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1
《奮鬥吧!系統工程師》 · 夏海公司 · 3.7萬 字
——兩天前。
冷冰冰的來電鈴聲劃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櫻坂工兵下意識地接起話筒,右手拉過便條紙,準備好原子筆,抄下電話液晶螢幕上的現在時刻。「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四分,櫻坂接」,同時打開座位表的Ecel,深吸一口氣之後用一本正經的聲音回答:
「您好,這裏是駿河系統。」
整個動作至此僅僅花了三秒鐘,沒有一絲的猶豫和迷惘。這般俐落的身手,就連自己也爲之欽佩。絕對不能小看接電話這檔小事,舉例來說,若花太多時間尋找便條紙,對話就會毫不留情地進行下去——,「不好意思,我是△△資訊的A,請問藤崎先生在嗎?關於oo的事情想要請教。」「啊,是的……(正在找便條紙)……唔——是有關於口口的事情嗎?」「不,是OO的事。」「啊,真是抱歉!(發現便條紙,抄寫中)呃——不好意思,請再告知一遍,您需要和誰通話呢?」「藤崎先生。」「藤崎……嗎…唔——(分機號碼是多少……)」「他不在嗎?」
「不,應該在,只是有點兒……(發現座位表)啊!不要緊了,現在就幫您轉接。」(嘟嚕嚕嚕嚕)喀嚓!「藤崎先生嗎?△△資訊的A先生來電,似乎想和您確認事情的樣子。」「是哪方面的事?」「…………」「?」「……(字跡潦草,無法辨認)」。
諸如此類的。
自從進公司以來,自己究竟累積了多少的失敗?研究再研究,試錯再試錯。在反覆歷經令人幾乎要昏厥的鍛練後,終於獲得現在接電話的速度。儘管繞了遠路,但對於百經磨練出來的應對流暢度和臨機應變的能力,工兵有着非凡的自信。
所以。
正因如此。
對方接下來的發言,從根本上動搖了工兵的這份自負。
「是我啊,我是金山。」
一個語氣相當隨意的男性聲音。
…………
剎那間,工兵腦中飛過無數的問號。
誰……?金山?這啥?是裝熟的詐騙電話?公司名稱……剛纔應該沒透露吧。是認識的人?不,可是在同事和客戶的名單上根本找不到這個名字。莫非是私人上的往來?
朋友、親戚、研討班的同學。回憶過一遍自己的交友關係後,工兵得出了結論。
不認識。你是誰啊?
沉默了幾秒後,他回過神來,握緊話筒回答:
「金山先生……是的,平時承蒙您的照顧了。」
他將整個身子沉入辦公掎內:
工兵錯愕地眨着眼睛。
……糟糕,莫非我搞砸了?
「藤崎先生,有您的電話。是NBL的金山先生打來的。」
「啊……你跟他說了我在嗎?」
「嗯嗯……」
「話說回來,那到底是什麼人?莫非是我們駿河系統的相關人士?」
「是啊……以前被老爸逼着看的。」
……真的假的?
「…………」
「承蒙照顧了,我是NBL的金山,請問藤崎先生在嗎?」
是前同事或是社長認識的人嗎?工兵從那對方那隨意的語氣這麼推測。
非常肯定,這是打錯電話了。不,還是是惡作劇電話?總之不像可以正常應對的內容。話說什麼叫做「小弟——」?你是刈谷勇啊……唔,雖然不知怎地口氣還挺相似的。
「是的。」
「唔……我好像轉了一通不太妙的電話。」
「咦?金山?」
「嗯。咦,你聽藤崎先生提過了?」
海鷗手抵着下巴陷入沉思,不久後喃喃念道:「啊啊……我懂了。」
工兵偷瞄了一下藤崎的反應。一張臉原本看來就頗爲不幸的上司,此時的表情相當地苦澀……唔唔,果然很糟糕的樣子。
「不……是金山先生剛纔這麼報上名字的。那是IT業界的公司嗎?」
他按下轉接鍵,輸入藤崎的分機號碼。伴隨響起的鈴聲,工兵加大音量喊道:
「嗯——?這我知道啦,幹嘛再次強調……呃……奇怪?」
「金山先生啊,是藤崎先生以前服務的公司裏的同事。」
「莫非……你不是藤崎?」
海鷗點頭。
工兵抓抓頭,以目光示意藤崎的方向:
原來如此,因爲是男性的聲音,所以纔會被對方誤認嗎?這樣一來的話,最後那判若兩人的變化也就可以理解了。就像自己打電話回家時如果是男人接起來,一定1000%會認爲就是父親吧。假如實際上是別人的話,我大概就會嚇到腿軟了。
隔間另一頭傳來這樣的聲音。轉頭一看,只見藤崎扭曲着嘴脣,手緊握話筒,表情顯得相當不愉快。
「……我說,多羅尾伴內會不會太舊了一點?就是那個有七種面孔的男人對吧?」
咋舌於對方膽識的同時,工兵轉過頭去。在隔間的另一端,往後數去第二間的座位上,藤崎先生……果然在。
海鷗看似納悶地微微傾頭:
(哇…………)
「咦?」
就在工兵清清喉嚨,打算繼續開口的瞬間——
「例如冒出一句『您的發線最近後移了呢』之類的。」
「工兵,是NBL耶。你沒聽過?」
「不好意思,請問您要找哪位?這裏是駿河系統股份有限公司的系統工程部門。」
「有一項建構專案的網路人員似乎人手不足,於是找我商量,看能不能派兩個人過去那邊的辦公室。不過要是派出兩個人,我們部門就無法運作了對吧?所以我之前就表示不可能,拒絕了對方……結果還是這麼不死心。」
「……嗯……嗯,抱歉了……是啊,請找其他人吧。就這樣。」
「是的,這就爲您轉接。」
這個人將剛纔的事情就當作沒發生過一樣嗎!
「你說什麼——?」
面對不安的工兵,海鷗卻是「哦」地點點頭:
「你這個人怪怪的倒是真的!」(注:原文的「変わる」有「改變」和「異類」的意思)
「你知道這個人?」
「是有關工作上的事情嗎?」
「據說他的能力很強哦。完成過無數高難度的專案,好像還上過《日經puter》的專題報導呢。我以前參加國土交通省的投標會時,這個人好像也在會場。」
工兵開始敘迤自己和金山之間的互動。從一開始那種極端可疑的問候方式,接着是輕浮的語氣,以及未確認對方是誰就說個不停的強勢態度。
最後有些粗魯地回話後放下話筒,就這樣精疲力盡地呼出一口長氣。
「以前的……公司?」
「我要變身羅~?」
海鷗扭扭脖子,表情有些正經地湊上臉來:
派人去對方的辦公室?建構專案的一部分?這算是哪一種委託?
「是的。咦,難道要說不在比較好?」
「不行啊,真的辦不到。突然跟我說這些……我們也有自己的進度規劃……咦?我哪管得了你們的死活。」
「怎麼了,工兵?面色那麼凝重。」
誰會知道啊!真的後移了?
拒絕……工兵納悶地傾頭:
「就是他的語氣聽起來很親暱,還『你啊』、『我啊』這樣叫來叫去,不像是工作上有往來的樣子。」
居然重來一次!
「最近有一陣子沒出現了,不過以前經常打電話過來呢。他對我和立華總是『哈羅——!』地打招呼。嗯,是很率性而爲的一個人呢。」
「猜錯了,其實我是甜心戰士——!」
海鷗聳聳肩膀:
「是金山先生對吧?」
率性而爲嗎……
他帶着憂鬱的表情接起話筒,毫不掩飾情緒地報上名字:「我是藤崎。」
就是「有時是OO,有時是,但真正的身分卻是——!」的那個傢伙。真想不到,用這種懷舊人物居然也能吐槽成功。這位大姊究竟幾歲啊?儘管不像室見那麼誇張,但海鷗還真讓人摸不清年齡呢。
「不……嗯,沒關係,我接吧。」
海鷗點頭說道:
工兵隨口這麼一說,海鷗卻露出「啊?」的傻眼表情。她皺起眉頭,面帶疑惑地詢問:
海鷗縮了縮脖子,念着:「好可怕好可怕。」一邊返回座位上。工兵偷偷地觀察藤崎。或許是對方依舊死纏不放,他每隔一陣子就搖頭回答「不行」、「辦不到」。
「該不會就是……那個叫NB什麼來着的吧?」
工兵錯愕地回望對方。NBL、NBL……?默默想了幾秒後,他忽然開竅:
藤崎驚訝地眨眨眼,不一會後眉頭深鎖。他露出明顯的不愉快表情;至少看不出一絲會親暱稱呼對方爲「小弟——」的模樣。這位戴眼鏡的部門主管,從喉嚨深處擠出低沉的聲音來:
「不妙的電話?」
「嗯——?奇怪了。就算是金山先生,也不至於對一個不認識的人這麼隨便纔對……工兵,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奇怪的舉動?」
工兵眨了眨眼睛,隔了一會後做出傾頭不解的動作。
工兵離開座位,慌張地跑進藤崎的隔間裏行了一禮:
「可疑?」
「不要緊。直接由我來拒絕他也比較乾脆,假裝不在的話,弄不好他會一直打過來騷擾直到找到我爲止。」
「嗯,對方想叫我們派出常駐人員。」
「……哦。」
工兵隨口附和,實際上卻聽得一知半解。
「嗯?啊啊……沒事。」
NBL——日本商務基礎建設股份有限公司0;Japan Business Infrastructure Ltd.1;,國內最大規模的電腦企業。集團的總員工數超過二十萬人,旗下的公司多達數百家,於全國各處都有設置據點及辦公大樓。在就職活動的人氣排行榜上,是穩居前十名的超優秀企業。甚至於自己當初也沒膽量把Entry Sheet0;注:表達希望進該公司的事前申請表1;寄給他們。結果藤崎先生待過那裏?而且還是正式員工?
藤崎眨着眼睛,彷佛剛從夢中醒來一般。他苦笑着搖搖手:
尷尬的寂靜造訪。空氣的流動化爲雜音吹過耳邊。究竟打算怎麼挽回呢?就在工兵吞吞口水嚴陣以待時,對方稍微清了清喉嚨:
「啊——咦——?真是冷淡啊。憑我們之間的交情,用得着這麼客套嗎?」
「在工兵你進公司之前,SE部門內勤的男性只有藤畸先生,對方可能因爲這樣認錯人了吧?畢竟以前大多都是我或立華去接電話的。」
換成平時,工兵在轉接前會先徵求同意,確認是否爲可以轉接的人物,並視情況回答不在。這主要是爲了避免業務之外的推銷或是遊說……然而剛剛的電話因爲被一開始的應對嚇到,使得他不加思索就直接將電話轉了過去。
這真是太令人震驚的事實了。唔,畢竟他真的很優秀,以前一直覺得可能是從什麼大公司挖來的人才,沒想到偏偏就是NBL。簡直要令人刮目相看了。
「像平常那樣,親暱地叫我『哦,金山小弟——』就行啦。」
藤崎的語氣罕見地固執且冷漠。
「咦,所謂的NBL,就是那個NBL嗎?」
「那個……對不起,藤崎先生。我剛纔擅自把電話轉過來。」
「……是的。」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也挺正常的……不過剛纔和我交談的疇候,總覺得態度相當可疑。」
工兵回過頭向後望去,他的眼前站着一位黑頭髮,皮膚自皙的女性。是一身工作圍裙打扮的助理,海鷗。或許是前去領取郵件,她的胸前還抱着幾個信封。
「完全沒有!只是接個電話而已,我還能做什麼?」
「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多羅尾伴內嗎?」
但海鷗卻是搖搖頭說了聲:「不——」
藤崎聳了聳肩膀。
「對對,就是金山……呃,咦?」
「咦?不,那太困難了。」
電話那一頭的氣氛開始動搖。隔了數秒後,對方壓低聲音確認:
藤崎這時「啊啊」了一聲,尷尬地抓抓頭:
「抱歉抱歉。突然提到『常駐』二字,你可能會聽不太懂吧。嗯——你知不知道『派遣』和『契約員工』這些字眼?」
「是的……還算了解它們的字面上的意思。」
是指那種並非正式員工,而是隻在一定的期間內工作的勞工對吧。也就是所謂的外籍傭兵,有期限的支援成員。儘管對於它們和「鐘點人員」或「兼職人員」之間的區別還不是很瞭解。
藤崎點點頭說道:
「就類似把這種業務委託給我們公司的感覺。」
「咦?」
工兵眨了眨眼睛。
「意思是叫我們派遣人才嗎?」
「正確來說是業務外包。也可以稱爲SES0;System Fngineering Service1;,但實際上卻是類似契約員工,要在對方的辦公室以對方員工的身分去接觸終端客戶。」
「這……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室見曾經提過,駿河系統沒有人力派遣業的執照。記得這樣好像叫……僞裝外包?工兵心想,這樣不會和這個聳動的字眼扯上關係嗎?
