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6 名唤伊诺克．艾斯斐亚的男人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

伊诺克用指尖轻触着刻在门内侧的一句话。刻在门上的字迹已模糊难辨。大概至今为止的历代国王也都如此描摹着这些字吧。伊诺克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时，这些字就已经磨损了。

──我的后代呀，要小心。

现在还能勉强辨认出这些字，可下一代会如何呢？

「……下一代吗？」

伊诺克不禁想到，届时是否就不再需要这个房间了？

「是啊，我真希望不再需要。」

这个房间只有国王才知道，也只有国王能进入。……这只是一间毫无意义的房间，也从未被预设为事故发生时的避难所。

非要说的话，这里或许是一个逃避之地，是失败者们的房间。

成王之人，竟然会有逃避之所。

伊诺克发过誓，他绝不会踏上历代国王们走过的道路。

他绝不会像那个男人──他名义上的父亲一样。

他曾是这么想的。

然而现实却怎么了呢？

伊诺克曾长期鄙视着自己的父王。

那是伊诺克年轻时的事。

他读着被他找到的乌斯王遗留下来的文章，也依然固执地相信唯有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他过于自信了。

──我有心爱的女人。我会与她共度一生给你们看。

他从隐秘在过去的失败历史中学到了教训，因此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内心，与她相见时，他都非常谨慎。

──这算哪门子的礼物。

『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也是最后一份礼物，收下吧。』

『……天性使然。』

『我知道啦！』

伊诺克不知道那朵花对父亲意味着什么。

……梦。

『唔～对不起，哥哥。最近贵族客人比较多，我不小心就……』

在与她有关的事情上，伊诺克总是在犯错。他犯下一个又一个的错误。

艾琳的哥哥就是埃德加。他们是兄妹，容貌上有些相似点，但因性格不同，伊诺克从不认为他们很像，也从未把埃德加看作是艾琳。

一向用喜爱的珠宝与美丽的事物作为装饰的父亲，在这里摆放彻底枯萎的莉什兰，实在太不像他了。

为什么他未曾怀疑过呢？

「前几天在政务室的那件事也是。──真的有必要在奥克塔维娅面前那样做吗？」

「……埃德加。」

兴许父亲在退位的那一天，没把花带走就将这间房间交给伊诺克时，心中有着某种难言的情感。

『艾琳只是在逗你玩。……别当真，认真你就输了。』

这对伊诺克并没有多辛苦。

──若要反抗，就绝不能让他人察觉你的意图。

每当伊诺克看到父亲那双充斥着放弃的混浊眼睛，他就想亲手结束父亲的生命。

『哈？你在干什么呀？赶紧去求婚啊！艾琳可是很受欢迎的耶？你在犹豫什么？是还差了什么吗？是艾琳喜欢的求婚词？还是求婚地点？──等等，我知道了。本埃德加大人会全力协助你的，交给我吧。』

听到埃德加如此亲切且带着敬意地用「那位大人」来称呼自己一生都无法与之和解的父亲，伊诺克心中不禁升起一股不快。然而，伊诺克依旧像往常一样，并未将这份情绪表现出来。

纵然时光荏苒，伊诺克仍仿佛昨天才发生般，清晰地记得这些回忆。

埃德加眯起眼睛看着画中人。他的嘴角顷刻便微笑起来，眼中闪过深切的爱意。

而他首次品尝到的重挫便是──

那时伊诺克接住飞扑过来的艾琳，两人一同欢笑着。

──毕竟现实是，那只是一个长得像她的人。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战斗！

「真是的。」

父亲是个懦弱又愚蠢的国王。

一切都已变了样，为什么回忆起过去，那些往事依然如此美好呢？

伊诺克凝视着那幅肖像画。

──唯独她不在了。

『那就好。……不过，你一定要保护好她。我作为哥哥，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步的。』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伊诺克转头注视着门。

他以为是自己一心焦灼着想再见她一面才会梦见她。

真可谓愚昧至极。

埃德加扫视了室内一眼。看到挂在墙上的画，他便厌烦地摇了摇头。

这声轻语，回荡在室内。

本来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现在是伊诺克的自由时间，也许是需要国王确认的急件。然而，因此缘故，埃德加才不得不来找伊诺克。

伊诺克脸上满是自嘲的笑容。他真当认为那是自己的梦吗？

──反倒是一直轻视着父亲。

父亲无法亲自丢弃那朵花。

『我喜欢女人。男的不在我的恋爱范围内。他人的性取向应当受到尊重，那样的话，我希望你也能尊重我的性取向。』

作为王族，本就要隐藏自己的心思。

『天性使然？你明明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太可惜了。你若表现得亲切点，连男人都能吸引喔。你看，就像我哥哥那样，我哥哥可是非常受欢迎的。』

