重新看见的我相反。
也就是说,他
不再能看见怪异之后
,决定了升学到妖怪大学——他那般乖僻别扭可以说的上是典范,不晓得他当时是否清楚,那所大学是为远江姐而建造的。
从这个不隐瞒自己私生子身份的人口中,想打听出这些事我还真费了很大功夫,即使如此,也再无法查证他所言到底几分假几分真——或许全都是谎言——,几乎没有共同点的我俩会凑一块,就是因为认识远江姐这一个共同点。
由她所系的缘分。
时不时卖我真题、时不时帮他销售、偶尔一起解决问题,差不多关系慢慢就熟了——所以,要从根本上来说,我们互相间是没有理解的。
为了复活远江姐,像他那样,找交通事故受害者的遗亲们一个一个低头、讲些花言巧语收集尸体的部件,这种感情上的劳动,我不管堆积多少情感也是不会做的——也不能做。
我没法办到那种不安定的事情。
对贝木来说,那个絮絮叨叨抱怨这抱怨那,最后还差点和远江姐的妹妹卧烟前辈扮起情侣的我,才是更难以理解的吧。
那家伙是不会有平衡感的——他会在天平一端倾注所有。
虽然是我的反面,但他没有觉得『让我重获黑暗』的远江姐是恩人。
初恋——禁断之恋。
搞不好,那个不吉的男人,到现在都还没有释怀。和我印象中的淡淡初恋完全不同,他现在仍然——这个远江姐死后的现在,仍然挂念着。
……如果那烧毁的首级,让他心中的焦炭重燃,那对于那个深陷泥沼的他,我这种人是无论如何都救不了他的。
以互助为宗旨的我,是救不了他的。
他只有自己拯救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那么,叔叔。叔叔您在看不见的时候,能看到更多吗?」
儿童读物少女抛出了问题。
全无泥沼的纠缠,一句清爽的提问。
「不是的,我在读书的时候会想,如果可以看到怪物,那像这样——位置和坐标重合,二者不是会叠到一起吗。虽然幽灵可能半透明,但,视界应该会变差——我就是觉得,会不会因为能看见更多,所以反而看不见呢」
「有说过」
「我还说那之前什么都看不见」
⊙注:猫娘,同为前述鬼太郎系列中的角色。
「刚才,我不是以前碰到过一个人,她给我眼睛变好了嘛?」
⊙注:原文『点在するのか、天才が』难道点在吗,天才。『点在』tenzai,散布、点缀之意,表达事物以零散状态分布;『天才』tensai。
这双眼。
本以为我算是娃娃脸了呢。
我倒没有太注意,不过应该是有的——面前这大山,从这里看来仍然只有零星半点风景,那虽然也有单纯是太远了的原因,但这小镇有瘴气霭笼罩着也是事实,现在,就是因为这瘴气,我的身体状况也不容乐观,宏观意义上,这也是错在『看得见』。
⊙注:原文『目に入れても痛くないほど』放在眼睛里也不会疼,原本是形容(父母对孩子)极其疼爱、溺爱,这里保留了该俗语的字面形式,所以稍显别扭。
我无意否定名作童话,但儿童读物少女不满地眯起了眼——本想大度继续说下去的,但一直被叫『叔叔』,慢慢地我也有点不适了。
⊙注:卡桑德拉,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阿波罗的祭司。因神蛇以舌为她洗耳或阿波罗的赐予而有预言能力,又因抗拒阿波罗,预言不被相信。
⊙注:碎步姑娘的日语标题为『オズのつぎはぎ娘』作者英文原名为Lyman Frank Baum。同样值得一提的是,本篇第一节末尾所指出的东接西凑『つぎはぎ』与该书名对应,符合缝缝补补的补丁印象。同时需要提醒读者的是,下文对碎步姑娘『つぎはぎ娘』的提及,也是围绕日语原文进行,请读者注意对文意的分辨。另外,下文托托为绿野仙踪系列主人公的养犬。
所以我,对远江姐。
错在被看得见的幽灵吸引了太多注意。
嘛,别看这孩子聪明伶俐,她这副野生小猫的模样,感觉很容易忘事,而且又不是什么秘密,顺着话题告诉她也没关系吧。
「哎呀啦。叔叔,那又是为何」
不提这个,我的意思是,总觉得,虽然刚才是说太多了,少女身旁的清新纯净的空气,也并没有随着祈祷的结束而消失——在这宛如能量吸取一般清新纯净的空气里,我不觉间已停留良久。
「有说过呢」
那份恩情,放入眼睛也不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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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被吸引了注意,也是可能被车撞的。
「那个,不是在那之前,看不见怪物呀幽灵呀的意思——就是字面意义上,
什么都看不见
」
「嗯?是指重要的事情吗?」
我能如此判断——也是多亏这双眼睛。
不过,即使抛开这点不谈——
「唔~看不见的时候反而看得更多,这句话即使放在文学性表达上也不太能行呀。还是说不过去」
⊙注:法国作家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著。日文书名『星の王子さ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