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機妙算與寂靜的戰鬥

「魔導師傳說」寶具店前猶如戰場般一片狼藉，路面上有着清晰可見的裂痕，商店外圍的金屬柵欄被徹底炸飛、招牌落於地面，對側住宅的圍牆上有無數彈痕以及觸目驚心的血跡。負責維持帝都治安的第三騎士團已來到現場維持秩序，管理那些一心只想來看熱鬧的民衆。

聽說「魔導師傳說」遭強盜襲擊。

我收到此消息的時候，剛好正在與西朵莉商議今後的方針。

案發時間是昨晚，犯人是會承接委託前往竊取指定物品的犯罪者隊伍《暗影聯盟》，他們是一支由落魄寶藏獵人組成的竊盜團。寶藏獵人之中有部分的人會放棄繼續探索寶藏殿，轉而靠着吸收魔力元素所培養出來的力量從事犯罪活動，他們認爲襲擊人比起對抗幻影或魔物更有賺頭便鋌而走險。像這種罪證確鑿且充滿威脅性的「前」寶藏獵人隊伍會被探索者協會通緝，並且統稱爲「紅名」。這種人都是名符其實的犯罪者，不同於因受處分而被迫降級、原則上被歸類爲守法寶藏獵人的西朵莉。

「就想說肯定會有宵小找上門來……結果立刻有笨蛋自投羅網。」

西朵莉傻眼地說出感想，然而我無法像她那麼冷靜。

要是我去照鏡子的話，肯定能看見自己臉色蒼白。我就只是碰巧發現自己想要的寶具，於是跑去向團員們借錢，希望能在拍賣會開始前買下它。

結果此事隨着日子經過越演越烈，現在竟導致平日裏我經常光顧的寶具店遭遇危險。本人在此發誓，我萬萬沒料到情況會變成這樣。我的確是有疏失，但就算我高達等級8仍只是一介寶藏獵人。

雖說寶具擁有特殊的力量，卻終歸不是古董文物，誰能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

不同於我正用手壓着隱隱絞痛的胃部，西朵莉一臉淡然。

「儘管是在夜間動手，但我真沒想到帝都內還有能入侵寶具店的犯罪勢力……是我疏忽了。若我有仔細調查，也許就能找出其他方法了……」

這起強盜案最終以未遂收場，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現場已有騎士團維持秩序，一般人不得擅入，但我憑藉高等級寶藏獵人的權限獲得放行。

店門口那扇古色古香的門扉已斷成兩截，周圍瀰漫着一股焦臭味。

少了門的店內傳來一聲怒斥。

「我還有工作要忙！若是來個一、兩個強盜就要我放下工作，將會無法趕在拍賣會開始前完成所有委託！可惡！你們一個兩個都被小夥子講的話耍得團團轉──護衛？不需要！我已有僱用保鑣啦！而且他非常優秀！比起護衛，我反而需要人手來清理善後！」

從嗓音能聽出馬奇斯老先生已經徹底發飆了。若我現在去向他道歉，不知他是否願意原諒我？

真該帶蒂諾一起過來。我是很不想進去，偏偏眼下的情勢又不容許我逃避。

我東張西望看了看周圍，在深呼吸一口之後便走進呈現半毀的店內。

「喔！小夥子！拜你所賜，害我的店變成這樣啊！」

「那就好！如果你們有空就來幫忙清理，要不然會害我無法做生意！說起我家員工除了只會呆站在那裏以外啥都不會。」

「最傷腦筋的人莫過於我，而且整件事似乎是我造成的。其實我現在只求拍賣會能儘早結束。重點是就算擁有再強的寶具，使用者太渣也無濟於事對吧？」

就算一照面便與我開戰也不足爲奇。事到如今，我才緊張到開始胃疼。雖說我姑且算是亞克所屬戰團的團長，然而此事實未必能對那位大小姐產生嚇阻作用……

於是我抓住小西的肩膀把她往前推，將一同跟來的她當成供品獻出去。

我抱着一絲希望提問後，馬奇斯老先生大幅度地搖搖頭。

我如今已不想要那個寶具了。撇開免費送我不提，我是沒打算不惜動用摯友的結婚資金也要買下它。不過這場騷動是因我而起，自然就得先爲此做好準備。縱使我在心情上嫌麻煩到百般不願，偏偏這種麻煩事置之不理的話往往會引發更多風波。

這表示馬奇斯老先生完全不相信那些傳聞。也不知他是對我有信心還是沒信心才這麼說，但無論怎樣，他這番發言讓我的心情舒坦了幾分。

帝國廣納寶藏獵人以後榮登列強之一，不過格拉迪斯伯爵家的家訓是正因爲這種時候，更要懂得未雨綢繆以防萬一。

「……原來如此。」

「你來幹嘛？賠償就不必了，光是紅名的懸賞金就足夠讓我回本，而且孫女還會來探望我。」

在這裏幾乎看不見一般民衆或寶藏獵人的身影。整條道路整潔得找不着一丁點垃圾，就連此處的空氣聞起來都與我平常生活的區域有所分別。

店內情況與外頭一樣滿目瘡痍。商品架東倒西歪，櫃檯被斬成兩半，但令人嘖嘖稱奇的是收納寶具的玻璃盒居然毫髮未損。

「當然沒有！對方是三名前寶藏獵人的『盜賊』。把店裏毀成這樣的是我家那個警衛！這傢伙竟回我說因爲太久沒使用寶具無法拿捏好威力！可惡！我把寶具借他可不是讓他把店拆了！」

