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火腿起士熱壓三明治佐溫泉蛋」
《放學後,到異世界咖啡廳喝杯咖啡》 · 風見雞 · 8578 字
「我說小悠呀,我不想再工作了。」
頂上無毛、留着長長白鬚的老翁坐在吧檯這麼說道。他環抱手臂、眼光銳利,露出嚴肅的神情。老翁的視線望着窗外,從面對街道的窗戶能見到外面來來往往的行人,而天空已染上夕陽的顏色。
「我不想再工作了……」
他深有所感地重複着這句話。
我默默嘆了一口氣,因爲這個老爺爺每天都這樣,不論早午晚,晃過來之後便癱在椅子上,說些不明所以的話然後再回家。
我都叫他戈爾爺爺。即便不知道他到底從事什麼工作,但他平時總穿着類似和服的衣物,而且剪裁精細又相當體面,我猜想他應是居於某種需要承擔責任的高階職務。
「您又逃來這裏了嗎?」
我放下正在擦拭的盤子詢問道,戈爾爺爺轉過頭來望着我說:
「這不是逃走,我只是來放鬆一下而已。」
「您已經來了快兩小時了。」
「你在說什麼呢?到了這把年紀,記性就不太好了呢……」
「請不要在關鍵時刻假裝自己癡呆好嗎?」
「嘿嘿嘿。」
戈爾爺爺發出奇特的笑聲,用手抵住吧檯撐着臉頰——完全是放鬆狀態的姿勢。
咖啡廳是人們爲了短暫放鬆而來,讓人能忘卻時間好好休息的場所,因此我當然也不會多加批評。客人願意把我的店當作放鬆身心之處,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畢竟,這就表示這裏使人感到十分愜意。
「這裏還是老樣子,都沒客人呢。」
戈爾爺爺環顧店內說道。
除了坐在吧檯的戈爾爺爺之外,就只剩下坐在窗邊桌席看書的精靈姊姊。若能以現在是離峯時段來解釋也就算了,但我的店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小悠,賣這個叫咖啡的東西果然還是不太好啦。」
端起眼前的咖啡杯輕啜一口,戈爾爺爺皺起了臉。
「哇、哇!」
聽我這麼一說,莉娜里亞噘起小嘴道:
「我第一次知道有咖啡廳和咖啡這種東西。」
如此一來,咖啡廳自然會被評爲:提供咖啡這種漆黑苦澀熱飲的莫名其妙店家。
過了一會兒,在上壺中萃取出的咖啡通過連接管,緩緩地流到燒瓶中。
少女被戈爾爺爺牽着鼻子走,被迫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我煩惱着是否該出聲幫她,但決定還是先看看狀況。
莉娜里亞露出驚訝的神情問我,我則不禁莞爾。
「呃……我是莉娜里亞。」
「當然是由我付錢,你不必擔心。作爲謝禮,是否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呢?大家都叫我戈爾爺爺。」
我露出笑臉招呼她。
聽我這麼說,戈爾爺爺對我笑了一笑。
戈爾爺爺望着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燈飾,深有所感地道。
「請用,這就是咖啡,是我獨創的混合配方。」
「對吧、對吧,我也是到了這間店才第一次知道呢。來,總之先坐下吧。」
「無聊的話就去工作吧。」
「你在說什麼呢,我現在可是在享受無聊啊。」
「大概一個小時前吧。」
過了一陣子,窗外徹底暗了下來,我走向外面替看板點燈,這時才發現店外的一角站着一個人。那名女性向我鞠了一個躬。
聞言,她從懷中拿出懷錶確認時間,一頭銀色髮絲在頸邊搖曳。
莉娜里亞狠狠瞪了我一眼。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戈爾爺爺與莉娜里亞已停止對話,正目不轉睛地盯着虹吸式咖啡壺。兩人都露出認真的表情,使我不禁笑了出聲。
