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婚话 黑仪蜜月12
《物语系列⑥ Family Season》 · 西尾维新 · 1.2万 字
都市传说。街谈巷说。道听途说。
无论是鬼故事还是惊悚小说,总归于恐怖体验,但阿良良木历——自己来说多少有点王婆卖瓜了——我的人生已经被这种经历填满了。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地狱般的春假,我遇见了地铁站里四肢被扯断的绝世美女,身体被一只猫劈成了两段,被一只猿猴殴打,被一条蛇缠住了身体,还有令人念念不忘的尸体童女——以及差点被黑暗吞没。
不胜枚举。
但是跟那恐怖体验比起来,眼前的恐怖绝对超乎寻常——我现在正前往寻找杀生石的路上。
天空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深黑色。
比曾经要吞噬我的黑暗还要黑。
正如我对黑仪说的那样,在离开露营场地准备前往杀生石所在地之前,我让小忍吸了一些我的血,这多多少少能强化一下我的吸血鬼能力——也就是说,即使我的肉体强度,特别是视力都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在这片黑暗中仍然伸手不见五指。
这并不是来自开裂杀生石的魔力。
单纯是因为杀生石遗迹附近没有电灯——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人类是多么依赖爱迪生的这个发明。如今这种状况,完美的应验了那句俗语『前途黑暗,世事难料』……我只能用手机的照明功能代替手电筒,小心翼翼的往前走。本来打算速去速回,但到这我的步伐明显地慢了下来。
0;【注】日:一寸先は暗,译:前途黑暗,世事难料。这句俗语意指下一秒或未来会发生什么的事情根本无法预测。1;
没法让脚离地。只能贴着地面摸索。
这时候或许会出现『不是有大自然中的星光么』这种话,但的确没有——离开帐篷时,黑仪说:
「明晚才是天体观测的重头戏,所以今天不要抬头仰望星空哦。当然,我也不会。」
像这样,被强求(撒娇)了如此胡来的事情,而这到头来成了新娘子的杞人忧天——换作以前的她,会先把我双眼蒙住再送我开小段路,但这次是我一人开着租来的小型货车,来到杀生石所在地附近的停车场。当我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天上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才过多久,八九寺大明神就不再显灵了?
「以现在这种状况,发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的哦,汝这家伙。吾是说——凭借这双没有完全发育的幼女的眼睛——都是没办法看穿这片黑暗的。」
如此说到。
小忍从影子中现出,贴着我身边走——手不拉在一起,就会完全看不到对方。
视野几乎全被剥夺这一点,让我想起甲贺课长所说同样在这公园附近的盲蛇石,但如传闻所说,甚至超传闻所说,刺激味过于强烈。
「吾倒认为高中生被这样说也一样out。」
不过我跟她一样,都是把工作带进新婚旅行的人。嘛金融投资界,不用说一天了,就连一秒都不能让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吧——话虽如此,她和神原这个相处比我还久的后辈,不,朋友,现在就像是在参加一场迟来的单身派对。
高中时代的我曾宣扬,交朋友会降低我作为人类的强度。但得知神原每周都会去参加一次BBQ烤肉之后我才意识到,能交到朋友的人真的很强大啊。
「孤立?这倒──」
「阿良良木前辈,让我们一起去吧?我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什么嘛。工作之外的事倒是挺想多说几句的吧。难道说,是因为没能参加BBQ烤肉而感到被孤立了吗?」