在實際見到亞克•羅丹之後，艾珂蕾兒發現他是個遠超出自身預期的人。

「住口！最可怕的莫過於只是想買個寶具，就成爲衆人目標的你這個小兔崽子！」

「不要緊的，我們只是來與對方談談……克萊先生大可放心。」

艾珂蕾兒自打懂事以來就開始練習劍術，在多位名聲不輸寶藏獵人的劍術高手之下接受指導。雖說有護衛隨行，可是會定期進入寶藏殿的她，以一名孩子來說已是頗有實力了。

艾珂蕾兒夢想着自己終有一天能陪伴在亞克身邊，在這股無比的陶醉感之下她渾身一顫，即便亞克離開後她仍熱衷於與他相關的冒險傳聞，但就在此時，她竟然聽說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將某位寶藏獵人視爲競爭對手。

對於被譽爲帝國之劍而相當自豪的格拉迪斯家而言，縱使騎士團全軍出動也未必能成功鎮壓的高等級寶藏獵人，就形同獅子身上的寄生蟲──是必須警戒的對象。格拉迪斯伯爵之所以會被世人說他討厭寶藏獵人，理由就在於他看向寶藏獵人們的眼神比起其他貴族更加兇狠。帝國貴族之中有不少人會把寶藏獵人蔑稱爲盜墓者，但格拉迪斯伯爵的眼神比起這類話語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這次帶了小西來頂替，懇求你看在她的份上原諒我吧……」

馬奇斯老先生沒有理會內心鬆了一口氣的我，東張西望地扭頭確認四周。

帝國最強的戰力是寶藏獵人而非騎士。吸收魔力元素主要是可以幫人強化基礎能力，即便騎士團接受過何等嚴苛的訓練鍛鍊戰技，終究得留守在領地內，相形於隨時都能前去挑戰寶藏殿的寶藏獵人，在戰力上無論如何都會產生落差。

我露出微笑，決定以發人省思的話語來當作總結。

「這玩意兒十之八九不是好東西，要是明知此事仍堅持標下它的話，後果就得自負。」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裏，兩眼注視着半空中，難道他是哪來的稻草人？

此區域有別於熱鬧的大街，環境清幽，沿途能看見一輛輛裝飾過頭的豪華馬車在修整得十分平坦的道路上來來往往，路邊則是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身穿整潔鎧甲負責維持治安的騎士站崗。

我正準備拜訪的貴族是出了名地討厭寶藏獵人，而且還是名聲響亮的武官世家。

倘若對無辜百姓下手，就算是堂堂貴族也會被判罪，但問題在於對方有能力掩蓋事實。西朵莉顯得笑容滿面，反觀我則是緊張得好想吐，爲啥這位兒時玩伴的心情能那麼好？

總之馬奇斯老先生平安無事就好，萬一他真被搶匪所傷倒下的話，可會害我寢食難安。

「最邪門的寶具──或許這世上最可怕的並非寶具，而是人心也說不定。」

亞克在強行安排的實戰比賽中，獨自一人輾壓赫赫有名的格拉迪斯騎士團。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需要其他人來頂替！嗯嗯？西朵莉，昨晚那些人不是妳派來的吧！？」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那身實力。

馬奇斯老先生聽完我說的話，感同身受地點頭以對。強者即使沒有寶具也非常強大，弱者則是就算擁有寶具同樣弱不禁風，基於此因──寶藏獵人才會不斷提升自我。

「真是的！若想搶劫就挑白天來！白天！搞得我現在睡眠不足！」

「若是真有萬一就換我們來蹂躪對方，反正我剛好想確認高貴的血統除了歷史價值以外，是否還有其他功用。話說回來，空界之塔最終沒有采納我提議的這項實驗喔？」

艾珂蕾兒自小就經常聽聞羅丹家的事蹟，知道他們曾爲傑柏迪亞立下大功，是唯一獲准能以勇者自稱的寶藏獵人世家。帝都成立至今已有數百年，即使這裏成爲世人口中的寶藏獵人聖地，羅丹家依舊是立於衆多寶藏獵人之上的帝國英雄。

我釐清思緒，在腦中設想出最好與最糟的情況。最好的情況就是伯爵千金、商會以及寶藏獵人們都放棄競標，我以便宜的價格買下面具。至於最糟的情況──就是伯爵千金和商會無懼風險買下並確認效果，結果因爲大失所望而前來找我算帳。

「喂！克萊！小姑娘怎麼了！？既然你來探望我，就該把她一塊帶來啊！反倒你纔是多餘的！少來妨礙我工作！」

儘管後者的反應非常霸道，偏偏對方是個天曉得會幹出啥事的千金大小姐。既然我方在權力方面徹底居於劣勢，也就無法肯定會碰上什麼麻煩。

艾珂蕾兒聽完總會滿心期待，幻想着對方究竟是怎樣的青年才俊。

西朵莉緊握着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的纖纖細指感覺有些冰涼。

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該寶具已成爲帝都最受矚目的焦點。雖然我不懂艾珂蕾兒大小姐爲何會把它誤以爲是最強寶具，但只要確認它的功能之後，這場騷動就會平息纔對。