身爲提供飲料給客人的商家,我當然希望他們能喝得順口,但見到他像是要掩埋咖啡似地丟入砂糖,我不禁流泄出嘆息之聲。
「來來來,就坐一下嘛,坐一下而已。」
這個器具原本是這世界的藥劑師或研究者使用的東西,我請人特別訂做,將它改造成咖啡壺。因此用它來煮咖啡時,總有種氣勢十足的感覺。
「你還真會挑痛處說呢。」
這時燒瓶中的熱水開始自動往上升起。它在經過連接管後繼續上升,來到了上壺內。
戈爾爺爺大笑出聲,我則沮喪地垂下肩膀。
他們兩人似乎意外地意氣相投,正開心地談笑着。儘管這麼說,卻也幾乎都是戈爾爺爺在講話,而莉娜里亞只負責回答。
我將透明玻璃制的球狀燒瓶裝在專用支架上,下方放了一座加熱用的燈具,而上方則是形狀類似燒杯的上壺,底部裝延伸出一根細管插入球狀燒瓶,這也是玻璃制的。
我在上壺塞入濾布,將用磨豆機磨成粉末的咖啡粉放入上壺,等待熱水燒開後,再把上壺插入燒瓶上方的開口。
上升到上壺的熱水量已多到能讓咖啡粉浮起,我在咖啡粉溢出之前,爲了使熱水與咖啡粉攪拌均勻,用一根小木勺在裏頭畫了幾圈。
「……好難喝。」
「昨天和前天也都空蕩蕩的呢。」
最後,上壺內只剩下因吸滿熱水與空氣而膨脹的咖啡粉,這便是已經完美萃取出咖啡的證明。
體會完一杯份的幸福時光,我開始準備虹吸式咖啡壺。
「因爲客人很少,我還以爲已經關門了。」
她在學院裏成績相當優秀,去年是學年第一,但也因此被身爲貴族的同學們盯上,在學院裏過着窘迫的日子。我還聽說了魔術師學科最近要在迷宮舉行實習。另外,也知道了原來她喜歡微熱的紅茶。
這是一個魔法文化十分發達的奇幻世界,但追求方便性所產生的製品卻與我原本的世界沒什麼兩樣,真教人覺得不可思議,同時也十分有趣。不論是用什麼物質作爲燃料,或到底是用怎樣的技術製造而成,總而言之,目的都一樣是「燒水」和「點火」。
戈爾爺爺節奏輕快地重複說著「好無聊啊」時,門口傳來一陣清脆的響聲。那是爲了讓我能清楚知道有客人上門,而裝的鈴鐺的聲音。
我在吧檯後方蹲下,從櫥櫃中取出一個小白罐,裏面裝有咖啡豆。我打開磨豆機的蓋子,從罐中取出一杯量的豆子放入磨豆機中,接着裝上磨豆機的把手,緩緩轉動。
戈爾爺爺以令人詫異的流暢度,和名叫莉娜里亞的少女搭上話,這口才與行動力還真是令人敬佩。
我用白銀製茶壺往球狀燒瓶注入熱水。這個茶壺是運用了魔法技術的製品,只要裝置其上的魔石依然含有魔力,裏面的水便能一直保持在沸騰狀態,是一項非常出色的道具。
這時間比想像中還久,我不禁啞然失聲。明明可以到店內等待的……見到我的表情,她輕輕地笑了笑。
「壓力?那是什麼?」
多虧如此,我也更加了解莉娜里亞這名少女的事情。
沙沙沙、喀喀喀。
確認熱水都已經上升到上壺後,我將火轉小。殘留在燒瓶底部的少許熱水正不斷冒着泡泡。
「我要喝了。」
「水加熱後,燒瓶中的水蒸氣就會膨脹,而水會因爲燒瓶中沒有地方可去,所以受到擠壓因此往上升起。」
少女彷彿在確認店內是否安全似地緩緩入內。她身上穿着與早上相同的學院制服,後腦勺綁着一束豔紅色長馬尾,手上拿着一個大大的學生書包。
「不要笑啦,這不是魔術嗎?」
「抱歉、抱歉,因爲你看得很認真,實在很有趣。」
「平時多虧您的照顧。」
戈爾爺爺拿起咖啡杯,朝少女眨了眨眼。少女對這裝熟的態度感到困惑,卻還是輕輕點頭示意。
「真好聞。」
店內迴盪着咖啡豆漸漸變成粉末的聲響。
「當然有營業,如你所見,今天店內很空。」
「歡迎光臨。」
「您應該不是在想因爲很無聊,所以希望發生點什麼有趣的事情吧?」
莉娜里亞用雙手端起咖啡,凝視着咖啡的水面,宛如眼前出現一顆漆黑寶石時人人都會有的反應。
「唉,好無聊啊。」
剛開始經營這家店時,我本以爲咖啡這種嶄新的飲品一定會引爆熱潮,卻沒想到這個想法比三歲小孩還要天真。又黑又苦、前所未見的咖啡得不到任何好評。這世界的居民原本就認爲有苦味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大家似乎認爲這是某種毒藥,幾乎沒有人懂得欣賞咖啡的優點。