我没办法把这些强大的对手排在金字塔的最底层……即使没有那场战斗就没法造就我,但我也不想再来一次。
在古老的欧洲城堡中——或者说在那个镜像世界里。
是没有办法考察那种气味的。
注意脚下的标语,大概只是在提醒人不要摔倒吧。
或者说,还没有和她谈起过。
「与其想奴隶一样被吊起来,倒不如放在架子上置之不理。所以,让吾成为阿良良木忍这件事根本毫无意义。」
将要夜间独行的时候,神原还说:
「忍小姐,不要再说萝莉控这个词了,绝对不要再提起了。这个不是说因为时代什么的,而是一个24岁的成年人被这样说就完蛋了。」
不仅没有追杀人类,还会知恩图报,换做是我,肯定也非常乐意为它做一个巢。
「就连神明大人都不能再以五年级小学生的形象登场了,你也不知道你还能做多久的幼女吧?」
「不知道为何,事前也没有打什么照应,你对黑仪,怎么说呢,能爽快地自愿处她下风。真不愧是活了600年的成年人应有的风范。说实话,你能像那样保全黑仪的颜面,我真的很意外啊。总之,第一次见面时避免了最坏的冲突,我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嗯……
「不必担忧,吾这般家伙世上未必有其二。沦落为萝莉控变态的奴隶的吸血鬼之属。」
但是,只有我跟小忍的关系倒还好,一旦三人成组,这想法就不成立了……而且我也不认为黑仪会想要一个幼女奴隶。
黑仪与母亲的孽缘至深,我确实很难理解,她到底是抱着怎样复杂的感情,去看待这一母亲存在的。
顺便一提,因为已经下定决心不会在明晚之前仰望星空,黑仪小姐正在帐篷里操作着我前所未见的最新型电子设备,专心为公司的贸易活动奉献着。
毕竟。
冷静,不过是一片黑而已。
「还不至于托付后背,会普通地从正面受击的。那种家伙。」
「但换作是养女,也不会想要吧?到底会怎么想呢,那个傲娇丫头——非也,那位尊敬的女主人。会是那种想当『妈妈』的类型吗?」
0;【校注】细水长流,日语原文即为细く长く,如字面意思。同时细く也有瘦小细小的意思,于是有下面一句变细小只是这几年的事情。1;
0;【校注】之前有个短篇也在谈这个束之高阁的话题呢。1;
虽然看上去像是在闲聊,但对我来说这个话题是相当严肃的。继续在这个恐怖的地方讨论恐怖的话题没有任何必要,现在是整个旅行计划之中能跟小忍单独交谈的时间了,我想趁这个时机跟她好好聊聊别的。
忍野曾对18岁的我说过一些我听不懂或者假装能听懂的话,如今我即将成长到忍野当时的年龄,也就是当了成年人后,我才逐渐理解他当时想表达的东西,即使只有一点点。
无论是好是坏。
又不是什么『突然感受到灵气,然后被突如其来的妖力压倒』那种戏剧化的展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正走在一座架在岩石周围(温泉区域?)的石桥上。
「……唉」
为了忘记那段美丽的记忆,她成为了吸血鬼。化为吸血鬼之前更像是怪物的过去篇『美丽公主』,回想起来,依然感觉非常精彩。
真的是难得的提议,但相反地,我觉得还是拒绝比较好。如今的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全盛期,没法一边战斗一边保护别人……只是保护自己和那个幼女,就已经够得受了。
虽然给人一种不好的印象……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我的朋友神原——也就是我娘子的后辈——她会排在什么位置?
几乎没做过饭的我,从没有闻到过臭鸡蛋的气味——顺便一提,关于盲蛇石的传闻是这样的:
我不清楚我的搭档到底想表达些什么,不过在我忘记那件事之前,「说起来,那件事,帮大忙了」地道了谢。
就算是我这种马马虎虎、缺乏审美的男性,如果面对那时的『她』,应该也会切腹自尽的。
方才似乎勉强看到了一个写着『距离杀生石还有240米』的指示牌,但我感觉好像还有2公里那么远。
我虽不是忍野,但也同样明白实地考察的重要性——继续努力搜索『温泉之花』的相关设定,应该也能得出确切的结果,但不来到当地亲身体验一番的话,是没有办法体会那种气味的。
她才是天照大神吗?