羅丹家雖然皆爲寶藏獵人，卻與格拉迪斯家一樣自古以來守護着傑柏迪亞，併爲國家的發展鞠躬盡瘁，甚至一度被加官進爵，即使羅丹家最終選擇歸還爵位，但他們是忠於國家的同伴這點依舊不變。

小西停下清理的動作，將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露出一張春心蕩漾的燦爛笑容。

艾珂蕾兒•格拉迪斯第一次見到那位最強寶藏獵人，已是一年前的事情。

馬奇斯老先生板起臉孔破口大罵。想想他說得一點都沒錯。

「閉上你的鳥嘴！少說那些沒內涵的屁話！」

變身型寶具在帝都內屬於管制品，而貴族總是需要顧及顏面。

而且若要比較的話，做出欠債高達十位數的蠢事又該當如何咧？

「儘管克萊你們的隊徽看起來也非常詭異，不過那張人肉面具絕非外表那般單純。居然有人會爲了那種東西搶破頭，老實說我完全無法理解。」

格拉迪斯家的爵位是伯爵，乍看之下地位不高，但該家族在傑柏迪亞帝國的貴族之中其實頗有權勢。即便我是堂堂等級8的寶藏獵人，說穿了終歸是尋常百姓。縱使帝國再如何禮遇寶藏獵人，只要我有一個不小心，還是很容易栽在貴族手中。

羅丹家英傑輩出，相傳下任繼承人尤爲優秀，年紀輕輕就已獲得封號，接連稱霸多座高等級寶藏殿，有朝一日其名必能以英雄之姿名留青史。

就算世上存在着最邪門的寶具，也沒有所謂的最強寶具──這句話是馬奇斯老先生入行數十年的口頭禪。

「沒錯，人的愚蠢是永無止盡的。」

他與給人感覺都很粗魯的寶藏獵人恰恰相反，行爲舉止十分高雅，儘管身材纖瘦卻體格精壯，眼眸如澄淨的湖面般碧藍深邃，蘊含一股超凡的色彩。

真不愧是馬奇斯老先生，本就很難啓動的寶具還能交由魔像去操控，大概全帝都之內也只有他能辦到了。

已在帝都經營數十載的「魔導師傳說」，相傳不曾讓強盜得手過。

馬奇諾老先生一見到我就露出凶神惡煞的表情破口大罵，嚇得我縮起身子。

這位老爺爺還真硬朗耶，感覺比我更適合擔任寶藏獵人。

「在聽完馬奇斯老先生的鑑定之後，我是打算再與艾珂蕾兒大小姐談談看……妳能陪我一起去嗎？」

如此一來，剩下的阻礙就是艾珂蕾兒大小姐。雖說不知道原因爲何，但她已被名爲最強寶具的幻象衝昏頭，像她這種不諳世事的大小姐，很可能會把馬奇斯老先生的結論當成耳邊風。

「……說得沒錯，世人將寶具想得太美好了。」

於是艾珂蕾兒開始接受亞克的劍術指導，並藉由緊跟亞克隊伍的方式協助探索寶藏殿。隨着同行的次數增加，艾珂蕾兒對亞克的憧憬愈發強烈。

格拉迪斯伯爵家是長久以來守護帝都的武官世家之一。

＊

我們以前從盜賊團手中取得「轉換人臉」時，多虧對方自行解釋才知道它的功能。既然馬奇斯老先生測試到這種地步仍歸類爲無法鑑定，表示除了找人當白老鼠以外很難確認其功效。

看來除了設備受損以外，在這起事件裏無人傷亡。能看見那位全身穿戴寶具的男警衛一如往常地守在店內。平日裏總是神情冷漠的他，今天卻顯得莫名開心。

「它的使用風險等級是S級，原因在於面具型的功能大多都很棘手。表情能顯示一個人的本質，覆蓋臉部的面具型寶具，往往都會大幅改變使用者的精神或肉體。我有試着用魔像啓動看看，結果毫無反應。依照面具的外觀來看，恐怕得由生物配戴纔有辦法啓動。」

格拉迪斯伯爵每次聊起寶藏獵人的話題，總會提到這個名字。

由於寶具店的商品皆相當昂貴，因此警備的強度凌駕於一般商家之上。尤其是地點偏僻到騎士團難以顧及的「魔導師傳說」，此處的警衛完全不能以貌取人，將這裏保護得固若金湯。

「……嗯嗯，就是說啊。」

「嗯嗯，就是說啊。」

面對這個意料中的答案，我沮喪地垂下肩膀。馬奇斯老先生以自己的工作爲榮，因此寶具若很危險就絕不隱瞞，也不會爲了鑑定賭上性命。

警衛就站在能清楚聽見這句話的範圍內，但他對馬奇斯老先生的抱怨，完全沒有露出一絲不服氣的表情。

寶具在競拍時，會公佈鑑定其功能時的測試項目和負責鑑定之人的見解。一旦如實公開馬奇斯老先生剛纔的發言，原本想盲目買下該寶具的大多數寶藏獵人們都會清醒過來吧。

遭指責的當事人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真是個怪胎，看來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吧。話說僅靠寶具就將一羣竊賊制伏，這傢伙是有多強啊？感覺他應該比我更能打。

