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望相逢止相思」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3.3萬 字
1
我並非容易早起的人。以前上學時,早上離開被窩與一般人一樣需要奮戰一番,熬夜的隔天則需要邊睡邊換衣服。
但到了現在,我在太陽昇起時便能起牀,並迅速地換好衣服,從一大清早就開始一天的活動,真是一項了不起的成長。每天都維持規律的生活作息,連我自己都不敢置信。
畢竟,這個世界沒有電視或掌上型遊戲機,當然也沒有手機或電腦。我看不懂這世界的文字,所以也無法看書。這麼一來,我就沒有需要熬夜的理由了。
而且我從一早便開始工作,到了晚上自然會覺得疲倦。
因爲沒有娛樂活動,所以只有睡覺這個選項。我一躺上牀轉眼間便進入夢鄉,接着就等早上自然醒來。
我切身體會「即使改變想法也沒用,應該要改變的是環境」這句話,比起下定決心說「要做、要做」,還不如置身於只能那麼做的環境之中,方能自然養成習慣。
然而,我昨天難得睡得不好。
理由很簡單。因爲我家裏,應該說我對面房間住着莉娜里亞。
我也是一個健全的青少年,在同年齡且客觀而言也很可愛的女孩子就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狀況之下,自然相當難保持平常心。
我昨晚在牀上度過輾轉難眠的時光,在悄然無聲的房間裏側耳傾聽各種聲響。
煩惱一陣子後,我終於意識到因爲這裏是我家,所以纔會感到動搖。只要覺得我們是住在出租公寓生活的房客,而非在——棟房子裏同居的男女就好了。
也就是說,我的房間是二○一號房,莉娜里亞則住在二○二號房。雖然是同一棟建築物,但我們的房間完全分離。太讚了,完美至極,毫無需要煩惱之處。
因此,我終於能睡着了,睡眠時間卻比平常短。
即使睡覺時間變晚,醒來的時間還是一樣,這就是習慣的力量。
正當我忍着不打哈欠,做着今天的開店準備時,二樓傳來下樓梯的聲響。我不禁手抖了一下,使切蔬菜的動作頓時亂了。
腳步聲下了樓梯,去了與這裏相反的另一邊,接着能聽見水聲,我心想她是不是在洗臉。
「我爲什麼要偷聽啊?」
這打亂了我的步調,很是困擾。我深呼吸後,再度開始切蔬菜。有一部分的形狀有點醜,但就不要在意了。
在我切完後,有人對我說道:
「……那個,早安。」
「早安,莉娜里亞。你有睡好嗎?」
說到可麗餅的話,就要搭配打發過的鮮奶油吧。不過這世界可無法輕鬆地說「來,這就是已經弄好的打發鮮奶油喔」。
「你有睡好嗎?」
好像組合了異國甜點與某種小動物的名字。
拌出毫無殘粉的漂亮淡黃色麪糊後,我便蓋上布當作蓋子,稍微讓它放一下,並趁這段時間準備配料。
觀光客來到難得一遊的都會,在這座衆人生活是建立於迷宮之上的奇異城市中,想法變得相當開放。
聽她這麼一問,我稍微頓了一下。
是莉娜里亞,她脫掉制服外套,穿著白色襯衫,手中拿着小巧的記事本與筆。
這些常客上門消費的時間都是固定的。
我在大碗公里加入麪粉、砂糖與鹽巴攪和,接着放入新鮮的蛋與牛奶。這世界的食材都很新鮮,而且擁有一種極爲濃郁的味道。到外面稍微逛一下,就能買到剛生下的蛋或剛擠好的牛奶。素材優質的話,即使菜色簡單,也會相當美味。
此時的沉默比往常更加尷尬,我立刻找了個話題。
「呃,嗯,我睡很好,小菜一碟。」
過去這間店都在盈虧的狹縫之間徘徊,所以這也是一種令人開心的悲鳴吧。我不習慣大量的事前準備,因此還無法抓到節奏,我心想「今天差不多就這樣吧」,依着這種模糊不清的判斷而停下了動作。
觀光客這種生物好奇心相當旺盛,我也能理解他們難得來一趟,想體驗稀奇事物的心情。
這應該相當值得慶幸。畢竟能有機會讓這麼多人知曉咖啡的魅力,實在令人相當開心。然而悲傷的是,在工作人員只有我一人的狀況之下,超乎預料的來客數只會帶來應接不暇的結果。
「這樣喔,那就好。」
「老闆買單——」
「早餐要怎麼辦?」
從這世界人們的角度來看,我做的料理與自豪的咖啡的確相當稀奇。平時,正因爲這裏稀奇罕見,所以使人們感到有些怕怕的,採取敬而遠之的保守態度,現在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巨大轉變。
那是什麼啊?
一早就開始唸書!
「是的,呃,請問您要什麼呢?」
莉娜里亞用雙手拿起排列在吧檯上的盤子端了過去。
我總覺得很害羞,無法停下動作並正面望向莉娜里亞。
「當然。」
推開的麪糊邊緣啵啵地膨起,我朝下方插入鍋鏟,晃動鍋柄確認餅皮沒有黏在平底鍋上後,一口氣翻了過來。餅皮上有着斑紋似的焦色,煎得不錯,適合我拿來自賣自誇。
「這樣啊,這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勤勉好學了。我的人生裏可沒有在早餐前唸書這種習慣,我開始覺得莉娜里亞是異世界人了。
不過,我沒想到我的店竟然被分類在「稀奇事物」之中。
那麼,到了這個時候,只剩下煎餅皮了。平底鍋開中火,薄薄地抹上一層油,我用勺子倒出麪糊,並畫圓推開。這餅皮煎得比我想像中厚,無法像店家賣的薄透可麗餅一樣,儘管如此,誘人食慾的香氣卻絲毫不輸店家。
幸好這裏販賣許多含有甜味的東西,畢竟這座城市裏有一座迷宮,能不斷產出水果與砂糖。
可是我絲毫不覺得開心,腦中不停轉著「慘了好忙,慘了好忙」的字句。
身體在不知不覺間服從於習慣,而值得慶幸的是也有人習慣造訪這間店。
我在平底鍋內放入奶油加熱融化,並倒入麪糊之中。牛奶、蛋與奶油非常相配,這一點毫無疑問。
我邊難聽地哼着歌曲,邊準備給莉娜里亞的咖啡歐蕾。
我的一些小習慣也自然而然地配合這些時間產生——那個客人差不多要來了,就先準備那道菜等等。這是因爲客人少才能辦到的、我的小小服務。
託他們的福,我忙得不可開交。
「哇,這間店氣氛不錯呢,是什麼店?酒館嗎?」
結束這段忸忸怩怩得非比尋常的對話後,莉娜里亞上了二樓。我則望着逐漸變成碎丁的蔬菜,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例如,冒險者青年在早上奔赴迷宮之前,先來喫點小東西墊胃。
這種狀況在暑假期間都會持續下去嗎?心悸不已、呼吸紊亂、背後還會冒汗,我能每天都這樣過嗎?真是不安。
煩惱自己無法知曉的事情只會感到疲累,我便把這件事擱在一旁,決定先完成開店的事前準備。烹調的事前準備增加了,因此需要耗費更多時間。
莉娜里亞依然只從入口露出上半身來,不時地偷看我,而我則將已經切完的蔬菜切得更細,但原本可沒有這個打算。
有能一起用早餐的對象真好,長久以來,我好像已經忘記了這樣的感覺。
矮人大叔將布與礦石攤在餐桌上鑑定。
所有人都平等地擁有習慣這種東西。
再來只剩下不斷煎餅皮而已。因爲我還不熟悉,所以餅皮有厚有薄,煎每一片時都不斷從錯誤中學習,終於用完所有面糊。
儘管我早就透過腳步聲與動靜察覺到她走過來,卻宛如剛纔注意到似地回應:
我將背面稍微煎一下後放到盤子裏,隨即煎起第二片。
「我想說聞到了很懷念的香味,果然是波奇薄煎餅,好久沒喫了。」
「不,我都是更晚才喫。」
店裏很熱鬧,衆人嘰嘰喳喳,我則叫苦連天。
「真的,外面好熱,這種冷飲最美味了。」
透過置身迷宮都市這個新環境,便能打破於日常生活中累積至今的習慣。
「小哥,我點的熱壓三明治好了嗎?」
這兩種說法我都是第一次聽到,看來這世界也有可麗餅,雖然冠上了別種稱呼,但似乎也很受到民衆歡迎。
不斷增加的點單、烹調、結帳令我疲於奔命,客人比昨天更多。
「這要在哪裏喫?餐桌嗎?」
雖然還有位子,但我只有兩隻手,虹吸式咖啡壺也只有一組。我判斷「無法接待更多客人」時,便會婉拒入店的客人。儘管如此,也有客人說「那我們等一下好了」並在門口排隊。意即,我並非刻意地,得到了排隊店家這項榮譽稱號。
「那我也那時候再喫吧,我想在早餐前念一下書。」
「這叫做咖啡廳喔,是傑德推薦我的。」
我一回頭,便發現莉娜里亞從連接居住空間的入口露出臉來。
此時,一道紅色身影前往位於後方的位子,橫越了店內。
我們幹嘛要比這個啊?
2
「我想點菜。」
「哈哈,當然,我睡得比平常都好。」
「那等早餐做好,我再叫你。」
然而,最近卻無法如願以償。
「也是,那就在餐桌喫吧,你能幫我拿過去嗎?」
可麗餅的優點是既時髦又美味,以及材料簡單、製程方便。
「對啊、對啊,之前我兒子就一直喊『熱死了、熱死了』——」
「你總是在這個時間喫嗎?」
「嗯,麻煩你了。」
「大家都叫它波奇薄煎餅,但這裏是叫普肯煎薄餅吧,我在孤兒院的時候很常做呢。」
對了,她今天不是客人,所以不必坐在吧檯用餐,而我也不必站着調製飲料。
而且,因爲歌姬獻唱這一大盛事在即,他們都相當浮躁興奮,興高采烈地探索城中,當找到遠離大馬路的這間店後,大多數人都會抱持好奇心與開放的心情踏入。
有鮮奶油就能做出打發鮮奶油,那麼要怎麼做出鮮奶油呢?正確答案是將牛奶放到離心機裏。離心機,這世界有這種東西嗎?
