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很高興見到您，埃德加大人。」

我闔上黑扇，微微提起禮服的裙子朝埃德加大人問候了一聲。

我們是王族，還是透過收養建立起的親子關係，所以禮儀可是很重要的！只不過，不需要用到過於誇張的禮節。

「我也很高興見到你。這真是個令人愉悅的早晨。」

埃德加大人溫柔地回應了我。──這倒是挺好的，但他就這樣專注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秒？

這時，埃德加大人「嗯」的一聲理解般地頷首。

「而且我也放心了。我從伊諾克那裏聽說了你的情況，不過並不是親眼所見。然而，他卻告訴我不能去探望你……你的臉色看起來挺好的。」

啊……

他人來我房間探訪也被限制了。就連埃德加大人也被禁止了嗎？看來就只有父王是個例外。自從跟哥哥談過之後，我也能把莎夏以外的侍女和女官長瑪蒂達叫到房間裏來了

「是的，完全不會影響到我的日常生活。」

我笑着答道。

並試着把黑扇換到上過藥後纏着繃帶的左手上。不管我擦的藥止痛效果有多出色，稍有動作還是會有些許的疼痛感。但是！此時此刻要忍住。

我要展示自己很有精神！

「畢竟我可是能像這樣來庭園裏散步。埃德加大人，您今天早上也來散步嗎？」

「……今天早上也？」

埃德加大人眨了眨眼鏡底下的眼睛，並來了這麼一句。

我記得在深夜前往訓練場之前，曾看到埃德加大人在這座庭園裏，所以才說了那句話……

剛好，來確認一下吧。

「昨天晚上我有幸與王兄在王城內散步。當時我透過通道的窗戶看到了埃德加大人。您當時在這座庭園裏吧？」

「唔～嗯……」

埃德加大人單手抵在下巴上。

此事無憑無據！

真是的，要是我真的有戀人就好了……！

「那就好……」

他和希爾格倫公一樣是壽滿天年。基本上只要沒出什麼事，男性王族都很長壽。

我渴望交談！出來吧，氣場！

說完，他便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他邊笑邊給了我致命一擊。

埃德加大人苦笑道。

我老實點頭了。

──在看待爺爺的全新視角中，比較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是希爾格倫公的哥哥。

我對他投以強烈的目光以示抗議。

埃德加大人跨越性別和身分，與父王終成眷屬的王室戀愛故事相當有名。有名到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太誇張了，很明顯是被包裝炒作了吧？……可是，要不是那是自己父親的故事，我的腐女魂早就燃起來了。

事實上，在我的記憶中，埃德加大人從未對他的養子女做過什麼醜事。在這一層面上來說，會惡意刁難人的反倒是哥哥的粉絲！

休是哥哥的心腹，是他的標配──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埃德加大人捕捉到了我的氣場！

埃德加大人回頭看了一眼跟在我們後面的休──埃德加大人的護衛騎士也在附近──後，納悶道。

「在王兄的關照下，他會暫時負責我的護衛工作。」

然・而，埃德加大人卻在半夜瞞着父王跑出來散步……直接踩高壓線。

我周圍明明就滿是愛情故事！

「……奧克塔維婭，機會難得，我們就一起散個步吧？」

──埃德加大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之一。

萬一父王知道了，他絕對會操心到禿頭的！

他好像對孫子──哥哥、我和亞力克都絲毫不感興趣……不過在一碗水端平的層面上來看，也可以說是對待我們的方式很公平。

──不過，也不完全是虛構的吧。

表面上我們是和睦的一家人。但我們連一絲絲親子之情都沒有。

埃德加大人微微一笑。……真養眼。我又再次體會到了，埃德加大人是個另類的美人。

我在心裏使勁地搖了搖頭。

爲什麼？

他說的是我那揮霍無度的寶石蒐藏家的祖父？父王還是王太子的時候，經常因爲意見不合跟祖父發生口角，也許是這個緣故吧，自從他將王位禪讓給父王之後，直到他過世之前都沒有再來過王都。