「为什么?就算只是极其微小的意义,那也应该算有意义吧?再说了,从地位上来看,把你从最底层的奴隶提升上来,这件事难道不重要吗?听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感觉你的自我肯定意识太低了。」
「不不,专家之间也是有着千差万别的,就像卧烟前辈和忍野的初衷都是与怪异共存吧……像德拉曼兹路基那样的吸血鬼猎人,才是真正想与你作战的。」
「原来如此。嘛,吾插不了嘴,汝的那些工作。」
从她成功让我拜倒在她的裙下这一点可以看出,这个班长很善于交朋友,但应该不太擅长建立一个组织。
「没错。那些已成为过去。毫无疑问,如今的吾只能排在金字塔的最底层,只是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幼女。惬意呐。」
虽然这么说已经为时已晚,我绝对应该在白天来这探索——都怪顺便调查的这种意识先入为主,夜间独行这件事成了难以挽回的大失败。小忍之前有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现在我特意将其加深为了什么都很可能发生的局面。
「如果你能使用『魅惑』技能,你应该就不会被人追杀了,看来凡事都没那么顺利。」
「不,汝这家伙可能觉得这样很酷,但实际很危险哦。一不小心踏空了,肯定会坠桥受伤。而且桥下都是杂乱无章的岩石,连一根草都没有。」
「和那个猿猴丫头有过一次争执,那时候,是被驳倒了呢。要说的话,排名应该在汝之上。」
无论如何,当我想起羽川的时候,思绪就会恢复平静。每当动摇,或更甚者感到害怕的时候,就会想起羽川,这似乎是我的日常惯例。
即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这座桥也是别人留下的一些痕迹——这本来就是一处普通的观光景点。这就是一座在新干线车站换乘公交巴士,花一个小时就能到的山啊——假如我都变成风说的源头,又成何体统。
像金字塔一样的关系图。
这个比喻其实也不怎么合适。
而能一起参加那种派对的朋友,我是国内外都没有……我单身的意义有所不同。
人工的桥桁。
「好像在给狗排序一样……」
步入社会的时间越久,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不,我的本意并不如此……只是在和大家谈话的过程中,事态变得复杂起来了。本来我只是在跟黑仪讨论如何建立家庭关系,但关于如何安置小忍的问题也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提到议程上来。
「比我排名靠前啊……我应该能在脑中想象到这样一副人际关系图。」
不料想我的娘子一闭居,天气就变成这样了……
但是丢失了人情味。
「现在我以风说课的警员的身份来这里调查,万一出了什么事故,应该是拿不到保险金的。所以不如就以这种状态观光,只要平安无事,那这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吧。」
感觉还有到月亮那么远。
0;【注】日:歯切れの悪い,译:支支吾吾。日:八重歯,译:虎牙。1;
不过不好说啊,都没有朋友了,连抱怨都不准的话……要这样,还不如回到长刺的那个时代,说着什么「因为人类强度会下降」之类的话更好呢。
一路走来,把九尾狐啊玉藻前啊给萌化的海报,大概有几张吧?妖狐是这样,吸血鬼也是如此,这些怪异已经融入到了人类的经济活动中——别害怕啊,就当作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行走吧。
「惬意吗?」
黑暗中,思维变得迟钝了吗。
「一切都很顺利哦。光是世界没有被吾毁灭。遇到汝之前,吾就这样细水长流地活了这么久,也算是侥幸。」
那在金字塔顶端的是卧烟前辈吗?不,或许是起名字的忍野?
只不过,当时实际是我在战斗。
长流的确是长流,但大江变细水只是这几年的事情吧——不过,要说我听到她的这些话之后一点都高兴不起来,那肯定是在说谎。虽然不想回忆起来,在那个春假,我的作为实在称不上是没有瑕疵的完美作品——嗯?