原本是酒館的這間店相當寬敞,雖然客人明顯比平常還多,卻依然有空位。
就寢時間、起牀時間、早餐固定菜色、總是從同一只腳開始穿鞋、洗澡時清洗的部位順序等等。
將它們一個一個放到廚房後,我便立刻開始動手烹煮。
「老闆,再給我一杯這個叫冰咖啡的東西!雖然很苦但很好喝啊。」
「你好,我們有兩位,有位子嗎?」
我透過戈爾爺爺知道了原因,觀光客前來觀看即將來到的歌姬,他們所帶來的影響浪潮也確實滾滾湧向我的店。
精靈姊姊帶着厚厚的書本而來。
從如成熟芒果般濃郁的水果,到類似擁有清爽甜味梨子般的水果,應有盡有,去攤販也能輕易買到以它們做成的果醬。
「咦?」
正當我望着眼前疊在盤中煎好的餅皮,並沉浸於滿足感之中時,便發現莉娜里亞不知何時已經下樓來了。
那麼應該怎麼辦呢?這時候果然就只能倚靠新鮮食材了。
我並沒有那麼想喫鮮奶油,只好乖乖死心。
我將切好的蔬菜放進冰箱中,同時取出早餐用的材料。
我們能坐在桌邊一1用餐,這件事令我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胸口爲之雀躍鼓動,相當溫暖。
「你呢?」
雖然這麼說,但早上也沒時間做過於費工的菜色,我打算做簡單又時髦的東西。沒錯,也就是可麗餅,這對我而言過於時髦,真是恐怖。
因爲這裏有魔術這種不可思議的技術,所以好好努力的話應該能做出來,但這樣就不能稱作簡單的早餐,會變成研發革命性商品了。
「波奇薄煎餅?」
莉娜里亞露出緬懷過去的笑容,腳步也變得輕盈,來到了吧檯邊。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否適應這個嶄新的環境。
某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但因爲店內過吵,我無法立刻判斷是哪一桌。而且,我手上還拿着剛做好的料理,沒辦法即刻前往,真有點想哭。
我切好各式各樣的水果擺盤,並將果醬放在小碟子裏。光是這樣,這頓早餐就顯得相當豪華。
牛奶與麪粉混合,逐漸變成黏稠的麪糊。攪拌的手能感覺到阻力,但這時就是要努力的時候了。我繼續分批倒入少許牛奶,細心地攪拌均勻,直到不殘留粉粒。
她寫下客人點的東西,一鞠躬後來到呆站着的我身邊。
「拿去,他們要熱壓三明治沙拉套餐和冰咖啡。」
她這麼說道,並遞出筆記紙,發現我雙手沒空後,便將它折起塞到我圍裙的口袋內。我無法回應,僅望着莉娜里亞的臉。
「……幹嘛啦?」
「不,那個……」
我的話語塞在胸口無法說出,甚至感覺會跳過嘴巴,直接從眼睛裏冒出來。
「你忙不過來吧,如果是簡單的事情,那個,我能幫些忙。」
「咦、啊、嗯。」
「那個呢?要拿去哪一桌?」
莉娜里亞邊說邊稍微屈膝,慎重地接過我手上的盤子。
「那邊的兩人……」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個就拜託你了。」
莉娜里亞留下一抹微笑,便端着料理到餐桌去了。我則傻愣愣地站着,目送她的背影。
「小哥,你找到了一個好女孩呢。」
坐在旁邊位子的獸耳大叔這麼說道,我點了點頭。
「我家老婆以前也像她那麼溫柔婉約,現在卻騎到我頭上來了,小哥你也要小心點啊。」
我再度點了點頭。
「是說,我點的熱壓三明治還沒好嗎?」
來客量漸歇是在過了中午之後,店內雖然還有幾組客人,但不會再頻繁點菜,他們的目的是悠閒享受屬於自己的時光,而非喫喫喝喝。
「呼,好累,接待客人真辛苦。」
那是一道歡聲,根本不像是悲劇觀衆在目睹惡靈後發出的嗓音。
「爲什麼?有客人來不是好事嗎?」
「不是惡靈嗎?」
「……你不會累嗎?」
晚餐時段的生意也超乎想像地好。其中也有中午的客人再度上門,並帶着朋友或熟人一起來。
「這是你讓我住下來的回禮,別在意。」她揮了揮手,又接着說:「話說回來,客人的數量真驚人。」
我不禁這麼說道,莉娜里亞露出傻眼的神情說:
只能鞭策疲倦的身體,好好地清掃一番了。
見到莉娜里亞毫無他意的直率眼眸,我不禁語塞。
她雖然還不習慣服務業不可或缺的親切態度,但我還不需要對這一點有什麼怨言。畢竟,毫無接待經驗的人很難從第一天起便笑臉迎人。
莉娜里亞露出被惡靈嚇到的模樣,張大了口,接着露出燦爛的笑容。笑容?
「……我可沒辦法顧一整天喔。」
「你怎麼——」
我甚至無法將視線從不小心看到的東西上挪開。
「真的。」我也點點頭說:「一想到之後的事我就覺得鬱悶。」
我好幾次被客人詢問「有酒嗎?」,每每都要反覆致歉。
我曾想過希望生意更好,也曾在記帳時因赤字連連而覺得頭疼。
「然後呢,你爲什麼會到這座城來?這裏很遠吧。」
一定是惡靈。
「什麼惡靈啦,他雖然長這樣,但好歹也是很了不起的司祭喔。」
客人忽然增加是否只有使我感到不知所措呢?願意上門的客人增多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嗎?雖然會令人忙到頭昏眼花,但若說沒有充實感就是騙人的。
我不禁癱坐在吧檯其中一個位子上,莉娜里亞卻毫不休息,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盤。
我也小小聲地回應,與院長相視而笑。
在歌姬來臨之前,造訪這座城市的人會愈來愈多吧,連帶地上門光顧的人或許也會比現在還多。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迎接這些客人,以及爲他們提供什麼纔對。
在繁忙之中不可能兼顧一切細節,各處餐桌上都擺着喫完的餐具,水槽裏堆滿弄髒的東西,地板上也有掉落的菜渣。
我感到贊同,頻頻點頭。
之。
院長將臉靠近我,小小聲地說。
莉娜里亞垂下了眉毛。
我緩緩地望向莉娜里亞。
在初見面的五秒內便會決定對一個人的印象,聊個三十秒就能對他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我覺得自己與院長之間有某種互通之處。
莉娜里亞若無其事地這麼說道,開始擦拭桌面。
我環顧店內後,深深嘆息。
「院長!」
我沒辦法擺出「我可是僱主,很了不起喔」的態度,當我心想「就效法莉娜里亞,再努力一下吧」並站起來時,卻停下了動作。
莉娜里亞見我一站起來後便動也不動,似乎覺得可疑,於是也轉向同一個方向。當她注意到那個東西后,話尾便愈來愈弱。
客人這麼多的話,就會產生一些大大小小的問題。
莉娜里亞稍微嘟起嘴巴道:
「當然會累啊,不過這比迷宮實習好多了。」
「初次見面,不好意思嚇到你了。我經過外面,發現裏面有熟面孔,就不禁確認了一下。」
「……我從以前就常常這樣被她罵呢。」
「當然,只要忙的時候就可以了。」
「是的,她很努力。現在也沒變,一樣很調皮。」
而是惡靈。
「先不說打工費,能不能讓我喫點什麼?我肚子好餓。」
這當然是因爲客羣是不熟悉咖啡或咖啡廳的這世界居民,結果才變成這樣,並非我刻意爲
至今爲止,店裏都冷冷清清,爲少數幾位客人細心地衝煮咖啡、烹調料理、閒話家常。這對我而言,是相當熟悉的每一天。
我趁着下午與她討論點菜的方式,以及安排各桌的號碼,方便知道是哪一桌點了菜。
「喂,可以不要在本人面前說三道四嗎?」
「您太客氣了。呃,我叫做悠,是莉娜里亞的朋友。學校放假時,我請她來這間店裏幫忙。」
「幸虧有你幫忙,謝謝。」
莉娜里亞雙手環胸,不滿地說道。
營業時,她也一直在店內奔走,到底哪來那麼多體力?
莉娜里亞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確信他不是可疑人物。
聽見莉娜里亞的話,院長摸着頭,臉上露出尷尬的苦笑道:
我翻找着冰箱,不禁嘻嘻笑着。如果照鏡子,一定會出現一張蠢臉吧。
與忙碌程度成正比,營業額相當不錯。今天截至目前爲止的收入,可說是已經達到過去最高的營業額了。不過,我對於這是否可稱作咖啡廳的營業額有些遲疑。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聽說莉娜里亞從小與雙親分離,所以院長一定就像她的父親一樣吧。
院長維持苦笑這麼說。
莉娜里亞嘆氣道。
「原來如此,的確如你所說。」
「我也是。」
莉娜里亞坐在椅子上,雙手無力地垂下說道。
「……又不夠了嗎?」
這是壞事嗎?
「你可以先在那裏休息,就交給我收拾吧。」
「但這是壞事嗎?」
這麼一來——
院長對我低下了頭。他的口吻與身段都謙恭有禮,反而使我感到誠惶誠恐。
如果我有敢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的膽魄就好了,但我是膽小鬼,無法讓莉娜里亞一個人工作,自己在一旁呼呼大睡。
「說我雖然長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啊哈哈……真是沒面子。」
「這是那麼值得煩惱的事嗎?又不能叫上門的客人滾出去,所以就只能盡己所能了吧?」
「莉娜里亞,你接下來也能幫忙嗎?當然,我會給你打工費的。」我合起雙手拜託她。只憑我一個人店裏根本忙不過來,也沒辦法立刻找到新的工作人員。
原來如此,她透過在迷宮內冒險、與魔物戰鬥,鍛鍊起來的體力與精力於此時派上用場。雖然對此感到釋懷,可是我沒有那種體力與精力,已經瀕臨極限。
窗外貼着一名男子。
「唉呀,是這樣的啊,莉娜里亞有好好做事嗎?她以前可是一個調皮的孩子呢。」
舉例而言,我重申一次這間店是咖啡廳,當然沒有賣酒。
從當天夜裏開始,莉娜里亞正式作爲店裏的工作人員開始幫忙。
慘了,該怎麼辦?
「……能見到面雖然很開心,但總覺得要操心的事變多了。」
莉娜里亞跑着衝出店外,然後立刻拖着一名男子回來。她雖然露出笑容,但被她稱爲院長的男子卻尷尬地苦笑。
「你在說什麼啊,來,快點整理。」
「跟你介紹,這是我以前所待的孤兒院的院長。」
「了、嗎……」
我中途便將門口的掛牌翻至「本日公休」那一面,以限制客人入內。
「嗯,的確是呢。」
「這間店這麼大真讓人怨恨。」
這並非因爲來了足以大排長龍的客人量,單純是材料備貨量過少。我比前幾天進了更多貨,但今天的來客數稍微超出了我的想像。
而且,準備好的食材比預料得更快見底,終究到了需要婉拒來店的這一步。
這麼說來,我還沒準備午餐。於是我手忙腳亂地前往倉庫取出材料。
他的雙手與臉緊緊黏在窗戶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店裏。
「有客人願意光顧我當然很開心,但這樣不就像一般的小飯館嗎?」
莉娜里亞願意幫忙真是太好了。
然而,這世界有許多人會以酒代水,用餐時享用酒也很平常。在這種風俗文化之下,對第一次上門的客人而言,沒有賣酒的飯館相當奇特。
我精疲力竭到無法動彈,但莉娜里亞絲毫不見疲色,手腳俐落地忙進忙出。
我半懇求似地說道,我還是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地不斷烹飪,全身重得不像話。
「那樣的話,我可以幫忙。」
「唉呀,其實是關於孤兒院營運費用的事,我因此去了首都一趟。」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我的身體變得萬分沉重,疲勞襲向全身上下。
莉娜里亞一點就通,聰穎得令人驚歎,可以理解她爲什麼是資優生了。
