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咖啡廳深夜食堂 —蛋拌飯—」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5202 字
明天是店休日。
我關好店,確認了調味料與生活雜貨的庫存量後,便思考着明天要出門去市場買不夠的東西。
我順手整理了櫃子以及收拾一番,花了比預期更久的時間。
洗完澡衝盡汗水與灰塵,終於能放鬆一下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剩下的就只有睡覺。
我用手摸了摸肚子。
晚飯結束也已有一段時間,總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但也可以忍下來就這麼去睡覺。但明天是難得的店休日,所以做一點點對身體不好的事應該也還好吧?
這麼一想,我便覺得有動力,決定喫上一頓宵夜。
我穿着睡衣從二樓的起居空間來到店鋪這邊,並點亮廚房與吧檯上方的燈。
這有一種躲過爸媽耳目在深夜偷喫東西的感覺,我心中相當興奮。
我打開冰箱,想着到底要做什麼來喫。
理所當然地,這裏是餐廳,冰箱裏也準備好了各種材料。如果這裏只是普通住家,那就用當時有的東西隨意做些什麼,但像這樣充滿各種選擇,反而令人感到煩惱。
總之,我不想做需要太花工夫的東西。
簡單、好喫、又可以填飽肚子……
我依序從上往下打量着冰箱中的食材,當看到某個東西時腦中靈光乍現。
「就選這個吧。」
我伸出了手。
這是白米。
放在爐火上的陶鍋冒出滾燙的蒸氣。
我總是會想:這裏是能輕易喫到米飯的地方,真是太好了。雖然比在日本喫的更加細長,味道卻幾乎沒什麼差別。
真的想好好享用蛋拌飯時,人們便得重新正視自己。
將白飯與雞蛋放在面前時,首先應該考慮的是自己當下的心情。
在剛煮好的白飯上淋上高湯醬油,這樣便能喫下好幾碗飯。
你可以喫這種東西嗎?好像能聽見自己在低喃問道。
蛋各自有着千差萬別的差異,昨天敲蛋的方式不可能在今天也完全正確。我用手掌感受着蛋殼的厚度與蛋微妙的曲線,思考着從哪個角度下手才能完美地打破這顆蛋。這個階段可說是決定蛋能夠破得漂亮的關鍵。
宵夜的食材便是這兩項,相當簡單,而且很好喫,又能夠填飽肚子。
正因爲是三更半夜纔可以。
陶鍋的好處,就是鍋底會留下鍋巴。
「差不多該有一點療愈感了……」
總而言之,這是一場與自己的對話。
這世界中常喫到的米一般都是棕色、類似糙米,我卻選擇買白米。白米雖然是高檔貨,但我顧不了那麼多,畢竟我想喫白米啊,沒辦法。
蛋白的冰涼中和了米飯的熱度,使溫度變得恰到好處,可以品嚐到黏稠的蛋白口感以及蛋白擁有的些微甜味。像這樣喫的話,便會發現蛋白本身也有味道。
用陶鍋煮白飯,光是這樣就很讚了,毫無可挑剔之處。
我將飯碗放在前方,調整了一下呼吸,拿起一顆蛋。
耳中彷彿能聽見「喂現在可是三更半夜」啊。
我嚥下這口口水,搖了搖頭。
我用勺子調整了盛到碗裏的飯的形狀,從四周往中央推擠,將飯壓實。這麼一來,便出現一座壟斷飯碗的山,純白的米山宛若籠罩白雪的山峯。
我輕輕地將蛋黃倒落於與蛋白相反的一側。
受熱最劇烈的底部,米會微微燒焦,呈現類似成熟稻穗的鮮豔顏色,我雖然喜歡一咬下去便會產生硬脆口感的鍋巴,但用在蛋拌飯的話,這鍋白飯便已毫無可挑剔之處。
我並沒有攪拌它,那是最後的行程。
我再喫了一口混着蛋黃的白飯。這一口是沾到比較多高湯醬油的部分,大口白飯配上高湯醬油的甜味與鹹味,如此一來,蛋黃便能包容過鹼鹽味的刺激感,使它變得柔和。
可以的。
蛋拌飯也會因喫法而使口味產生變化。
蛋拌飯並非那麼簡單的食物。
是否還是會覺得,只要在平底鍋中煎好新鮮的肉,再撒上胡椒鹽,便覺得很好喫,且無論由誰來做都一樣呢?