……原來不是強盜造成的啊。

「難得看這裏被破壞成這樣，你應該沒受傷吧？」

馬奇斯老先生火冒三丈地當場開嗆。能看見他的黑眼圈有點深。偏偏在拍賣會開始前發生這種騷動，讓老當益壯到應該會比我長壽的馬奇斯老先生也有些喫不消。

我向正在打掃的西朵莉詢問說：

「……對了，那個寶具已經鑑定好了嗎？」

《銀星萬雷》甚至精通本該無法並存的劍術和魔法兩大分野且相互融合，是位不辱英雄之名的寶藏獵人。

「嗯……啊～你說那個啊。我是有翻閱資料進行比對──最終只能把它歸類成無法鑑定。」

「關於傳聞也無須你來道歉。都怪這些人被謠言蠱惑──天底下哪會有啥最強寶具！如果真有這種東西，我倒想親眼瞧瞧咧！」

格拉迪斯伯爵家在帝都的宅邸就位於市中心──也是貴族豪宅林立的住宅區內。

＊

「該怎麼說咧……真的是很抱歉……」

「可惡，難道不管在哪個年代裏，老百姓都擺脫不了遭貴族蹂躪的命運嗎……」

大概是罵了一輪終於消氣，馬奇斯老先生喝了一口水，然後深深地發出嘆息。

西朵莉臉上表情沒有一絲排斥地開始整理。我則是坐在櫃檯上重新觀察室內。

騎士們一臉爲難地檢查店內各處的痕跡，從他們小聲交談說「既然犯人已經逮捕也就沒差了吧」這句話能聽出來，他們似乎被這位老爺爺搞得相當頭大。

格拉迪斯伯爵唯一認同的寶藏獵人就是──羅丹家。

「怎麼這樣……！？畢竟克萊先生禁止我這麼做……即使真有萬分之一或億分之一的機率是我派人過來……好歹也會挑對人選喔。」

懶得聽我開口的馬奇斯老先生把想講的話全說完後，氣得一拳捶在櫃檯上。

站崗的騎士們紛紛將視線對準走在路上的我們。格格不入地徒步移動的我們成了衆所矚目的焦點。

「呃，可是──」

……總覺得我好像不必特地過來看看耶。

西朵莉東奔西走地清理現場。也不知她是如何說服的，只見本該是來檢視現場的騎士團成員們也聽從她的指示在打掃。至少這樣很快就能把磚瓦碎片清除乾淨了。

「這是自然，克萊先生，就讓那個偏愛亞克先生的大小姐看清楚我們究竟是誰。」

其麾下的騎士團驍勇善戰且名震天下，從古至今一直保護着傑柏迪亞帝國免於受他國、魔物及幻影的侵擾。

儘管聽不懂西朵莉想表達什麼，不過她認爲自己所向披靡嗎？沒有任何事物會令她害怕嗎？

格拉迪斯伯爵家的廣闊豪宅外側設有一圈圍牆。

大門前站着十幾名騎士，以及斗大地繡上格拉迪斯家徽的旗幟。那些騎士很可能是格拉迪斯家的私兵，他們看見我們便臉色難看地發出咂嘴聲，感覺立刻與我們拔劍相向也不足爲奇。要是沒有請愛娃提前幫忙通知一聲的話，恐怕會直接逮捕我們。

我跟格拉迪斯家沒有太多接觸，不過此家族厭惡寶藏獵人的傳聞，應該並非空穴來風。

狀似隊長，皮膚黝黑的壯漢眯起眼睛看着我。

「進入前必須交出攜帶的武器。」

「……咦……我沒帶啊……」

「……」

這點小事不是一看就知道了？

隊長臭着臉開始檢查我的隨身物品，在確認真的沒帶武器之後，就將一個手環扣在我的手臂上。這是會擾亂魔力操控、導致配戴者無法發動魔法的封魔手環。當然我根本不會使用魔法，所以是否配戴都沒差。

隊長見我表現得泰然自若，便火冒三丈地大口呼吸。仔細觀察，能看出他的眼皮正不斷地抽搐。

「戴上封魔手環還顯得遊刃有餘──區區一名寶藏獵人，奉勸你別看扁人啊。要是你膽敢亂來的話，我馬上就把你砍成兩半。」

……他是哪來的山賊（Bandit）嗎？我只是基於好心稍微提醒一下而已啊……

這真叫人有點無奈，即便我習慣遭人威脅，卻不是每次都很樂意被人如此對待。

我嘆了口氣，指着身旁臉上掛着柔和笑容的西朵莉說：

「啊、西朵莉是女孩子，麻煩讓女性來幫她檢查隨身物品。」

在經歷彷彿被當成罪犯的待遇後，我們被帶進屋子裏。不愧是貴族的住處，傢俱擺飾皆屬一流水準。諸如閃閃發亮的水晶吊燈跟鮮紅色的地毯。本想說他們是武官世家，結果比我想像得更有錢。

我和西朵莉在全副武裝的騎士領路之下往前走，正在處理家事的女僕連忙讓路。

我們被帶到一間寬敞的房間，室內放有看起來相當高級的沙發和厚實的長桌，牆上掛有肖像畫與銀色鎧甲。已坐於沙發上的大小姐看見我們來了之後，高高在上地翹起腿來，面露微笑說：