她說「又」的話,表示孤兒院從以前便經營不善吧。
「營運費用是能從其他地方取得的嗎?」
莉娜里亞回答了我的疑問:
「其實應該是由教會撥款,但院長他有點……」
「有點?」
莉娜里亞難以啓齒地別開了視線。
「簡單來說就是逃避了權力鬥爭。我從以前就和教會的主要派閥感情不好,因此無法得到充裕的資金補助。」
院長一派輕鬆地說。
的確,眼前之人看起來不像會汲汲營營於權力鬥爭,他的眼神柔和,身上的氣氛也很開朗,乍見之下可以知道是一個好人。不過,他眼角與嘴邊的皺紋也令人感覺得到他至今爲止的辛勞。
「所以,我去首都是爲了向拜託熟人介紹給我的貴族們募款。」
莉娜里亞聳了聳肩說:
「不用說也知道,失敗了吧。」
「真沒面子。」
院長垂頭喪氣的模樣,慘澹地飄散出一股哀愁。
「我在募款餐會上總是無法順利應付貴族……」
爲了籌措捐款似乎需要與貴族舉辦宴會,經營一間孤兒院伴隨著相當程度的辛勞。
「不要緊嗎?」
莉娜里亞試探性地問。
院長則刻意露出笑容說:
「沒事的,之前也都這麼過來了,別擔心。我在這座城裏也有熟人,他願意聽我說說,一定會有辦法的。」
「當然,我之所以來到這座城市,一部分的原因也是想見見莉娜里亞。唉呀,沒想到不是在學校,而是在這裏見到你。」
「……歌姬的人氣真了不起。」
我拚命地點頭後,院長放鬆力道,拍拍我的背。
然而,見到瞬間喝完一杯、要求第二杯的愛爾蓓小姐,我遲遲無法斷言,畢竟她真的喝很多。
「能聽您這麼說,咖啡和我都很高興呢。」
她那是不是成癮症狀……這不禁令我同時感到擔心。咖啡中含有咖啡因這種成分,過度攝取將會導致成癮,還可能中毒身亡。當然,一杯咖啡中的咖啡因含量相當微量,所以只要不像喝水一樣地喝便不必擔心……纔對。
「就是啊,也有些店家受不了觀光客吵鬧而關店歇業。要是受傷時,醫院塞滿觀光客,就有可能送命呢。而且冒險者對和平常不同的事情很敏感,有着討厭變化的怪脾氣。」
「我把莉娜里亞當作是自己的女兒看待,就請你多多關照了。」
我正在處理開張前去市場買來的大量食材,平日都請希露露這名送貨員送來,但一考慮到昨天空前的盛況,便知道數量肯定不足。我還是第一次自己預估,併到市場採買不足的量。
「有那麼忙啊?」
「不、不是的。」
「這、這是當然。」
院長說著「話說回來……」朝我招招手。
愛爾蓓小姐擁有能令人緊盯着看的美貌,在路上看到甚至會誤以爲她是模特兒,但其實她是一名挑戰迷宮的冒險者。
我將萃取出的咖啡放在露出苦笑的愛爾蓓小姐面前。
「嗯嗯,我酒量不好,在喝醉之前就會覺得不舒服。」
「不是這樣的,學校宿舍因爲意外不能住,所以我讓她借住在二樓。」
她接下我遞出的第二杯咖啡,露出微笑。
他的手使勁地捏着我的肩膀。
她將鼻子湊近端起的杯子,眼角柔和地眯起,露出了笑容。一想到她放鬆的神情是因爲我泡的咖啡,胸口便泛起一股暖意。
莉娜里亞點點頭。
「你是通情達理的年輕人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莉娜里亞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並朝我一鞠躬道:
「滋潤體內的這個感覺……好像填滿了自己所欠缺東西的這個感覺,不管喝幾次都令人回味無窮呢。我不會喝酒,但愛喝酒的人也都在追求這種感覺吧。」
接着他將手放在我的肩上道:
「咦?」
「不,你太客氣了。之後也請你多多幫忙了。」
我心想「什麼事啊?」靠近院長後,他把我拉到店內一角說:
她應該是要預支打工費吧,我當下察覺到是爲了什麼。
「嗯,來一杯老闆的咖啡,我可是爲了這個才每天這麼忙碌的。」
我點點頭。
夜晚來到酒吧啜飲一杯時髦雞尾酒的身影應該相當颯爽,又或者用古典杯將烈酒一飲而盡的情境也相當適合她。
笑聲迴盪在夜間的店內。
我無法說出比這更加合適的感想了。
「你想在院長回去前給他對吧?」
「你知道歌姬就快來這座城市了吧?」
無論城裏充滿多少觀光客,也很少人一早便出來逛街。昨天中午與晚上的壅塞狀態彷彿不存在,店內迎來了恬靜的早晨。
不過,被一對閃耀着少女光輝的雙眼懇求,我實在無法拒絕,立刻開始準備泡第二杯。
「無法在工作結束的深夜時分來上一杯還真是遺憾呢。」
我默默地與他拉開距離。
「沒錯,總之就是很驚人。公會面對這空前絕後的陣仗也很苦惱,如果觀光客衝進迷宮,就有可能無法應對。或許也可能在歌姬來的時候,徹底封鎖迷宮呢。」
一羣太太們連珠炮似地聊着天進到店內,本以爲這就是全部人,店門卻又再次打開。在後方走進店裏的人,總共八位。
聽我這麼一說,莉娜里亞便露出彷彿自己受到稱讚的笑容。
「謝謝你。」
「這樣啊、這樣啊。」
莉娜里亞很少會這麼說,真令人驚訝。
「這可是兩位歌姬的同臺公演。王族會從首都過來觀賞,全國各地也都會有人聚集而來吧。你看到城牆周邊了嗎?現在在搭建簡易的住宿設施,也就是說城外也塞滿了人。」
「我常被人這麼說呢,明明是冒險者卻不會喝酒。不過,這是遺傳自我父親的體質,我父親酒量也很差。而且,我現在找到可以代替酒的好東西了呢。」
「那個,我暫時都會待在這間店,所以請你下次也要再來。」
「我纔是。」
「唉呀,真的欸。雖然有些老舊,但很不錯,瑪莎真的很喜歡這種地方呢。」
3
「啊啊,這香味!我等好久了。」
「咳、嗯。」
對我而言,愛爾蓓小姐是一名值得依靠的成熟女性。
正當我趕緊斂起表情時,門鈴響起。在我想到「有客人」前,一陣熱鬧的聲音便闖進了店內。
愛爾蓓小姐似乎讀出我的心思,發出笑聲說:
正當我趁客人少而不斷削着蔬菜的皮時,有客人上門了。來者一頭銀色長髮,星眸炯炯有神,貼覆高䠷纖長身段的,是一襲色調穩重典雅的騎士服。
此時,耳邊傳來清喉嚨似的咳嗽聲。我回過神來,只見莉娜里亞也坐在吧檯邊,似乎在提醒我「不要一臉蠢相地看到入迷了」。
「是啊,探索任務一直無法告一段落,就隔了好幾天。」
「就是這裏,這家店氣氛很好喔!」
「如果你敢讓莉娜里亞哭……你知道吧?神也會寬恕我的作爲吧。」
「對呀,他真的是個好人,爲了經營孤兒院喫盡苦頭,但總是露出笑臉,很爲我們着想。」
一看便知道他是故作精神。儘管如此,那也是爲了不讓莉娜里亞擔心,所以我和莉娜里亞也沒說出白費他一番苦心的話。
「他是個好人呢。」
我迅速地辯解,院長則笑咪咪地聽着我說話。
「好厲害!明明纔剛來這座城,你卻已經找到了啊。」
「但你們在同居吧?」
「你們在幹嘛啊……」
「不,沒什麼,只是在講男人之間的話題。」
「您要來一杯平常的那個嗎?」
「老闆,可以再來一杯嗎?」
安靜的店內忽然充滿熱鬧氣氛。如果是電視,我真想調低音量,但現實世界無法這麼做。見到這人數,莉娜里亞輕輕地站了起來,穿起掛在椅背上的黑色圍裙。雖然距離中午時段還早,但她似乎願意幫忙,我合起雙手傳達感謝之情。
我的背後冒出冷汗。是說,等等,我的肩膀很痛啊。
這個人……當事情一與自己家人有關就會性格大變……是不可以與其爲敵的類型……
莉娜里亞一如往常地喫着生火腿起司熱壓三明治當早餐,在吧檯閱讀厚重的書籍。店裏也有幾組客人心血來潮地來享用一頓優雅的早餐。
愛爾蓓小姐鬼靈精怪地眨了眨眼睛。即使知道這是客套話,但聽了還是滿開心的。
「話說回來,原來您不會喝酒,而不是不喝啊?」
「當我確定能到學院上學之前,院長要我不用擔心,專注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我就照他所說,一直以來都只認真讀書……但是,我現在想做一些自己也能做到的事。」
「什麼事?」
「那還真是……太驚人了。」
她調侃似地朝我眨眼,使我心臟狠遭射穿,真是可愛又迷人。
「真是意外呢。」
「我們兩個在幹嘛啊?」
愛爾蓓小姐喝了一口,眉毛一皺,緊緊闔上眼睛,接着鬆開下巴,吐出一道嫵媚動人的嘆息聲。
「是喔,原來如此。所以您是爲了在封鎖前先進迷宮一趟的意思?」
這個女孩真是個好孩子,甚至會讓人有些不捨,她的溫柔體貼過於炫目耀眼。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的喉際發出了怪叫聲,類似「呀咦?」或「咦咦?」。
我們互相鞠躬,並在同一時間抬起頭,不禁大笑。
我捂着嘴巴,一不小心便說出了真心話。
「抱歉,沒事。」
即使不用問也知道她多麼尊敬院長。
我邊準備衝煮咖啡的虹吸器邊詢問。
「你叫做小悠吧,你是那個嗎?莉娜里亞的男朋友?」
「……欸,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也太乖巧了。」
「真的。」
「歡迎光臨,愛爾蓓小姐,好久不見了。」
莉娜里亞送走院長後回到店內,與我並肩坐在吧檯。
「唉呀,沒有啦!在歌姬大人來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這段時期都無所事事的很討厭吧?所以我就只是四處逛一逛而已啊。」
「當然可以啊。」
「我在這裏的時候會努力幫忙……所以可以讓我先領薪水嗎?」
愛爾蓓小姐掃視了這羣太太,悄聲道。
「真的,我們店最近也很忙。」
「每一家店都是這樣啊,抓準這個商機卯足了勁的就是商人啊。」
愛爾蓓小姐將咖啡一飲而盡,從懷中掏出類似零錢包的布包。
「咦?您已經要走了啊?」
她明明平常會待得更久。
「嗯嗯,我還有點事。」
她語氣保留地道。正當我心想這話彷彿她剛纔纔想到的理由一樣時,愛爾蓓小姐便將費用放在桌上,站了起來。
「很好喝喔,謝謝款待。」
「啊,是的,謝謝您。那個,歡迎再度光臨。」
「當然。」
愛爾蓓小姐稍微揮揮手後離開店內。
店內響起一陣大笑聲。我轉頭望去,便發現太太們那桌充滿歡笑,應該是有人說了個有趣的笑話吧。
莉娜里亞手上拿着單子過來。
「來,這是點單。」
雖然看不懂這世界的文字,但我當然記得店內的菜色,比較接近解讀符號的感覺,而非讀懂它們。
紙上密密麻麻地寫着菜色,我因此花了一些時間理解,但全部都有確認完成。
「怎麼了?」
聽莉娜里亞這麼問道,我搖了搖頭說:
「不,沒事,我馬上準備。」
「好吧,你仔細聽好了。首先將魚切片,再用胡椒和鹽巴調味。」
「真沒……真沒想到是這麼可怕的料理……奶油香煎好驚人啊。」
莉娜里亞用手挽起綁在身後的髮絲,將其撥到肩前之後這麼說道。見到她充滿女人味的動作,使我感到某種悸動,並點點頭道:
「這可不是因爲對方是常客就能輕易買到的魚啊……」
然後,用平底鍋起油鍋,放入索羅魚片,開中火。
瘋狂投入的大量奶油能醞釀出濃醇的美味,產生一種震撼腦神經的味道。
「今天也很驚人。」
像是將魚剖開後切成生魚片或是酥炸之類的。不過,生魚片在這世界並不常見。
奶油全部融化後,我關掉爐火,使其充分裹上魚片,接着將魚片裝進盤中,並用平底鍋中剩下的奶油淋在上方。
「這邊交給我吧,我會盯着它的。」
這就宛如自己的價值受到肯定,感覺並不差。
正面煎得很透,所以反面不需要煎太久。
「好,完成。」
這真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我則盯着魚,極力忍耐。
「好像是之前來的客人幫忙向朋友們宣傳了。」
「這樣啊,不過你會煮嗎?」
「很有問題呢。」
我因爲思考着這些事而沒有動刀叉時,莉娜里亞立即喫了第一口,我不禁窺伺她的反應。她瞪大了眼睛,用手背捂着嘴巴持續咀嚼。
索羅魚這種魚的魚肉,宛如盛開的櫻花般美麗。據魚販阿姨說,這是隻有在初夏短暫期間內才捕得到的高級魚。