隨後,將筷子伸向蛋白區域。
我極度小心地敲破的蛋殼發出清脆的聲響,而蛋白彷彿等待着這一瞬間似地流了出來。蛋白降落於飯碗的其中一邊,它帶着淡黃色,保留着一種宛如蒙上一層迷霧似的混濁,就像是因晨曦而漸漸變得有些明亮的森林空氣般清新。
陶鍋中飄散出飯已煮好的甘甜香氣,打開鍋蓋後,封鎖在鍋內的純白蒸氣便會撲面而來,眼前是一片寬敞的銀白色平原。米飯一顆顆都很飽滿,煮得非常成功。
就是這一口。
飯上呈現出醬油的顏色,宛如隨興揮毫於純白畫布上的筆跡。
我彷彿受人催促似地將筷子插入飯裏,圉起沾滿蛋黃的米飯,送入口中。
應該很少人只喫生蛋的蛋白部分吧,大多數人都認爲這透明的部分沒什麼味道。
蛋黃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既能獨挑大樑成爲主角,又能成爲出色的配角。
用敲打桌面的反作用力順勢將手移到飯碗上方,此時我終於再度確認手中握着一顆蛋。
我將蛋白拌在白飯裏舀了起來,送到口中。
自從打破蛋殼之後僅僅過了二十二秒——
現在若損失更多的飯,後半段與蛋黃拌勻的份量便會顯得不足。如果是這樣,濃醇的蛋黃便會使我在感受到美味之前,先感受到膩味。
我舉起手臂,垂下手腕敲擊桌面,但並非直接敲打蛋,而是用一種「輕輕握拳的手敲打桌面」的意象敲打,動作輕緩卻又用足力道,手腕必須十分柔軟,用它吸收多餘的衝擊。
裏面是蛋,還不是平凡無奇的蛋,是棲息於迷宮中的鳥所生的蛋。只是加上「迷宮」這個形容詞,便會讓人不禁覺得這是什麼珍饈美饌,真是不可思議。
沒錯,這是蛋拌飯。
這是與蛋白分開才能品嚐到、單隻有蛋黃的濃醇口味,在舌尖上所感受到的蛋黃醇厚柔和口感,使人慾罷不能。
我拿起準備好的調味料,這世界用的魚醬味道很特別,有種類似醬油的風味。將其與其他調味料混合,再加入香菇高湯後,便完成我獨門的高湯醬油。
然而,繼續喫這濃郁的口味,會使得舌頭疲憊。
不會過於心焦,但也不會花費過多時間。
「——真是太棒了。」
根本不需要任何配菜。
我用拇指抵住裂紋,雙手使出均等的力氣,絕不可將手指插入裂紋之中。變得脆弱的蛋殼在瞬間的均衡後立刻碎裂,若將拇指插得比預計還深,極可能會傷害到蛋黃。
爲不打擾它的安眠,我彷彿碰觸玻璃工藝般地輕柔,慎重地傾倒蛋殼,用另一手的蛋殼接住蛋黃。
口中原是白飯、蛋白以及沉靜森林般的世界,現在卻宛若流入火山岩漿。蛋黃與高湯醬油在口中呈現鮮明的味覺,米飯更打造了使它更加美味的根基。
是想要簡單、迅速又爽快地大口扒飯呢?
好燙,感覺都要燙傷了,但這熱度使人慾罷不能。
蛋黃是要在最後才攪散的東西。因此即使打蛋的時候蛋黃膜破裂,導致濃稠的蛋黃流了出來,在喫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問題。
舉例而言,如果是牛排,也會採類似的邏輯來烹調嗎?