「很有膽識嘛，《千變萬化》，真虧你敢正大光明地來拜訪我。」

迫於無奈，我模仿西朵莉回以微笑，艾珂蕾兒大小姐見狀後卻表情發僵。

「嗯？呃～……？嗯嗯，就是說啊？」

「加上結婚資金，我總共已籌到九億一千萬基爾。相信那寶具是手到擒來。蒂兒和姐姐也有提供一些資金。」

艾珂蕾兒大小姐輕聲複誦。西朵莉大大地點了個頭揚言道：

「該寶具是大小姐您和亞克都無法駕馭的物品，乖乖打消念頭纔是明智之舉。」

「唔……你說……什麼……？」

……啊～原來如此。我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心。

「根據我的調查，你收集了很多寶具對吧！我看你是多虧寶具才升上等級8吧！？你那身實力全是拜寶具所賜的假象！」

俗話說一旦起火就難以撲滅，我本希望爭奪「轉換人臉」的騷動，能在拍賣會舉辦當天之前逐漸沉寂，結果卻越演越烈。

聰明伶俐的西朵莉似乎也抱持相同意見，她輕輕點頭，然後仰望着我說：

「這只是一場誤會，我和亞克在各方面的級次上都相差甚遠，那全是無中生有的謠言。其實我未曾將亞克視爲競爭對手，而是把他當成朋友喔，朋友。」

受夠此事的似乎只有身爲當事者的我和愛娃而已。當我在團長室內摸魚時，西朵莉鬥志高昂地，拖着比之前大上一圈的行李箱放在我面前。

「這個嘛，我當然是站在西朵莉妳這邊……可是總得顧及時間與場合。」

管家從房間外面衝了進來。儘管他試圖安撫艾珂蕾兒大小姐的情緒，但大小姐仍不停地甩着頭大哭大鬧。

「那種做法毫無意義，強者沒有寶具就很強大，弱者則是手握寶具也不堪一擊。」

「克萊先生，這下已接近十一位數了。」

所以請放棄那個寶具，讓我買下它吧。

雖然偶爾會聽說唯獨等級特別高的我是亞克的競爭對手，但這只是無稽之談。

此次的贏家大概只有帶來該寶具的亞諾德吧。儘管拍賣會將隨着成交金額按照比例收取手續費，但無論是誰買下東西，主辦方理應都會收到一筆可觀的鉅款。

不惜謊報資金上限來牽制對手，我因西朵莉這種小家子氣的手段露出苦笑。

一旦兼具權力、財力和武力的貴族認真起來，身爲庶民的我們想正面取勝將困難重重。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決定先去說服對方，偏偏結果徹底破局。

就算有優秀的隊友加入，經常因爲隊長所造成的自卑感而無法堅持多久，更別提男性是直接秒退隊伍。我自認爲這是個絕對能引人發笑的笑話，無奈內容過於沉重，導致適用時機有所限制……

這話說得很對卻又大錯特錯。我的能耐確實全都源自於寶具，可是即便我動用上百件寶具也無法達到等級8的境界。話說這太莫名其妙了，爲啥這位大小姐要抓狂成這樣？

那個，這麼說是沒錯啦，但有必要趕着現在講嗎？而且我剛纔也說了一樣的事情吧？

如果趁現在說出口，艾珂蕾兒大小姐是否會被逗笑呢？不，我相信她聽完後笑不出來……

外加上他遭遇襲擊也有能力打跑敵人，根本不必隱藏真實身分。

接着在衆目睽睽之下，西朵莉將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嫣然一笑地放話說：

我有說錯什麼嗎？儘管這個國家自古以來，已出現過幾位實力逆天的寶藏獵人，不過亞克在帝都內仍然達到頂尖水準，終有一天會成爲衆所公認的最強存在吧。

正所謂騎虎難下，如今已由不得我打退堂鼓，而且就算收手也無法平息風波。

「這金額就是我方的極限，縱然您是堂堂格拉迪斯伯爵的女兒，能動用的資金理應還是有上限──該寶具對您而言是無用之物，若是您依然想標下它的話──請籌出兩億基爾以上的資金來瞧瞧！一旦您真能拿出這麼多錢──儘管令人難以接受，但屆時我願意承認是我們輸了。」

亞克•羅丹是個萬人迷，無論男女老幼都十分愛戴他，更是特別深受傑柏迪亞貴族的支持。說起他實力與人品兼具，又長得英俊瀟灑，而且出身還是爲傑柏迪亞貢獻良多的悠久名門，怪不得會那麼受到歡迎。

當我如此心想感到一陣好笑之際，大小姐突然拔劍劈向長桌。只見一半的劍刃陷入桌中，激起的木屑四處飛濺。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我當場愣住。

「老實說演變成這樣對我方很不利。原因是以格拉迪斯家來說，有許多商會都很樂意把錢借給他們。雖然終究得看格拉迪斯伯爵願意爲艾珂蕾兒大小姐的『請求』做到何種程度，然而伯爵也算是性情中人……」

這陣子爲了平息風波忙到昏天暗地的愛娃，神色僵硬地說：

不同於神情僵硬的我，西朵莉仍維持一貫的笑容。她總能表現得如此心平氣和是好事，偏偏這表情與眼下的狀況實在是格格不入。

滿臉通紅的她毫無氣質地將右腳踩在桌上。

「您過獎了，我贏過亞克的地方就只有等級而已。」

往年在拍賣會即將開始之前，都有好幾件熱門商品同時傳出各種謠言，但今年是所有話題都在「轉換人臉」上頭打轉。既然討論如此熱絡，總有寶藏獵人會心癢難耐加入競標，情況徹底超乎我的想像變得撲朔迷離，就連交誼廳內的團員們也全在聊這件事。