莉娜里亞揮着手拋下這句話。聽見她直截了當的批評,我不禁莞爾。
「嗯……魚的味道爲什麼這麼能引起人的食慾呢……」
「不過啊……」
「該怎麼辦呢?」
莉娜里亞陶醉地望着在平底鍋中煎烤的索羅魚,對食慾旺盛的她而言,索羅魚相當具有吸引力。
因此,也無法抱怨「客人只點料理並非我意」,甚至會覺得乾脆晚上改成以供應餐點爲主並販賣酒水的形式,還比較有賺頭。
今天也多虧客人們共享着某種類似逢年過節的亢奮感,因此即使多等一下也沒造成客訴,但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不過,店裏只有我一人負責烹調,同時還必須準備飲料,點菜、送餐、結帳與收拾,則都由莉娜里亞接手。如今,逐漸出現人手不足的嚴重問題。
我的手肘從餐桌上滑下去,我對自己竟然做出這麼老哏的動作感到羞恥。剛纔因爲過於緊張,所以聽到這種孩子氣的感想時,便覺得自己真是白操心了。
客人是爲了我的料理而來,並覺得美味,掏錢買單。即使那只是出自於好奇,也不改這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我心想「差不多了」之後翻過魚片,魚片顯露出金黃色的誘人色澤。我將魚皮壓到平底鍋的側邊,使其煎得焦香酥脆。
「話說回來,我們的晚餐該怎麼辦?我去買點什麼回來?」
「教授,可以問問題嗎?」
「她說我和她兒子年輕時很像喔。」
「哇啊……好香,我肚子餓了……」
「是的,教授,我不知道奶油香煎這種烹調法,請教教我。」
但是,這樣纔好,奶油香煎就是這樣的烹調法。
聽到莉娜里亞這麼說,我才注意到自己肚子的狀態,它徹底餓癟了。
不管哪個世界的阿姨都很親切。
我雖然也想立刻大快朵頤,但過於心急導致最後沒煎熟可不好。無論食材多好,只要搞錯火候,便會前功盡棄。
接着吞了下去,嚴肅地望着我道:
莉娜里亞隔着吧檯眼尖地注意到它,發出了歡呼聲:
「這是令人開心的煩惱吧?客人變多了不是很好嗎?平常總是沒什麼客人。」
「哇啊!」
「這很重要,可是要抖掉多餘的麪粉,否則口感會不好。」
至今爲止,有這麼多客人上門過嗎?不,沒有。最近營業額也很可觀。
對顧客而言,他們只是在空腹時造訪的店裏,看到名字稀奇的料理就點來喫喫看而已。
這倒也是,這世界原本就沒有咖啡廳的概念,是我擅自擺出咖啡廳的名號,經營着供應咖啡與輕食的店鋪罷了。
莉娜里亞迅速喫了第二口,漲着雙頰點頭如搗蒜。
我其實並不想犯下這種罪行,但我也是莫可奈何啊,畢竟食譜上就是這麼寫的。我沒有錯,有錯的是想出這道菜的人,也就是說奶油香煎是一種合法的奶油料理。
聞言,我搖搖頭說:
明明早上刻意去購買了追加的食材,但今天中途又用完了,比平常的關門時間還早打烊。
莉娜里亞發出類似尖叫又類似歡呼的聲音,我望着她的臉,發現她似乎想說「可以做出這麼可怕的事情嗎?」。
咖啡的香氣若被廚房飄來的魚腥味干擾可就得不償失了。況且,供應魚類料理的話,這裏就真的會變成餐廳了。
我與莉娜里亞相視露出苦笑。
「變白了呢。」
隨着魚肉煎熟,一陣強烈香氣隨即湧出。
我稍微收拾後也來到餐桌上,兩人終於能喫上一頓晚餐了。
莉娜里亞在吧檯託着腮幫子,抬頭問我。
直到最近,運用魔術的遠程貨運才發展起來,所以我認爲這座城市還沒有生食新鮮魚類的文化。
融化大量奶油裹上魚肉的烹調法,似乎擄獲了莉娜里亞的芳心。在端到餐桌上時,她也一直猛盯着不放。
莉娜里亞心想「唉呀,完成了」並站了起來,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真不愧是悠。」
今天的點單又塞車了,這裏的菜色不多,事前準備也很周全。儘管如此,只有我一人的話,還是有其極限。
我用刀切入準備在砧板上的奶油塊,將厚切培根似的奶油放入鍋中。
她們點的都是輕食或果汁,沒有人點咖啡。
「這當然令人開心啦。」
中午還好,但晚餐時間來的客人點的幾乎都以主餐爲主,這裏徹底被當成是飯館了。
我這麼宣告後,莉娜里亞維持撐着臉頰的動作,舉起單手道:
「唔嗯。」
「沒辦法,也不可能輕鬆就找到會燒菜的人手啊。」
我們都這麼忙的話,專門的餐廳生意應該更好,到處都人手不足。
「莉娜里亞同學,簡潔地問吧。」
因爲莉娜里亞迫不及待地開始搖晃肩膀,於是我熄掉火,傾斜平底鍋,使索羅魚流出的魚油聚集在鍋邊,並擦掉它。
「意思是很好喫?」
「也是。」
「真沒想到會有要煩惱這件事的一天。」
「簡單菜色的話就沒問題。」
我切出四片,剩下的再放回冰箱中。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奶油是一種罪孽深重的食材,大量下肚後甚至會感到罪惡感。
不過,我也有些不安。我認爲索羅魚是類似鮭魚的魚,才選擇用奶油香煎,但這裏是異世界,有可能這種魚其實帶有水果味,或煮熟後和肉一樣變硬。不喫喫看之前,無法確認是否成功。
「因爲是現在這個時期,所以沒辦法。觀光客這種東西只要能在稀奇的地方喫喝到一些稀奇的東西,就心滿意足了。」
「把它煎到變成金黃色,在這之間來準備沙拉和麪包。」
莉娜里亞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放在吧檯上的料理,嚥了一口口水。
我們毫無喘息時間不斷忙進忙出,肚子已經餓翻天了,它正用力地抗議說「快給我飯喫」,似乎快要開始合唱了。
我轉成小火,望着奶油融化的模樣,它逐漸從邊緣縮小,融化的奶油滲透進煎得金黃的索羅魚之中。
莉娜里亞不斷偷看我,暗示「還沒煎好嗎?」。
交給莉娜里亞監視火候時,我做了簡單的沙拉,並切好麪包。我用員工餐作爲藉口,稍微有些偷工減料,不過算了。
「這是索羅魚吧!價格很貴吧?」
「料理方面沒問題嗎?」
「你不放到店裏菜單上嗎?」
今天是魚料理。雖然是這麼說,但並非一整尾,而是將整條魚切成三片的其中一片,儘管如此,還是大到需要用雙手才能拿起。
莉娜里亞拍着手,我抬頭挺胸露出自豪的神情後,從冰箱取出晚餐用的食材。
「什麼嘛,你有什麼不滿嗎?」
「接着灑上面粉。」
之前來的都是以一組一位或兩位的客人爲主,現在卻逐漸增加了一組三人以上的客人。
「也不是不滿,只是覺得這不是咖啡廳的營業範圍。」
「其實我有留下我們晚餐的份。」
「魚類料理很麻煩,事前準備很辛苦,又需要注意衛生問題,要煮得好喫也需要技術,畢竟會有腥味。」
「今天的員工餐我想做奶油香煎索羅魚。」
莉娜里亞彷彿調侃我似地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我之後希望都只喫奶油香煎魚過活。」
「我早上去買菜時碰到魚販阿姨,她說這不是常常能喫到的魚,要我喫喫看,她會算我便宜一點。你想想,阿姨不是我們這兒的常客嗎?」
或許確實就像她所說的。
我望着她喫東西的模樣,那反應十分可愛。
眼前坐着津津有味地喫着自己做的東西的人,真是非常開心的一件事。
懷抱着溫暖的心情,我也切起奶油香煎索羅魚,切面是深櫻花色,這鮮豔的顏色也取悅了視覺。
一放進口裏,奶油的風味便瀰漫在鼻腔之中,索羅魚的魚肉則溢出美味豐富的魚脂,在舌尖上暴動。
我不能自已地咬下後,煎得香脆的表面發出咔吱聲響,下面則是細嫩綿滑的索羅魚肉。
每咬一口,魚汁便像泉水似地湧出,令人感到膩口的濃烈風味卻因奶油顯得柔順圓潤。
這要是用超市賣的奶油一定會煮失敗。
只有這世界的奶油,因爲是用未經化學調整的自然環境所生的新鮮素材製成,擁有足以包覆索羅魚濃烈口味的溫和風味。
我不禁低頭看向盤中,這真是一種令人感動的美味。
「奶油香煎索羅魚……真沒想到竟然這麼好喫。」
莉娜里亞不知何時已經喫起第二片。
「如果可以喫到這麼好喫的料理,我願意一直待在這裏。」
聞言,我不禁抬頭。
不過,莉娜里亞只是滿臉幸福地大啖煎魚,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發言。
我則露出苦笑,用叉子叉起切好的索羅魚塊。
畢竟,總不能說「那我就每天做奶油香煎魚給你喫」吧。
4
我驀地想起以前,是我剛來到這世界的事情。
我走在放學後的歸途上,腳下忽然踩空,接着感到一種向下墜落的感覺。我甚至以爲那裏是否有個沒有加蓋的孔洞,等我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跌落在迷宮之中。
我難以用言語表達當時的困惑與混亂,應該說我思緒過於混亂,導致記不太清楚當時的狀況。
總之,搭救來到迷宮的我的人,便是這間店原本的老闆,一個孤僻的老爺爺。
畢竟,老爺爺把店鋪交給我後,就漫無目的地出門旅行了。他似乎原本就打算這麼做,只是關門歇業的計畫稍微有些變化而已。
多多從懷中拿出梳子整理艾納亂掉的頭髮後,再度退到一旁,彷彿人偶似地一動也不動。
另一方面,我總是處於極限狀態。
莉娜里亞望着我,再望向艾納,不發一語地點了點頭。
「因爲我感覺到生命危險。」
「你的意思是說!我比這個男的危險嗎?!」
艾納原本是一名類似莉娜里亞跟蹤狂的女孩,但絕非出自什麼危險思維,而是單純想與自己崇拜的莉娜里亞感情變好。以某件事情爲契機,現在兩人名正言順地成爲了朋友。
「追加兩份綜合野菇燉煮漢堡排喔。」
「也是,至少再多個一、兩人的話……」
我轉頭一看,發現一名女孩穿着與莉娜里亞相同的亞利爾魔術學院制服,朝着吧檯衝來,她頭上戴着的制服帽幾乎都要掉了下來。
不,我真的很感謝他,可以的話也想再見一面好好道謝,但老爺爺連捎個信來都沒有。
「不要發出怪笑聲,快動手。」
當我說要開的話就開咖啡廳時,老爺爺也沒追問理由。
莉娜里亞所言甚是,直到之前都還在煩惱生意冷清的這間店都這麼忙了,其他店更不可能閒着,應該都很缺人吧。
然而,艾納的熱情卻不見衰減,偶爾會像這樣失控,反正她現在一定正心想著「我也想和莉娜里亞同學同居」。
莉娜里亞的信賴令我很開心,但總覺得她沒把我當男人看待,使我五味雜陳。
沒有客人上門,我總是很閒,雖然不熟悉卻試着記帳,但每天都是赤字,也不知道怎麼攬客,持續過着遭「生意難做」這四字打擊的日子。
「嗚哇!」
「……就算對以前的我說會變成這樣,他也不會相信吧……嘿嘿。」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我一併煮着義大利麪,烤着漢堡排,各種事情同時並進。
爐子上放滿平底鍋與湯鍋,綁在眼睛高度的繩條上密密麻麻地掛着莉娜里亞寫的點單。我不行了,棄權投降。
我大致掃了一下後,坐到吧檯的位子,捶打着自己的肩膀說:
「爲什麼!?」
然後,現在那句誓言終於化爲現實——
我腦中大聲嚷嚷著「糟了、糟了」,只能不斷做着料理。
「……這不是很好嗎?生意興隆呢。」
他姑且聽聽我熱情談論咖啡廳、咖啡等話語,僅懶洋洋地說「我會出錢,你愛幹嘛就幹嘛吧」。
我將做好的熱壓三明治放到盤子裏,與點單一起交了出去。我其實還想在上面放個溫泉蛋,但在這陣兵荒馬亂之中來不及顧到這麼多。
當我們深深嘆了一口氣時,門鈴激烈響起,一道嗓音蓋過門鈴餘音猛地飆了過來:
莉娜里亞蹙起眉頭,試圖撥開艾納幾乎要貼上來的臉說:
「……我聽說學校發生爆炸意外,就從領地趕來了。」
以這間店的大小而言,內場與外場各一人實在有點困難。
艾納的話語充滿了親切之情,但鼻息粗喘,睜大的眼睛裏也佈滿血絲。
我用目光追着將熱壓三明治端到餐桌的莉娜里亞,並再度烤起下一份。我到底烤了幾份熱壓三明治啊?