我腦中已決定好如何分配這碗飯。
我感受到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蛋在這一瞬間包覆於手掌心中,與手融爲一體。蛋是我的一部分,同時是手的延伸部位。
在深夜裏肚子微餓的狀態下,喫下剛煮好的白飯,這世界上沒有比這第一口還更加美味的東西了。
這飯碗裏盛的飯量,多餘的部分只能允許我喫那一口。
「啊……」
真不愧是纔剛煮好的熱騰騰米飯,我不禁開闔嘴巴數次,吸進空氣,口中吹出了一陣陣的白色蒸氣。
「呼、呼呼。」
「——就是這裏。」
我觀察着差不多該煮好的陶鍋,腦子裏不斷思考。
在充分咀嚼併吞下後,口中甚至不會留下任何餘韻。這便是那麼纖細的味道。
此時,終於只剩下純粹的蛋黃。它高聳地拱起,並綻放着晶瑩剔透的光澤,充滿一種官能般的誘惑。
我打起精神,嚴陣以待。
我彷彿削下山的一角似地,將飽含高湯醬油的飯送進口中。
雞蛋往往擺出「愛怎麼喫就怎麼喫吧」的模樣躺在那裏,但喫它的人並非如此,我們總是非常嚴肅地面對這場勝負。
還是想慢慢地喫,好好品嚐剛生下的新鮮雞蛋呢?
蛋上有着放射狀裂紋,今天的圖樣彷彿雨後的蜘蛛網,沾在網上的水滴受到雨後陽光的照射,綻放出耀眼的光芒——就是現在。
整體拌松後,我立刻盛了一碗份的量到飯碗裏。
宛如被飯山斷絕聯繫,碗內分成蛋白與蛋黃兩塊區域。
蛋殼中僅存的蛋白,也降落到產生於飯碗裏的霧靄之中。
我再度點了點頭,重新臨陣以待。
如同火候會使肉的口感產生變化,又如同水溫會改變咖啡味道一般——

高湯醬油的鹹味不會過於明顯,專注於陪襯米飯與蛋白那不過於逾矩的美味。溫和清爽的口感蘊含着使人不禁鬆一口氣的溫柔祕訣。
我望向放在吧檯上的籃子。
我拿起筷子,雙手合十道:
乍看之下,蛋拌飯並非料理,在煮好的熱騰騰飯上放上新鮮生蛋,再隨意加入醬油與化學調味料後,一般人便覺得很好喫了。
——真是濃郁。
不過,這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而且——
白米小山與飯碗之間出現了一片黃色海洋,大陸與海,這便是發生於飯碗之中的開天闢地了。
我行雲流水般地伸出筷子,將筷尖插入位於飯山另一側,宛如端坐於展示架上珠寶般的蛋黃之中。輕輕離開後,蛋黃內便流出比蜂蜜更爲鮮豔的液體。
不過——這樣一點也不美觀。
我拿着代替飯勺的勺子,用一種彷彿在新雪上留下足跡的少年的心情,將之插入陶鍋中。我稍微用力地拌松米飯,這是令人緊張的一瞬間。
我輕輕地將之一點一點淋到飯山上,以免加得過量。
接着在右手中不斷調整蛋的位置,尋找一個方便下手的角度。
首先該嘗一口的是白米飯。
我緩緩將蛋黃拌入熱騰騰的白飯之中,使它帶有溫度。
「我要開動了。」
我捨不得嚥下這口飯,仔細地咀嚼了數次,每咬一口白飯便顯得更甜。
不過,對我們這些蛋拌飯愛好者而言,那是一種過於隨便的喫法。
在深夜煮飯,並放上一顆蛋,大啖混着濃醇蛋黃的白飯,這種悖德的快感纔是最棒的調味料。
溫度終於下降後,這才能好好品嚐米飯。
抑或是將雞蛋當作陪襯,享用剛煮好、熱騰騰新米的甘甜呢?