「算是非常接近違法邊緣的灰色地帶吧。例如承包了一件普通的系統開發工作,但因爲無法攜出案件資料,所以不得不待在客戶的公司進行作業。我們部門也做過好幾次喔,這在契約上是屬於公司內自行開發,所以沒有問題的。」
「換而言之就是……作業地點『碰巧』選在客戶的辦公室嗎?總覺得藉口太過牽強了。」
「正是如此。」藤崎微微一笑。
「真是歪理對吧?不過爲了讓提案活動更有效率,供應商常會明知故犯地這樣派人。所以雙方都算是半斤八兩吧。你想,待在客戶的公司裏不僅可以獲得第一手的案件情報,同時也比較好掌握預算不是嗎?」
「…………」
太骯髒了……一邊是人口販子,另一邊表面上賣給對方了,實則在刺探客戶的內部情報。真是可怕,大人們的世界好黑暗喲——
藤崎用手指敲敲太陽穴,看着桌上的便條紙:
「不過這一次完全是依NBL的方便,只能在對方提供的場地作業,所以完全沒有我們插嘴的餘地。就算如此還要兩名工程師,l00%的工時。真虧他好意思開這種要求,辦得到纔怪。」
藤崎有些訝異地睜大雙眼,不久後微微苦笑道:
「呃,是我剛纔聽海鷗這麼透露的……」
「啊,對了,櫻坂。」
「您說得很對,我立刻就回自己的座位。回去像匹拉車的馬兒那樣賣力工作。」
「是的。」
「他說要去客戶那裏。傍晚也排了行程,所以今天可能就直接回去了吧 」
「最差勁的……企業嗎?」
然而途中愈想愈不對勁,整個人又停下腳步:
「不……不是的,我無意做這種單純的比較。」
「就是想買斷整整兩個人月的工時。在專案的執行期間不去碰其他案子,只專門處理NBL的工作。」?
工兵全力後退,做出雙手交叉的婁勢。
藤崎揚起下巴。下一剡,他自言自語般開口:
面對開始發抖的工兵,藤崎輕輕地搖了搖手:
工兵傾頭不解道:
……原來如此。
見工兵戰戰兢兢的,藤崎微微地點頭:
「至於你說的剝削也是。監於那間公司的規模,就算單純販售現有的成品也必須確保一定的利潤。大約20%到30%左右吧,營運相關人員愈多的話,所需的毛利率也會隨之增加。從中剝削……這種說法固然有些難聽,但你說這些人的薪水該怎麼辦?讓他們白白當義工嗎?還是明知會虧錢依然繼續接案子?」
「看法嗎?」
「你要記住。剛纔的電話——金山來電的這件事情,千萬不能讓社長知道。」
「這——」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自己已累積不少整理過往資料及收拾驗證環境的工作。畢竟直到上星期爲止都在忙着處理業平的結案;—不過算一算,這道憤怒之雷差不多就快要打過來了。
「藤崎先生……」
「咦……?」
藤崎莞爾一笑:
「我知道了。總之JT&W是一間很普通的公司就對了……那麼這跟藤崎先生您的轉職又有什麼關係呢?莫非NBL的實際情況比JT&W還要糟糕嗎?」
「社長也認識金山。要是讓他找上社長談生意就麻煩了。這件事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紀錄,就當作沒發生過。」
「該怎麼說……真的是一間很糟糕的公司呢。只用派遣員工來組成專案小組,剝削承包商的收益,甚至於充滿了菁英思想,動不動就壓榨子公司和客戶的工程師。完全找不出一絲的優點,實在是最差勁的企業了。」
剛纔那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以及言語和神情中流露的些許陰霾,對於平時性格灑脫的藤崎而言可以說極爲罕見。幾乎算得上是「判若兩人」的態度了。
在藤崎的目送下,工兵準備返回座位。
「開玩笑的。我這星期比較應付得來,就不找櫻坂你幫忙了。況且你自己也有一堆事要做吧?室見交代的課題,這星期內要是沒做完,她可是聲稱要處以『百年殺』的刑罰喔。」
藤崎抓了抓頭「哈哈」地笑了一下。
「只是……該怎麼說纔好?我啊……在那間公司服務的十二年裏,從來沒有一次理解高層的方針。不是追求技術,也不像JT&W那樣將利潤視爲第一。NBL這家企業,我實在不曉得它究竟是以什麼爲目標。」
「不好也不壞……算是很普通的公司吧。將成本控制在最小,並儘可能擴大利潤。他們只是朝着企業最理所當然的目標向前衝刺罷了。」
「嗯?」
答應這麼亂來的邀約?簡直無法理解。在沉默不語的工兵面前,藤崎「嗯——」地念道:
「這……這麼說,JT&W是一間好公司了?」
「於是我就拒絕了。畢竟櫻坂你們不在,我也會很困擾啊。重要的戰力,我是不會隨便外流出去的,你就儘管放心吧。」
海鷗「嗯——?」了一聲,同時伸起懶腰來。她整個人微微後仰,胸膛隨之挺起,工作圍裙的胸部位置變得格外顯眼……哦哦,這還真是壯觀。
「不過……我只能這麼說。」
「……唔。」
他氣喘吁吁地戒備着。藤崎聳聳肩膀說道:
「抱歉,好像議你愈聽愈迷糊了。總歸一句話,就是和那間公司處不來吧。我還是比較適合待在現在這種小規模的公司。」
「請問……你們三位認識,是因爲……上一個工作建立的關係嗎?就是藤崎先生您在NBL服務的時侯。」
工兵納悶地傾頭。儘管很難釋懷,但這個話題本身也沒必要再深入追究。於是他行了一禮:「那麼我先回去工作了。」
「哦。」
他確認時間。十二點四十六分,午休時間就快要結束了。
「不,指示得十分明確。你想不懂都不行。」
「話說,藤崎先生您爲何要答應社長的挖角呢?說到NBL,可是一間超級優秀的企業吧?對於所有找工作的畢業生來說都是夢寐以求的目標,就這樣叫人家辭掉也不可能有人願意吧……啊,我知道了!一定又是被我們總務的花言巧語騙來的吧?」
藤崎的聲音裏帶着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
藤崎放鬆嘴角說着:
「……唔。」
「嗯,室見交代的課題要好好完成喔。」
是D嗎——也有可能是E呢——
記得應該是前往日本橋的堀留證券,似乎要和熟悉的負責人進行關於WAF(網站應用程式防火牆)……?的洽談。從行事曆來看,預計會在下午四點返回公司。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算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
「社長……嗎?」
「這個嘛……櫻坂,你應該從室見那裏瞭解過JT&W的內部情況吧。你的看法是?」
話雖如此,不代表一切都進行得順利。畢竟是室見親自建立的驗證環境,爲講求完美而把超多種類的各式設備互相連接,整個堆得跟疊嘎樂一樣高。工兵小心翼翼地不去勾到稼材,一邊將器材從這座設備山逐一抽出。待收拾完畢後,全身的精神和力氣都已經消耗殆盡了。
這麼理解的當下,工兵忽然發現一件事:
防護罩——防護罩——
「嗯,我和金山以前在同一個小組工作,社長就是我們當時的客戶之一。大約……剛好是四年前吧?社長因爲要創辦這家公司,於是跑來挖角我們,而最後只有我一個人點頭同意。」
什麼?聽不太明白。或許是看出工兵的錯愕,藤崎換上一種「不好!」的表情。
大型組織特有的方向迷失,缺乏具體的方針制定。工兵以爲對方是這個意思。
「咦?」
「金山先生拒絕了?」
他抖了一下身子,就要立刻離去。
「那個……藤崎先生?」
……距離大限之期還剩六個小時啊。
藤崎的嘴角彎成苦笑的形狀。
一下子面對從這種宏觀角度的陳述,工兵頓時感到混亂。
對方「嗯」地點點頭。語氣聽來顯然言不由衷,但再繼續等待下去,他似乎也不會主動透露的樣子。既然如此就沒有辦法了。當丁兵徹底死心,打算就此離去的瞬間——
「…………」
「嗯。室見今天是直接到客戶那邊嗎?回來大概是傍晚左右了吧?」
這麼一說,那兩人都是挺隨便的感覺,似乎交談的瞬間就會一拍即合。在電話接通的同時,就有可能因化學反應而產生黑心案件。
「不,是很普通的說詞喔。『雖然薪水變少,責任加重,公司本身幾乎完全沒有穩定度可言,但如今非常需要你的幫忙,能不能過來助我們一臂之力呢?』之類的。」
「技術這種東西一旦普及化之後,價值就會一落千丈。考量JT&W的人事成本,他們想必認爲自行開發是不划算的,在市場上也沒有任何競爭力吧。既然如此,不如將資源投入服務開發或是諮詾顧問等更能夠賺錢的領域比較妥當。我想他們大概是這麼判斷的吧。從公司經營的角度來看,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
他抬起臉,用細縫般的雙眸凝視着半空中。儘管給人的感覺一樣老實溫厚,工兵卻不寒而慄起來。那眼鏡底下閃動的光芒,帶着一種無法言喻的冷笑味道。
嗯,不管怎麼想,這好像纔是最正確的吧。全國知名的NBL和默默無聞的弱小SIer,兩者之間完全無法相提並論。這根本不是一個有家室的成年人會考慮的選擇。
工兵順利完成作業,寄出郵件向室見報告,並且着手開始收拾驗證環境,將那些從OS部門借來的東西送回倉庫裏。
拍掉灰塵返回自己的摩位後,藤崎早已不見人影,位子上的公事包也跟着消失。是前往客戶那邊了嗎?工兵在海鷗的隔間前停了下:
工兵搜索記憶,回憶起室見的那些臭罵。
「直接回家是嗎……」
「NBL……那間公司是個『魔窟』哦。」
藤崎急忙搖手否認。他苦笑般地繃起臉頰上的肌肉。
就這樣,整個上午未再發生更棘手的問題。
「NO————!」
「100%。」
JT&W——國內最大規模的電信企業,室見曾以派遣員工的身分在那裏工作過。
忽然間,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藤崎整個人從座位上起身:
「?意思是,高層下達的指示很模糊嗎?」
被賣掉!會被賣掉的!
「是……這樣嗎?」
工兵想要出聲反駁,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儘管無法接受,但藤崎的意見條理分明,讓人根本無從反駁起。過了好一會,他些許噘嘴地點點頭:
藤崎停頓了一瞬間,然後側着細瘦的脖了道:
「所以,這邊有些工作想請你幫忙。」
「是啊。」
雖然不用藤崎提醒,自己也並不打算向社長透露,但特意這麼叮嚀的用意又是爲何?工兵這麼愣在原地之際,藤崎繼續接下去說道:
「怎麼會……」
…………?
「我倒不認爲他們有這麼糟糕呢。」
「藤崎先生外出了嗎?」
藤崎眨了眨眼睛,一臉「你怎麼會知道」的表情。工兵急忙補充道:
「您在NBL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好令人安心的一句話。保護部下遠離不合理案件的侵擾,真是上司的模範榜樣。呀——藤崎先生好帥,好迷人——!
「傍晚的行程好像是池袋。藤崎先生不是住在川越嗎?處理完事情後再回辦公室也不順路,可能就這樣直接回家吧?」
「說得也是,一點也沒有錯呢。」
如果是C的話……未免也大太了。嗯——隔着工作圍裙,實在有些難以判斷呢。繞到側面會比較好觀察一點——
「工兵,你在看什麼?」
「咦?啊,我看到今天的空氣有點乾燥呢。」
「哦——原來工兵你可以看見空氣中的水分。真是厲害——」
「正是如此!其實我一出生就有8·0的視力!」
「順便一提,現在的溼度是50%。」
「…………」
矇混失敗。
不好,再怎麼說也看得太明顯了。
在拚命反省的工兵面前,海鷗轉過椅子:
「對了,藤崎先生有留言給你。」
「咦?」
她拿起桌上的便條紙:
「他交代:『如果金山再打來,一定要二話不說斷然拒絕。也不用轉接,記下來電號碼之後設定爲拒接。』」
「還真是冷酷無情呢!」
看來他比想像中還要厭惡對方。
這麼一來,若說在NBL沒發生什麼,未免過於牽強了。工兵用苦澀的表睛嘆息道:
「藤崎先生在之前的公司發生過什麼狀況嗎?平時的他應該不會這樣纔對……」
「抱歉抱歉。我知道工兵你不是那種人,所以才稍微惡作劇一下的。」
「那個?」
怎麼樣!我說了!我終於說出來了!
「聽你這麼一說,的確只有我們兩人呢。」
「沒錯。」
西新伊織。
…………?
工兵拖着頭,整個人蹲在地上。
可……可惡!我不管羅!後……後果怎麼樣我都不負責了!