「你应该是有事才来这里的吧？」

伊诺克不知道也好。因此他才能在继位后，毫不犹豫地把放在这房间的那朵枯萎的莉什兰，当作普通的垃圾丢掉。尽管他知道，那对父亲而言，恐怕有着不同的意义。

「……抱歉。」

以前这里放着的是枯萎的花──莉什兰。那是伊诺克的父亲，前任国王摆放的。

他非常熟悉这个敲门方式。最重要的是，除了伊诺克以外，只有一个人知道进入这个地方的入口。

伊诺克立刻明白到他指的是什么。

而伊诺克总是会想，对方根本不需要特别征求同意，对方明明就有无所顾忌、傲慢地踏足此处的权利。这项权利哪怕是用来对待伊诺克都可以，不行使这项权利，还真是很有对方的风格。

『呐，伊诺克，你怎么总是摆出严肃的表情？』

他选择沉溺于幸福的梦境。

──为何父亲会留下这朵花？

它白色的花瓣已经枯萎变色，十个人中有十个会认为它已经化作尘土，甚至碰一下可能就会崩成粉尘。

他怎么都无法忘记，父亲曾经冷笑着抛出来的话。

『……可是你，是贵族吧？』

『即便我放任国政不管，这个国家也不会灭亡。我聪明又愚昧的儿子啊，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伊诺克此刻正站在他曾无比轻视的房间内。这是一间难以想像受王族所用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小肖像画，这幅画是伊诺克的私人物品。

画中是一位带着保守微笑的年轻女子。

「──这我无法否认。」

那是他怎么都无法割舍的回忆。

『不小心个鬼啦！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伊诺克你也要生气啊！被恋人莫名其妙地误会会很困扰吧！』

或许父亲在过往中，也曾怀抱与自己相同的理想并从中体会到挫败。

『……这样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而后这个弱点，又一次导致了无法挽回的错误。

父亲像是逃避般，沉迷于收集宝石、热爱美丽的事物，也会让俊美的男子围绕自己，把喜欢的男人叫到卧室里沉溺于快乐之中。因此伊诺克一直鄙视着父王。

『──我猜你在贵族中的地位应该挺高的吧。别误会，我没打算过问这些事情。你只告诉了艾琳吧？』

他以为出现在卧室里的艾琳只是自己的幻想。

「有人在找你。……你不在政务室，他就来我这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照行程安排，你本来应该在我房里休息。」

伊诺克背负着这份回忆，而这也成了他的弱点。

『因为我的行为并未违反神的意志。……那么，你呢？伊诺克。』

『啊哈哈！对不起，哥哥！还有伊诺克！』

「……艾琳也会被你打扰的。你现在做的，正是你曾厌恶过的父亲所做的事。也正因如此，你的行为可比那位大人更糟糕。」

即便再怎么谨小慎微都还是不够。

伊诺克那时候万万没想到，后来他竟然会从尚未成年的赛尔乌斯身上，感受到自己曾对父亲所怀抱的那份轻蔑。

那是幸福的回忆吗？还是不幸的回忆呢？时至今日，他仍被囚禁于其中。

……他以为那是一场梦。

伊诺克一直相信着叔叔。

当时，伊诺克并没有回答。

『我可听得清清楚楚了。好，那就让我来送艾琳出嫁吧。』

──就如那时一样。

埃德加露出打从心底嫌恶的表情继续说道。

然而，为了和她结婚，伊诺克请叔叔帮忙了。他认为，要与平民出身的她结婚，必须抬高她的身分。他一直以为身分会是最大的障碍，只要她成为奈特菲罗公爵家的养女就行了。在他想来这应当是最恰当的流程。

『男人……我一个男的吸引男人干嘛？』

『怎么？你们两个男的在讲悄悄话？……好可疑。难道伊诺克你看上的其实是哥哥？还是哥哥你对伊诺克……』

『……嗯。』

『……不，那个，其实，我还没向她求婚。』

伊诺克喊出了一个名字，随后门开了。不出伊诺克所料，一名男子──他的王配一脸冷漠地站在门口。

……他何其愚蠢，也有些傲慢。伊诺克体会过或大或小的失败，但直到那一刻，他都从未品尝过决定性的重挫。

这点对他们彼此而言，兴许是一种最起码的安慰。

曾经的伊诺克，只满心地着眼于成功。

众人熟悉的，是他以前作为商人的社交型面孔。即便在王室内部也是如此。在用餐时，他总是会主动引导话题。但当他那柔和的微笑消失后，整个人的气质便会骤然一变。

『──！艾琳，妹妹啊，你这话说得可太过分了。』

『我发誓会保护好她。』

「艾琳。」

「……艾琳。」

是不是因为他想沉醉于艾琳的梦，才刻意忽视了那些他本应发现的细微异样？

那是举行奥克塔维娅的恋人亮相会之前的事。伊诺克在说了句「像我和埃德加吗？」后，就当着奥克塔维娅的面吻了埃德加的太阳穴。

「当然要让她相信我们是相爱的啊？」

「没必要……」

埃德加摇了摇头。

「已经没用了，那孩子已经注意到了。」

不知为何，一股笑意涌上伊诺克心头。

「若她注意到了，那造成这一切的是埃德加，你，而不是我吧？」

「……谁知道呢。」

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埃德加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那么，关于奥克塔维娅和奥尔德顿的事呢？你在推动他们之间的关系吧？」