米呈現絕妙的硬度,使人能清楚感受到每一顆米的口感。封鎖於白米之內的水分與甜味徹底被擠了出來,取悅着我的舌頭。而高湯醬油的鹹味更是襯托出米飯的美味。
而且,這不是在說哪一種喫法比較好喫,而是哪一種喫法才最適合自己。
我拿起裝着散發蒸氣的白飯小山的飯碗,沉積着蛋白的部分開始晃動,蛋黃也在顫動。
我吞下去了,嘴巴里感到一陣空虛,方纔還存在的熱度已經消失。我俯瞰飯碗,想再喫一口冒着蒸氣的白飯,唾液自然而然地溢了出來。
我單手之中的蛋殼裏還留着蛋黃,它沉睡於少許的蛋白之中。
不一樣。
我將手中的飯碗轉了一圈,讓蛋白那一側來到面前,將蛋白與白飯扒進口中。
啊啊,使人心安,真是溫柔的味道啊。
方纔大肆席捲口中的濃郁重口味受到洗滌,換成一股清爽的甜味來訪。
就是這個。蛋白就是這麼重要。
蛋拌飯往往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味道,這樣即使再美味的東西,喫到習慣了也會生膩。但像這樣分開蛋黃與蛋白,便能邊享受各自的優點,邊給予口味上的變化。
我靠蛋白讓嘴巴休息一下,終於下定了一個決心。
分隔蛋白與蛋黃的巨大飯山——我破壞了它的一角。
我傾倒飯碗,蛋白與蛋黃緩緩地流動,彙集於開通的那一個缺口。
我用筷尖輕輕攪拌均勻。
兩種顏色恰到好處地混合,卻非被徹底染成任何一種顏色。
我用一口白飯,接觸這混合得絕妙的蛋液。
送進口中的速度不知不覺變快了幾分。
「好喫。」
溫柔的蛋白、口感濃烈的蛋黃、美味的高湯醬油以及甘甜的米飯。
所有一切都得到完美調和的這一口,使我不禁盯緊飯碗。
從此刻開始,我便無法剋制我自己了。
我着迷地動着筷子。
我隨心所欲地享受着蛋黃、蛋白以及這兩種味道的混合。
喫了半碗之後,我終於將碗內所有東西攪拌在一起。米粒染上黃色,蛋白也融入其中,高湯醬油的顏色使蛋黃顏色更深,飯中的空氣產生微小氣泡,使這碗蛋拌飯輕盈地膨脹起來。
我將嘴湊到飯碗邊緣,大口扒飯。
「啊、呼呼、好好粗。」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飯碗已經空了。
正因爲如此,才更好喫啊?
我打了一個哈欠。
眼前擺着碗底朝天的餐具,我雙手合十道:
明天早上把它做成飯糰也很好,僅使用迷宮帶回的鹽巴調味的飯檲,光是這樣也就夠好喫了。
但是。
再拿起一顆蛋——該怎麼喫呢?用與剛纔不同的喫法……不對,那樣好麻煩啊,就隨便敲破吧。
不過——那又怎樣?
筷子有節奏地敲打着飯碗底部,含入口中、咀嚼、吞下之前又繼續送入新的一口。事情演變成如此之後,便再也無法停下,我憑着本能與一股勁,只能不斷地喫。
不過。
還不夠。
還要、一點,再一點。
問題是明天的早餐沒了……算了,這就等明天再想吧。
我望向陶鍋,還有白飯,也熱騰騰的,甚至還有鍋巴。不過那是要留下當明天早餐的。
在三更半夜喫更爽。
我打開陶鍋鍋蓋,將飯盛到碗裏。
最後,我清光了所有煮好的飯,摸着喫飽的肚子,沉浸在少許的罪惡感以及遠超過它的滿足感之中。
用高湯與蛋煮鹹粥也不錯,若是用上大量起司做成燉飯更贊。
以結論而言,蛋拌飯不管怎麼喫都好喫啊。
轉眼之間便喫完了。
「我喫飽了。」
我現在已經困了,喫完就睡也是宵夜值得歌頌之處。
我籲出一口氣,摸了摸肚子。
我嚥下一口口水,等回過神來時,手便自己動了起來,身體違反意志擅自行動。不對,這纔是我的意志吧。
「——唉。」
我好像聽到什麼聲音。
我隨性地在飯上打破蛋,任意地淋上高湯醬油,並隨隨便便地攬和,接着再大口扒飯。
睡覺前喫那麼多東西對身體不好,沒錯,這樣不太好。
我感到惋惜,放下了飯碗與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