比之前的更糟糕了。
无论她是怎样想的,为了断绝对母亲的思念,『战场原黑仪』她,曾因此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体重——自发地。正是有那种怪异,或者说正是有那种缘故,我们才在这种情况下相遇,所以对于此事,一味地站在未来角度评价这种原始性的行为应该要节制,但说极端一点,那时『战场原黑仪』重拾与母亲的回忆这件事,是好是坏,似乎比妖怪还要捉摸不透。
曾经就因为忘了道谢,导致一个青梅竹马和我的关系恶化了将近20年。
「哼。所以才想当做养女来合法化?想法颇为邪恶。」
0;【注】日:棚上げ,译:①置之不理。②在架子上。日:吊るし上げ,译:①以奴隶的姿态被众人问责。②吊起来。1;
某天,有一个男人发现了一条看不见东西的蛇,它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于是那个人就用芦苇为蛇做了一个巢。后来,那条蛇为了报恩,在地上钻出了很多洞,温泉之花喷涌而出——跟我认识的那条蛇不同,这条蛇还不错。
还是说变得更敏感了——我对这件事毫无头绪,于是准备向我的搭档抱怨一番。
「对吾来说,那些专家的排名应该在最底层。都是些无论经过几百年,也没杀死吾的杂鱼。」
这不像是幼女会提出来的问题,即使对于养女这也是敏感的话题——这件事我还没有问过。
虽然附近就是温泉神社,说这种话可能不太合适,我是那种不会去隐秘温泉的大学生,所以这儿的气味让人不太习惯——不仅仅是视觉,就连嗅觉也被夺走了。
于是我关闭了手机的照明功能,让自己沉浸在这片真正的黑暗之中,继续前行。
她作为人类的实力提高了。
不见得是那样吧,小忍支支吾吾道。——一点儿也不像跟曾经用虎牙扎我脖子的原吸血鬼。
一边还说着什么,参加普通的竞赛会钝化直觉,之类的话。
不过,光凭从网上摄取的知识,并没能把握它真正的含义(还以为是真的花)。直到我来到了这里才发现,『温泉之花』是一种沉积在温泉底部,类似是硫磺晶体的东西。
羽川应该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应该就在那个春假,在那个我一直想回去的时代,那个把没有朋友当作人生价值的时代……这样看来,毕业之后的她变得过于强大了。
「比起之前要面对接连不断的杀伐,吾现在的心情要好很多——前段时间跟死主交谈的时候,吾都差点忘了,最初吾之所以想要成为吸血鬼,是为了让那该死的魅力远离吾之身体。」
这个比喻好像有点糟糕。
嗯?
这个遗迹似乎是24小时营业的,但周围看不到任何人,甚至感觉不到蚊虫的动静。
刚才起就有件事一直困扰着我。
无论是劳拉,还是雅赛劳拉公主,看着现在的小忍,完全想象不了那些名字是否存在过什么的,真是有点,不好笑——引发国家灭亡的美貌,并不是一个很好的笑话。
这些事我也听过。
「但是,小忍,现在再称自己为奴隶或者下等人,已经是过时的说法了。那种自虐噱头在当今社会似乎没那么通用了。即使你只是想说明自身的情况,但对于那些在同样境遇下受苦的人们来说,这就像是一种冒犯哪。比如我说『没有没有,当上FBI搜查官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很普通的事情。』这种话,对那些愿意把后背托付给我的同事来说,是有损他们的名誉的。」
「哼,那是当然。既然那位尊敬的女主人是汝之伴侣,那么她就享有同等的权力,来支配作为汝之奴隶的吾。」
那就换一个更合适的吧:如果像我这样没有朋友的人,一直在抱怨自己没什么朋友,那么没有朋友这件事,看起来就像是一种绝对的罪恶。后果就是,我无意中攻击了所有没有朋友的人——大概就是这样。
羽川也曾经暗示过这一点,仔细想想,当小忍还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完全体时期,她从没使用过吸血鬼的本能技能『魅惑』,考虑到她化鬼的秘密原因,禁用也是理所当然吧。
这就是让我冷静下来的方式。
如果要从感觉上来形容,大概是田径运动员不喜欢参加学校的马拉松比赛,选择步行走完全程……
该说是臭鸡蛋之类的气味吗?