海鷗納悶地微微傾頭。
不過,這隻有當事人才會知道真相了。工兵嘆了一口氣,重新面向海鷗。
「您……您……您剛纔說什麼?」
「動機……嗎?」
「嗯……那麼是慾火焚身?」
「也不是。」
「機會難得,要不要來聊一下平時不能談論的話題呢?」
海鷗正以毫無防備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咦?」
海鷗在口中念着:「兩人的關係嗎……」一邊遊移視線。僅僅想了一會後——
長而亮麗的黑色頭髮,帶着細長眼尾的大眼睛,露出的大片額頭如白瓷股沒有任何的瑕疵。仔細一看,她今天是裙子的打扮。褐色粗花呢裙子的長度到膝蓋上方,裙襬下可見到充滿肉感的大腿。她原先給人的印象是纖瘦,但這麼一看的話,體型可說相當凹凸有致,胸部也挺有料的。
海鷗「啊——」地環視周圍。她扭動脖子嘀咕着:
工兵想了一下,卻找不出答案來。
海鷗咯咯地笑着,同時放下一隻手來。
……魔窟嗎……
理智的枷鎖脫落,工兵從鼻子喘出氣來。
「正式員工和助理?」
「那就隨你高興吧。」
面對心中絕望的工兵,海鷗卻是開朗地笑道:
「哇啊啊啊啊啊!」
「辦公室裏現在只剩下我們兩人喲。」
「哎呀,一個在大白天聲稱『心裏酸酸甜甜』的人,好像沒有資格抱怨吧。」
…………
不理會混亂的工兵,海鷗始終安靜地坐着。睫毛修長的眼皮闔上,淡紅色的雙脣微開,從中呼出淡淡氣息。
不,不,這太困難了吧!只是想碰個肩膀,心臟就好像要停止一樣。刺激太過強烈了!
海鷗維持沉思的眼神好一陣子,忽然放鬆眉上的力氣。她將雙手擺在腿上,緩和表情:
咦?等等,真的嗎?真的可以?要是釋放我的本能,後果會很不堪設想喔!接下來三個小時都會圈圈叉叉喔!
在NBL得不到,進駿河系統後可以獲得的東西。
…………
一點也不好。
沒錯,室見和藤崎都不在,也沒有像社長和梢那樣會突然闖進來的人。這無疑是兩人世界,正是縮短與海鷗之間距離的絕佳機會。
「?是什麼?」
……!……!!
話說我現在已經是文京區民了!
海鷗微微傾頭,然後盈盈一笑說:
「你有情我有意,心裏感覺好像有些酸酸甜甜又好像沒有的那個啊!」
「好了,先不說這個。工兵,你上個月是不是在表參道的義大利餐廳裏和女孩子約會?聽說當時連對方的手都不敢握,整個人愣在座位上。」
「工兵?」
「我說啊,爲何要用那麼露骨的字眼來描迤!就不能更含蓄一點嗎?你可是女孩子耶!」
工兵兩眼向上吊起:
「光用口頭講,也很難了解我們彼此的真心吧?那麼就用行動來表示好了,看看工兵你對我究竟抱持着什麼樣感情。」
「呃……」
「膽小鬼?」
「你……你怎麼會知道?」
工兵用力點頭,同時睜大雙眼。
「惡……惡作劇嗎?」
「嗯……是新進員工和助理的關係?」
「好吧。」
在工兵陷入思考之際,海鷗忽然搖了搖頭:
「好歹先把助理這個字換掉吧!爲何老是固定在那裏?」
「話說海鷗,我突然發現一件很重大的事實。」
「工兵……莫非你發情了嗎?」
「喂喂?聽到了嗎——」
……!唔唔唔…………!
工兵氣急敗壞地抓住隔間的柱子:
噗……!
鏘鏘——!
唔……唔唔……唔!
「就是我和海鷗你之間的關係。」
海鷗快速地眨眼。沉默數秒後,她注視着工兵:
工兵的心跳加速。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工兵吞吞口水。
(……!)
「平時不能談論的話題?」
「靜岡縣民和助理?」
「…………」
「行……行動嗎……」
「玩笑開得太過火羅,海鷗。我好歹是個健康的成年男性,一不小心就會鑄成大錯的。」
精神受到衝擊,工兵整個人向後退去。剋制不住混亂的他叫出聲音來,海鷗則是模樣可愛地翹起上脣:
真的假的……太厲害了,日本究竟在朝什麼方向發展?換成少年漫畫——Jump或Magazine之類的,大概是主角比較喫香吧。
「咦?」
面對錯愕的工兵,海鷗恭敬地行了一禮:
…………?
「拜託不要再用癡態這類的字眼了!不……室見她是另當別論。會對那種體型產生興奮的,老實說已經算危險人物了吧?」
他伸出雙手,十指呈鉤爪狀彎曲,首先朝着對方的肩膀——
「是嗎?有這種癖好的人似乎還不少呢。你想,在漫畫或是動畫裏,那種年幼系的角色好像總是最受歡迎的。」
究竟是什麼意思呢?莫非那裏有討厭的前輩或上司?還是以前被捲入過部門之間的紛爭?
「這個嘛……我也不是很清楚。」
什麼東西?
這麼強烈的暗示,應該就無法和往常一樣用開玩笑帶過了。來吧,究竟會怎麼回答?
「…………?」
「但假如沒有任何不滿,一般人不會冒出轉職的念頭吧?就算不到出狀況的地步,但像是薪水太少或請不到假之類的,通常都是有這些具體的動機,纔會想轉職吧?」
工兵拾起臉。下一刻,他全身的緊張感逐漸鬆脫。是……是嗎……原來是惡作劇。那結果還算可以接受。要是信以爲真而撲上去的話,事情就糟糕了。
這……這是代表準備完畢了——?
「嗯——不過工兵,你好像對那方面的事情不太感興趣吧?虧立華暴露過那麼多次的癡態,你卻連她一根手指都沒碰過。」
藤崎的這句話在腦中甦醒。
「這……這麼直截了當的表達方式未免也……」
「不對!」
嗯,那倒也是。
嗚嗚嗚!
「結巴了結巴了。」
上個月?表參道?是十月底的事情吧。當時和自己一起去義大利餐廳的人是——
「不要鬧了,海鷗。像這種時候,我們的關係只有一句話能形容吧?就是那個啊,那個。」
但看在旁人的眼裏,如今的自己正是一名膽小鬼。錯過千載難逢的機會,還讓女性沒面子,簡直就不是個男人。
薪水、福利以及公司的名氣……這些根本沒臉拿出來和對方比較。至於教育,倘若OJT可以算在內,那麼如今自己已經在接受無與倫比的個人專業指導了。
工兵錯愕地反問。海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眨眨眼睛:
「是梢告訴我的。奇怪,你們不是在那裏碰過面嗎?」
「…………」
一股冷意自背後竄起。爲什麼?爲什麼梢——侄乃濱梢會知道自己和伊織的行動?我在哪裏透露過?不,她不可能連當天的行動和模樣都知道。只要不是躲在什麼地方觀察我們的話……
工兵打了個寒顫。
「那……那個……不好意思,這件事情……你們怎麼會聊到的?」
就在不知所措的工兵準備詳加確認之際。
外線的鈴聲在這時忽然響起。
「您好,這裏是駿河系統。」
海鷗用清脆響亮的聲音接起。她轉向螢幕解除鎖定,動作俐落地叫出Eccl的畫面。其纖細的背影看不出一絲剛纔談笑的樣子,意思是閒聊的時間結束了嗎?
(唔……)
工兵抿着嘴脣。
儘管不太能夠釋懷,但還是算了,忘掉吧。說不定真的是自己在無意當中透露的、
他返回座位,抓起滑鼠。那麼……確認完郵件後就去喫飯好了。這麼思考的瞬間——
電話的LED燈閃動起來,液融畫而顯示二號外線的來電。
(啊……真是的。)
工兵嘖了一聲,接起話筒。正想休息的時候卻不得安寧,儘管是老樣子了,但莫非定理似乎正在發動當中。
「您好,這裏是駿河系統。」
他嘆息地這麼問候對方。
「啊——喂?我是NBL的金山。」
但六本松卻未改不悅的表情說道:
一秒、兩秒、三秒。
「不……不好意思,我現在必須外出,實在非常抱歉,可以請您留言嗎?藤崎回來後會轉達給他的。」
總之採取隨口胡謅的攻勢,持續拒絕直到對方放棄爲止。在老家的時候,自己也用這種方式來對付突然上門的難纏推銷員。
「請……請稍待片刻。」
「由於是很突然的委託,行事曆上沒有記載客戶的名稱喔——所以不太曉得他究竟去了什麼地方 ——」
「不……」
「咦?」
這是什麼?
來了。
話筒另一端傳來「咦——」呻吟聲。
工兵原本想要辯解,但最後放棄了。不行,像這種時候,無論對社長怎麼解釋都徒勞無功。他說出一句「對不起」,然後拍拍灰塵站了起來:
工兵重新握緊話筒:
海鷗朝這揮揮手回應。工兵微微行了個禮,便逕自走向出口。
工兵在手邊的便條紙上快速抄寫。補上時間和接線者,最後再寫上「對方希望能代爲轉達,於是採取留言方式」的字樣。
「我知道了。那麼可以轉接給六本松先生嗎?說我是NBL的金山,他應該就會知道了。」
聽到這個極端聳動的字眼,工兵皺起眉頭。
黑豆般的眼睛閃動着典樣的光芒。燈芯絨外套配上不同顏色的寬鬆長褲,那件立領襯衫像是混混在穿的,大概不會有人把他看成止當的公司經營者。這位小鬍子的男性帶着滿臉不悅的表情環視室內。
難怪藤崎會討厭這個人。拖得太久說不定會說溜嘴,早早斷掛纔是上策。
「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嗯,很類似。」
「承蒙照顧了……那個,麻煩請轉接一卜藤崎先生。」
「什麼?居然不回來!」
「真是抱歉,藤崎目前外出中,預計今天不會回來了。」
…………
「是代爲介紹業者……嗎……」
「嗯?嗯,怎麼啦,櫻峯,躺在那種地方做什麼?莫非在偷懶嗎?真是的,藤崎到底是怎麼教育你的。室戶也是,真是不成體統。」
工兵看着表格。十一月的執行率,工兵的欄位是ll5%,室見則是……150%嗎?唔,兩個人都突破了100%的狀態不是嗎?
「過勞死?你在說什麼啊?」
「不好意思……他好像去了手機打不通的地方。」
冷不防地,門被來勢洶洶地一把推開了。
「這是你們的執行率,一個人月的工時與實際營業額的比率。單價五十萬的人賺了五十萬,當月比率就是100%。」
「?」
「看好,本月之後的預估執行率!跟上個月比起來不是驟減了嗎!」
「藤崎,藤崎在不住啊?」
「障礙?不對不對,不是那種小問題。你看看這個!」
「承蒙照顧了。」
「叫他現在拜訪的客戶幫忙轉接一下。」
在錯愕的工兵面前,六本松嘖了一聲:
「是資料中心的作業嗎?」
「啊……那麼可以透過手機或其他方式聯絡他嗎?我有很緊急的事情。」
看來就算是社長,也害怕會引發勞災。於是便前來質問藤崎,問問他究竟是怎麼管理的吧。儘管自己很想當面吐槽他「你纔是罪魁禍首」之類的。
對方不知不覺中變回原來那種隨便的語氣。工兵照本宣科地回答「是的」、「是的,知道了」同時撕下便條紙。就這樣繼續你來我往幾句之後,便選擇中斷對話。
工兵站正身子後開口:
……好,沒再打過來。
……還不死心啊?
十月(上個月)是187.5%,就代表比正常狀態多工作了八成嗎?換算成加班時間就是每個月四十小時……哇,還真是忙碌。至於室見那邊,就不敢再算下去了。
他摸摸已經餓扁的肚子,一手抓住門把。就在轉開門鎖,並打算順勢將門拉開的瞬間——
「真是的……藤崎這傢伙老說最近很忙,所以才放手讓他自行調整,到頭來卻是這種結果。這樣怎麼能放心地把小組交給他帶領呢……啊,喂,那個賀茂,你能不能想辦法聯絡藤崎?」
六本松的眼角猛然上抬,撐開鼻孔用力吸氣。
不過身爲社會人士—身爲一名上班族,如今就乖乖地表達感謝之意好了。
「謝謝您的關心……啊,不過這個月開始就比較輕鬆了。業平的案子也都結束,應該不至於過勞死纔對。」
「真是的——社長,藤崎先生的客戶都是一些脾氣古怪的人,要是惹得他們不高興的話就會很麻煩喔。」
工兵按下保留鍵,放下話筒。急促地呼吸幾次之後,他看準時機解除保留狀態:
「像我們這種小規模企業,要是每個人只做一人份的工作,公司根本就無法運轉。假如不能一口氣處理三、四人份的事情,利潤也就上不去,很快就會輸給那些大公司啦。115%?不夠不夠,起碼要l60……不,得提升到165%纔行。」
金山沉默了好一會。或許是發現再僵持下去也徒勞無功,他改變語氣道:「那麼——」
紅瞼的子泣爺爺站在眼前。
「那麼……那麼就打藤崎家裏的電話。他家的人總該聯絡得上吧?」
「我這邊真的很急,請你一定要把這些話帶給藤崎啊。」
工兵故意保持沉默。對方雖然有點可憐,但畢竟藤崎是這麼吩咐的。若此時表達出一點善意的話,就無法鎮住對方了。
他從椅子上起身,直接走到藤崎的座位,將便條紙貼在鍵盤前方。隔着肩膀回頭一望,海鷗仍然在講電話當中。
工兵終於理解。
工兵再次望向這份表格。
「那麼……失禮了。」
「我去喫飯了——」
「六本忪先生也不在?哇啊,這下麻煩了。不然就——」
六本松一把搶過紙張,指着上面的中間部分:
「讓您久等了。實在很抱歉,六本松似乎也不在公司。」
工兵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該不會是有大規模的障礙?工兵這樣問道。社長卻搖搖頭。
將一個月的勞動基準時數視爲一百六十小時,就是多出了六點五成。160 0.65等於104……咦,等一下。意思是,加班時間破百纔算標準工作量?而且這還是全年的最低標準?開……開什麼玩笑,這個大叔想活活把人累死嗎?