這名女孩——艾納蕾娜纏住莉娜里亞連珠炮似地質問。
透過莉娜里亞靈活俐落的動作,總算能撐過去,但無論如何,這對我們雙方的負擔都很大。
「怎麼可能!」
聽到背後響起一道聲音,我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一轉頭,便發現不知何時女僕小姐已經站在我後面了。
原以爲透過減少菜色可以簡化製作流程與事前準備的材料,但點單大排長龍的話,就覺得這個策略毫無意義。
「爲什麼我要和艾納商量啊?」
多多繞到艾納背後,伸手扶正制服帽。
「這是我夢想的客滿呢。」
「……這人數真驚人。」
我總有一天要讓這間店高朋滿座、生意興隆,不再爲赤字所擾。話說回來,爲什麼我要開店啊,真想放棄。
「好了嗎?」
「喂,太近了。」
「是小姐老家的佛羅傑斯伯爵領地,從這裏要搭六小時的馬車。」
我只知道他是退休的冒險者,大概正經營着生意冷淡的酒館,棋藝過人,總是板着一張臭臉,看起來十分嚇人。
莉娜里亞將脫掉的圍裙掛在椅背上,坐在我隔壁。
「我快馬加鞭地來到學院後,發現校舍毀了一半,宿舍沒了牆壁,學校又說讓剩下的學生都撤離了。」
「我也想和莉娜里亞同學同居!太狡猾了!現在開始也不遲!請到我家來吧!」
「是的,好久不見,您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艾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瞪着我說:
女僕小姐背脊挺直,雙手交疊安放在腹部之前,這宛如擦得晶瑩透亮的玻璃杯般的俐落站姿,甚至會令人感到一股魄力。
「領地?」
真沒想到竟然會有人手不足的一天,我甚至連怎麼招募都不知道。
她面無表情地說道。
「委託商業公會比較好吧?有經驗的人都會去那邊,不過……現在每間店都人手不足,或許沒辦法馬上找到。」
這個名叫多多的女性是艾納的專屬女僕,偶爾會跟在艾納身後來到我的店。
由於我忙不過來,咖啡以外的飲品便由莉娜里亞負責。她實在過於能幹,令人心生敬畏。
從餐桌區到吧檯區都坐滿了客人。
老實說,我並不太瞭解他的事。
我邊用平底鍋讓熱壓三明治烤出焦痕,邊望向店內道:
我至今依舊記得那一天發誓的內容。
艾納一站起身,多多便毫無腳步聲地靠近,替她撫平制服裙襬,並調整蝶型領結的形狀。
咖啡廳開張後的狀況相當慘烈。
「我……不是廚師啊……不行不行……太多單了……」
「不要碎碎念,加油。」
雖然這麼說,但也不能輕言放棄,不賭上一線希望,至少去商量看看的話,在不遠的未來我便會過勞死。
艾納狠狠地朝我一指,她從剛纔起就對我毫不留情面。
「我讓多多調查後,就發現你竟然住在這裏的二樓!還負責待客!」
莉娜里亞進到廚房,從冰箱拿出裝着果汁的瓶子,倒入玻璃杯之中。
我邊受到莉娜里亞的溫暖(並非溫柔)聲援,邊埋頭不斷做菜,例如熱壓三明治、義大利麪、漢堡排、鬆餅等等。
「果然應該多請一些人。每天都這樣的話,雖然不是完全沒辦法,但很喫力呢。」
「莉娜里亞同學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跟我說這是騙人的吧你真的住在這裏嗎!」
艾納露出悲傷的表情,癱軟地跌坐到地上。
因爲趁早上努力做好了事前準備,所以總算是能照常營業。儘管如此,供餐的速度仍舊緩慢。若在日本,恐怕就會接到客訴吧;不過,這世界的人對時間要求並不嚴格,也不在乎擁擠吵鬧,即使料理沒來也不在意。
而且,門外甚至還有在排隊的客人。
「你爲什麼不跟我商量!幫忙安排旅館房間不用說,我甚至想請你務必來我家住上幾天!」
「好、好久不見。」
「話說回來,艾納也在放暑假吧?雖然你穿着制服。」
「我今天也覺得要不行了。」
莉娜里亞反仰着身體勉強拉開距離,這麼說道。
莉娜里亞不留情面地說。
一旦沒有新上門的客人,我們便終於能靜下來工作。隨着客人一一離去,總算可以整理待洗的碗盤,以及打掃一片狼藉的廚房。
將店鋪交給這樣的人,留下短期內的生活費後,他就離家旅行去了,實在是有些瘋狂。
「是不是在哪兒成爲了話題啊,這人也太多了,根本忙不過來。」
我趁午餐的尖峯時段過去、來客量趨緩時,將掛在店外的「本日營業」掛牌翻向「本日公休」那一面,我已經感受到體力的極限了。
因爲這種狀態,我無法看到每位客人的臉,也無法和他們交談。我只能在他們說「多謝招待」時,回以「謝謝光臨!」,這樣便已經竭盡全力了。
原本應該在客滿之前先限制入內,但忙得不可開交時,不知何時客人便坐了進來。
「啊啊,太好了!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這男人有沒有對你做什麼!比如說什麼非分的舉止!」
冷靜想想,真沒想到老爺爺竟然願意協助這種事,畢竟出資可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對老爺爺而言,我明明應該是一個滿口無稽之談的可疑人士。
店內迴盪着談笑聲,這與其說是熱鬧,不如說是吵鬧,觀光客似乎都是一些爽朗的人。
對我而言相當值得慶幸,但我這個人的臉皮沒有厚到能把心一橫就這樣接受這狀況。
莉娜里亞將雙手伸到吧檯上趴着。
「委託冒險者公會看看好了。」
或者從現在開始,應該將菜單上的料理換成比較簡單的菜色。
「就算我問莉娜里亞同學在哪裏,也沒人願意告訴我。」
然後,等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我們終於可以休息了。
莉娜里亞隔着吧檯詢問。
「不能讓莉娜里亞同學留在這種地方!貞操會有危險啊!」
艾納篤定地道,她說的話又回到原點,但那種事完全無所謂。
「女僕小姐好厲害……」
「好厲害……」
我與莉娜里亞一同感到讚佩。
「真希望她早上來幫忙……」
「一定會幫上大忙的……」
「不敢當。」
多多點頭致意。
「是、我、啊!是我在說話啊!你們兩個!這邊!看我這邊啦!」
艾納在我們的視線邊角揮着手。
「女僕果然很辛苦吧?」
我這麼說道。
「當然很辛苦,每天都要應付貴族,絲毫無法喘息呢。」
莉娜里亞說道。
「這是一份很有意義的工作。」
女僕小姐接着說。
「……我要哭了喔,這樣好嗎?好嗎?」
艾納語氣顫抖地說道。
她似乎真的會哭出來,我們便不再胡鬧,轉向了艾納。
艾納喃喃自語,瀏海遮住了眼睛,使我背脊一涼。
我只是開玩笑說說而已,但她眼神凌厲地回瞪我,令我不禁冒出冷汗。
聽見我的問題,多多平淡地回答。
艾納站起身追趕着多多,多多則蓮步輕移地在店內閃躲。
我再度望向多多。
「小姐一直對和朋友一起外宿抱持着憧憬之情。」
「我也想住在這裏,可以的話,希望是莉娜里亞同學隔壁的房間。」
當我們坐到餐桌後,多多說著「借用一下廚房」,走到了吧檯的另一邊。
偷瞄。
「……可以讓貴族工作嗎?」
「這女僕小姐也很爲難人啊。」
她這彷彿知道東西都擺在哪裏以及應該如何使用的動作,就如同曾在我的店裏工作過一般。
「莉娜里亞,對不起,從明天起可以把店交給你嗎?我突然有點事。」
5
竟然還真的有啊啊啊!
「……你不是有房子?」
「可否也借我一間房間照顧小姐呢?倉庫也沒關係。」
艾納揮舞着雙手。真是一個能娛樂他人的女孩。
「你一臉正經地在說什麼蠢話啊?」
正當我想說「要幹嘛呢?」的時候,她便熟門熟路地從櫃子中拿出杯子,並熟門熟路地開始燒熱水。
這傢伙一臉正經地在說什麼啊。
我瞥了莉娜里亞一眼,她依舊啜飲着紅茶,說了一聲「好燙」蹙起眉頭。她在幹嘛啊?
這樣啊,因爲她是女僕……
我代爲說明後,艾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在那種地方生活的人住進我家好嗎?恐怕會說「唉呀,這是狗屋嗎?」。
「真奇怪……我應該不是這種角色啊……」
艾納抱着頭道。
「你可以不要那麼明顯地擺出『我不相信』的表情嗎?喂,不要掃視店裏確認啊,不要攤開兩手從鼻子裏發出不屑的冷笑啊!」
「不行,死亡或做菜,你只能選一個。」
雖然不清楚艾納的宅邸是怎樣的規模,但畢竟是貴族居住的地方,住起來應該很像頂級飯店吧。
莉娜里亞雖然背對着我們,但她肩膀顫抖,完全掩飾不住笑意。
「真不愧是小姐,您變得如此傑出。」
她是艾納的專屬女僕,如果艾納要住下,她當然也要。
「對啊,因爲太忙,我都快暈倒了呢。明明只有兩個人,客人卻不斷上門,也無法好好休息,所以我們打算多請一些人。」
「那就拜託你囉。」
至少,比起偏僻的舊酒館二樓來得舒適,而且與我一起住,對莉娜里亞而言也是一種壓力吧。
她露出一切如我所料的神氣表情,我卻視而不見,轉頭窺探多多的臉色,這是因爲照顧艾納起居的她一定能做出正確判斷。
莉娜里亞偷瞄艾納一眼後,望向窗外道:
我轉向莉娜里亞詢問「怎麼辦?」,她苦笑着點點頭。
兩人立即從當天晚上的營業時間開始幫忙。
我學習艾納不以爲意地伸手向前,也端起了杯子。
「英明的判斷!話說回來……」
「我纔不要。」
「你的好意我很開心,但還是不用了。」
「這間店……有很多客人?」
艾納見到我們開始笑,便氣呼呼地鼓起腮幫子,而後又沮喪地垮下肩膀說:
「那是指主宅,在這座城裏還有一棟別院,我想請莉娜里亞同學住在那裏。」
多多沒有抑揚頓挫地說道,同時對我點點頭。看來似乎不要緊呢。
「真讓人小鹿亂撞啊。」
「竟然還給我裝傻……既然這樣的話……我就用貴族的力量……在夜黑風高時……把你埋了……」
她似乎想用全身表達「你開玩笑的吧」。
多多不知是從哪裏變出女僕裝的,但相當合適。艾納平常充滿貴族氣質,換了一套衣服後,也像變了個人似的,比以往都賢淑端莊。
「那裏又沒有莉娜里亞同學。」
「……那個,爲什麼我也要穿女僕裝?」
多多悄然無聲地靠了過來在我耳邊低語,真的毫無氣息。
「是、是這樣的嗎?」
也就是說,我要和三名女性同住一個屋檐下了。
「但不可能這麼剛好吧,唉,好睏擾。」
「小姐,服務生的正裝就是女僕裝啊。」
「小市民,我其實啊,剛剛好,很偶然地,有一個禮拜空着呢。請讓我,不對,如果你再三拜託我,我也是可以來幫忙的喔。」
因爲這樣的理由,艾納被迫換上了女僕裝。她不時撩起裙襬,撫弄頭上的白色髮箍,因這身穿不習慣的衣服而感到不自在。
「因爲我是女僕。」
「爲什麼!和男性同居一個屋檐底下實在太危險了!」
「然後呢,你突然怎麼了?」
莉娜里亞喝着紅茶,望向艾納說:
莉娜里亞噗喃一聲笑了出來,我不禁也跟着笑,多多優雅地用指尖捂着嘴巴,但怎麼看都是在偷笑。
黑色連身裙搭配荷葉邊的圍裙,明明只是這麼簡樸的服裝,但爲什麼女僕裝總是這麼有吸引力呢?穿上女僕裝,就能變身爲女僕,男人毫無疑問都對女僕充滿幻想遐思。
「所以說,不要放着我不管,自顧自地感情變好啊!?」
「不要想太多比較好喔。」
聽艾納這麼說,我便乖乖選擇聽從她的建言。僱主都這麼說了,我再追究下去也沒意義。然後,多多端了三人份的杯子到餐桌,餐具雖然是用咖啡杯,但裏面的液體明顯是紅茶。我們店裏明明就沒有紅茶啊。
艾納將手放在胸口堂堂正正地說道,嘴角則露出了笑容。
「喂,多多!?」
「對不起。」
「……請問你爲什麼這麼熟練啊?」