「艾珂蕾兒大小姐，有鑑於您之前在酒吧裏揚言說要出資一億買下它──我方已籌出兩億基爾。」

而且亞克根本用不到，反正他已經長得夠帥了，無須設法改變容貌。

難道艾珂蕾兒大小姐也相信這種不實的謠言嗎？基於此因纔對理當是首次會面的我特別刻薄？若是這樣的話，我根本是無辜遭殃耶。

「你說……亞克不是你的……競爭對手？」

小西……

「說的也是，爲求萬無一失，我是打算去向商會談判進行貸款……」

啊～對吼……這點程度相較於寶藏殿根本不值一提。

「兩……億……？」

咦？這情況不就像是我把她給惹哭了？糟糕，我應該沒觸犯侮辱罪吧？

「我會把最強寶具送給亞克！屆時你就完蛋了！你的天下將到此爲止！」

淚水在那雙美麗的眼眸裏打轉，她嗓音顫抖地說：

艾珂蕾兒大小姐先是愣住，接着臉色一變，全身顫抖並從眼中落下大滴淚珠喊叫道：

大小姐指着我破口大罵。話說這種事情怎樣都行，只是像她這樣把腳抬得那麼高，一個不小心就會走光。

「假如我有足夠的權力，早就命人把你們兩個拖出去砍頭了！」

「咦？我並沒有瞧不起──」

「……這我知道。」

艾珂蕾兒大小姐揉了揉眼睛，抬頭望向西朵莉。

老實說亞克的隊友們並不弱，全都具備一流的實力，但以頂尖水準來衡量又不夠看。

「我、我已經聽明白你想表達的意思！也終於知道你是多麼瞧不起亞克跟我們格拉迪斯家了！」

大概是西朵莉的一席話點燃了艾珂蕾兒大小姐的鬥志，相傳她百般請求父親，好不容易纔籌出錢來。虧我還覺得以那年紀來說她算是相當早熟，事實證明她終究是個孩子。

截至目前爲止一直默默旁觀的西朵莉，突然從座位上起身。

明明已有提前告知此次的來意，我本想說完正題就趕緊閃人，真不懂貴族的腦子在想些什麼。

這位千金的架子是很大，身材卻符合她的年齡十分嬌小，因此我就算再孬也不怕她。千金本身確實不可怕，但位於她後側排成一列擔任護衛的騎士們就非常嚇人，還有排成一列站在我們後方的騎士們也同樣夭壽。