「我玩笑開得太過頭了。我會老老實實期待亮相日的到來的。」

「我還以爲休是你的祕密戀人呢……要是我猜對的話，我本來還打算告訴伊諾克。」

我感激涕零地接受了邀請，並向休下達了指示。我可沒忘記他還兼任哥哥的間諜！

這麼說起來，埃德加大人的護衛騎士現在也的確站在遠處。儘管聽不到我們的對話，但他在能立即趕過來的距離內。

拜託休試試看──不行。

休輕輕低下頭。

是我妄下結論啊……

「埃德加大人，莫非昨晚您真的獨自一人……？而且還沒有徵得父王的同意？」

儘管我沒有將疑問說出口，但埃德加大人一看到我的表情，就靜靜地答道。

關於在我八歲時亡故的爺爺，我並未聽說過什麼好的評價。

他對埃德加大人的安全表現出了過分慎重的用心。

他好像也做了些國王該做的事情。至少國家並未衰敗。父王倒是一直都對他很反感的樣子。

一陣衝擊砸向我的內心。

他是父王的伴侶兼我的養母（男）！

埃德加大人被綁架時，父王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它當作純粹的二次元小說來讀，真是嗑死人了！前世如果有出父輩的外傳小說之類的，我鐵定買買買！

思及此處……

他會有此疑問也不無道理。

爺爺生前給人的印象，是一個氣質頹廢、渾身寫滿百無聊賴的人。我記得我當時的感想是，他大概是想用奢侈品來填滿自己。

我打開黑扇把我笑得有點僵硬的討好笑容遮了起來。埃德加大人這麼說，是他現在就很肯定亮相會會如期舉行嗎？

您可別期待了吧，嗚嗚～準舞會的計劃落空了，假戀人的目標也完全沒底……

眼下我完全無法描繪出成功的未來！就接受請求的成功率來看，路斯特還比較高。

想偷偷去見克里福德的作戰和其他各種計劃，通通自動化爲泡影。

「……應該是因爲這是前任國王陛下親自打理過的庭園吧。」

哈？

明明不該失望的，可我卻還是感到一陣失望。

埃德加大人的護衛騎士也是父王的隨從。意即，全員都是從父王的護衛騎士中挑選出來的。雖然本事值得信賴，但他們也負責每天向父王報告埃德加大人是否過得安康。

王室的孩子們──哥哥、我和亞力克之中，和埃德加大人關係最好的是哥哥。只不過，撇除表面工夫不談，我和他的關係也不算差。

乾脆就順着埃德加大人的話去找休？

我和埃德加大人並肩走在了庭園裏。

是倦怠期嗎？

在行動受限的現狀下，我能見到的異性又更少了。考慮到剩下的時間，已經到不能挑三揀四的階段了。

然而，埃德加大人卻很乾脆地說了。

父王之所以對埃德加大人的人身安全如此敏感，或許是因爲過去有過這樣的經歷──他感受過即將失去的恐懼。

不，也不是說要束縛他，怎麼說呢？只要他不曉得埃德加大人身在何處……只要人不在他的視線所及之處，他就會擔心得不得了？

我試着回想了一下比起爺爺本人，我更爲熟悉的一幅掛在王城中肖似他本人的肖像畫。

「什麼嘛，我不是打擾到你們幽會啊？」

「是的。」

「昨天晚上埃德加大人外出的事情，瞞着父王不要緊嗎？」

爺爺啊……

於是埃德加大人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無法想像？」

我無法將他當作父母撒嬌，也沒辦法親近他，但是埃德加大人也從未用「女兒啊！」這種套近乎的方式叫我──我認爲我們對彼此的個人印象都不差。

若是至少有跟原作一樣的關係的話，我說不定可以輕鬆地拜託他……然而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我如果真的找他，我一開始對哥哥說的「就算是我，也是有相愛之人的喔？」不就會直接破功了嗎？