「請問紅茶到底是從……算了,當我沒問。」
「啊——啊——有沒有人願意和我一起工作呢?要是能從今晚開始幫忙,我會非常開心的。」
我們確實正在商量想要人手,但沒想到她會使出這一招。不過,可是——
那就沒問題了吧,啊,不對,還有我的平常心會受到影響的問題。但要一個健全的男孩子在這種狀況下不受動搖是不可能的,這雖然是一種理想的環境,但就是不行。
「總之,我待在這裏就好了,住貴族家反而無法放鬆。」
聽我這麼一說,艾納嘆了一口氣道:
如果是認識的人一起工作的話,當然很好。
四人喫過簡單的午餐——中午的員工餐是昨天剩下的索羅魚和野菇義大利麪,結果大獲好評。索羅魚真是太萬能了——用餐完畢之後,衆人便一起討論晚餐時段的方針。
「哇啊!」
艾納甚至用手帕擦拭眼角開始假哭,我則放棄反駁她了。
貴族應該都是富翁,宅邸也一定是規模龐大,學院也富麗堂皇,所以宿舍一定不錯吧。
_艾納將臉靠了過來。她雙頰泛紅,氣息不穩,又長得十分俏麗,令我不禁覺得緊張。她小聲地道:
不要在會話中若無其事地混入自己的慾望啊。
「身爲小姐的隨從,我會建議她儘量採用比較不痛苦的方式,還請您放心。」
「真是的,你竟然利用莉娜里亞同學的溫柔,真是太惡毒了。她一定每天都被使喚做這做那,強迫做牛做馬的吧。」
「對了!就是這件事!爲什麼莉娜里亞同學在這間店工作啊!我也想看你穿圍裙!」
「而且,要幫忙店裏也比較方便。」
我心想:就一般想法的確是這樣。
「父親時常叮嚀我必須熟悉社會的各種面向,這也會成爲了解社會的經驗。是的,一定沒錯。」
「這選項也太爲難人了。」
「不過要搭上六小時的馬車吧?」
「竟然是那麼基本的問題……!」
莉娜里亞一定感到傻眼,我轉頭一看,發現她竟然浮現壞心的笑容。簡直就像想到了陷害人的主意。
這、這陷阱也太露骨了,怎麼可能會有人被這種奇爛無比的演技騙到——
「我再說一次,莉娜里亞同學,請務必到我們家來玩。」
「欸,莉娜里亞也穿吧。」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歌姬效應,但最近這間店來了很多客人,我就拜託莉娜里亞來幫忙了。」
啊,是指別院啊,原來如此。
「你喜歡女僕裝嗎?」
莉娜里亞揶揄地問道。
「這世界上沒有男人討厭女僕裝喔。」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後,她對我投以傻眼的視線。
明明是她自己問的,卻擺出這樣的表情真是失禮。
無論是遭人白眼、使人灰心,抑或害人心生反感,我都無法對自己的真心說謊,我俯仰無愧,光明正大。
艾納搖動着女僕裝的裙襬,朝我們走了過來,接着露出閃耀如幼童般的眼神望着莉娜里亞道:
「那個,莉娜里亞同學,請務必和我一起穿女僕裝。」
「所以說爲什麼要問我啊,我不會穿的。」
「怎麼醬。」
「……可以不要發出那麼窩囊的聲音嗎?」
「因爲人家想看莉娜里亞同學穿女僕裝啊!錯過這次機會,感覺這輩子都看不到了!來,我也會一起穿的!」
艾納氣勢凌人地步步進逼,莉娜里亞卻難得顯得畏縮。
「等、等等。」
莉娜里亞求助似地望向了我。
我卻深深贊同艾納的話語。
莉娜里亞的女僕裝……錯過這個機會,她的確不可能再穿了,希望她務必要穿。
當我滿臉笑容地豎起大拇指後,莉娜里亞的表情一陣僵硬。
她察覺到周遭沒有友軍,便選擇獨力對抗艾納。
「我說,艾納,你冷靜一點。」
話說回來,多多的力氣真大,竟然能面不改色地壓制住瘋狂掙扎的艾納。
「我穿!不管是女僕裝還是什麼我都會穿!」
「得、得救了……謝謝。」
多多說道。
啊,這傢伙真的很不妙。
「真不愧是小姐。」
外表可人的兩名女孩緊緊貼在一起,還真是一幅奇異迷幻的畫面,而且其中一人還穿着女僕裝。
艾納一步步逼近莉娜里亞,幾乎要抱緊她似地朝牆邊挨去。
我不斷將臉貼近,莉娜里亞不敢看着我,緊咬着下脣,顫動着肩膀,最後虛脫地道:
「……?」
「真厲害……」
「這也是沒辦法的,常言道女僕裝暗藏魔力。」
即使從旁人眼裏來看,這也是相當危險的狀態。我甚至開始思考是否應該認真制伏她了。艾納因爲是妙齡少女且外表出色,所以還能原諒,這如果是中年大叔的話,可是會馬上遭到逮捕啊。
多多一本正經地道。
「我被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感控制了……或許是這套衣服的錯。」
莉娜里亞換上黑白相間的簡易女僕裝,尷尬地回到這裏。她雙頰緋紅,嘴角也不悅地癟了下來,但她這副不情不願的模樣反而刺中了我的心。
「這真是……嗯嗯……原來如此。」
「唔……嗯……」
正當我猶豫應該作何反應纔好時,艾納瞬間十指緊扣,發出歡呼聲,欣喜得宛如見到特大蛋糕的幼童。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你說不管是女僕裝還是什麼都會穿的吧?」
當我試着提議後,莉娜里亞端起美麗的假笑望向我說:
「……真棒。」
或許這輩子沒辦法再看到她穿第二遍了,這便是這麼珍貴的畫面。
「莉娜里亞同學,真是太出色了!果然如我所想非常合適呢!」
我盯着多多。
在平常的話,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在極近距離下與她對望,莉娜里亞一定發現了某件事——
但穿着女僕裝的艾納,發揮出一種連莉娜里亞都無法與之抗衡的力量,這正是女僕魔力。莉娜里亞雙手被壓在牆上,艾納則鼻息粗喘、眼睛充血,緩緩地將臉挨近了她。
「你說會穿的吧?」
多多從背後架住艾納這麼說道。
因爲多多一本正經,所以我無法判斷這究竟是玩笑,抑或真有其事。
「這毫無天理!我只是想看莉娜里亞同學穿女僕裝————!」
艾納也與我相同,放棄似地搖了搖頭。
莉娜里亞的表情僵硬。
「等、等等,這是在幹什麼啊!我什麼都沒做啊!」
「這配合目的利用一切狀況將對方逼入絕境的手段,我真是太有眼不識泰山了。」
這樣啊……不要吐槽比較好呢……
「笨蛋,哪裏棒呀!穿成這樣好丟臉喔!」
「……咦?」
莉娜里亞的抵抗無疾而終,無法從禁錮裏脫身。
——贏了。
我深深一點頭。
正當我擦去額上的汗時,站在旁邊的多多便將手伸到身後,拿出了另一套女僕裝說:
「我很能理解她的心情。」
艾納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將食指放在脣瓣上說:
「罪犯都是這樣說的!」
莉娜里亞被押到牆邊,終於無路可逃。
女僕小姐真是太能幹了,她能幹到甚至令我感到戰慄。
「非常抱歉,這也是爲了守護小姐的社會地位。」
「什麼叫你很能理解,你表示同意個什麼勁啊,住手。」
「您說了什麼嗎?」
「這傢伙的眼神好恐怖!」
「我真想把你帶回我們家,就這樣綁架你,然後裝飾在房間裏。」
「唉呀呀,這真是奇怪了,在名聞遐邇的亞利爾魔術學院中位居榜首的莉娜里亞同學,竟然不記得自己曾說過的話?」
「哈……哈……」
聽見艾納的言論,我不禁大吼出聲。我可是順着艾納的惡作劇才那麼說,你要是突然冷靜下來,我會很困擾啊。
莉娜里亞自暴自棄地喊着,拿起放在吧檯的女僕裝走到後方。
她罵人的嗓音聽起來也與平常不同。
我對莉娜里亞的求救聲置若罔聞,這麼問了多多後,她便從身後取出一套摺疊整齊的女僕裝。
「不,沒什麼,沒事。」
我與多多是開玩笑的,但艾納是認真的,她滿臉笑容,眼底卻沒有笑意。
我瞬間相信了多多所說的話,女僕裝的確暗藏魔力,這股魔力能魅惑人心,帶來世界和平,我深深點了點頭。
「你也不太正常耶!?」
艾納已經默不吭聲,僅不停吸取空氣,並將臉寸寸逼近。
我邊開玩笑,邊將莉娜里亞穿着女僕裝的身影深深烙印在腦海之中。
「來,莉娜里亞同學,你就死心吧。」
事已至此,便要執行賭上少女純情的救援行動。我與多多旋即撒腿奔了出去,制伏艾納。
「您過獎了。」
我目送着她的背影,閉上眼睛,仰望天花板。
「在這裏,尺寸也正好。」
然後,一定也察覺到自己有了生命危險。
艾納跑過去,握住莉娜里亞的雙手說:
過去曾有過這麼爽快的瞬間嗎?感動的亢奮情緒籠罩全身上下。
我正對着她說。
「附帶一提,也有悠先生的女僕裝。」
「等等,你……!」
她痙攣似地倒抽一口冷氣,朝我與多多大叫:
「唉呀呀,這也是有可能的嘛。那麼,莉娜里亞,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說一遍『我不記得了』,這樣我就會相信你,好嗎?」
「這根本是威脅,我可敬謝不敏。」
「喂,這丫頭說出真心話了啊,喂。」
女僕裝……真是太可怕了。
「單方面且強迫性的熱情行爲就是犯罪!」
「不要一臉正經地怪到女僕裝上。」
「難得都穿上了,今天就這樣工——」
我受她影響,往她的視線方向一看,便睜大了眼睛。
她明顯地別開視線,斷斷續續地道。
「……這套衣服穿起來感覺好不自在。」
見她一臉平淡,我便與艾納對望。
「莉娜里亞。」
「還有女僕裝嗎?」
「……有嗎?我剛纔很心急,記不得了呢。」
莉娜里亞將手放在胸口順着呼吸,並這麼說。我回頭道:
艾納的身影或許便是我明天的樣貌。
多多從艾納背後架住她拖走,我則鑽進她與莉娜里亞之間。
「我不想被你這麼說!」
「說什麼原來如此,快來救我啦!」
「誰、誰是罪犯啊!我只是想對莉娜里亞同學傳達我心裏深處的熱情而已!」
它的魅力爾偶會露出獠牙,使人爲之瘋狂,我也能充分理解艾納的心情,所以更覺得駭人。
我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
「我知道了啦,我會穿的,穿就是了吧,真是的!」
莉娜里亞眼角泛淚,泫然欲泣。
我從她謙恭有禮的語氣之中察覺到一絲殺意。即使外表變成女僕,但內在依然是莉娜里亞,如果過於囂張可是會小命不保。
「幹、幹嘛啦,一臉正經。」
「你說什麼!多多,連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尺寸也正好。」
……
……咦?
之後,有手腳較快的客人上門,莉娜里亞便當下回去換衣服了。
雖然無法再看到莉娜里亞的女僕裝真是萬分遺憾,但或許撿回一條小命的是我。
多多的眼神比起平常更加認真,不知她到底是否在開玩笑,相當恐怖。我今後也不會問爲什麼會有我的尺寸的女僕裝,這世界上存在着不知便是福的事情。
隨着日落西山,客人逐漸增多。顛峯時段之前,我們緩緩地開始營業。
一開始先採取示範的形式,由已經熟悉的莉娜里亞與本業的多多負責接待顧客。
告知客人上門的門鈴響起後,艾納爲了接待而有所動作。她毫無一絲緊張,晃動着女僕裝長長的裙襬走近,朝剛入店還在東張西望的客人高雅地一鞠躬道:
「歡迎光臨。」
「咦欸?!」
穿着類似冒險者輕鎧的男子筆直地豎起了獸耳,再三望向艾納。
「咦?女、女僕小姐?這裏不是一般的小飯館嗎?」
男子相當困惑,還用上了小姐這個敬稱。我深深一點頭,很能理解他的心情。
「這裏雖然也有供應餐點,但敝店是一間咖啡廳。」
「咖、咖啡廳?」
「是的,咖啡廳。」
「這、這樣啊,是咖啡廳啊。」
男子點點頭。他一定是無法反問到底什麼是咖啡廳吧。畢竟,對方可是女僕小姐。
……嗯?