對啊，您儘管安心，我們不是競爭對手，所以不必把我視爲眼中釘喔。

「這就是真理。即使亞克得到那件寶具，也絕不會助他提升實力。另外我以朋友的立場說句話，縱然亞克以這種虛假的力量變強，他也一定不會開心的。」

亞克很強，就算沒有寶具還是很強。正如路克赤手空拳都可以輕鬆取我性命，強者沒有寶具也能所向披靡。至於我無論怎麼掙扎都弱不禁風，而這就是真理。

「什麼！？」

那雙淡粉紅色的眼眸有別於莉茲是光芒內斂，靜靜地燃燒着戰意之火。

「不必這麼做。」

艾珂蕾兒大小姐義憤填膺地尖聲道：

「唔……明明被人團團包圍住竟然還如此泰然自若……原來如此，看來你至少在膽識上足以與亞克匹敵。」

縱使情況有點混亂，我仍按照原定計劃好言相勸。重點是她都擁有權勢與財富了，沒必要像這樣多此一舉。換作我是伯爵千金的話，肯定會成天無所事事悠哉度日。

面對西朵莉居高臨下的發言（而且語氣聽起來不像是在挖苦人），大小姐氣得面紅耳赤，於是我連忙開口緩頰。

嗯嗯？雖然不太確定，她這句話……是在稱讚我嗎？

「嗚嗚……妳說……什麼！？」

「艾珂蕾兒大小姐，該不會您聽說過我是亞克的競爭對手這類傳聞吧？」

「……呃，那個寶具很危險，鑑定士也這麼認爲，奉勸妳打消念頭比較好。」

只見大小姐的眼神逐漸充滿殺氣，我對此感到一頭霧水。位於後側待命的護衛們也咬牙切齒地俯視着我，難不成他們以爲我在撒謊嗎？

即使把寶具送給亞克……我相信他也會很困擾的。畢竟他本來就持有羅丹家代代相傳的強力寶具，增加選項未必能使人變強。

「啊～我覺得是亞克略勝一籌喔。即使攻略的寶藏殿等級是我方比較高──」

西朵莉羞澀一笑，順着我的話表達意見。喂喂，別說那種挑釁人的話啦。

「是的，亞克先生是我們的競爭對手。即便以總體表現來考量是我方佔上風，不過亞克先生的成長速度總能令人刮目相看，或許哪天會超越我們也說不定。」

＊

「！？」

「嗚……住、住口！給我閉嘴！你這個笨蛋！大笨豬！我死都不會把那個寶具交給你！！滾！立刻給我滾出去！」

艾珂蕾兒大小姐的護衛們都準備拔出腰間的佩劍，一旦收到命令就會馬上動手吧。沒想到我基於好心想來提醒一下，卻落得即將遭人砍殺的下場。

自從拍賣會騷動開始之後，愛娃的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看。

「不過你的這份傲慢也即將終結，我勢必會讓你爲看扁格拉迪斯家一事後悔莫及！關於拍賣會上的最強寶具，我發誓無論如何都一定會買下來的！」

這感覺就像是夾在上司與下屬之間令人左右爲難。其實評估寶藏獵人的強弱是相當困難的。亞克確實是最強，他的實力在年輕一輩之中出類拔萃，現階段無人能在單挑裏打贏他。

我莫名地有一種身陷無底泥沼的感覺。事到如今，我只能把自己想要「轉換人臉」的理由帶進墳墓裏了。

那個，我可沒打算跟伯爵家敵對，重點是我根本不想招惹貴族。

我看不出這件事會如何落幕，無論事情如何發展……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怎麼這樣……克萊先生，你是站在我還是亞克先生那邊！？」

「啊～準確說來他不是我的競爭對手，而是我家隊友們的競爭對手。雖然這麼講有點自賣自誇，但我的隊友們都十分優秀──相信亞克聽了也一定會接受我的說法。對吧？西朵莉。」

「……所以呢？」

大概是血壓再度上升的緣故，艾珂蕾兒大小姐變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到嘴角滲出鮮血。

艾珂蕾兒大小姐緊握粉拳，雙頰泛紅、脣瓣發顫，露出一副正在努力剋制怒火的樣子。

但將條件改爲《聖靈的御子》與《嘆氣的亡靈》進行對決，那就能肯定是我方勝出。問題並非出在亞克身上，而是其他成員技不如人。《嘆氣的亡靈》除了隊長以外的成員們都強如鬼神，反觀《聖靈的御子》是唯獨隊長超強，其餘隊友就馬馬虎虎。

「……妳怎麼看？」

優點是總會保持冷靜看人臉色的西朵莉，罕見地失言了。

艾珂蕾兒大小姐眼神兇狠地瞪着我。我就姑且藉此機會講清楚吧。

砍頭！？這個小女娃剛剛是說砍頭嗎？喂喂，我哪裏做錯了？

「怎麼回──大、大小姐，請您先冷靜點！」

「艾珂蕾兒大小姐，我們今日來訪是希望您能放棄競標該寶具。」

「可是──」

「我說不必了。」

身爲優秀鍊金術師從不懈怠研究的西朵莉，她製造的藥水能創造出無盡財富。

若是西朵莉真想借錢，那些商會根本是隨她挑。但在這個時間點提出貸款的要求，對方理應明白這代表着什麼意思。

儘管現在纔對已把備用器材和儲備藥水全賣掉的西朵莉這麼說是有點晚，可是這時候欠下更多人情給商會，難保會對西朵莉今後的活動造成負面影響，這樣我就無法接受了。

西朵莉鼓起雙頰表達不滿，不過我回以微笑之後，她也像是終於死心地露出笑容。

「我明白了，既然克萊先生都阻止我了，就表示應該沒這個必要，只可惜我看不懂其中的意圖……」

無論結果如何，我這次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諸如西朵莉、莉茲、愛娃、蒂諾──以及馬奇斯老先生，相信有些團員在外行走時也會感到無地自容吧。

拍賣會並非戰爭，而是一場慶典，本該給人帶來更多歡樂纔對。

結果卻折騰死我了，我發誓今後絕不會再爲了寶具去跟大家借錢。

我用指頭按摩眉間，藉此放鬆臉部肌肉。沒錯，拍賣會就是要開心，這又不是哪來的戰爭，我就算沒買下那件寶具也不會死，至於標下它的艾珂蕾兒大小姐會因此大失所望也與我無關。

「事到如今就聽天由命吧。等拍賣會結束之後，我們再去喝酒慶祝吧。」

「這主意真是太美妙了，到時也順便約一下艾珂蕾兒大小姐吧。」

西朵莉笑容滿面地如此提議。看來她是勝券在握，並且打算挫挫對方的銳氣。

如今仔細想想，這次的罪魁禍首應該是把那個大小姐帶來戰團基地的亞克吧？

好，之後的飯局就由亞克請客。我面不改色地將此事記在心上。

距離拍賣會開始只剩下一天──這場大戰至此終於揭開帷幕。

＊

說起光榮的傑柏迪亞貴族，有時無論如何都不能選擇退讓。

格拉迪斯家絕不清寒，即便領土相較於其他貴族不算特別遼闊，卻有着公認戰力在寶藏獵人之上的騎士團負責維持治安，而且領地內有寶藏殿吸引寶藏獵人前來，讓財政方面獲利不少。

但即便是極具權威的貴族，兩億基爾也絕非小數目，至少這筆錢已遠超出尚未繼承家業的艾珂蕾兒能隨意動用的程度。根據開會時收到的報告，以及艾珂蕾兒表示需要兩億基爾之後，她的父親──格拉迪斯伯爵開口了。