非常時期……?
對方遞來一張A4的紙。或許是Ecel的表格,紙上印滿了密密麻麻的格子。橫軸是年月,縱軸是員工名,兩者交叉的格子中則是填有%符號的數字。
…………?
「……知道了,那麼我會轉告他的。」
…………?
「這種非常時期,居然還這麼悠哉!連手機也打不通,簡直就毫無身爲管理者的自覺!」
說着,他一邊推開工兵,整個人走進辦公室。海鷗回頭應了一聲:「是——?」
按照原先的想法,休息前本來打算先確認郵件一番,但自己可沒有興趣再奉陪莫非定理了。像這種時候,就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休息。
這大概……不,一定是隨口亂說的吧。但她的演技卻極其完美,看不出絲毫的不自然。社長心有不甘地發出「唔唔唔」的聲音。海鷗,幹得好!工兵在心中這麼豎起大拇指。
或許是被激怒了而意氣用事,社長繼續追問下去。但海鷗依舊輕鬆化解:
工兵呻吟道。社長——駿河系統執行董事長六本松健造睜大眼睛瞪着地上:
「把他最近負責的客戶資料調出來,一個個聯絡看看。」
「啊——不好意思——藤崎先生爲了避免騷擾電話,好像換了新的手棱號碼,目前還沒有把新號碼告訴我喔 」
面對傾頭不解的工兵,六本松不滿地垂下嘴角說:
海鷗笑容可掬地回答。
「是的。」
…………
「社……社長。」
你——煩——不——煩——!
「唔。」
終於來了。
「1……165%……嗎?」
二〇××年十月,櫻坂工兵,187·5%。而同年同月,室見立華是212·3%。
「藤崎,就是藤崎啊。你應該知道他的私人手機吧?有沒有辦法聯絡到他?」
「咦,是這樣嗎?」
工兵從隔間探出身子,這麼喊道。
「麻煩請轉告他,關於常駐的那件事,倘若貴公司無法派出人力的話,看是否能夠介紹其他幫得上忙的公司。就算商流上需要分一杯羹也無所謂。」
工兵眼冒金星。這並非比喻,確實是整個人被撞飛,屁股直接着地。在他不斷眨着眼睛,弄不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之際,頭頂上忽然傅來一個粗啞響亮的聲旨。
(原來如此,也就是工作得太兇了吧。)
「藤崎先生目前外出中,今天不會回公司了。」
「嗯——藤崎先生的太太,記得白天應該在兼差吧。女兒應該也在學校上課吧。」
恭敬地說話這句話之後,放下話筒。
驟……驟減?
金山的聲音聽來很軟弱。工兵則是深吸了一口氣後說道:
社長的嘴角扭曲。
哦哦,不爽了不爽了。但可能是想不到其他的手段,他只是站在原地扭曲臉頰上的肉。
海鷗聳聳肩膀:
「如果不是很緊急,要不要留言一下呢?藤崎先生明天上午好像都會待在公司裏。」
只要到了上班時間,應該就能和他確認——她這麼補充道。
說得好。
並未否定對方的想法,而是誘導至自己所期望的方向。這樣一來,藤崎不用返回公司,同時又能爭取時間思考怎麼應付社長。剛纔這些互動,恐怕也打算透過手機之類的方式來告知對方吧。真不愧是海鷗,善於處理這種一觸即發的場面。
社長眨了幾次瞪圓的眼睛。下一刻,他開始嘀咕「是嗎」、「那就這麼辦好了」,並從海鷗那裏接過便條紙,在上面開始書寫一些事項。
真是的……
工兵呼出一口氣來。
執行率的事情儘管令人在意,但交由藤崎來處理的話應該可以放心了吧。看起來他應該會隨便應付一下社長的壓力了事。要是能順利減至較爲理想的工作量就好了。
「這個我就貼在藤崎的座位上,記得叫他要看啊。」
「是——」
很好很好,放完便條紙就趕快離開吧。這麼聳肩嘆氣的瞬間,工兵整個人頓時僵住。
他拾起臉。只見社長一手拿着便條紙,正朝藤崎的隔間走去。
腦內的幾個關鍵字串聯在一起。藤崎的座位、便條紙,還有留言。
…………
完蛋啦————————!
工兵當下拔腿衝刺,往藤崎的座位跑去,希望搶在社長之前抵達那裏。
「……嗯,這張便條紙是什麼?NBL的……金山?」
「然後現在呢?常駐案件?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全都被NBL的業務卡死?啊哈哈,我已經被你嚇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要不是旁邊有人在看,真想狠狠地對你訓話三個小時。不過我好歹是個文明人士,所以就先咬牙忍耐下來……唔唔,真是的。」
「這……這是什麼小學生的藉口……」
*
與其說可愛,下如稱爲惹人憐愛較爲恰當。或許是這副半似不像的OL打扮緣故,看起來就像小學生在進行職業體驗活動那樣,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莞爾感。但是很不幸地,眼前這位少女並非小學生,而是工兵的前輩和上司。
「入……入口只是擺飾罷了。重要的是職場環境,我們實際要工作的辦公室是什麼模樣。」
工兵抓抓臉頰。
「原來如此,況且一路上也沒看到其他租用樓層的業者。如果整個樓層的這一邊都是NBL的話,你的解釋倒也行得通呢。」
「這方面的感覺我不太能理解,不過大企業的辦公室裏只是人多,可沒有你想的那麼好喔。我以前在高樓大廈的三十樓工作過。因爲外頭的陽光刺眼,所以百葉窗都是緊閉的。上班和傍晚時段的電梯也擠得水泄不通,真是糟透了。」
「我不想過去。」
工兵仰天長嘆。
「爲什麼你老是捲進這種麻煩的鳥事——!」
「哎呀,室見小姐真是一位很傑出的工程師呢——」
我也曾經這麼認爲過。
正前方的右手邊,樓高二十層左右的白色建築物……就是那個嗎?
「別說了!不要用那種討厭的譬喻方式!」
她——室見立華用極端兇惡的目光瞪向工兵。
「那是室見你經歷過,所以才這麼說吧。不過對我而言可是一個完全未知的新世界,會覺得嚮往也是很正常的。你當初應該也是抱着像我這種單純的心態對吧?」
「……是……是嗎?哦~這……這種話我聽了一點也不會高興,不過既然你想說,我就勉爲其難聽聽看好了。再繼續多說一些吧。」
室見的目光遊移。或許是想起好幾年前的事情,她扭曲着嘴脣好一段時間。
室見微微轉過頭來,狐疑地眯起那漂亮的褐色眼眸:
「我知道。這我當然非常清楚了……」
但反過來說,倘若腳踏實地地去完成眼前的選擇,就能夠獲得一定水準的保障。大家年輕時可能會心想「幹嘛要升學」「誰要當上班族啊」。但就結果來說,從國中、高中、大學一路讀上來然後就業的人,纔是最大的贏家。唔,你剛出社會就當上正式員工,所以或許不曉得從事自由業的人就連申請一張信用卡也是困難重重。真的,我沒騙你。房貸也下不來,光靠自己一個人的信用要獲得銀行的認可,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例如作家或漫畫家,那種人表面看來光鮮亮麗,其實未來的生活可是完全沒有保障。因爲他們根本沒有企業年金可領。
室見張開嘴。她看似理解般地縮起下巴。
呃……扯得有點遠了。總之我想說的是,一個人活在世上,其實並不會很常遇到倒黴的事。畢竟我們公司又不是從事什麼違法交易或遊走法律邊緣的行爲;只要安分地工作的話,闖入危險世界的可能性……嗯,應該是近趨於零。
「到我家?」
「這樣就結束了?」
耳邊傳來保留的音樂。三小節、四小節、五小節——緊張兮兮地等待時,位於另一端的人員回來了。
電話掛斷。工兵放回話筒,離開門前。一旁的室見不解地扭扭頭說:
「請稍待。」
工兵拚命地揮動雙手:
「…………」
鋪有磁磚的高架人行天橋往南北方向延伸。行道樹的另一端,以藍天爲背景聳立着白色外牆的高樓大廈。通勤中的上班族於花圃和噴水池旁來來往往。其中幾人路過的同時,還偷偷觀察這邊的狀況……唔唔,果然被人注意了啊。
上半身前傾的工兵,整個人不停咳嗽。他氣喘吁吁地望着投射在腳邊的纖瘦影子。
「是的。」
工兵點點頭:
況且——工兵放鬆嘴角說道。
……應該說,一般時候並沒有太多的選項可選擇。畢竟都是由時間、金錢和能力來決定能做哪些事情。若逞強去做的話,只會導致付出不等於收穫的局面。在大部分的情況下,人們都是以隨波逐流的方式朝終點邁進,在被賦予的條件之下試圖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去追求勝利。這纔是正途。請想想,在面臨考高中等攸關未來的抉擇時,有多少人能決定要去國外留學?父母是否會讓自己就讀外緜市的學校?能去私立高中的可能性?專科學校呢?還有就業?儘管腦中想着這些事情,到頭來還是會跑去報考住家附近的公立高中。當然啦,若考慮到有獎學金和打工收入的話,選擇就變多了。只是一般人並不會做到這種地步。畢竟門檻相較於成果高出許多,萬一失敗時的風險也太大了點。
「水野晴郎老師!」
來自背後的一記眼鏡蛇纏身固定,脖子、腳和肩膀被緊緊勒住。肋骨喀喀作響,鈍痛感遍佈全身。工兵連忙表示投降,搖頭晃腦地拚命賠罪: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嬌小的少女。眼角些許上揚的雙眸、纖細的頸部,以及伴隨晨光流泄而下的長髮。少年般單薄的身軀穿着一件陰陽直條紋的套裝,肩膀上還掛着一個方形的托特包。
這麼一哭喊着,束縛終於放鬆下來。
室見整個人不見蹤影。工兵連忙四下張望,發現噴水池旁有個嬌小的背影。室見正雙手抱膝蹲在那裏。
就在拍拍胸口放心下來的瞬間,電話「喀嚓」一聲接通了。
一個有些粗魯的男性聲音。工兵立刻打直身體。
「你自己去吧。就算沒有我在,你一個人也可以辦到不是嗎?」
不知不覺中已經八點四十五分了。上班前十五分鐘,再怎麼樣也算不上時間充裕。
「趁這個機會我要好好地教育你,櫻坂。工作一般都是由上司分配給部下,可不是部下丟給上司去收拾的。結果呢?業平的案子也好,Better Mcdia的案子也罷,最近我一直被你引火上身的工作搞得整個人團團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別開玩笑了,寧見。我怎麼可能會是上司呢?沒這回事,別說腳下了,我根本就連室見你的腳指頭都沾不到邊吧。真的,就算自稱是你的部下,我也於心有愧啊。」
「第一印象失敗的小酒館,料理大多也都不行吧?」
呃……ONC第四大樓,第四大樓。
「您好,這裏是NBL。」
「說到NBL,那可是就業活動生所向往的超級大企業喔。身爲一名業界人士,能夠在那裏工作不是挺令人期待的嗎?嗯呼呼,東京證交所第一市場上市企業的辦公室耶,嗯呼呼——」
就在工兵攤開雙手滔滔不絕地敘述之際,門內傳出了聲響。他急忙站直身子。電子鎖「嘰」一聲地開啓,一名工作服打扮的男性從門縫中探出頭來。
她嘖了一聲,一臉不情不願的模樣。
「…………」
十一月十八日星期三,上午八點三十分。工兵他們來到山手線的大崎車站。在那個惡夢股的電話事件過後兩天,經過簡單的面試(好像不能使用「面試」這個字眼,不曉得爲什麼)之後,常駐的事情就這樣突然決定下來。今天是前往客戶據點上班的第一天。位於大崎車站東剪票口的某大樓,就是工兵他們的上班地點。
「當然!室見你是我無比崇拜、理想中的完美前輩喔。要是有人問我將來想做什麼,我一定立刻回答『成爲像室見那樣的工程師』。」
「其他地方?」
「室……室見,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對……對不起,實在非常抱歉。我真的沒有惡意。該怎麼說呢……對了,就是所謂不幸的意外……咦,哇啊?好痛,痛死我了!會死的,我快要掛掉啦,室見——!」
「我明明是你的上司,是你的前輩,但每一次都是你在主導整個流程的進行。這樣一來,真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上司……反正這次一定也是老樣子對吧?客戶那邊有個漂亮的女性負責人,和你打情罵俏一番後就把問題解決了。跟我的指導能力完全沒有任何的關係。」
工兵拿起分機,利用簡碼撥號輸入「櫃檯」的號碼,並確認手機的時刻爲八點四十九分……太好了,總算有遵守提早十分鐘行動的準則。
「咦……啊,糟糕!」
他匆匆跑上前去關心。但室見頂着黯淡的眼神回過頭,隨即又低下臉說着:
「啊啊,對了。這裏大概是進出用的後門吧?真正的接待櫃檯應該在其他地方。」
工兵揉揉脖子,張望四周。
「讓您久等了。是駿河系統的兩位對嗎?」
唔……什麼忍耐?光是剛纔的關節技就已經夠引人注目了吧。
在啞口無言的工兵面前,室見把整個身了縮得更小:
「不過老實說,我看不出這和以往遇到的危機有什麼不同。這一次只是把工作地點換成客戶那邊,工作內容還是不變對吧?當然,假如到時候是命令我脫掉上衣開始做勞力苦工,那真的會舉手投降就是了。」
工兵抿緊嘴脣:
「我說你會不會太樂觀了?知道自己是什麼立場嗎?我們可是被賣掉的喔。」
「唉……」
「……這——」
「室見室見,你看,那不就是我們這次的目的地嗎?比想像中還要近呢。這樣一來,說不定還有時間去喝杯茶……咦?人怎麼不見了?」
「請好好思考一下。像我這樣的新人,你真的認爲光靠我一個人就能解決問題嗎?況且不是刖人,正因爲有室見你這位資深的老前輩在我背後撐腰,對方纔會願意採納我的意見不是嗎?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外行人大放厥詞,下場不是遭對方嘲笑,就是根本不被理睬吧。也就是說,有你纔有現在的我,有你纔有現在的駿河系統。哎呀,室見你實在是太厲害了!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作出年齡不詳的順勢吐槽後,室見站了起來。她眯起一隻眼睛,望着工兵:
「歷史上留名的四位天才技術人員,他們分別是李奧納多·達文西、湯瑪斯·愛迪生、馮·布朗還有室見立華。」
「啊,早安。我是駿河系統的櫻坂。本日開始將要在這裏處理勤務。」
這……這個人根本就是小孩子嘛!