多多爲我說明。
也就是說,現在這裏是——女僕咖啡廳。
因爲莉娜里亞有些認真地擔心我,我便不再胡鬧。唉呀,不過還真難捨棄……女僕咖啡廳。
'莉娜里亞說道。
平常只有在富翁或貴族家才能見到的女僕,像這樣在餐廳裏工作的身影似乎相當稀奇。
由莉娜里亞與艾納接待客人,我與多多則負責廚房。我本來打算等有點單進來後,再教她每道菜的烹調方式。
「哇,真的耶,是女僕。」
我發現一件天大的事。
負責待客的是女僕(角色扮演)……負責烹調的也是女僕(本業)……也就是說,這裏是女僕咖啡廳(在各種層面的意義上)。
「你撞到頭了嗎?要不要幫你治療?」
莉娜里亞詢問道,但我腦中充滿着剛纔的靈光乍現,無法回應她。
我邊對這世態炎涼的現實潸然淚下,邊收下艾納寫好的點單。
我與艾納在四人桌上擺好餐具,放上裝滿果汁的水壺後坐下。此時,多多與莉娜里亞正好端來盤子。
艾納見到放在眼前的菜色後,發出了開心的聲音。
今天我也在中途就將掛牌轉向「本日公休」,減少上門的客人,採取慢慢打烊的形式。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我們着手整理收拾。因爲有四個人在,所以轉眼便結束了,這比平常我結束工作的時間還要更早。
「多多很會做菜呢。」
「不……我正在這個世界引起一場革命,或許會成爲時代先驅呢。」
接着,還有烤得焦黃酥脆的法國長棍麪包塗上蒜蓉抹醬,滿滿地放在麪包籃裏,以及金黃澄澈的肉與蔬菜清湯。這些感覺在短時間內都無法做出來,何止是員工餐,真希望放在店裏的菜單上。
我邊準備冰咖啡邊望着她,發現多多動作流暢,刀工俐落,順序也正確。她曾與艾納一起來過很多次,或許是那時候見過我做吧。儘管如此,這記憶力也相當驚人。
令我驚訝的是,艾納對這些來湊熱鬧的客人露出微笑,圓滑得體地應對,面對男性客人的調侃也不爲所動。
我這麼想着。
「總之,我先參考了多多的做法……那樣可以嗎?」
從這座城以外的地方來的客人熱鬧地用着餐點,喝着咖啡皺起眉頭,並說「意外地不錯喝」等等,彼此談笑。
莉娜里亞一如往常地穿着圍裙從容自若地端着料理,但穿着女僕裝的艾納總是遭到客人搭話,或莫名其妙地找她過去,一刻也不得閒。
我能從容地準備料理、飲料、咖啡;莉娜里亞與艾納負責上菜,並拿回新的點單。
這裏是咖啡廳。
「對啊、對啊,大家都一起忙過來了。」
……畢竟也有女僕呢。
此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聽到我這麼一說,艾納便哼了一聲,別開了臉。
「……你不坐下嗎?」
「您相當出色。」
「這句話也太方便,我都不覺得驚訝了。」
我也看向這道叫做皮耶塔的料理。白醬裏有着※生義大利麪,另外還有類似菠菜的蔬菜以及滿滿的小蝦仁。外觀看起來類似奶油燉菜,應該是與白醬義大利麪相像的料理。(譯註:一般義大利麪使用乾麪,而非現做的生面。)
「玩笑」表示起鬨胡鬧或玩票性質,意即並非認真爲之。我雖然開玩笑地想出了女僕咖啡廳的點子,但眼前正上演着這可能不只是個玩笑的畫面。
每天都像這樣的話會有多歡樂呢?
多多用湯匙舀起燉煮醬汁伸向我,我雖然有些遲疑,但依舊張開了嘴,湯匙放了進來,熱熱的醬汁流到我的舌尖之上。
然後,我身旁的女僕也非常能幹。
在這種場合發揮那麼厲害的技術好嗎?這裏只是一間偏僻的咖啡廳,而且她還穿着女僕裝。
「我纔不要。」
「小姐很習慣社交場合,也深知應付那種人的方法。」
「你在碎碎念什麼啦?」
「這樣啊……竟然有這種方法……真是盲點啊。」
我還沒教她做法啊。
「社交場合是指貴族的宴會嗎?」
「莉娜里亞也再穿一次女僕裝如何?」
「怎麼了?」
莉娜里亞正好走到吧檯來,我便轉頭對她說:
拉上窗戶的窗簾,打掃店內,這樣就徹底打烊了。
6
店內燈火通明,從窗戶露出的光明照亮巷弄。受笑聲吸引窺伺窗內的人,在見到女僕後瞪大了眼睛,排到店外的隊伍之中。
我感到欽佩地說道,多多站着點頭致意說:
工作時沒有人進食,所以從現在開始是我們用餐的時間。多多說要做員工餐,我便接受了她的好意。
我突然發覺原來多僱人手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唉呀,是皮耶塔,好久沒喫到了。」
「女僕小姐,請問你推薦什麼呢?」
「這是作爲一名女僕應盡的本分。」
我詢問後,多多一如往常地將手放在腹部前方,背脊挺直說:「因爲我是女僕。」
艾納將多多的自謙之詞蓋過,驕傲地說。多多並不加以肯定或否定,僅站在艾納的斜後方。
「很好啊,雖然有點一板一眼。」
嗯嗯,是燉煮漢堡排和冰咖啡啊。因爲是夏天,所以冰咖啡很受歡迎。菜單上寫的是「冷咖啡」,所以我覺得客人大概是覺得只要是冷的什麼都好才點的,雖然不知道什麼是咖啡,但只要是冷的就好。
「咦?」
「沒關係的,快坐下。只有你一個人站着的話,我會很在意的。」
女僕咖啡廳作爲咖啡廳,不僅會供應飲食,工作人員還是穿着女僕裝的可愛女孩,就和現在的狀況一模一樣。
「女僕小姐是哪家的女僕呢?」
我曾聽說在日本大城市裏都會有好幾家女僕咖啡廳。
多多道。
這便是這樣的夏季夜晚。
由於處於晚餐的繁忙時段,再加上有不少想看女僕一眼來湊熱鬧的客人,使得店外大排長龍。
觀光客不會悠哉地待到深夜,這座城裏有各式各樣的娛樂,還有其他能享受夜晚的地方。
莉娜里亞開朗地說,我也贊同她的話:
正當我念念有詞的時候,艾納詢問完客人要點什麼並回來了。
「你要是也能像那樣跟我說話就好了。」
「對吧?對吧?我就說有吧,沒騙你吧。」
「嗯嗯,真是厲害。」
能夠爲大量客人提供餐點與空間,打掃也可以立刻結束。我比平常還輕鬆,營業額卻比平常還多,有種見識到鍊金術的感覺。
多多轉眼間便做好燉煮漢堡排,雖然我有做好事前準備,但她的水準還是相當迅速。
「……你會做嗎?」
「是的,小姐從小便由老爺、夫人帶去參加宴會。擁有爵位的貴族,在宴會上的應對進退,就能看出其地位與階級。那是小姐從小接受家庭教師嚴格訓練,並透過實戰習得的技術。」
「多多比常人還加倍努力啊。」
廚房傳來我不熟悉卻引人食慾的香氣,多多似乎在鍋裏煮些什麼。
「對不起。」
這間咖啡廳這麼明亮且門庭若市,是自莉娜里亞的慶生會以來吧。
因爲她烹調的動作過於俐落,所以我落得輕鬆。與莉娜里亞兩人氣喘吁吁地疲於奔命的狀況就像不存在一般,明明有這麼多客人,卻不如之前焦急。
「很好喫。」
而且,多多也是女僕。
「你想死嗎?」
她在極近距離內盯着我問。多多的五官也相當端正,使我有些尷尬。
「如何?」
位於廚房內的多多站在我身旁,望了點單一眼。
我打從心底感到佩服,本想說若過於吵鬧,就讓艾納或多多去休息,可是她們絲毫不用我操心,落落大方地工作着。
然後,艾納現在是女僕。
「由我負責燉煮漢堡排吧。」
「請試喫看看。」
嘖,失敗了。
女僕大受歡迎的程度,超乎我微弱的想像力。
不行,我現在好歹也算是老闆吧……
因爲她是女僕,所以要服務我們用餐吧。
我老實地回答。這味道比我做的還要高雅,應該說沒有雜味,或是味道融爲一體了,調味恰到好處。沒想到多多連手藝也這麼高超,令我只能驚歎。
「會的,因爲我是女僕。」
多多顯得稍微有些困惑,望向了艾納。
「你就接受人家的好意吧。而且你看,我現在也是女僕,就算同桌喫飯也不要緊的。」
艾納用一種彷彿對幼童說話的溫和嗓音說道。聞言,多多有些靦腆地輕輕點頭。
「……那我就不客氣地打擾各位了。」
「纔不會打擾呢。」
莉娜里亞不以爲意地迅速回應,並站起身來,與多多一起將她製作的餐點端到餐桌上,四人一起坐定。
多多做的這道叫做皮耶塔的料理,其味道相當出色。
白醬裏似乎有着煮化的馬鈴薯,有一種深奧的甘甜與濃醇。不過,會這麼美味一定不是單純因爲料理好喫。
餐桌上氣氛熱鬧愉快。艾納拋出各種話題後,我與莉娜里亞便加以回應,多多則抬頭挺胸地端坐着,並時不時揭露艾納的祕密,調侃着艾納。
大家邊聊天邊喫飯的話,無論什麼料理都會覺得美味。而原本料理就很美味,也就是說會變得加倍美味。
真希望這麼開心的用餐時光能持續下去——我這麼心想。生平第一次覺得捨不得將餐點喫完。
用完餐後,差不多到了準備就寢的時間。
趁莉娜里亞洗澡時,我帶艾納與多多到房間。我住一間房,她們三人各睡一間,總共四間,二樓便客滿了。
因爲這裏並非正式旅館,房間即使客氣來說也不算大,只有最基本的傢俱。要讓身爲有錢人代名詞的貴族住下,顯得過於樸素簡陋。
原以爲艾納會出言挑剔,但她出乎我意料地雙眼閃閃發光。
「哇……這就是冒險者住的房間吧。」
「這麼說也沒有錯啦。」
這裏原本是酒館,或許也曾讓喝醉的冒險者住過。
「話說回來,你看到這個房間幹嘛那麼開心啊?」
「啊,不,沒事。哼,雖然我也不怎麼期待,但這房間還真是小呢。」
莉娜里亞也說不出半句話,只是身體上下都彷彿煮熟似地豔紅。
艾納用手捂着嘴巴裝模作樣地笑着,臉上卻泛起一陣紅潮。這對她而言,似乎是一件想隱藏的事實,雖然我覺得這又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
「你怎麼感覺有點遺憾?你本來想和冒險者一樣去公共澡堂洗澡嗎?」
「先不論公共澡堂,我一想到能泡在莉娜里亞同學洗過的洗澡水裏……」
「喂,艾納,你好吵。」
「呀啊!安、安靜一點!會被莉娜里亞同學發現的!」
「你就後悔自己爲什麼是個男人吧!」
「你很嚮往冒險對吧?」
「會穿幫的吧?」
「原來是這樣啊……」
話說回來,多多好像曾說過……
到底怎麼了?艾納難得那麼一本正經。
「那個,不要緊的。我沒看到你肩膀以下的部位,嗯。」
我試圖給她臺階下,莉娜里亞卻挑起眉毛,瞪視着我。不過,一旦和我四目相交後,她又立即別開了頭。
剛出浴的莉娜里亞穿着寬鬆的睡衣,而非平時的制服,她在連身睡衣上披着比膝蓋長的薄透罩衫。
「忘掉它。」
「一開始似乎打算開旅館,所以先做了浴池。」
「不,我什麼都沒看到——」
艾納轉頭望着我,用食指放在脣上,接着又繼續將耳朵貼在門板上,緩緩地將手探向門把。
莉娜里亞的紅髮浸潤着甫出浴的水氣,筆直地流泄而下,貼在臉頰與額頭上的幾縷髮絲也清晰易見。
「是。」
這個大小姐的想法還真好猜。
「我沒看我沒看見她遮起來了沒問題的!」
她滿是無奈的視線看見了我。
「該不會,怎麼可能,騙人的吧。你該不會看到了莉娜里亞同學的……」
「譁哇!」
「……事到如今你才這樣的話,我反而覺得羞恥。」
我噤聲不語,默默地單手拿着便條紙,確認食材存貨。
「啊!那是莉娜里亞同學脫掉的衣服!可以拿一件回去……」
我憂心地對她說,然而艾納露出面無表情的模樣望着我說:
她的睡衣稍大,衣襬過長遮到了手臂的一半,撩到耳後的凌亂髮絲縷縷可見,頸部曲線朝領口滑落,最終去處遭衣服遮住,但我剛纔確實見到了。
艾納仰望虛空,雙頰泛紅,嘴巴微張,這真不像一個妙齡少女應該有的表情,連講的話也很奇怪。我稍微與她拉開了一段距離。
「這是犯罪吧……」
「總之,快忘記。」
「被你用這種表情講還真令人煩躁。」
「閉嘴。」
爲什麼做到這種地步也要偷窺?我這麼心想,便想起艾納原本就有跟蹤狂的傾向,她或許對偷窺這種受到禁止的行爲本身感到興奮激昂。
「不,沒事。」
「唔唔,真是不幸……我頭快裂開了……唉呀,你怎麼了?臉好紅喔。」
「……我想到我還有一點事,先告辭了。」
我不禁入迷地看得目瞪口呆,無法說出半句話。
她極爲不自然地拋出這個話題,但我不去追究。
「對了!這裏有浴池呢。」
我心想「她好歹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並前往更衣室。沒錯,就是那個銜接浴室的小房間。
然後,她默默地收回身體,關上了門。
在某種意義上,偷窺女性浴室是男生都會心神嚮往的浪漫情懷,是一種絕對無法付諸實行的遙遠夢想。身爲同性立場的艾納卻能輕易達成,老實說真令人有點羨慕。
「事到如今才裝作貴族的千金大小姐也沒用了。」
不過,聽見她這麼報告,我也不禁感到小鹿亂撞。
我很慶幸莉娜里亞願意幫忙進行隔天的準備,這一定也是出自她富責任感的個性。
「你是說真的嗎!?不對,就算只看到一點也不可原諒!現在立刻忘掉!是我!是我想看的啊!」
因爲她語氣十分強硬,我只好點頭如搗蒜。
儘管如此,她的氣色紅潤到超乎剛出浴的程度,頭低低的很明顯是感到害羞。注意到她的舉止後,我也不禁變得動作僵硬。
莉娜里亞出來後,換艾納進去洗澡,多多則一起進去陪她。雖然不知道具體來說多多的工作是什麼,但大概是洗身體或換穿衣物之類的吧。
「我……!我就說不要講這些!我正打算忘記它!」
我到底爲什麼得被她這樣刺激呢?巴她後腦勺一掌應該也會被原諒吧?而且這反倒是正義之舉吧?