「哪件事?」
成年人始终只是成年人。
父母始终只是父母。
『战场原黑仪』向重蟹许了愿。但同时,她也可以选择自发与母亲断绝关系,而不是重蟹许愿——这虽是看似无意义的选项,至少存在。
和妖怪的存在一样。或者说和神明的存在一样。
可以选择的。
『战场原黑仪』含着泪说,这是她必须要背负的东西,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回到现在的视角,这根本不是她需要去背负的,如果她能忘记这些回忆,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果说像羽川那样忘记一切是件幸福的事,我肯定是不同意的,但这并不意味『战场原黑仪』的决定就是正确答案。
和成年人始终只是成年人一样。
孩子始终是孩子,仅此而已——她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这些东西深深的印在了她的心里。
「还有个现实的问题,她得了失去体重的怪病,生活想必会很困难。继续上大学也好,去外资金融企业工作也好,都没可能指望了。除了那些回忆,她一无所有。我想知道,如果是现在的黑仪,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呢?」
「也就是说,她会不会做出成年人做的决定,吗?如果汝当时对吾做同样的事,吾可能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虽然之前说过了,即使是现在的我,仍旧觉得非这么做不可……我没法对一位被卸掉四肢的美女置之不理。」
搞不好,非那样做不可的是现在长大了的我。在我那本来就没救的性格之上,如今还建立有对职业的使命感。
作为奴隶的下等仆人之上,还作为公务员的人民公仆。
同样,如果现在的我遇到了一位因与母亲的关系而苦苦挣扎的女子高中生,首先去保护她的念头会冲在前面……不知还像不像我高中生时那样,踏入别人的生活。
当然要先脱下鞋子,光着脚进去。
「曾经神原的告白被战场原黑仪拒绝了……换做是如今立志成为一名医生的神原,会不会出现另一种行为、迎来另一种展开呢?那个时候的黑仪,又好像是十分信任医生和护士的……」
「如果是猿猴丫头发现的吾,事情会有什么变化呢?」
「正如我们在车上说起来那个分诊,既然四肢已经被扯断了,那你应该会被视为无法治疗的患者吧……」
不只是神原。
对家庭十分重视的黑仪,跟八九寺不会有任何交集。
「异样的气息──难道不是硫磺吗?」
其实以我的夜视能力,看到的范围只有四周荒地上的岩石,正如小忍之前所说,看不到一根杂草。
「原来如此。汝的意思是说,假如有更可怕的情况发生,便可将杀生石的谣言无效化。」
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里了——准确的说是800年前。
以怪谈应对怪谈吗。
不是已经讲完的话题吗?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事实如此,我的想法确实有些自以为是。虽然不想被创造眷属的吸血鬼说,但仔细想想,在她600多年的半生中,包括我在内,小忍只有两个奴隶。
意外地,我想她应该不会对一位濒死的美女置之不理,这种想法可能是处于我对自己娘子的偏袒。
连月亮都看不见。
这句话前半部分还好,但越往后听越难理解……感觉话里有话,但又没说出来,仿佛卡在她的臼齿那里。
的确。
那块石头只是静静的呆在那里。
甚至还说了『全都该死,一个不留』这种十分夸张的话……虽说是全盛期的战场原黑仪的台词,但也还是太过极端了。我不是故意挖出她过去的发言来指责她,我以为她已经克服了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但好像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跟小孩子接触过。
总之,我们已经在平行异世界里目击了类似的结果……假如全盛期的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和全盛期的羽川建立了主仆关系,那绝不是只毁灭一两个世界的程度。就算是成百上千个世界,也不够她们毁灭的……所有平行世界都会受到这个『假如』的威胁而被毁灭。
「唔呣。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吾跟她之间隔关系确实有些紧张,但吾没有感觉到敌意。她并未想要对吾痛下杀手。」
不管把身体的一部分扯下来还是怎么的,都像是只有能够再生的吸血鬼才可以做到的。不,倒不是吸血鬼,蜥蜴断尾是更类似的行为……从医学角度上来讲,就像是通过外科手术摘除了病人的患处……只是现在这种情况下,谈论这种话题是相当恐怖的节奏。
只是。
她们二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因为小忍考虑黑仪,给了她面子,我以为一切都很顺利……现在看来,好像是我想多了?说起来过去,初次遇到八九寺的时候,黑仪说过自己讨厌小孩的事情,现在,我想起来了。
0;【校注】原初体验,术语。原体验,最初体验。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并且本人在某些形式上继续受其影响的幼小时期的体验。1;
「臼齿?应该是虎牙吧。」
夜视能力全开的我,勉强能看清那块石头的形状。周围没有亮光,也没有住在附近的导游,所以我不太确定那是一块怎样的石头。
0;【校注】卡在臼齿里,日语奥歯にものが挟まる,意为有难言之隐。虎牙为八重歯。1;