「你想,剛纔走出電梯間時,不是分成左右兩條通道嗎?我們隨便選了右邊這一條,說不定左手邊纔是他們約主要入口吧。」
「古羅馬有句哲言『條條大路通猿樂町』。」
「對吧?一定沒有錯。來賓用的入口想必要比這裏豪華百倍,不,是千倍纔對。整面牆壁都是企業的巨大LOGO——」
嗯……嗯……那麼——
「嗯……?」
「真的是這裏嗎?好像挺寒酸的感覺。」
工兵湊緊眉頭繼續思考,忽然想到了一點:
但一切已經太遲了。
「這麼厲害!」
唉聲嘆了一口氣陵,工兵撐起上半身。
「算了,現在是幾點?要是再不過去,我們就要遲到了吧?」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抉擇。
的確……被這麼一說,規模果然小了一點。原本以爲會像業平的總公司那樣,有個入口大廳或者接待櫃檯之類的。話說這個地方,好像也有其他的公司進駐……嗯嗯?雜居大樓?
室見看似傻眼地傾着頭。
不過,室見要表達的意思很清楚。一般公司在設置辦公室時,唯獨入口處的門面不會省錢。反過來說,也就常有公司花錢打造接待室,而吝嗇於改善員工用的空間。
懂了嗎?聽懂了對吧。嗯,能夠明白的話我也很高興。那麼,希望你能告訴我一件事情……可以嗎?……謝謝,那我就問了。
居然在耍脾氣……!
他將地圖與周遭的景色相互對照。
「真的?你奠的這麼想?」
兩人小跑步穿過廣場,抵達目的地——白色大樓的入口處,並且按照樓層指示牌前往四樓。走出擁擠不堪的電梯後前進一段路,右手邊看得到有個小門。門前有一臺電話分機和壓克力板,透明無色的板子上還印着NBL的LOGO。
「再見,再見。」
「啊——……」
「啊?」
「現在就前去迎接,失禮了。」
順帶一提,據說上班族終生的收入接近三億圓,而且還是沒算退休金和年金的金額。要是全部加起來,大概還會多出一億吧?總共四億。假如是自行做生意的話,你能夠想到該如何賺這麼多錢嗎?想不出來對吧?身爲某公司的員工,其實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件事。就連我們這種爛公司的員工也不例外。
「是駿河系統嗎?」
「啊,是的。」
承蒙照顧了——工兵這麼低下頭去問候。但男性卻只是微微行禮,目光便在工兵和室見兩人身上來回掃視。
「……這邊請,我爲你們帶路。」
停了一段奇妙的間隔後,對方將門打開。工兵他們面面相觀,一種難以雷喻的不安感在心中滋生。話雖如此,兩人也無從拒絕,只得按照對方的指示進入室內。
咦?
剎那間,工兵無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
現代風格的櫃檯、寬敞的接待室,彼此暢談中的菁英上班族們……這些光景都不存在。
兩坪左右的空間裏擺着長桌、傘架和置物櫃。至於牆壁……這是隔板嗎?磁鐵掛勾上則掛着骯髒的活頁夾。男性走到牆邊,取下活頁夾,連同胸前口袋的原子筆一起擺在桌上。
「麻煩請寫下公司名稱、姓名還有現在的時間。」
「請……請問。」
工兵忍不住出聲詢問。男性疑惑地望來:
「什麼事?」
「……唔,這裏是NBL的辦公室對吧?」
「?是這樣沒錯。」
「難道事務所不是位於其他樓層嗎?那個……或者是其他的部門。」
「沒有。」
「…………」
冷漠的回答。
工兵無力再追問,只好拿起筆來,在活頁夾寫下姓名和所屬公司。怎麼回事?似乎有種被迫簽下什麼糟糕合約的感覺。
好厲害,真是如假包換的大型專案,有點出其不意的感覺。嗯——原來是參與那個Cowl的網站更新案嗎?這下子可以向朋友炫耀了。在工兵興奮地盯着螢幕之際,室見輕輕舉起手來:
「打個比方,如果上百名的外包人員全都在他們自己的公司內執行勤務,你覺得如何呢?在需要磋商協調和作業預覽的時候。」
「臨……臨時事務所……?」
「完全上當了……」
「真是的……什麼NBL的辦公室勤務?詐騙也沒這麼過分。這怎麼看都是專案室吧!」
「基礎設備的建構雖然已經結束,但伺服器和軟體方面接下來纔要釋出。要是IP位址這些設定有所修正的話,網路機器上也必須加以變更對吧?」
「我是駿河系統的櫻坂。本次纔要請您多多照顧了。」
一想到這裏,工兵當下瞪圓雙眼:
「關於本案件,你們目前瞭解多少?」
唔唔……好像真的遇到人口販子一樣。商品一號,男性,中等身材的健康體格。商品二號,幼女,上吊眼,胸部是斷崖絕壁——之類的。
真……真的假的……
接着,室見也做了自我介紹。男性——大濠一臉茫然地嘀咕着「哦哦」、「是工程師啊」。看來即使有網路架構師這個頭銜,對方一時間似乎不太能相信。不過這也是難怪的。過了好一陣子,或許是終於平復心情,他伸出一隻手來:
工兵頂着僵硬的表情站在原地,只見男性這時將臉轉過來說道:
「你真單純。」工兵被戳了一下。
「雖然像我們這種中小企業無緣得見,但像NBL那種規模的公司,參與一個案子的外包人員可達百人以上。如果純粹爲了容納這些人而擴充辦公室,就算資金再多也不夠用吧?所以纔會視專案的規模來租用適合的作業場趼。當然,場地費也是向客戶請款的。」
室見滿臉不悅地嘀咕着。
大濠將身子靠在椅背上:
「我是NBL的大濠,請多多指教。」
「那……那麼,這裏就不是NBL的據點了?只是雜居大樓裏的一個房間?」
「啊哈哈,用不着那麼拘謹,我們可以聊得輕鬆一點。畢竟往後暫時要在同一間辦公室裏共事,那些多餘的客套就免了。」
男性的一隻手,還握着放大鏡形狀的黑色物體。
……什麼?
工兵回答:「失禮了」然後直接就座。大濠放鬆表情道:
「這裏禁止攜帶個人的行李,敬請諒解。待確認完有沒有危險物品後,還要用金屬探測器來搜身一遍。」
他抬起視線。
這是自家公司的業務吧?那自己的公司裏處理下就好了嗎?居然還特地租借其他大樓,真是莫名其妙。面對說不出話來的工兵,室見繼續補充道:
或許是納悶爲何有小孩子跑進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的少女。工兵連忙起身,向對方打招呼:
哦哦哦哦。
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這是一家從書籍到家電、食品、衣物都一應俱全,日本規模最大的網路購物商。工兵也在那裏買過好幾次遊戲軟體。順帶一提,最後一次購買的遊戲是Fami主機的《Geimos》,確實是如謠傳中所說的謎作。
爲了能夠逃走,他開始四下張望。但背後的門已經關上,沒有任何退路。面對混亂的工兵,男性用低沉的聲音告知:
「剛纔說的那些都是好的一面,當然也有負面的要素。應該說,缺點比優點還要多,實在沒有人會自願進來這種地方。」
「終端客戶的名字呢?選不曉得?」
還來不及制止,對方就解開第一顆鈕釦,放鬆領帶。工兵和室見交換了一下視線後,也跟着脫下外套……該怎麼說?真是個強勢的人。儘管對方似乎沒有惡意,但仍有點被他下馬威的感覺。
大濠點點頭,同時將電腦的液晶螢幕轉向工兵他們。整個畫面上顯示的是PowerPoint製作的時程表。
「哎呀,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好了,總之先把外套脫下來吧。我也來鬆一鬆領帶。」
「那麼,請將私人物品放在這邊的置物櫃裏。」
「調整?」
……對啊,這麼一說也很有道理。兩人目前的立場是「網路負責人」,又是爲了彌補NBL的人手不足而被找來的人員。對方若是把處理不完的範圍全部丟過來也不足爲奇。像Cowl這種規模的網路,光是路由器和交換器就有幾十臺……不,是上百臺的數量吧。而且還有負載平衡器和防火牆……哇啊,實在不像區區兩個人就處理得來的工作量。在工兵整個人僵住之際,大濠笑着揮了揮手:
「請打開包包,放在桌子上。再把口袋裏的私人物品全部拿出來。」
這是哪裏的監獄嗎……而且還真的沒收私人物品,這裏可是高牆外的自由世界耶?
大濠點頭道:
「總覺得……這麼大手筆的舉動,實在是很難想像呢。」
「Cowl……是那個購物網站嗎?」
光是想像一下,工兵就覺得倒胃口。
一個已經建構完成的系統,再配置負責人的話也毫無意義。莫非是運用?兩個人二十四小時負責機器的支援?
大濠揚起嘴角,說了一聲:「原來如此。」
室見嘆息道:
「怎麼會呢怎麼會呢。無論加何,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不用擔心,新的網路基礎設備已經大致完成了。」
「哎呀,這麼匆忙真是抱歉。聽說你們昨天……是吧?才結束會面,今天就被派到這裏,準備起來一定很手忙腳亂吧?」
「瞭解,那我就依序爲你們說明。首先是終端客戶……你們知道Cowl.這個網站嗎?」
「是的。」
這種事情,交給建構供應商處理不就好了嗎?畢竟對方也是最瞭解系統架構的,可以請他們全部調整完之後再交貨吧。
「專案室?」
「抱歉……請問一下,莫非我們的工作就是負責置換這些網路機器嗎?從採購到設定、安裝完畢的所有階段。」
見到對方點頭,工兵頓時感到錯愕:
一個理平頭的男性走入室內,腋下還夾着筆電和記事本。年齡約在三十歲左右,給人的印象是個肩膀寬大的運動選手。戴着半框眼鏡,服裝則是白色襯衫與海軍藍領帶的常見正統穿着。
「那麼……既然如此,我們的工作是?」
工兵抓抓臉頰。換句話說,就類似每一次執行專案時成立一家公司,結案後就立刻關閉吧?辦公室和員工都是租借來的?哇啊……
工兵在心中暗暗叫苦。
「對吧。既然如此,還不如大家衆在同一個地方,以便隨時溝通。安全性也是一樣。案件資訊在多數的供應商之間相互流通,只會增加外泄的風險。那麼幹脆就把資料全部都放在專案室裏,禁止攜出好了。就是這麼一種理念。」
「這個……是啊。」
事實上,兩人僅被告知最低限度的情報。據對方的說法,詳情必須等到兩人入場,簽下保密協定後纔可得知。
「沒關係,用不着去在意。如果是負責基礎建設的案子,基本上就和我們無關。總而言之,專案室就是這麼一種東西。另外……對了,借用教科書式的說法,就是爲了改善溝通環境和提升安全性吧。」
「……原來如此。」
「不是有一種臨時事務所嗎?類似工地現場搭建的那種組合屋。就是在專案執行期間,向外租借場地來作爲處理業務的空間。」
「咦?這麼說,NBL所承包的,莫非就是Cowl的系統建構案嗎?」
聽到這個陌生的字眼,工兵拾起臉來。室見點點頭道:
「會是一場惡夢吧。」
「不,這怎麼可以。」
工兵錯愕地眨眨眼,隨即清醒過來。
工兵含糊地點頭。事實上,根本不到手忙腳亂的地步——兩人完全來不及整理和交接業務,甚至就連公司內都還未下達通知,就被丟來這個地方了。但此刻老老實實地說出來也無濟於事,工兵只能拚命保持臉上的笑容。
工兵縮着脖子,一邊將外套掛在椅背上。大濠打開筆電:
工兵他們被帶到一個沒有窗戶,僅八平方公尺的會議室裏。會議桌上擺着一把老舊的置物櫃鑰匙。錢包、證件夾、公事包、手機,這些真的全部被收走了。室內充斥着一股憂鬱的氣氛。坐在垂頭喪氣的工兵身旁,室見恨恨地抓起鑰匙:
「唔……」
「?」
「啊……嗯。」
「完成了?」
「的確……對於做事情的一方來說,相關人員當然是離自己愈近愈好。不用一一打手機或是寄信聯絡,就可以就像在同一家公司那樣輕鬆交談……哦哦,這個專案室聽起來相當不賴嘛!我開始有點期待了!」
工兵納悶地傾頭。嗯嗯?這樣一來……又是什麼意思?