「不是喔。」
「這時候應該自己去找樂子。比起枯等,還不如自己去尋找比較快。」
「所以像這樣熄掉魔法燈後,原本膨脹的水蒸氣便會回覆原樣,然後就會……」
上壺中分成了三層,泡沫、浮起的咖啡粉以及萃取出的咖啡,還有和熱氣一起滿溢而出的濃郁咖啡香,這是一段只能在萃取瞬間享受的愜意安寧時光。
來到這世界後,令人驚訝的事不勝枚舉,其中之一便是他們毫無飲用咖啡的文化。雖然有咖啡豆的存在,卻不把它當作飲品,而是分類在提神醒腦或讓昏厥者清醒的藥品這一類。
加入熱水後,我仔細地用乾布擦拭燒瓶周圍,若燒瓶上殘留水滴,可能會在加熱時裂開。玻璃製品相當昂貴,所以得慎重使用。
我望着上壺的狀況,將火完全熄掉,再度用木勺攪拌上壺。
「請細細品嚐咖啡的醇味和酸味。」
「你叫*莉娜里亞啊!那是在岡庇兀斯雪原深處盛開、司掌春天降臨與希望的花呢,真是個好名字。你出生在那一帶嗎?」0;編注:Linaria,中文稱柳穿魚或小金魚草。1;
這倒也是,我點了點頭。但世上沒什麼人擁有徹底執行這件事的行動力。
我在加入熱水的燒瓶下,擺放加熱用的魔法燈並點火。這個魔法燈不知道是裏面用了火魔法,還是內藏能發出熱能的魔石,總之轉開點火器後,魔法燈的中央便會變紅髮光,並從中產生熱能。
「您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這裏了?」
「呃,因加熱後的熱水導致壓力有所變化,大概是這樣吧。」
「啊,嗯,現在有營業嗎?」
「小悠,給這女孩一杯咖啡。」
我轉頭一望,發現一名少女於門縫間只探出一張臉,怯生生地左顧右盼。她的紅髮從肩上流泄而下,環顧店內的眼眸爲蔚藍色。是今早開店前和我交談過的女孩。她說還會再來似乎並非客套話,但我真沒想到她竟然會當天傍晚就來光顧。
店裏的客人確實只有小貓兩三隻,初次造訪的客人或許會有些卻步。
我偶爾也會插上幾句話,但大多數時候都只在一旁聆聽。
「不用了,我……」
「沒錯,小妹妹,這裏是咖啡廳,所以最推薦的是咖啡唷。」
「這裏不是酒館,而是『咖啡廳』對吧?」
「哇……」
「這是什麼?魔術嗎?」
我瞪了一眼多嘴的戈爾爺爺,他卻一臉沒事地吹着口哨。
「這也沒辦法吧,畢竟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如果這不是魔術的話,熱水是怎麼跑上來的?」
莉娜里亞發出如癡如醉的聲音,我不禁笑了一下,並將咖啡杯放在杯碟上,送到莉娜里亞面前。
我拆下上壺,端起支架上的把手,將咖啡從燒瓶倒入杯中。店內充滿杯子散發出來的熱氣,以及從鼻腔衝至頭頂的芳醇咖啡香。這香味也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幸福,煮咖啡的過程中洋溢着各種幸福呢。
語畢,他拿起吧檯上的白色小罐,將罐中的褐色粉末大量加入咖啡裏——粉末指的當然是砂糖。
「這味道依舊讓人刻骨銘心呢。」
莉娜里亞發出小小的驚歎聲。
淺嘗一口後,莉娜里亞便挑起眉毛,睜大眼睛,轉頭看我。她的雙脣離開杯緣,臉上愕然的表情宛如年幼的孩子。
我在少女面前放下溼紙巾和冰水後,戈爾爺爺立刻對我說:
「啊,不用了,我……」
原本只是熱水的液體變成了深邃琥珀色,再度回到燒瓶之中。戈爾爺爺臉上浮現溫柔笑容望着莉娜里亞,彷彿是在看自己的孫女。
「香氣是挺好的,但就是太苦了,我喜歡喫甜的啊。」
「好……」
她並未走向座位席,而是來到吧檯前。
她客氣地詢問。我點了點頭,招手示意她入內。
磨豆機真是個好東西,磨碎咖啡豆的時光幸福得不得了,能讓人忘記一切。
我雙手環胸,望着天花板沉思道:

「我看您們相處得十分愉快就沒打擾了。」
女性穿着純白的櫬衫以及顏色沉穩、類似西裝褲的褲子。她是戈爾爺爺的祕書,總是像這樣前來迎接蹺班在這裏打混摸魚的戈爾爺爺。
「的確是很愉快沒錯,但時間不要緊嗎?」
「說得也是,我差不多要請他回去了。」
「他又在上班中途溜出來了嗎?」
「是的,確實是中途溜了出來。從現在起必須請他好好工作了。」
我毫無意義地壓低聲音詢問,祕書也學我壓低聲音回答。她外表是個成熟的冰山美人,卻意外地很配合我。
「您竟然能等上一小時。」
「由於今晚沒有安排行程,不讓他適度放鬆的話,他總有一天一定會真的逃走,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真不愧是祕書,深知該如何應付戈爾爺爺,令我感到十分佩服。
「那我去請戈爾爺爺出來。」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她朝我鄭重地一鞠躬,令我深感惶恐。因爲這位祕書是一名成熟、美麗的女性,每當和她說話我都會小鹿亂撞,而且她身上總有着好聞的香味。
漂亮的大姊姊果然很棒呢,我深有所感地回到店內。戈爾爺爺趴在吧檯桌上誇張地狂咳嗽,莉娜里亞則朝我慌張地招手。
「喂、喂,那個,爺爺他……」
「咳、咳……別擔心,這只是點舊傷……」
是什麼的舊傷啦。
「您、您不要緊嗎?」
望着莉娜里亞擔憂的神情,戈爾爺爺更加劇烈地咳嗽。
「抱歉,能不能幫我拍拍背呢……儘量溫柔一點。」
接着拿出如同磚瓦的切達起士塊,切下兩片薄片。
「竟然敢在我面前那麼說。」
「有的,有放生火腿。」
聞言,戈爾爺爺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我離開吧檯朝她走去,她露出一種迷濛的表情盯着我,塞在耳後的長髮顯得莫名性感。
「當然,你不喫的話,我可就傷腦筋了。料理剛做好的時候最美味了。」
熱水煮滾後我便關掉火,倒入些許冷水調整溫度,再緩緩放入一顆蛋。
精靈姊姊宛如幼兒般重重點頭,令我不禁莞爾。
「咦?你是在威脅我嗎?」
將特製太陽蛋熱壓三明治一掃而空的精靈姊姊則早已回家,店內只剩下我和莉娜里亞兩人。
她說了聲再見後推門離去。門鈴聲響迴盪在店內,而後逐漸迴歸一片靜謐,感覺店內溫度降低了幾許。
精靈姊姊緩緩地搖了搖頭道:
莉娜里亞坐在吧檯邊認真地看書,不知何時她已展開一小卷紙,並不時用類似鋼筆的文具抄寫着什麼。
「唉呀!我突然好想工作啊!沒時間耗在這種窮酸小店裏了!」
「擺出那種臉也沒用,請快去工作吧。」
「不要……我還想待在這裏……還想和莉娜里亞一起玩……」
莉娜里亞垂下視線說道。店內的照明使她那對蔚藍深邃的眼瞳顯得十分鮮豔。
「我會點東西的,而且也想再嚐嚐剛剛那份料理。」莉娜里亞拿起書包道:「還沒正式向你自我介紹呢,我叫莉娜里亞,莉娜里亞・黎馮德。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莉娜里亞甜甜一笑,我也回以笑容。
「給我的?可以嗎?」
「有放肉嗎?」
莉娜里亞不解地歪着頭。
莉娜里亞疑惑地來回望着我和戈爾爺爺,戈爾爺爺則邊撫摸後腦勺邊嘟起嘴巴,發出嘖的一聲,鬧起脾氣。
「我可以再來嗎?雖然我沒什麼錢就是了。」
「這裏隨時歡迎你來,你要坐多久都行,就算只喝水也沒關係。」
莉娜里亞拿起刀叉,雖因生平第一次喫熱壓三明治,而不知道該從何下手,卻依然怯生生地動着手,眼睛也閃閃發亮。她用刀子切下熱壓三明治的瞬間,受到高溫而軟化的起士立刻像熔岩一樣流出。融化至牽絲的起士是一種能讓人感到幸福的存在。
「你喫喫看就知道了。」
我將三明治放到盤子上,作爲最後的裝飾,從熱水中撈救起蛋並剝開,一顆偏熟的溫泉蛋便從蛋殼中露出臉來,滑落到金黃酥脆的三明治牀鋪上。真是太完美了,連我自己都不禁感到沉醉。