「……埃德加大人？」

「樂意之至。──休，請你拉開跟隨的距離。」

埃德加大人……是很會掌握距離感的人吧？只要你散發出「希望你別靠近我」的氣場，他就會避開你；而當你散發出「我想跟你聊個天」的氣場時，他就會回應你。

居然能做到完全單獨行動，這已經可以說是一個技能了！請傳授我這招，埃德加大人！我想甩開休的時候說不定能用上！

我抬頭看着走在我身旁的埃德加大人。他畢竟是名成年男性，個頭理所當然比我高出許多。

他在位時期收集了他看中的美人，和男人玩得可激烈了……也有過被商人抓到弱點敲了一筆竹槓的事蹟……不過，這些說到底都只是他的私生活。

這次我在心裏點頭表示贊同。

「遵命。」

就算是在王城內移動，也總會有一個人跟着他。

這也是我覺得父王對埃德加大人過度保護的原因。

沒想到父王不知情。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得把步伐放得再怎麼輕，他也要瞞着父王外出……而且埃德加大人竟然避開了護衛騎士的耳目……！

「雖說是一個人，但我當然還是帶了護衛。」

因爲這點相當重要，所以我若無其事地強調了「暫時」。

「休是賽爾烏斯的護衛騎士吧？」

事實上我現在就在持續散發「跟我聊個天吧」的氣場。應該有才對。……雖然我看不到氣場什麼的。……但我現在就是一股要聊天的氣勢！

「讓你爲我擔心了吧？謝謝你。」

「被你看到了啊？」

畢竟父王對埃德加大人可謂極其重視！雖然從未在他人面前你儂我儂的，不過埃德加大人在執行公務時，只要有一絲絲的危險──雖說不至於中止行程，但他定然會提出強化警備體制的要求。

「是這樣嗎？」

說實話，他完全不像是會翻土或打理庭園的人……

我心想着要以原作中被描寫成敵人的人爲目標而接觸了路斯特，結果他直接被我排除在目標之外了。該說我連問都沒問，還是該說我心理上做不到呢……

「昨晚可是我私自外出。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告訴伊諾克……」

「……嗯，您敬請期待。」

「準確來說應該是，他默許我深夜在這座庭園散步。我只是沒有一一取得同意而已。……附帶一提，伊諾克不太喜歡這座庭園。」

這便是我的爺爺──前代國王。我曾造訪過爺爺在隱居後改建來居住的城堡，裏面有很多金銀寶石，到處都金光燦爛的。那已經超越金碧輝煌的境界了，距離惡趣味僅有一步之遙？

畢竟，在能接觸到的人極其有限的情況下，這可是難得的與他人的相遇！

「祖父？親自打理？」

那麼……

「在埃德加大人眼中，祖父是個怎麼樣的人？」

「怎麼樣的人啊……」

埃德加大人停下腳步，眼角含着笑意，單手伸向了庭園裏開着的一朵莉什蘭。

「他是個脆弱，卻又相當溫柔的人喔。所以，纔會在這裏種了這種花吧。」

「──莉什蘭？」

是爺爺種的？

我仿照埃德加大人的舉止，眺望着被染成白色的庭園。

香氣宜人、有着白色花瓣的美麗花朵。

這麼說起來，王城裏只有這座庭園開了這麼多莉什蘭。……還是悄然無聲地開在這裏。

這是──跟女王依德婭莉艾有關的花，所以才安安靜靜地種在這裏？還是對於王室而言，這種花會讓人聯想到本應埋藏的歷史，所以才這樣？

既然如此──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在祖父那一代之前，王城內是沒有莉什蘭花的。」

脆弱而溫柔……

即使無法大面積種植，至少也要讓這種花在王城內綻放──既然是爺爺的願望，那就給它一個容身之處。

我很容易就能理解到爺爺確實是有埃德加大人所說的那一面。

這座庭園裏盛開的莉什蘭，貌似是爺爺在擔任國王的時候用來追悼被埋葬的女王的。

「埃德加大人您……」

您知道女王依德婭莉艾的事嗎？──不過，我總覺得就算他真的知道，也不是基於國王的王妃這一身份從父王那裏得知的。……而是爺爺告訴他的？雖然我沒有任何根據。

「很喜歡祖父呢。」

埃德加大人像是抱着寶物似地把臉倚靠在懷裏的莉什蘭花上。

「沒錯，因爲我不想說。何況，伊諾克也無計可施。」

「是籌碼不對等嗎？」

沒錯！

我自然而然擺出不情不願的表情，因爲我無法欣然答應。

「這……」

雖然您說了父王也無計可施，但還是說出來比較好……

埃德加大人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他隔着眼鏡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不過埃德加大人有可以訴說的對象。