面對工兵的問題,大濠「嗯——」地陷入沉思。想了一會後,他回答:
「嗯……嗯?」
「…………」
「我們之前委託某家網路供應商負責處理,在上個月終於交貨完畢。測試項目也全部通過,我想應該沒有問題纔是。」
「聽說是負責一項建構專案的網路部分……」
「唔。」
「是的。」
緊接着,室見也動手書寫。待兩人寫完後,男性不發一語地收回活頁夾,然後眯起一隻眼晴來回檢查確認。
男性規規矩矩她行了一禮。在拾起頭的瞬間,他的目光停留在室見身上。
工兵眨了眨眼睛。
「是的。」
說到這個,大航海時代的俘虜,好像連私人物品都會被充當買賣的費用收入。飾品……例如戴上手環或耳環的話,競標時的價格就會提高一些。倘若真是如此,接下來就是沒收私人物品了吧?啊哈哈,這個一點也不好笑呢。
咦……?
「呃……那麼,這就切入正題了。」
大濠點頭道:「是的。」
「搜……搜身?」
若依序聽下來的話,是很正經的一件事。應該說合乎情理,設想得非常周到。
「爲……爲何要這樣多此一舉……」
話中似乎另有深意。這是什麼意思呢?就在準備詳加追問的瞬間,外頭傳來吵鬧的腳步聲。工兵剛坐直身子,門就被打開了。
「那一定會覺得很不安吧?不清楚客戶是誰、處理的範圍,也沒有作業內容的相關資訊。」
「那麼,兩位請坐吧。」
「應該是調整吧。」
「?怎麼說?」
「對方預計要花費整個年度重新建構業務系統。包括前端的網站和後端的資料庫。像是路由器、交換器、防火牆還有負載平衡器,這些基礎設備也幾乎會全數換新。」
他眨了眨眼,出聲反問。原以爲對方在開玩笑,但男性卻不改陰沉的表情。
或許是懷有相同的疑問,室見沉默不語,露出一臉摸不着要領的表情。但大濠彷佛未察覺工兵他們的疑惑,將電腦拉回自己那邊:
「那麼,接下來介紹專案整體的編制和會議制度。之後會把資料夾的路徑設定爲共享,所以現在不用做筆記也無妨。先聽聽其中關鍵的字眼,心裏有個概念就好。」
「好的。」
大濠站起來,面向白板。拔開白板筆的筆蓋後,開始書寫。
客戶負責人是Cowl.的資訊系統部門與入口網站事業部,而NBL則以零售產業總部的EC0;電子商務1;部門爲首,下方分別掛有開發、維護、設備、資安等各部門。從職務分配表來看,EC部門似乎身兼業務、專案經理以及客戶窗口的工作。至於大濠……則是EC部門的基礎建設小組組長吧?既然如此,報告流程就是「客戶」→「NBL的PM」→「大濠(基礎建設小組的組長)」→「室見和工兵」。很好,至少終於弄清了自己所處的位置。
萬惡的根源——金山先生似乎是EC部門的副部長。可能是由於階級太高,所以不直接參與本案件,純粹以部門管埋者的身分來支援小組。這樣一來,雙方應該不會經常在現場碰面了吧。專案本身的統籌負責人是○○總部長,PM是△△先生,開發負責人是××先生……
…………
在腦中試着整理了一會兒後,工兵終於放棄。
出場的人物實在太多了。真不愧是大型專案,僅小組組長就有十人以上。嗯——要是像電影的介紹手冊那樣,可以提供一份人物關係圖就好了。
接着再簡單說明完會議時程和業務規定後,大濠終於放下筆:
「大致上就是這個樣子了。到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工兵搖了搖頭。在觀察過室見的臉色後,他回答:「暫時沒有問題。」大濠拿起筆電和記事手冊:
「那麼,我就帶你們去辦公室吧。不要忘記隨身攜帶置物櫃的鑰匙喔。」
他打開房門,示意兩人先行出去。工兵拿起外套後退出室內。緊接着,室見也走出了房間。大濠再次檢查一遍室內後,便關閉電燈,將壓克力板上的狀態切換爲「空房間」。他轉頭向兩人聳聳肩膀說道:
「連這種東西也是手動的呢。既然是難得的大規模案子,起碼也該租用好一點的地方纔對。啊,這裏是本次專案所租借的辦公室,看起來很破舊吧。我們公司還真是小氣。」
工兵「哈哈」地乾笑兩聲。他真是個率性而爲的人呢。可能不小心就會附和一句:「就是說啊——」並且同意對方。危險危險。
不過,身體不再過度緊張倒也是事實。按照這種狀態,工作起來應該沒有太大的壓力。莫非這次遇到了一位好負責人嗎?工兵放鬆表情:
「不過,NBL的事務所應該很豪華吧?會議室之類的設備一應俱全。」
「嗯?嗯——差別很大呢。老舊的據點就真的很老舊。啊啊,不過總公司非常壯觀。裏面有可以容納兩百人的會議室,從天花板垂掛着四面大螢幕。就是用來顯示海外據點的畫面,然後多個國家同時召開視訊會議用的那種。」
哦哦。
工兵忍不住要站起來時,卻被室見制止了。
在絕望的工兵面前,大濠「呃——」地掃過目光。他拿起桌上的L型文件夾:
凝視好一陣子後,工兵終於發現了。
心中的期待愈來愈高漲。
…………
說着,他一邊將椅子轉過來。工兵解釋了一下情況。
她微微傾着頭:
「……還沒。」
「不同於一般的辦公室,專案室的租金是直接向客戶請款的。站在客戶的立場,他們會認爲沒道理掏錢幫廠商的職場弄得那麼豪華,於是就儘可能地殺價,只提供最起碼的設備。不過,這也算是很正常的思考方式。」
哦哦哦哦。
棒呆了——!
「我剛纔說過,專案室不是什麼好東西,沒有人會自願進來吧。這就是其中一個原因,又破又小又骯髒。」
「其他……其他還有哪些設施呢?」
處於虛脫狀態的工兵,兩眼直直目送着對方的背影。視野當中,依舊擠滿了一顆顆的腦袋。喀答喀答的清脆打字聲迴盪在室內。
不理會茫然的工兵,大濠逕自向前走去。他通過文件櫃和複合機前萬,抵達位於右手靠內的桌子區後轉過身來:
由於剛纔聽過NBL的設施有多麼豪華,此時的情緒就更加激動了。唔,當然,因爲是老舊一些的建築,多少會有點污漬和破損的地方。但再怎麼說還是冠上NBL招牌的辦公室,想必是一幅駿河系統完全比不上的光景纔對。
「你用點腦袋想想吧。我們的辦公室是誰出錢維護的?」
在呻吟之餘,工兵望向室見。她整個人面無表情,動作俐落地確認着手冊內容。
彷佛博多拉麪店的獨立吧檯那樣,職員們很不自在地肩並着肩。仔細一看,前後的空間也很狹窄,只要一拉出椅子就會撞上後方的辦公桌。就在眼看着的時候。一名身材肥胖的年輕人,手肘果然就把鄰座的咖啡杯打翻了。
「?這個……是公司吧?」
工兵快速眨着眼睛。
「相模原那邊有工廠和研究中心,不過因爲用地太廣,所以裏面規劃有公車路線。若要從第一區前往第四區,就是搭乘環狀二號公車來移動之類的。」
工兵眨眨眼睛。
「光是員工餐廳就有五間吧。同時還設有網球場、游泳池和體育館。」
室見點點頭。
(……開玩笑的吧。)
纖細的手指敲打着鍵盤,在登錄畫面輸入臨時帳號和密碼。滑鼠遊標隨即變成沙漏狀,畫面轉成一片藍色。
「我去問問大濠先生吧。」
「室見,MS Office你安裝好了嗎?」
大濠停下腳步。視野豁然開朗。轉角處過去後是一片寬敞的空間。在白色日光燈的照明下,文件櫃、複合機和大衣架浮現在眼前。
「你在發什麼呆?趕快坐下了。」
「另一項因素,專案室的使用者大多都是非正規員工——也就是派遣員工和業務委託。對於主承包商來說,根本不用花太多心思去照顧他們。倘若這是自家公司員工的話,就必須主動管理他們的健康和精神狀況,但換成下游包商……你就知道了。」
一樣也是公司吧?工兵正想這麼回答,卻又把話吞回去。思考了一下之後,他終於發現……啊啊,對啊,莫非是——
流程手冊上註明要從瀏覽器來存取指定的資料夾,然後從中下載程式的安裝檔案。但嘗試了好幾次,卻老是彈出認證對話框,然後被拒於門外。試着輸入電腦的登入帳號及密碼,也是同樣的結果——「認證失敗。密碼錯誤或沒有權限。」
……唔,真窄。右肩幾乎就和對方相互觸碰。椅背也是撞上後方的牆壁,腳尖會碰到與前座之間的隔板,就連伸展一下都很困難。這個……離開座位的時候該怎麼辦?把椅子挪斜,雙腳先出去嗎?
「…………」
步行在走廊上,工兵一邊這麼詢問。大濠喃喃自語道:「這個嘛——」
「不,沒有關係。怎麼了嗎?」
……五分鐘。
哦哦,是辦公室嗎?
「啊,就是這裏了。」
工兵打開桌上型電腦的電源。低沉的風扇聲「嗡——」地響起,畫面上隨之出現P的啓動LOGO。
那裏擺放着一張年代久遠的辦公桌。發黃的桌板,用封箱膠帶修補過的桌腳,扭曲凹陷的抽屜。外觀看來就像是從垃圾場撿回來的那樣誇張。工兵望向大濠:心想:「你在說笑吧?」
————
「這個是電腦的設定流程。請大致看過一遍,然後整頓好業務環境。嗯,只要有郵件軟體、瀏覽器和Office的話,我想應該就能處理所有的工作了。請你們先從這方面開始着手吧。」
「是?」
……太狠了。
…………
……十分鐘。
「座位之所以這麼破爛,全是因爲這裏是專案室的緣故?」
他拿起L型文件夾,裏面放有電腦的設定流程以及帳號和密碼。首先用臨時帳號登入,建立一個使用者,然後變更密碼。接下來是安裝防毒軟體。嗯……
操作了好一陣子後,工兵納悶地傾頭問道:
「咦咦?真的嗎?」
……嗯?
「別去了,不過是設定電腦這種小事。而且手邊還有說明書,按照指示一步步來,應該能夠順利完成纔是。」
好擠!
……真的假的。
這一次沒有被制止,工兵轉動身體,從座位小掙脫出來。他沿着牆邊繞到大濠的桌子,說了一聲:「不好意思。」
「…………」
工兵在心中比劃了一個勝利動作,正準備繼續追問的瞬間——
「稍後會和專案的主要成員們碰面。因爲目前外出的成員較多,等他們回來之後再一起打個招呼吧。」
但再怎麼抱怨也無濟於事。總之先把電腦設定好再說吧。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空間雖然有點小,不過因爲是靠牆,不用顧慮到後面有人,所以應該還挺愜意的。哎呀,櫻坂先生你們的運氣真好,連我都想和你們換位子了。」
人數還會增加?這個房間不是已經滿了嗎?
乍看是個很普通的辦公室。桌子、椅子、書架、複合機這些東西整齊地排列在網球場大小的空間裏。辦公桌呈四列八區塊的方式擺放,大約有七十個座位。西裝打扮的男女正對着液晶螢幕工作中。靠牆壁有紙簍、會議桌以及白板……嗯,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相當尋常的職場景象。但就是有哪裏怪怪的,就好像在觀看錯視圖片那樣,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嗯嗯?究竟是怎麼回事?