她給人一股沉重的壓力,令我背脊竄過一陣寒意。真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這或許是莉娜里亞散發魔力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所致。
「……幹嘛?」
我不禁盯着將餐具放回櫃子的莉娜里亞。
這世界與家家戶戶都有浴室的日本不同,普遍會去公共澡堂洗澡。畢竟到處都有,費用便宜,又相當寬敞。我偶爾也會去,因爲打掃家裏的浴池相當麻煩。
我心中有股不祥的預感,跟在她身後。
艾納遮掩似地用手撩起肩膀上的頭髮。
莉娜里亞似乎發現了我的視線,她拉緊左右領口,怨恨地瞪着我。我對她這散發女人味的動作,不自覺地感到一陣棒動。
她似乎爲了轉移話題,過於刻意地出聲。她思考着其他話題,視線四處飄忽遊移。
正當我心中萬般糾結時,更衣室的門冷不防地被推開,直接撞上艾納的側頭部。
「話、話說回來。」
此時,艾納倏地一臉嚴肅,合握在胸前的雙手顫抖,彷彿察覺到某種可怕事實。
我的領口被她揪住左搖右晃,但我暫時忘不了這一幕。膚色的畫面在腦中縈繞不絕,這刺激對我而言過於強烈。
莉娜里亞露出臉,從門後探出了上半身。
莉娜里亞整理着餐具櫃,依舊帶有水氣的長髮垂落於胸前。
我忽然也湧起一股害臊之情,不禁將臉別開,心臟莫名地劇烈鼓譟。
「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呵呵呵。」
「怎麼了?」
7
她甚至發出嘲弄的尖笑聲。
肌膚底下的細頸曲線流向鎖骨,與之銜接,化爲點點水珠的氤氳水氣滑落鎖骨的隆起處,流淌至被浴巾遮住的胸口。
不過,這還真尷尬。

「話說回來,你們在宿舍時不會一起去大澡堂嗎?」
這真是一個可怕的想法。
忽然之間,更衣室裏響起東西翻倒的聲音,以及東西撞上牆壁的聲音,並漸行漸遠。
然而,人類沒有靈巧到想忘掉就能忘掉。
可是莉娜里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也不和我說話。
艾納轉頭看着我,深有所感地說。她臉上有些興奮,對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那個。」
艾納從走廊一角站起身,望着我的臉,疑惑地歪着腦袋,再轉向關起的門後,便恍然大悟地逼近我說:
「這是當然的吧。」
「怎、怎麼可能,我纔不可能嚮往冒險故事,喔呵呵。」
「啊啊,好像有水聲……這還滿愉快的呢。」
「唔,竟然有內門……!」

門咔地一聲打開,艾納從細窄的縫隙中偷窺裏面。
我在一樓找了一下,卻沒見到艾納,也看了倉庫與樓梯下的小房間。正當我開始懷疑她是不是去了外面時,突然想到——
她的雪白肌膚之中,臉頰、圓潤香肩等肌膚薄嫩處都透出了瑰麗的色澤。
譁哇?
「不……該不會……」
「會呀,會去啊,但這個和那個是不一樣的。」
「怎樣?你很羨慕吧,你可不能做這種事。」
「好痛!」
接着,她便下了樓梯。
「啊,沒事。」
我感到頭疼,必須由我來阻止她的行徑嗎?
我在更衣室門前發現了艾納蹲着的背影。
莉娜里亞竟然這麼說我。真是奇怪,爲什麼會變得這麼尷尬呢?
那種睡衣露出程度比泳衣還少,便利商店裏賣的雜誌封面還比較暴露,電視的深夜節目更是香豔刺激。不過,這種莫名無法平靜的感覺,卻是它們所難以比較的。
比起臉,我的耳朵還比較燙。真奇怪,到剛纔都還好好的,爲什麼會突然這樣?
「……」
結果,我們兩人都默不吭聲。
開點玩笑來敷衍過去比較好嗎?但是喉嚨如哽住一般,無法鼓起勇氣打破這道沉默。
我瞥了一眼,發現莉娜里亞用雙手揪住領口低垂着頭,雙頰緋紅。我的臉也應該很紅吧,但我連吐槽「我們是什麼純情小倆口嗎?」的心情都沒有。
因此,當一道門鈴聲響徹這午夜之時,我不禁感到一陣安心與感謝。
這種時間到底是誰會來啦,真謝謝你!
我這麼心想後抬頭一看,發現走進來的是院長。上次見面纔在幾天前,但他彷彿消瘦了一些。
「嗨,晚安,不好意思啊,這麼晚來。」
「怎麼會,我隨時都很歡迎院長。」
院長低姿態地這麼說完,莉娜里亞便匆忙地從吧檯走出來迎接他。她似乎也感到慶幸。
「真的!您來得正是時候。」
「……嗯?」
「來,院長,請坐這張椅子!」
莉娜里亞硬拖着露出狐疑神情的院長,讓他坐到椅子上。
我無法遏止冷汗冒出,那種事情——雖然是不可抗力,但如果被他知道我偷窺莉娜里亞洗澡,我一定會蒙主寵召的。
「咦?院長,你受傷了。」
爬樓梯的聲響逐漸遠去,當響起一道關門聲後,店內再度歸於寂靜。
「請問,你在說什麼啊?」
我不感到驚訝,並釋懷地想「啊,原來如此」,也覺得果然是這樣。這一定就是莉娜里亞所抱持的煩惱之一吧,面對這個無論如何也無法解決的問題,她或許是爲了下定決心,才選擇這個目標作爲出路的吧。
「……呼。」
比起當院長自言自語的聽衆,我更想當一個說話的對象。於是我回應道:
我轉頭仰望二樓。
「那孩子就拜託你了。」
致歉的話語。
莉娜里亞就像與父母炫耀的孩子般說道,院長卻默不作聲,僅僅不斷望着原本有傷口的地方。
被人滿臉痛苦地道歉,她也無法繼續責怪追究。不論好壞,莉娜里亞連情緒激昂時都會不禁關心對方。
院長一度緊緊閉上眼睛,接着緩緩地開口:
「啊啊,我剛纔在人潮中被推了一把跌倒了。唉呀,這座城人真多呢。」
莉娜里亞的叫聲甚至能使聽者的心隱隱作痛。
然後,他望向店內深處,彷彿在看着躲起來的莉娜里亞。
「不,這是當然的嗎?她也說治癒魔術的血脈會繼承下去。」
我與院長之間有着過大的鴻溝,使我們無法共享話題。我不瞭解院長的煩惱,也沒有過問莉娜里亞過去的權利,只是一個外人。
接着,就像那天一樣,他的手覆蓋著白霧似地發光。以前我被菜刀切傷時,莉娜里亞也對我做了一樣的事,然後不可思議地,她的力量能治好傷口。
「她一定還記得媽媽的事吧,那孩子的母親也是醫療魔術師。」
「聽好了,莉娜里亞,我要說的是你父母的事情。」
院長這麼說道,宛如自言自語,又宛如懺悔。比起對我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點點頭,院長緩緩站起身。他看起來雖然只有四十幾歲,一舉一動卻如老人似地沉重喫力。
院長望着天花板,彷彿在祈禱。
「請小心一點,這裏扒手也很多。」
「可是……」
這是莉娜里亞的問題,而且是位於心靈深處、外人無法輕易踏入的地方。
莉娜里亞吁了一口氣,院長的擦傷便已經徹底消失。見狀,院長凝視着自己的手,停下了動作。
院長低着頭,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聽見莉娜里亞的話,院長伸出左手揮了揮。聽她這麼一說,我也注意到了,院長的手心有擦傷,並滲出了血。
「在我回去之前希望她能聽我說話……不過,我也無法請求她的原諒,畢竟我傷害了那孩子。」
莉娜里亞對開朗笑着的校長回以微笑,並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抓起他的左手。
「抱歉,我一直瞞着你,因爲我和你父母約定好了。」
經過一陣寂靜後,院長對我說:
「……對不起。」
「……院長?」
「你一直都知情嗎!?然後一直瞞着我嗎!?我問過好多好多次,你卻一直、一直……!」
我無法魯莽冒失地,揭開鄭重妥善地保管在那裏的問題。
我發現自己與莉娜里亞之間,對彼此不瞭解的部分比了解的部分還多。我們雙方的確都有着他人無法踏入,抑或不希望他人踏入的領域。
「你嚇了一跳吧?我最近終於能做到了。」
「莉娜里亞,你…」
「……我還可以來這裏嗎?」
正面承受莉娜里亞厲聲嚴詞的院長,露出了苦澀的神情,試圖說些什麼而張開了口,卻又停頓了一會兒。在這可說只有一剎那的時間內,他心中究竟產生了多少糾葛呢?他吐出的是:
至此之後,我們之間便毫無對話。
店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噤聲不語。
「好像想當醫療魔術師。」
她無法大吵大鬧,卻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莉娜里亞緊咬脣瓣,握緊拳頭,接着轉身離去。
「其實,我來到這座城市不只是爲了募款,是因爲想對你說一件重要的事情。」
「如果可以,真不想跟她說。她若就這樣毫不知情,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的話,我就下定決心一定不提起這件事。爲了確認她過得如何,我纔想說要來找她。」
——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嗎?
「莉娜里亞她……」
「我總想着總有一天一定要告訴她。」
「那當然。」
接着,院長對我深深一鞠躬說:
莉娜里亞大吼,踢倒椅子站了起來。
「可是院長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
語畢,他緩緩地走向店外。
「是什麼啊?突然這麼嚴肅。」
她經過我的身旁。我心想應該說些什麼挽留她,卻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怎麼反而你比較像監護人啊。」
莉娜里亞笑着敷衍過去,院長卻依舊一臉嚴肅。
莉娜里亞彷彿硬擠出來似地出聲說道:
因爲事情太過突然,所以我無法理解她的心情,什麼都沒辦法說,只能呆站在原地。
莉娜里亞應該也一樣難受。
聽見莉娜里亞困惑的嗓音,院長抬起頭。
儘管院長如此拜託,但我也不能輕言答應。
「那!」
莉娜里亞屏住氣息似地動也不動,院長則默默地等待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