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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奧爾德頓面不改色地反問我。

……嗯，好有禮貌。不過雖然他彬彬有禮的、雖然這是我疑神疑鬼也說不定，但感覺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氣氛。他要是因爲不想辭職才這種態度，那我倒是喜聞樂見，但好像不是這個意思……

但是！我也不會因此退縮！就讓你看看我的公主魂吧！

我舉起扇子遮住臉，軟綿綿的羽毛簡直最棒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只是有些不安，擔心你會辭職……你不是不太情願擔任我的護衛嗎？」

「怎麼會，沒有那樣的事。」

奧爾德頓搖了搖頭。是啊，一般來說沒人會承認啦——

「那麼，選拔候選人的時候，你終審的實技測驗是怎麼一回事？」

現場流於一片沉默。他並未立即回答，果然如我所料？奧爾德頓沉默地注視着我。而且他明明沒說話，可卻好有魄力……

「……你不說我是不會知道的。」

奧爾德頓總算是開口了。

「——殿下才是。」

銳利的藍眼睛刺向我。

「殿下才是，您爲什麼選擇了我？」

在差點脫口而出「是前世的祕技『點兵點將』！」之際，我趕緊把話吞了回去。

轉而說出口的則是——

「這是來自天空的旨意。」

如上。

嗯。沒有錯。

「這樣啊……」

而且據說定下了「主人」的「從者」，會根據「主人」而改變強弱。這種「從者」大部分都住在塔漢。在戰爭中，他們也曾大展身手。然而現在他們的人口已經相當稀少了。

「——竟然還有這種事？」

「我會一生器重你，是這個意思吧？那麼只要你不辭職，我便會信守承諾。」

這是……

若雙方意見一致，「從者」就會給「主人」附上「印記」。這樣一來，兩者之間就建立起穩固且特殊的聯繫。普通人是看不見「印記」的，我也已經看不見了。但「從者」卻能夠看到「印記」。經由「印記」，「從者」必然能感受到「主人」所面臨的危機。這樣一來，「從者」無論明裏暗裏都能去救助「主人」。

「唔！」

這壓根不是需要不需要的事兒吧！

你要是能事先問一句，我就喊停了！不過最後會答應下來也說不定，但那樣我至少能做個心理準備吧？

再次開口時，他已經恢復了騎士的模樣。

『將印記給予殿下。』

「是這樣嘛——您說想要我作爲護衛騎士侍奉您一生。我以爲殿下是知曉了我『從者』的身份，所以要我獻上忠誠。看來殿下並不需要此物。」

由此引申的「天空」意象，經常在大家閒聊的時候隨口就用了。這點在塔漢也一樣吧？

「奧爾德頓。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恕我冒昧……但，殿下，您似乎並未理解這番話的份量。」

「這是要長久侍奉我的意思？」

……咦？

「至於爲何我會詢問你有無辭職打算，我倒是可以回答。——你知道我的護衛更替得相當頻繁吧，奧爾德頓？」

「我明白你是個奇怪的『從者』了。但是，我並未同意接受『印記』吧？」

奧爾德頓爽快地答道。

「是。我知道。」

「最後一任嗎？也就是說要無限期侍奉殿下？……由我？」

「真令人高興。——那便來舉行誓約儀式吧？」

奧爾德頓抬頭看着我。

不過我竟然成了「主人」啊。我凝視着已經空無一物的手背。

奧爾德頓微微睜大眼睛。

但在這之中，唯一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就是「從者」。他們的身上謎團重重。

「是的。」

……跪着的奧爾德頓恭敬地牽起我的手。

「你要……」

「還有別人知道你是『從者』嗎？」

君臣之間立下約定時，主君要將自己擁有的物品下賜給臣子，臣子則要領受信物。是一種「既然收了禮，就給我遵守約定」的威脅。

「……特殊是指？」

「經過這三個月對你工作態度的觀察，我下定了決心。此後不再更換護衛騎士……就由你來成爲最後一任吧。」

——「印記」？難道是那個「印記」？

過去也曾有一段時期，當權者們認爲只有擁有了「從者」才能彰顯自身地位。然而，「從者」是根據自身意志來選擇「主人」的。這樣一來，那些觸怒了掌權者的「從者」就只有一個下場……

所謂「從者」，是僅遵從自身的「主人」，並將其視爲使命的戰鬥民族。「主人」並不一定是國王或王族。只有被他們認定之人，纔有資格成爲「主人」。不管是農民還是商人，只要合乎他們的心意就行。這纔是關鍵。

只一瞬間，我的右手背上浮現出發着光的複雜圖案，然後便消失了。這個圖案，我曾在接受公主教育的時候從書上看到過。

雖然一吻結束，但奧爾德頓依舊跪在原地，託着我的手。

我面向奧爾德頓，伸出了右手。正擺好姿勢想着他是不是要和我握手時，我當場僵住了。

我啪地一聲闔上扇子

「不。我不知道。」

不行啦！

「奧爾德頓……你是『從者』嗎？」

「——不。」

「偏偏說是天空的旨意，是嗎？」

興味頗深……嗯？有點不對頭？

取而代之的是……

他在等我發話。

「是指殿下是我的第二位『主人』。」

那麼，對方的反應如何！

前世，我在漫畫裏讀過。交涉初期要將自己的期望拉高！如果東西能賣五百塊，就開價一千！然後再裝模作樣地降低價格！最終以六百元成交！這纔是技巧！

「——殿下的命令，臣敬領了。」

要是奧爾德頓本人可以接受無限期侍奉，那我可相當歡迎。於是我順着他的話頭答道。

說完，我放下扇子，站起身來。

我想起早先奧爾德頓恪守艾斯斐亞的風俗，不願向亞力克報上名字。想必他很重視傳統吧。

如果是前世的我，就會叫他留下字據。前世，我與雙親和姐姐組成的一家四口租住在一套高級公寓裏。每到租約到期的時候，都得去籤續租合約。對，就是那種合約！不過公主和騎士之間可不會籤什麼合約啊……