埃德加大人，您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我試着將手伸向綻放的莉什蘭──白色花瓣。

過了幾秒鐘後，埃德加大人率先開口道。

……怎麼說呢？有種奇怪的感覺。

「！」

如果亞力克在的話，情況就不一樣了，但是爲了打破眼下亞力克不在的現況，我需要一個能在王城內助我一臂之力的絕佳盟友候選人。

「好吧。……畢竟也不能強迫你。」

無論我對原作小說的知識掌握到多深，書中也從未描寫過爺爺的想法，以及父王和埃德加大人那一代人的故事。

「因爲就算沒有交換條件，我也願意幫助奧克塔維婭。」

「原來如此，奧克塔維婭來這一招啊。」

是我熟悉的、一如往常的埃德加大人，他將食指抵在脣邊。

「所以，希望你能對伊諾克保密。」

「我不能接受您的提議。」

他的音量絕對算不上大。只不過，他的語氣堅定得令人困惑。

從情境上來看，這和前往準舞會的途中，希爾大人在馬車上拜託我不要告訴哥哥的情況很相似，不過基於原作知識，我知道那個問題最終會解決。

不抓住這個機會的人……

「埃德加大人。」

……嗯？

是餌，他撒下了魚餌……！

我搖了搖頭。

「埃德加大人的身邊有父王。何不好好跟父王商量做噩夢的事情呢？」

他接着又說：「我也很同情他。」

而且就身分而言，埃德加大人是艾斯斐亞的二把手。

我在面前闔上黑扇，直視着埃德加大人的焦茶色瞳孔。

埃德加大人和父王的情況則不同。

「所以談判破裂了吧？」

「我跟伊諾克不一樣喔。」

該說是我多管閒事嗎？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認爲可以就這樣放着不管。一般來說，這樣拖着會留下不好的影響。這種彆扭的傢伙放着不管的話，之後導火線燒起來可是會爆炸的！我纔不要幫忙拱火！

「不對，已經成立一半了喔？」

我也親身體會過作噩夢的感覺，甚至很反感做噩夢。我從未向任何人傾訴過這件事。

而一旁則傳來了一道低語聲。

「──話說回來，奧克塔維婭，據我觀察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他嘆了口氣，露出一抹苦笑。

埃德加大人微笑着繼續說道。

「……跟伊諾克商量？」

「嗯？」

而且，埃德加大人也委婉暗示了，只要我不告訴父王，他就會幫我一把。要保密的內容本身也是他的個人隱私。

埃德加大人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哥哥也剛不過他。此處是重點！

「不能說？」

「我做了噩夢。」

「昨天晚上──」

「他是個很溫柔的人，非常同情我。」

就在即將碰到花瓣之際，我停下了手，朝發出聲音的埃德加大人看去。

「這種花的香味能讓人心情平靜下來。」

「奧克塔維婭是善於傾聽的人呢。我一不留神就說了些多餘的話……」

「……抱歉，嚇到你了吧。」

有一瞬間，我從他的語氣和表情上，都感覺到了彷若陰影的漆黑之物。

一陣強風吹過，我用手按住了隨風飄起來的頭髮。

埃德加大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話聽起來貌似是在對出身於平民的商賈之家卻成爲國王伴侶的埃德加大人所說的話，但又不像是那麼一回事。

「不是這樣的。是因爲我沒辦法保證我不會告訴父王。埃德加大人，既然您對造成噩夢的原因心裏有數的話──倘若那個原因跟父王有關，請您跟父王好好談一談。」

埃德加大人帶着招人喜歡、毫不修飾的笑容說道。

這種時候，我才真切體會到埃德加大人曾是名商人。

接着他就那樣眯起眼睛。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喔？」

「…………」

可是作爲長年被噩夢折磨的同類（我剛纔自行認定的！），就算會沒辦法藉助埃德加大人的力量，我也不會上鉤的。

「夢的內容不能告訴伊諾克吧？」

沒有人不會抓住這次的機會！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