「……說得也是。」
工兵鎖緊眉根。
「……好的。」
「是啊,公司從每天的收益中撥出經費來維持。那麼專案室呢?到底是誰出錢承租的?」
工兵扭扭頭,再次面對螢幕。的確,有了這樣齊全的環境和相關資訊,應該沒有不成功的道理。一定是自己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只要從頭開始,按照指示逐一確認的話——
面對錯愕的工兵,室見嘆了一口氣:
「是案子的發包者……客戶嗎?」
工兵緊握拳頭踏出一步。來吧,究竟會是什麼樣的業務環境在等待我們呢?
「就是這個位子。」
袖子被拉扯了一下。
爲什麼?這是大規模專案的工作場地吧?按照一般的想法,不是要準備符合專案動用金額與人數的辦公室嗎?至少沒有理由比駿河系統還要差。
……十五分鐘過去。
悠哉地這麼告知後,大濠便逕自走掉。
「…………」
大濠轉過頭來。或許是剛好在講電話,他一手正拿着話筒。
「哎……反正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事情就是這樣,我嘗試了好幾次都無法順利下載Office。不光是我,室見也是同樣的狀況。」
還是不行。
的確……
「我去問一下,」
「對了對了,你們去過總公司旁邊的資料館嗎?那裏依照年代順序展示了NBL過去製作的電腦。」
「另外,主管級的會議室位於幾十層高的樓層,視野比一般的瞭望臺還好。我是沒進去過,但聽說還有類似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那種房間。就是圓桌像搗鉢那樣一層一層的。」
「……室見,你恢復的速度好快。我幾乎快要一蹶不振了。」
——每一張桌子都坐着兩人。
「無論生病或是精神崩潰,都不關他們的事?」
好棒——!大企業太棒了——!沒錯沒錯,我想聽的就是這些。平常生活中絕對無緣接觸的場所、領域。
「唔……」
「正確答案。」
…………
快陶醉了——!
「那麼,我就坐在那邊,有什麼事情就叫我吧。稍後見了。」
抽動着臉頰的肌肉,工兵這麼呻吟。這是什麼人口密度?未免太擁擠了吧。又不是養雞場裏的雞,要叫我們在那種空間裏工作一整天?
室見率先就座。她將一頭長髮撥到身後,啓動電腦,並從L型文件夾中取出說明手冊。工兵嘆了一口氣後坐在鄰座。
日本真的是平等社會嗎?有時不禁令人這麼懷疑呢,好想請福澤諭吉老師過來說教一番。
「咦?」
「啊,抱歉。您不方便的話我待會再來。」
……被人羨慕了。
……嗯嗯?
呀——!
大濠皺眉,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你們都按照說明書操作了?」
「是的……」
「那應該沒有問題啊。」
……跟我說這些也沒用吧。就是因爲不行,我纔會過來問的。
正當兩人面色凝重地僵在原地之際,旁邊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請問——」
大濠的正面,看似助理的座位上,坐着一名戴眼鏡的女性。她眨着小小的眼睛開口:
「駿河系統的人要使用Office嗎?」
「嗯?當然羅。不然要怎麼工作呢。」
聽大濠這麼說,女性卻皺起眉頭說:
「可是沒有提出申請喔。」
「咦?」
「登記新成員的手續中,不是有申請物品的檢查表嗎?例如電腦、入館證以及電子郵件帳號之類的。上面並沒有勾選Office。」
「真的假的?」
「是真的。」
難以形容的沉默突然造訪。大濠尷尬地愣在座位上,但隨即聳肩說了一句:「原來如此。」他換上一種空虛的微笑,同時搖了搖頭:
「非常抱歉!我忘記申請你們的下載權限了!」
大濠身體前傾,重重地低頭賠罪。
工兵差點跌破眼鏡。
唔,什麼叫「原來如此」?難怪照着說明書操作也完全行不通。今天一整天的時間差點就要花在下載東西上了。
「……話說這種現場會不會太不自在了?包括電腦功能限制還有座位都是。」
工兵表情黯淡地望向室見。對方嘆了口氣,按住太陽穴:
「……咦?」
「室……室見,你太大聲了。」
不過只是建構一下電腦的環境,事到如今在生什麼氣呢?工兵這麼想道。
工兵心情陰鬱地搖搖頭,手拄着臉頰喝起烏龍茶來。室見傻眼地皺起眉頭:
工兵按照步驟逐一設定,所幸這一次並末在途中遭遇警告畫面。當順利設定完畢後,他選擇列印測試頁。過了幾秒鐘,通知區域裏出現印表機的圖示,氣球提示訊息「這份文件已經傳送至印表機」也跳了出來……很好。
「請問……駿河系統你們要使用影印機嗎?」
他立即來個大轉身,來到大濠的座位。
「呃——那麼我現在就立刻申請。必備的軟體是Word和Ecel……Visio需要嗎?」
不祥的氣息讓他閉上嘴巴。室見帶着極度不悅的表情敲打鍵盤。機關槍掃射般的打字聲從她的手邊傳出:心情顯然非常地差。
工兵站起來張望四周。靠近入口的地方,大衣架的旁邊可以看到一臺外型簡樸的複合機。
「……如果要觀看網路架構圖的話,應該是需要吧。」
正要老實回答的瞬間,只見室見的眉毛猛然上揚。工兵連忙揮動雙手:
工兵坐上椅子,挪動滑鼠。
工兵急忙安撫對方。他張望四周,卻發現沒有人注意這裏。也許是幸好角落偏僻,鬆了一口氣的工兵於是轉身面對室見:
工兵傾頭不解。
「唔,要是遇到問題的時候,把抓下來的畫面列印出來不是會比較輕鬆嗎?可以實際向大濠先生說明:『看吧,畫面變成這樣了。』」
他茫然地張大嘴巴:
真奇怪,是跑到其他臺印表機了嗎?這麼確認周遭後,卻發現附近沒有類似的機器。那麼是還在傳輸中?才一頁文件的資料量而已?
「TeraTerm、WireSharkFenygwin都沒裝!這樣叫我怎麼操作?連命令提示字元也開不起來……這算什麼?玩具嗎?還是Super Cassette Vision?」
歷經令人有些不安的互動後,瀏覽器上終於出現申請完畢的訊息。大濠「嗯」地點點頭:
簡單地告知一聲後,工兵離開座位,穿過文件櫃前方的空間來到複合機的擺放位置。他繞到機器右方,檢查出紙口。
「好的,謝謝您。」
…………
真的假的……
工兵放心似地撫着胸脯,回到設定作業上。他確認說明手冊……呃——什麼什麼?首先啓動設定精靈,來到「自動偵測印表機」的選單。在選擇「新增印表機」之後按「下一步」,就開始安裝了。
到頭來,整個上午也沒能完成電腦的設定作業。不是沒有存取權限,就是因發放的物品有缺而被迫中斷作業,連說明手冊的一半步驟都尚未完成。下午預計要進行Windows Update和病毒定義檔的更新。真是的,根本就不知道來這裏做什麼工作的。
不知經過了多久,在彼此互看的兩人面前,一名女性輕輕地舉起乎來。戴眼鏡的助理眨了眨看似很想睡的雙眼:
「這是什麼爛電腦啊!」
「其他的設定?」
「好的好的。」
「鎖定中。請進行IC卡認證。」
上午十二點十五分。
「無法讀取資料,光能列印有什麼用……」
工兵感到不可思議,低頭望向複合機。操掛麪板上沒有顯示錯誤或缺紙的訊息。自己送出的列印資料,究竟跑去哪裏?正打算從選單畫面確認列印工作的狀態之際,工兵整個人忽然愣住。他發現液晶螢幕上顯示着一行系統訊息——
「哦哦,對啊!網路架構圖的確是用Visio製作的。那麼就申請這些……」
(這也是爲了壓低租金,讓專案的收支更好看一點嗎……)
噗滋!
那是一種硬物相互摩擦的聲菏。在嚇一跳的工兵面前,室見咬牙切齒道:
工兵這麼忐忑詢問的瞬間,室見忽然用力拍打桌子:
「IC卡認證……」
再嘗試其他網站,例如Vector或SourceFe也是同樣的結果。既然如此,就直接前往Wireshark的官方網站。但這次則是出現了安全性警告的方框——
「…………」
「唉……算了。反正還不知道要處理什麼業務,等需要的時候再去找NBL商量吧……然後呢?你剛纔是不是想說什麼?」
他將視線投向窗外。以藍天爲背景,外型穩重的高樓大廈就聳立在眼前。
「不,並不是那個問題。」
「不不,我看好像只是聯繫上的失誤而已。對了,申請完畢似乎要花費十或十五分鐘,我們先來做其他的設定吧。」
「哇啊啊啊啊!眼睛,我的眼睛啊啊啊啊!」
…………
「是的。」
「…………」
「我纔沒說過那種話!這是哪門子的變態社畜宣言?」
「辦得到的話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聽見工兵的牢騷,室見投來陰沉的目光:
「爲……爲什麼會搞得……這麼不方便呢?」
確實如此。Office的文件打不開,也沒有存取檔案伺服器的權限。這種狀況下還能印出什麼鳥東西。
讓你感到幸福的門檻未免也太低了吧……工兵揉揉眼角,同時站了起來。
「此頁面已經被URL Filter封鎖。類別:下載(程式)」
「那……那個……室見?」
工兵坐正姿勢。
「我們按照說明書操作,可是那臺印表機卻無法列印。畫面上好像跑出一行『IC卡認證』的字樣。」
「難道Office還不能下載嗎?」
「您目前的安全性設定不允許下載這個檔案。」
「Office好像已經可以下載了。似乎是需要事先申請,剛纔請大濠先生幫忙處理過了。」
「這間公司使用羣組原則,封鎖了瀏覽器的檔案下載功能。而且下載的網站也被URL Filter擋下,根本就連不上……真是的,這年頭就算是兒童用手機,也不會限制得這麼誇張。」
真累……
室見用鼻子哼了一聲,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她以挑戰般的眼神盯着桌上型電腦的機殼:
「啊,那個……」
(怎麼回事……?)
「咦?真的嗎?我完全沒有感覺呢!」
嗯嗯?
IC卡……認證?
「裏面沒裝的軟體,自己去下載安裝不就好了嗎?我們駿河系統的電腦,事前一樣也沒安奘任何的軟體吧。」
他透過Google搜尋,想要前往軟體下載網站……「窗之森」。瀏覽器的進度條伸展後,畫面更新,跑出一個全黑的網頁。
「例如……啊,你看,這個印表機的設定!」
沒有出來。
室見嘆息着,一邊將螺絲起子放回胸前的口袋,或許是出門喫飯時從置物櫃裏帶出來的吧。她用另一隻手打開手機。
「咦……簡單來說的話——」
「…………」
……從外面看,明明就那麼氣派。
這種說詞,連工兵本人也覺得很勉強,但室見卻一臉不抱期望地抓起滑鼠。或許是認爲兩個自己人再爭論下去也沒用,她只好按照說明手冊的指示開始點選畫面。
「你幹嘛一副世界末日來臨的表情!早上的那股活力到哪去了?還說什麼『NBL太棒了,好想被擁抱!好想過勞死!』之類的。」
「唔。」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起碼還有午休的時間,以駐點案件來說算很好了吧。要是換成其他地方,聽說還有被綁去參加客戶會議,就這樣和外界斷絕聯絡的例子。」
「啊,室見,Office好像終於可以下載……」
在臉部僵硬的工兵面前,大濠重新面向電腦:
「…………」
工兵聽不懂話中的意思,整個人愣住原地。封鎖……下載?意思是,故意讓使用者無法安裝軟體?