「當然非常歡迎。」
坐在桌席的精靈姊姊將書大大敞開,呆呆地望向窗外。店外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窗戶上能映出她的臉。她的外貌宛如洋娃娃,雖然這樣的譬喻相當老套,但她的五官的確相當精緻。
戈爾爺爺迅速地離開了,只留下全程露出呆愣表情、盯着我倆互動的莉娜里亞。
「時間真湊巧呢。要是不嫌棄的話,請用。」
莉娜里亞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謝謝,我肚子剛好很餓,不過這個……是什麼啊?」
莉娜里亞喫完追加的一份熱壓三明治後,這才結束了這頓晚餐,接着繼續自習。
我端着這道自豪的料理走向莉娜里亞,本以爲她專注在唸書上,但不知何時她已轉頭望着我,似乎是在觀察我做菜的樣子。
由於知道雙親工作繁忙,所以我無法任性地要求他們帶我去祭典。當我待在房間時,便會聽見窗外傳來敲打太鼓的聲響、熙來人往的喧鬧聲,以及衝上雲霄的煙火施放聲,還有鄰居爲了看煙火而紛紛離開室內時的談話聲。我往往坐在窗邊豎起耳朵傾聽,想像着祭典與其中絡繹不絕的人潮,這就是我的夏日祭典。
「如你所見,我總是在等待客人。」
「他總是這樣喔,是個怪人,你最好別想太多。」
「啊啊,熱壓三明治嗎?要爲您做一份嗎?」
我拿開壓着麪包的小鍋、掀開乾布,使被包覆在下的香氣瞬間竄出,滿室生香。此時,麪包已變得扁平,麪包之間流出融化的金黃色起士。
我在麪包上蓋上乾淨的布,拿出一個小鍋壓在布上,使麪包底部發出刺激食慾的滋滋聲。等了一會兒後,麪包香撲鼻而來,告訴我翻面的時機到了。
即便這對做生意的人來說不怎麼好笑,但我也只能苦笑。戈爾爺爺出乎意料地撒了滿多錢在這裏,所以咖啡廳還能勉強維持營業,若非如此,早就關門大吉了。
「我叫悠,悠・黑澤,請多指教。」
「您可以喫蛋和起士嗎?」
我敞開雙手比向店內。
我用木鏟將麪包翻面,底部已煎得焦香酥脆,美得讓人不禁想裱框當作裝飾品。
她指着莉娜里亞這麼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並驚訝於這太過清脆悅耳的音色,令人不禁覺得她真的是妖精或是那一類的夢幻生物。
她指的每樣東西或許是以咖啡爲判斷基準吧。
「那就爲您做一份不加肉的吧。」
雖然因爲戈爾爺爺搗蛋而徹底忘記目的,但她原本是爲了尋找可以自習的地方,纔來到這家店的。
莉娜里亞用叉子叉着切開的三明治,喫了一口後表情瞬間轉爲笑容,光是這樣就讓我歡欣不已。
生火腿已有充分的鹹味,起士的風味也十分濃烈,不需要再加任何調味料,所需的只有生火腿、起士、時間以及空氣而已。
點燃魔法瓦斯爐後,我將茶壺裏的熱水注入小鍋中再放到爐火上,期間再從櫥櫃中拿出麪包。這是一個跟我的臉差不多大的圓形麪包,口感幹松、外表有點偏黑,特徵是帶有一點酸味。我從麪包切了兩片厚片下來。
然而,我的店總是這麼安靜。
莉娜里亞朝我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我什麼都沒說,悠閒地等着她開口。
「嗯,請多指教。」
她有些釋懷地點了點頭,盯着戈爾爺爺走出去的門好一段時間。
「喔喔,真恐怖!在被送進墳場前,我還是先告退吧。小悠,再見,錢我先賒着。」
戈爾爺爺拍打着吧檯桌大喊「不要、不要」,我只好默默拿起放在廚房中的切肉刀。這是所有刀具裏尺寸最大、刀身最厚的一把。
「這間店每樣東西都很貴嗎?」
「那是您的錯覺。還有,祕書小姐在店外等您。」
「請別在我的店裏做這種事,小心我讓您剩下的日子變得更少喔。」
我邊哼着歌邊收拾烹飪器具。此時,坐在桌席的精靈姊姊朝我揮了揮手。
戈爾爺爺轉換態度的速度令人瞠目結舌,他迅速地站起身整理儀容,再轉向一旁的莉娜里亞說:
而在這個世界時,每天都像夏日祭典。
「那個。」
「我已經剩沒多少日子好活,就讓我享受一下片刻溫柔嘛,我相信不會有報應的。」
我將盤子放在莉娜里亞面前,並附上刀叉。
「嗯。」
見到手忙腳亂的莉娜里亞正想伸手放到戈爾爺爺的背,我立刻朝這色老頭的後腦勺敲了下去,他頭上沒有頭髮當緩衝,發出一道清脆的聲響。
接着,我在隔壁瓦斯爐放上一隻鐵製平底鍋並點火,熱好鍋之後,將奶油融化,放上圓麪包片,等煎出顏色後再翻面,擺上起士與生火腿,並蓋上另一片面包。
「今天多謝你了啊,莉娜里亞。多虧你陪我這老頭打發時間,讓我過得很愉快啊。作爲謝禮,今天就由我請客吧,你想喫什麼都儘量點。雖說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啦。」
「有戈爾爺爺幫忙買單,要是想再來一份也請儘管吩咐。」
我驀地想起孩提時代的夏日祭典。
儘管表情沒什麼變化,她的眼神中卻透出幾許哀傷的情緒,使我的心臟一緊。我怎麼能讓這麼美麗的大姊姊露出這種悲傷的表情!
我將切肉刀放回原本位置,着手收拾戈爾爺爺用過的餐具。此時,莉娜里亞怯生生地問我:
此時會產生一個小問題——我並不知道這世界裏是否存在着豬這種生物。是否有被當成家畜飼養的豬?抑或是在迷宮內獵到的野豬?也可能是完全不同,但味道近似豬肉的生物。
我用切肉刀反射光芒,藉此威嚇戈爾爺爺。
「我們宿舍有門禁,所以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
收拾完餐具後,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發現剛好到了晚餐時間。
因此,大馬路上總是充斥着大小攤販,即使到了夜晚也很明亮,人潮絡繹不絕,這城市熱鬧到住在大馬路兩旁的旅館都無法好好休息。
這座以迷宮爲中心建立的城市,人口非常多。打算在迷宮內大賺一筆的冒險者、從四處聚集而來想一睹迷宮廬山真面目的觀光客,還有想做這些觀光客生意的行商,各式各樣的人都會來到這座城市。
「是生火腿起士熱壓三明治佐溫泉蛋。」
語畢,我轉身回頭收拾烹飪器具。可以的話,我其實很想在一旁觀察她用餐的樣子,仔細詢問味道如何、是否需要改良,但我當然不會那麼做,頂多只會斜眼偷瞟來觀察罷了。
當我正在清洗餐具時,莉娜里亞纔回過神來,想起她原本來這裏的目的。她調整坐姿,從書包中拿出厚重的書開始閱讀。書本是深褐色,封面似乎是皮製的,上面寫着我看不懂的奇妙文字,並畫着圖樣,說是魔方陣的話應該更好理解。那橫看豎看都像是魔法書的外觀,令我大爲感動。
「我不能喫肉。」
「我說……」
「這樣啊,辛苦了。」
「是是是,戈爾爺爺,演爛戲要適可而止。」
「背?幫您拍背就好了嗎?」
「熱壓三明治?」
「咖啡比較貴,不過也有其他普通的餐點喔。」
再來準備生火腿,這種生火腿統稱爲巴馬火腿,單以鹽醃製豬後腿肉再經過熟成製作。其製法與材料都非常簡單,只要乾燥後再煙燻即可,所需的也只有豬肉、鹽巴、時間以及空氣而已。
這種生火腿肉色偏紅,周圍帶着厚厚油脂,味道非常濃郁,令人驚爲天人,卻沒什麼肉腥味。它的肉質比豬肉還硬上一些,在分類上或許較接近野豬肉。
當我擦拭着洗好的餐具時,莉娜里亞收拾好行李站起身。
「好痛——!」
我猶豫着該不該向莉娜里亞出聲,最後索性擅自爲她準備晚餐。
戈爾爺爺離開後,店裏變得十分安靜,大馬路上的喧囂吵雜聲聽起來也十分遙遠。
「那個老爺爺總是這樣嗎?」
等另一面也煎得焦香,便完成了這道熱壓三明治。
我加重了語氣詢問道,她則輕輕地點了點頭。
沒有人的店裏總覺得冷清。
我隨意地哼起歌,着手準備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