一旦挑起戰端，那就非贏不可，身爲帝國貴族的艾珂蕾兒必須履行這項義務。

這只是未雨綢繆，如果兩億基爾便能取勝是再好不過，萬一這樣也沒能得標的話，到時只需全力擊潰對手便是。距離拍賣會開始已沒剩下多少時間──很快就會真相大白。

「……我能動用多少錢？」

「包含格拉迪斯家的積蓄在內，大小姐您目前能隨意動用的金額約莫──五億基爾，至於維爾茲商會融資的額度是──五億基爾。若您想要動用更多錢也並非不可行，只是償還時將相當辛苦。」

那名可恨的女子提出的金額是──兩億基爾，艾珂蕾兒自認爲只要多準備二點五倍的資金就能輕鬆獲勝，結果按照蒙托爾的說法是他和商會交涉過能借到更多錢。

「……再加上……五……億……？」

「……嗯，謝謝。說得沒錯，正所謂……有備無患。」

艾珂蕾兒握緊粉拳，拚了命地如此說服自己。蒙托爾則是目光柔和地注視着她。

「……好吧。那妳非贏不可，艾珂蕾兒。不過此舉非常愚蠢。畢竟現在並非戰時，爲父不願爲了一個未必能派上用場的寶具就與《足跡》對立──然而雙方已針鋒相對才選擇退縮──將有辱格拉迪斯之名。即使妳尚且年幼，不過曾經對寶藏獵人示軟的消息一旦傳出去，我等將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艾珂蕾兒，奉勸妳別會錯意，格拉迪斯家沒有一分能隨意浪費的錢，因此這筆錢只是借妳，日後得要償還。雖說妳還是個孩子，但終歸繼承了格拉迪斯家的血脈──所以妳必須爲自己的行爲負責。興許因爲妳是我的第一個女兒，令我不禁太縱容妳了。如此一來，這不失爲是個好機會。」

他就是蒙托爾，身爲瓦恩•格拉迪斯的左右手，長久以來在有別於武力的其他方面，爲伯爵家鞠躬盡瘁。

此處是帝都宅邸的臥室中，一名中年男子走向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的艾珂蕾兒，進行彙報。

艾珂蕾兒回想起站在《千變萬化》身旁女子的淡然表情。

艾珂蕾兒被那道絕非看向自家兒女的犀利目光一瞪，心中的怒火瞬間就熄滅了。

「大小姐，屬下已聯絡好維爾茲商會，一旦發生變故，對方願意臨時貸款給我們。」

「艾珂蕾兒，爲父以格拉迪斯家主的身分命令妳，無論如何都得奪下勝利。格拉迪斯家不需要弱者，同時妳也要看清楚自己所做之事產生的後果。我會命蒙托爾全面輔佐妳，他是個思慮周全之人，有任何事大可找他商議。」

聽完看着自己從小長大的蒙托爾說出的金額，艾珂蕾兒目瞪口呆。

「老爺希望大小姐您能穩操勝算，而且正所謂有備無患。一旦上了沙場，偷襲乃是基本戰術。關於競拍，若說事前的情報戰纔是重頭戲也不爲過。」

「你說什麼……！？」

難道真有人膽敢暗算貴族？這實在叫人無法相信。不，是艾珂蕾兒不願相信。

伯爵穿着一身深紅色的長大衣，腰間掛着一柄長劍，梳着一頭整齊的焦黃色頭髮，以及比起尋常貴族更犀利的眼神與健壯的體格。艾珂蕾兒的父親──瓦恩•格拉迪斯是一名貴族，同時也是一名軍人，有時他還會身先士卒地率領騎士團出征。

「豈有……此理……她、她明明說我只要能掏出兩億以上的錢──就會乖乖認輸啊！所以我們只要籌出兩億，他們就會……舉雙手投降……」

在艾珂蕾兒準備道謝之際，父親眉頭深鎖斷然道：

當她見到謠傳與亞克是競爭對手的那名男子，並得知此人不顧一切想獲取某個寶具後，等她回神時已經命人四處打探情報，並衝進交易地點的酒吧之中。而父親生平最厭惡的事情，就是不經大腦的魯莽行徑。

艾珂蕾兒無力地垂下肩膀，渾身顫抖一段時間後，像是終於從嘴裏擠出聲音說：

面對艾珂蕾兒的反應，原本表情柔和的蒙托爾皺起眉頭。

追根究柢，此事完全是因艾珂蕾兒而起。

穩操勝算、有備無患，蒙托爾的確說得頭頭是道，但關鍵在於必須回應父親的期許。

蒙托爾語氣平淡地提點着意志消沉的艾珂蕾兒。

這句話很明顯是在譴責艾珂蕾兒。

雖然父親說得很平靜，艾珂蕾兒卻從嗓音中感受到強烈的壓迫感，思緒隨即冷靜下來。

即便艾珂蕾兒沒露出好臉色，此人仍無所畏懼地回以一道充滿理智的眼神，說起話來沉着冷靜。

「大小姐，天底下沒有任何人，會將自己的額度上限老實地透露給敵人知道，更別提此次對手還是鼎鼎大名的《千變萬化》，相傳他是個足智多謀的男子。另外根據我的調查，陪同《千變萬化》來訪的女子……西朵莉•斯瑪特是一名優秀的鍊金術師，她能準備的資金絕對可以輕鬆超過兩億基爾。」

聽完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情報，艾珂蕾兒的腦中化成一片空白。明明對方如此光明正大地向艾珂蕾兒宣戰，並且大方表示只要拿出兩億以上的資金就願意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