因此,我不能翻过为了安全而设置的栅栏,也不能做出违反规定靠近杀生石的野蛮行为。作为一名警员,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我也不能随意进入禁区——好吧,如果仔细观察,栅栏上还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周围有硫磺,为了安全期间,请勿靠近』这类的话,让我更加犹豫不前。
「那改名字的时候,应该可以不给卧烟前辈或者甲贺课长添麻烦了。去找老仓就能解决。」
「…………?」
「但是,汝。让吾成为『女儿』并不是一个好主意。那个该说是做过头了么,又或者可以算失控了。」
「正因为她变得友善了,我才疏忽了你的感受,只是用我自己的方式让你们相处。现在看来,我应该循序渐进……」
「放心。接下来不是吾想扯掉汝的腿。」
「顺便问一句,BBQ烤肉的味道如何?」
确实……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意见,但这个名字的影响力,似乎要比九尾狐或者玉藻前更强。因为有了『杀』这个字,它甚至比小忍的上一任仆人——生死郎还要强……想到这里,让我不禁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场。
「但,这样一来就头疼了啊。本来我是想带着『虽然杀生石裂开了,但九尾狐并没有复活』这样的故事回家,然后把它当作土特产讲给同事们听。但现在看来,可能要带着一个恐怖故事回去了。」
话虽如此,无论卧烟前辈是怎样描绘着理想中的未来设想图,枥木县那须町都不在直江津警署的管辖范围之内。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反对奴隶制度的吸血鬼。
正如刚才那块『前方240米』的告示牌写的那样……在黑暗中每向前迈进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勇气,但我们终于到达了终点。
「唔呣,与其说是怪谈,不如说是这次远足途中,吾一直想找机会跟汝讨论的事情,现在时机正好。与其说是怪谈,不如说是更现实中的事。但对汝来说,这可能要比怪谈更恐怖。」
「其实,要说谁最想跟吸血鬼见面,我想应该是羽川吧。如果那个家伙把她的血给了你……」
小忍骄傲的点了点头。
原来生死郎和我,都是在主人不怎么感兴趣的情况下而诞生的奴隶吗……或者说,我们都是因为主人紧急避难而被迫诞生的吸血鬼。至少不是处于小忍的自由意识而诞生的奴隶。
「如果在深夜里被幼女扯掉了腿,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怪谈吧。感觉就像是TEKE-TEKE的新形态。怎么回事?现在要开始进行百物语了吗?从原怪异之王口中讲出来的怪谈,有道理,一定是极其恐惧的化身。」
「如果是『战场原黑仪』呢?虽然在那个春假,她离开了老仓的守护,又跟神原决裂,那段时间应该是她最为尖锐的时刻……」
「毫无疑问,这块裂开的石头——正在散发着异样的气息。」
「嗯。多亏了汝的计划,吾现在应该差不多明白了。汝还是最好不要把吾当作养女,换句话说,不要让吾改名为『阿良良木忍』。」
真是专横跋扈,她说——嘛,我不能否认推进交流的手段稍微有些强硬。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然而这次的情况,跟汝之前自己做的那块石头不一样。杀生石虽然被放在周围没有一根草木,也没有一丝亮光的山上,但它仍然是被官方认证过的杀生石——现在看来,汝肯定是在为『这块石头为什么叫做杀生石?』而伤脑筋吧。」
「更强的封印?我没打算施加那玩意──」
那得等到尊敬的女主人,变成一位完全体的吸血鬼时了——小忍停下了脚步。
「说真的,那对吾来说也不是开个玩笑的事情。吾没有指责汝伦理观的打算,而且因为汝的出现,吾才能摆脱那种四处逃亡的生活,这也是事实。反正万事都在辗转变迁,所以用汝的名字来束缚吾也算是种乐趣了。虽然吾对忍野忍这个名字很满意,但总觉得是那个夏威夷小子随便决定的。」
「所以说,传出去其他的谣言也是不行的。金发幼女深夜在历史遗迹进行劈石修行什么的,传开的话会有什么样的传说,天知道呢。」
「哦哦,不错的枕词。」
于是我怀着我怀着颤抖的内心,在夜深人静时拜访了杀生石遗迹。在当地原住民看来,我才是一个可疑的外乡人。
虽然娘子让我不要抬头望向天空,但我总忍不住抬头看几眼——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那须高原天空中的云层比之前看到的更厚了。
「听了今晚都会睡不着的。现在吾的名字还被那个夏威夷风格的家伙束缚着,所以汝想出了用汝的名字来重新束缚吾这种提案对吧?」
仅凭一句话,就完全否定了我跟老仓之间的友谊,随后小忍摇摇头,继续问我「如果她说得更清楚一些,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传说杀生石周围的小动物的健康都受到了损害,最糟糕的情况,小动物会莫名其妙的死亡,但根据甲贺课长所讲,这实际上并不是什么妖气所致,而是受到了周围硫磺的影响。
事到如今,这条小路,只剩下愈发的恐怖。如果就这样返回露营地,那么留给那俩的土特产故事绝对只有『杀生石果然很恐怖』了。那这个流传已久的谣言,就会被官方机构正式认定为危险的存在——届时如果再出现『出现杀生石被FBI认定为危险』之类的谣言,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是,就凭听所讲的,能超越我们先今正在体会的实际体验吗?虽然这话题是我提出来的……难道,你有什么让我听了能说出『听了这个,虽然对不住九尾狐,但杀生石已经不算什么了』这种话的怪谈吗?