奥克塔维娅在亮相会现场揭露的恋人，是伊诺克完全没料到的对象。她的恋人居然是「奥加鲁奴的使者」。

那个男人并不包含在伊诺克对奥克塔维娅说的「例外」之内。可是──

「公主和护卫骑士，挺般配的不是吗？」

埃德加不知道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所以才会这么说。

「埃德加，你不知道奥尔德顿是──」

在伊诺克要继续说下去之前，埃德加就开口道。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护卫骑士，但我并不打算了解详细情况。我只不过是看着他们俩的状况有了些判断。──起码我比你更会看人。」

这带着讽刺意味的话语，让伊诺克感觉像是一把刀割在心上。他曾在绝不能犯错的时候，认错了应当信任之人。

「老是我在回答，这不公平。我也来问问你吧。──你给出徽章是打算做什么？」

埃德加锐利的目光，像是审判官一般。

伊诺克是想要与他共同缅怀艾琳吗？……也许是吧。伊诺克可能想要和某个人谈谈心，而唯一能与他谈心的人便是埃德加，至少对伊诺克而言是这样。

天空神的怒火，会不会因此降临在伊诺克身上呢？

伊诺克紧握拳头。

伊诺克指的是死后的世界。即便死后的世界存在，成为国王的他也用一纸命令夺走了无数生命。萨扎神教的事情也是如此。他袖手旁观，任由对方发动战争。……他只是想试试看，在内战中会发生什么、究竟什么是能被容许的，又能容许到何种程度──

它并非毒药，不会威胁到服用者的生命，也可以善加利用。

伊诺克不禁露出自嘲的笑容。

※这里呼吁一下，请已经看过Web版的控制一下发言，有啥想说的可以去前面的讨论区抒发一下。我万万没想到作者会在文库版一开场就直接打明牌，这对看过Web版的应该是被亮牌了。不搞那些故弄玄虚的，爱了爱了。

……要滥用也行，甚至能摧毁一个人的人生。

「一个身分和信用都不足的人需要权力。而我用徽章为他弥补这些。」

「──你没事吧？」

「……但是，什么惩罚都没有。」

虽然伊诺克从未付诸行动过，但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呢？

「你是在担心我吗？」

现在，他终于能理解父亲当时的绝望。

埃德加抛出的问题，让伊诺克浮现出一个疑问。而这个疑问很快便被他脱口问出来。

挽留他，又能如何？

──他希望能够与艾琳保持联系。为了这个目的，他把埃德加牵扯了进来，而这仅仅是为了自己。

但是，这个──

仅仅是为此，他就让那些本不该流的血流淌而出。

无可救药的是──他一点都不后悔这件事。

埃德加顿时深深皱起了眉头。

此刻涌现在伊诺克心中的情感，让他不禁心想──这也和往常一样吗？一看到那个背影，伊诺克心中就会涌现出想要挽留他的冲动。

「……」

然而，对埃德加却不同。伊诺克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这样的权利去奢望这样的事情。

他一点也不留地放弃了作为王太子一路走来的自己，而仅仅是作为伊诺克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瓶子，沉默地凝视着它。

若是从前，伊诺克的理性或许会被情感所左右，即便理解这是必要的，也无法付诸实行。

唯有接受国王委任之人才能拥有白金徽章。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背对着伊诺克离开。

若非如此，当时的他根本承受不了。

『──不好说。』

伊诺克回想起取得这瓶药物时的对话。他并不是多积极地想要它，但对方记住了他曾说过的话。对伊诺克来说，这瓶药完全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瓶中装着一种液体。这是只有巴尔彊王族才知道制作方法、无色无味的透明药物。伊诺克自己曾被人下过这种药。自那时起，他便彻底采取了防范措施，此外也火速备妥了解药。

极端点来说，在艾斯斐亚，即便没有国王，国家也能继续运转。这个国家不允许灭亡。艾斯斐亚王室的灭绝，也是不被允许的。

『……看来艾斯斐亚也有不少内情呢。』

伊诺克刚把那枚徽章给了某个人。

『东西我给你了……你打算使用吗？』

但此举是否能够激起水面的涟漪呢？

伊诺克回顾自己走过的路──与之相比，就算使用了这个药物，也可谓不足挂齿。

──那会左右他的情感，仅仅是强烈的排斥感。

伊诺克转头看向画中人。

「……我大概无法跟你和埃德加前往同样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