大濠轉過來,認出工兵的模樣後「咦」的一聲地睜大雙眼:
我怎麼知道。
「某人還一直靠過來。你打鍵盤的時候,手肘能不能別跟着動?老是碰到我的胸部。」
思考一片空白。沉默數秒後,工兵開始確認身上攜帶的東西。手帕、面紙、筆、置物櫃鑰匙以及設定說明手冊。
「反正再怎麼抱怨也無濟於事。這和在自家公司不同,只能入鄉隨俗。這裏現在就是我們的職場了。」
工兵行了一禮,轉身離開。回到座位上時,室見正盯着螢幕看。
「…………也就是說,他忘了申請?」
「因爲他們把安全性擺在第一位,主要是防止有人不小心安裝了意料之外的檔案而引發事故吧。另外雖然還沒試過,不過恐怕連USB孔也被關閉了吧?就爲了不讓我們擅自攜出或攜帶資料進來。」
他拿起說明手冊,指着其中的內容。室見疑惑地眯起一隻眼睛:
工兵指着後方的複合機:
「室見,我過去拿一下文件。」
工兵嘆息地喃喃自語。真是的,外觀和內在相差太多了。簡直像收容所一樣不人道的空間。應該說,那裏原先大概不是辦公空間,而是一處倉庫吧。畢竟連個窗戶也沒有。
……哇啊,真的好嚴格。
工兵在大崎車站前的三明治店裏,整個人趴在餐桌上。坐在對面的室見則是默默地喫着鮪魚三明治。沒有對話,兩人都頂着黯淡的表情持續補充着能量。
「大概過十分鐘或十五分鐘就會更新權限了。到時候請你們重新下載看看,不行的話再告訴我一聲。」
「NBL學長!請給我第二顆鈕釦!」(注:日本中學女生流行的一種告白方式。據說是因爲第二顆鈕釦最接近心臟)
「上哪裏找那種東西?」
「總公司大樓屋頂上的拋物線天線?」
「拿不下來吧!應該說我會先被壓死!」
一輪猛烈吐槽下來,工兵嘆了一口氣:
「……不,我沒想到實際情況居然會這麼悽慘。相較之下,我們公司要舒適一百倍。電腦和印表機也可以自由地使用。」
而且還能攜帶私人物品,進出也不需徵求同意。午休以外的休息時間(視程度而定)更可以自由決定。啊啊,駿河系統,多麼美好的公司啊。在這麼感嘆的工兵面前,室見抓起一根薯條。
「主要是人一多,問題也就會隨之增加。既然不像我們公司那樣,所有的員工都是熟面孔,那麼預先防範最壞的狀況發生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例如不提供一切不必要的權限,事先關閉可能導致情報外泄的功能等等……我倒不認爲他們做錯了,儘管看在實際做事的人們眼裏,心裏會覺得不好受就是了。」
她頂着不滿的表情這麼解釋,繼續猛啃炸成金黃色的條狀物。
讀取,這是每年有數百人以上進出的公司。光是相信人性本善的話,或許根本無法成立吧。因此有必要根據最低門襤的電腦素養、守法精神和公德心來建立一個業務環境:
……真受不了。
工兵仰望天花板。在微徽搖頭之後,他忽然發現一件事:
「對了,我們完全沒跟其他成員打過招呼.難道這也是同樣的原因嗎?減少不必要的交流,以防止情報外泄?」
「應該說,待在那裏的人幾乎都是承包商的員工吧。一羣外包人員彼此混熟,對NBL來說也沒任何好處。舉個例子,你家同時來了宅配員和郵差,你會介紹……讓他們彼此問候嗎?」
「不會。」
「就是這麼回事。我們相當於這樣的地位。」
「……唉。」
像「不用拘謹」、「聊得輕鬆一點」這種話,就算說得再怎麼好聽,外人終究還是外人。中間被明顯畫出一條分界線。
在工兵鹹到情緒有些低落之際,室見突然冒出一句:「不過啊——」
「在這裏工作,我覺得並不全然是壞事。」
「嗯……啊啊,在這之前,先把令晚的作業時程變更下達給監控小組。反正無論我們照不照要求去做,到頭來都得延長吧。」
工兵急促地呼吸着。
「是啊,負責人是必要的。不過你想,NBL養一個員工需要花費多少成本?換算工時的話會是多少?」
見一臉不解的工兵僵在原地,室見放下嘴角:
「然後,當資料庫和應用程式仍在如火如荼地開發當中,但網路部分已經先行建構完成。負責網路部分的員工因此幾乎沒有事情可做。如果你是上司的話,這時會怎麼安排?」
……等等。
「是?」
「好,這樣就可以了。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們過來。現在可以回去座位沒關係了。」
…………?
工兵眨眨眼,反過來望着室見。對方將喫到一半的薯條左右晃動:
室見用手撐着臉頰,眼神陷入思考:
「外出的成員已經回來了,希望你們能前去稍微打個招呼。」
「準時下班……嗎?」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走吧。」
「而這次的委託對象便是我們……駿河系統對嗎?」
「先假設在這次的專棄成立時,NBL在各個技術領域都配置了正式員工。如網路負責人、資料庫負責人、應用程式負責人等。當然,各負責人底下還有供應商及開發業者。你就想像成讓正式員工負責窗口和協調的業務就對了。」
「……駿河系統……啊啊。」
真是不習慣。要是當作自己還待在駿河系統的話,大概會屢屢失敗吧。喝完剩下的烏龍茶,工兵便追上室見的腳步。
「開玩笑,是兩百萬起跳喔。要是換成高級顧問,四、五百萬也是很常見的吧?」
腮幫課長的視線遊移着。
NBL員工的異動,和自已有什麼關係?
「我剛纔大略看過資料,網路的初期建構似乎真的已經完成了。這樣一來,與其說是每天要完成既定的工作目標,實際上會更接近諮詾業務的處理吧?視狀況而定,搞不好還要煩惱該如何去打發時間呢。」
兩人在大濠的帶領下移動位置。眼鏡助理的周圍可以看見幾個人影,西裝打扮的壯年男性,長髮的青年,還有一名鮪魚肚的白皙中年男性。
相當於異次元的一種概念。工兵皺緊眉頭,沉思了好一會兒後呻吟道:
「沒問題的,金山先生似乎也同意了。」
「這樣子你就知道了吧?短期專案還沒問題。像NBL這樣的企業,根本沒空讓員工在長期專案中游手好閒。所以當員工的執行率只要有所下降的瞬間,就會把負責人的職務交給派遣員工或是下包廠商,藉由委外處理來壓低人事成本。」
「不好意思,駿河系統的兩位。午休剛結束就過來打擾,實在抱歉。你們現在有時間嗎?」
「那麼課長,要馬上開會嗎?就是討論要如何處理Cow所提出的要求。」
就在好奇地觀察之際,大濠從一旁冒了出來:
「配置轉換,也就是崗位異動的意思。」
工兵確認手機,時刻是十二點四十分……嗯嗯?距離午休結束還有二十分鐘喔。
「你們好,我是本案件的PM,名叫井尻。」
「安武先生呢?已經知會過了?」
「嗯嗯,是的。」
啊……對啊。
大濠點頭回答:「是的。」,課長納悶地傾着頭:
室見點點頭:
大濠一副「糟糕了」的表情。在沉默了好一會後,他求救般地望向這邊。
哇——
…………?
「配轉?」
「你們好——我叫貝塚。請多多指教——」
「奇怪?那我們應該很幸運纔對啊。光是坐着就有錢可拿,而且還可以準時下班對吧?這未免太理想了吧。」
(是女性的負責人嗎……)
因爲看不下去自己如此沮喪,矯以才特意說這番話來鼓舞我嗎?真是貼心的關懷。就在工兵感動萬分,準備開口道謝的瞬間——
大濠眨了幾下小眼睛。課長進一步撐大鼻腔說道:
「另外,這邊是負責金流系統的K池、資安小組組長H鄉、負責設備的N島。」
「時間……咦?」
凌晨兩、三點的作業……是個大工程呢。和自己的處境完全不同。既然網路以外的部分還在如火如荼地建構中,那麼會有這種情況也是可以理解的。話說,今天的作業人員要當天召集完畢……不愧是業界的龍頭,能力真強。
「課長,不好意思。」
工兵轉過臉,望向這個懶散聲音的來源。助理席的斜後方,坐着一名長臉的人。有些垂肩的襯衫搭配一條七分褲,未綁起的長髮則是隨意披散在背上,是個一雙狐狸眼給人深刻印象的……女性。其嘴邊泛着令人感到親近的笑容。她將眼睛眯成一條細縫,朝這裏行了一禮。工兵也低頭回禮,同時眨了幾下雙眼。
先不提駿河系統,在IT業界的職場裏,女性工程師是非常罕見的。更別說是在NBL這種規模的公司裏擔任小組組長職務,更是如假包換的稀有品種。
「要跨機架佈線的話,可能會有點勉強喔。視情況而定,必須進行現場勘查,以決定所需的線材長度。」
「還能怎麼做……既然專案尚未完成,當然不能撤銷負責人的職位。畢竟後續可能還會發生細部的諮詾和調整……」
「瞭解。那麼就是把凌晨兩點開始的作業挪至三點。」
四……四五百萬?
工兵抓抓頭,跟着站了起來。
一個耳熟的字眼忽然傳進耳裏。
原來如此……這樣就說得通了。將單價昂貴的正式員工指派至其他案子,原先的職位就配置合作伙伴的人員。配置轉換,崗位異動嗎……嗯嗯。
「這個嘛……我有想到幾個原因,可能和人事有關吧。例如員工的配轉。」
「你這工作成癮的傢伙!」
「啊啊,找到了……那位是負責資料庫的貝塚,主要成員大致就是這樣了。」
原來是PM啊。工兵連忙端正姿勢,只見課長指向背後:
「所以我才說,這不全然是件壞事。的確,我們的辦公室又小又骯髒,但只要忍受這一點,就可以過着相對輕鬆的日子。所以你也別一臉鬱鬱寡歡的表情。畢竟都來到客戶這邊了,要好好打起精神來纔是。」
剛纔居然還想去感謝她,真是笨透了!同時處理兩家公司的工作,辦得到纔怪。
室見輕輕點頭:
「已經沒事了嗎?」
不管是否真的沒事做,都必須要有人待在崗位上纔行吧。工兵這麼想。
「能準時下班的話,接下來就有時間處理自家公司的業務呢。那些從來沒減少過的工作量,這下也能消化完畢纔對,嗚呼呼……這個案子真是太棒了,嗚呼呼呼。」
「就是那個EE的事情?」
「知道了,我立刻去聯繫。」
「這兩位是駿河系統的。負責網路的部分。」
「高宮總部長表示會直接說明。」
「……好的。」
「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就在他眨眼不解之際,室見沉聲說道:
聽見大號的聲音,壯年男性轉過身來。腮幫子有些突出的租獷相貌。被稱爲課長的這名男性面無表隋地應了一聲:「嗯。」
(只負責基礎建設,真是太好了……)
不理會憤怒的工兵,室見一臉事不關己地拿起手機:
……咦?
「就是VLAN的變更。上星期不是討論過,因爲前端伺服器增加,交換埠不敷使用了嗎?必須重新規劃容納量。」
或許是一直在等待兩人,他笑眯眯地揮着手,慢慢走近:
「這星期要決定使用的通訊埠纔行。也得安排佈線工程吧?材料呢?有多出來的嗎?」
工兵放下心來轉過身子。就在準備離開現場以免打擾到衆人時,課長忽然「啊」了一聲抬起臉來。他依舊面無表情地轉頭望向大濠:
聽不太懂。在困惑的工兵面前,課長稍微起身雕開椅子,僅低一下頭打招呼:
「VLAN變更的事情呢?那個由駿河系統來負責可以嗎?」
事實上除了設定電腦外,目前完全沒有被指派任何的工作。這和金山焦急的態度恰好相反。
「咦?」
一回到專案室,大濠立刻找上門來。
「……一個人月百萬圓?」
「啊,您好……我叫櫻坂。請多多指教了。」
「大濠先生剛纔不是說了嗎?我們的業務是網路的調整和變更設定。反過來說,就是不存在ASAP(注:儘快完成)的作業喔。只要待在座位上什麼都不做,就能準時下班。我們說不定可以過着這樣的日子喔!」
「還有,召集應用程式供應商。到時得有人負責判斷問題纔行。」
「哦……真是的,我可不想被牽連啊。」
當別人進行作業準備的期間,自己卻在設定電腦,實在是太對不起大家了。
「話說我不太清楚,這裏真的需要我們過來幫忙嗎?當初找人的時候那麼緊急,現在卻一點也不忙碌的樣子。」
……唔,關於那些做到一半及尚未交接完畢的案件,自己的確打算下班後回公司去處理的。但要是真的保持駐點前的工作量,不管有多少個身體都不夠摧殘。
超乎想像的一個數字。在目瞪口呆的工兵面前,室見將剩餘的薯條一口氣塞入嘴裏:
「你忘記早上的大廳是什麼樣子了嗎?要是午休結束前的十分鐘纔回去,就搭不上電梯羅。千萬不要小看大規模出租大樓的擁擠程度。」
他隨意地介紹,男性們也跟着一一低頭問候。當然,這麼多人是記不住的。但井尻課長或許也不打算詳細介紹吧。在跳過幾個人後,他轉動視線:「還有——」
哦哦,是早上提到的那些人嗎?
「啊……啊……」
「室見……」
對方輕輕點頭。看樣子真的只是來稍微碰個面罷了。在有些發楞的工兵他們面前,NBL的員工們開始交談:
「打發時間……嗎?」
「還有,在伺服器這邊,機器介面是喫Tag的,要是不早點給我們VLAN-ID就沒辦法設定了。這方面的時程沒有問題嗎,大濠先生?」
各負責人陸續這麼開口。
大漾的目光左右來回遊移着,最後吊兒郎當地笑了起來。他點了一下頭,自信地挺起胸膛:
「這些作業……已經全部拜託駿河系統處理了!」
真的說啦啊啊啊啊啊————!
在錯愕的工兵他們面前,並尻課長點頭道:「啊,這樣啊。」
「那麼,待會兒給我一份大約的時程表。」
這麼簡短指示後,他便繼續開會。
工兵和室見,兩人就像石頸一樣直接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