当然,就像刚刚提到的『盲蛇石』传说,硫磺的产生可以当作是怪异的起源——但对于一块石头来说,就应该只是石头而已。这也是我高中时期经历过的——不,那是我差点把一块石头变成怪异事件主角的经历来着?
「因为她之前的角色设定就比较那样。」
0;【校注】枕词,开场白的话语,落语中对进入正题前讲述的以小笑话为中心的部分的称呼。1;
不过,周围有一块写着『杀生石』的牌子……
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样子更小,也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样子更大——搞不清,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没了。
不过,如果这样一个恐怖的怪谈产生了效应,那今晚我所经历的恐怖体验可能就被吹得烟消云散了。
0;【注】日:てけてけ,译TEKE-TEKE。在日本的怪谈传说中,是一位缺失下半身的鬼怪的名字。1;
「吾明白了。」
「黑仪的问题?」
在我的视野中,面朝正前方的景象和望向天空中的景象,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啊……现在的情况还好,但明天晚上呢?奥日光的天气会跟那须高原有所不同吗……之前听别人说,山里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的。
只是不想一直依赖于忍野这个姓氏,而且对我来说,原本的计划也是希望小忍变得更自由,增加她的自我肯定感,哪怕只有一点点——至于经验丰富的老手,这种场合下应该是指卧烟前辈或者甲贺课长吧。
0;【校注】日语分别写作极悪、独善。1;
我想那并非随便决定的,但毋庸置疑的是,一定是有人在玩一语双关之类的文字游戏。
「啊啊。那个我们俩决定的提案是吧。」
但,那个怎么了?
「嗯?是这样吗?但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nice idea)来着。不,我当然不会擅作主张。虽然我有些招人讨厌,但并不自以为是。」
「吾并不否定汝的博爱主义。吾说过很多次了,正因如此,吾才能得到汝的帮助,这让吾感到很开心。吾也因此可以享受慵懒的时光。舒适的晚年生活。虽然汝可能不这么认为,但无论吾的名字变成什么样,吾就是吾嘛。所以问题不在吾的身上,而是在那位尊敬的女主人身上。」
「嗯嗯?」
「的确在吾还是全盛期的时候,曾经因为脚的小拇指骨折而疼痛难忍,于是吾就把膝盖以下的部分扯了下来,应该也是一回事吧。」
「你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太太啊……」
无论是面对作为后辈的神原,还是作为同级生的羽川,她都是一个充满攻击性的同班同学……与那时相比,她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友善的正常人。
「那世界应该已经被毁灭了吧?」
「我承认,推进交流的方式存在一些问题。我会顺从你的意见,也会按照正规程序征得黑仪的同意。我不会制造什么惊喜事件,也不会在车里随意谈起这件事了。」
「才没有两个人决定好。基本都是汝一个人决定的。」
试探到了什么?
「未必不可。只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所畏惧……猫丫头虽不好说,但若是那位尊敬的女主人,应该会与吾组成不错的搭档。」
「汝在主仆关系中也可下达命令,如有必要,吾可以一击将这块杀生石打成粉末,然后让它消失的无影无踪。」
石头裂开的地方非常整洁,真的不是人为造成的吗?看起来就像是被一把大太刀竖直劈开的一样——可恶,周围的黑暗剥夺了我的对它距离感,当然也没办法测量它的尺寸。
「啊啊。就和因为蛀牙而疼痛不已时,听到任何怪谈都不会害怕一样嘛。虽然多亏了你,我跟蛀牙这种事毫无交集了。」
「才没有那种派系。对汝来说,那可能是实际体验,是原初体验,所以汝或许已经对此习以为常,不再回头思考。今天,凭吾试探到的,吾知道了那位尊敬的女主人还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在不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吾不可能进这个家,若她知道了这件事,吾跟汝就更不可能成为一家人。」
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又怎会安然无恙了。
0;【注】出自《历物语》历石。1;
「我是觉得比起忍野,自己来支配你会更好一些。」
「保护处有汝这样的家伙,真是比被双亲殴打还要悲剧啊,对那个丫头来说。」
「有没有讲完暂且不提,想法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是往日的汝,根本不可能有『用汝的名字束缚吾』的能力,但现在的汝几乎是一名专家了。又深得经验丰富的老手的支持,应该可以对吾施加更强的封印。」
还在想发生了什么,看来在交谈中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了杀生石的展览场地——不,这并不能叫做展览。
「这两种的性格,不都一样么。」
「没错,吾在成为吸血鬼之前,就已经见过死主的仆从了。看过那强烈的主仆关系,随后在我的潜意识里根深蒂固,结果反而导致吾对这件事不怎么感兴趣了吧。」
「看似心地善良,其实有着很危险的想法呢。汝对别人订下的奴隶制度进行批判,又觉得别人服从自己没有问题。」
不是仆人或者奴隶,而是作为我的养女,这样应该算是符合当今时代的做法吧……但我觉得剧情走向并不会失控,而是顺利进行。
0;【注】百物语是日本传统的怪谈会之一。点100支蜡烛,说完一个怪谈吹熄一支蜡烛,直到说完100个怪谈,蜡烛全部吹熄之时,妖怪就会出现。1;
0;【校注】保护,对离家出走者、未成年人、生活贫困者,公务员为确保其安全、对其进行救护,或援助其生活并使之获得新生而执行的措施。历的父母,阿良良木警官夫妻收容了老仓,所以这里的保护处即阿良良木家。1;
「如果你认为人道很重要的话,那么比起用名字的束缚转移支配权,直接解放奴隶应该更合理……」
从刚才开始,我就感觉自己像是来到了一座欧洲的废城,但之前那一段路只像是普通的住宅街——石头就算了,如果接下来的展开里我都变成了都市传说,那可糟透了。
「怎么了?说的怎么跟刚才不一样了?你不是阿良良木派的吗?」
如果是除了我之外的人类发现了濒死的吸血鬼呢?很难想象还会有其他人会像我一样做出,不说是愚蠢也能叫作愚愣的选择——至少,这不是正常成年人会做出的决定。
「呃……那是两码事啊。作为分散疼痛的一种方法。」
啊嘞?怎么突然转变话题了?
是超现实系列的怪谈吗?
「味道是很好…是至今为止,和在美国生活的我没什么缘分的料理,不过那种的,也很欢乐啊。周围燃烧的篝火,也好像很给人提劲。不过话说回来,这可能也归功于神原的厨艺。烧烤的程度恰到好处,不仅是肉,我还吃了不少蔬菜。」
虽然『不享受美食就损失了一半的人生』这种俗语已经听腻了,就好像食物残留在我的嘴里那种气味。但突然想到,在高中时代或者大学时代,我就应该来尝试这样的美食了。
不知为何,我总是对别人的充实感抱以拒绝的态度,很多事都是因为固执而没有去做啊……BBQ烧烤只是其中之一,看起来是这种固执导致我损失了一半的人生。
「怎么了,难道你也想吃吗?嘛啊,好像确实有『家庭的建立是从一起吃饭开始的』这种话——」
「就是那个,汝啊。重点所在。」
就这样,小忍突然打断。
嘁嘁嘁,小忍戏剧性的摇晃着她的手指——与其鲜明对比的,是那严肃的脸庞。
「和汝吃的肉和蔬菜一样,吾吃的是人,可以吗?」
和那样的家伙。
真的能围在一桌旁吗?
「………………」
听了这个。
虽然对不住九尾狐,但杀生石已经不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