看到奧爾德頓坦然頷首，我也點了點頭。

「如您所願。」

不如說這麼做對奧爾德頓來說有任何好處嗎？我能挺胸抬頭自誇的優點也只有身爲公主這點而已！只有地位而已！啊，還有對顏值也挺有自信的！

我心情愉悅地問道。

正當我快沉不住氣的時候，奧爾德頓從喉嚨中發出了低低的一聲笑，他那端正的面容上浮現出桀驁的笑意。啊，我總算能接受奧爾德頓是平民出身這件事了。畢竟我從來沒見過貴族出身的騎士會有如此舉止。那是很兇猛的笑容，彷彿野獸一般。純粹的貴族怕是露不出這種氣場。

我不禁瞪向奧爾德頓。我總覺得他這是在搞偷襲，剛纔推說以爲我知道他是「從者」，不會也是編的吧？

一瞬間，奧爾德頓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什麼？踩到地雷了嗎？「來自天空的旨意」在艾斯斐亞可是常用句喔？是客套話啊！

奧爾德頓，你是不是操之過急了？之後要是不滿意我可概不負責喔！

話說回來，我有同意接受這個「印記」嗎？

好耶！得到口頭保證了！

但姑且是正面反應吧？雖然和預想不同，但只要是正面反應那就沒毛病啦。

奧爾德頓若無其事地這麼說，要表達的就是這麼個意思。

這話真是意外。我知道的啦。

算了，實際上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壞處……倒不如說，由於有「印記」相連，我若面臨危機，奧爾德頓便會立即得知，他馬上就能趕來。「從者」絕不會棄「主人」於不顧。而且只要我心意不變他就不會辭掉護衛騎士的工作，「印記」對於實現這個約定也會有很強的效力。

「您無須介懷。我在『從者』中也稍顯特殊。」

「只告訴我活人就好。」

奧爾德頓剛剛，說了什麼？

「原來如此，看來殿下是不會回答我了。」

我露出一副「這事兒已經板上釘釘」的模樣，對他說道。

——沒想到早早就見到了真正的「從者」，而且就是身邊人。

代換到眼下的狀況，我的底價是奧爾德頓得再擔任我的護衛騎士至少一個月，考慮到他並不喜歡這份工作，那就給他開價到一輩子！奧爾德頓肯定滿腦子都是「一輩子？你開什麼玩笑！」然後我再循循善誘：「那隻一個月也行喔？不過在此期間，就算你有了戀人也絕對不許辭職！」這樣一來，奧爾德頓絕對會覺得「區區一個月而已，簡直不能更簡單了！」

雖然這麼形容人類有點不太好，但他們就像瀕危物種一樣。

他的嘴脣觸碰到我的右手背。我立刻感覺一陣刺痛竄起，然後便是遠高於體溫的一陣灼熱。

我嘆了一口氣，連氣都氣不起來了。

「問題不在我，而在於你吧。這個……這個『印記』對於你們『從者』來說不是相當重要嗎？」

「這個問題包含死者在內嗎？」

危險！你太危險了奧爾德頓！

我亂講的！其實是因爲以前的臣子大多出自貧苦人家，所以主君會舉行這種耍帥的儀式，把寶石或者裝備之類的東西送給臣子，給他們補貼家用。臣子受到這種關懷也會心花怒放，然後滿心只想着要爲了主君竭盡所能！要是我就會這麼想喔。物質萬歲。

然而。

「……可否准許我觸碰殿下的手？」

「是殿下許諾，要將我想要的東西賜予我的吧。我所期望的，便是將殿下認定爲『主人』，並給予您『印記』一事。」

聽了我的回答，奧爾德頓便垂首道：「既然如此——」

唔～但是，我不知道奧爾德頓想要什麼啊。

對方……奧爾德頓突然態度一變，不知爲何露出一副興味頗深的表情。從他嘴角的弧度來看一定是這樣。

我否定了，但否定一次還不夠。

雖然帥氣地說了個什麼「誓約儀式」，但重點是在送禮！

「…………」

這不行嗎？

奧爾德頓來到我的面前，然後單膝跪地。

「是。我以爲您知曉此事。」

順便一提，雖然與眼前的情況有所出入，但根據我在公主教育中學到的知識，「從者」一輩子就只能選擇一位「主人」。

「……是嗎？」

……「主人」要是很廢的話，「從者」也會受到影響吧？

艾斯斐亞有衆多宗教，雖然他們崇拜的神叫法不同，但歸根結底都是同一個。好像是叫天空神吧？

「請容我將『印記』給予殿下。」

在《高潔之王》的世界中——至少在艾斯斐亞沒有魔法之類的設定。

「嗯，當然。」

「只有殿下一位。」

「也就是說父王……陛下也不知道嗎？」

唔～嗯，怎麼一股麻煩事的味道？

「是的。『從者』本就沒有任何能與常人分辨的特徵。除非主動言明，不然他人是不會察覺的。」

比如突然被授予「印記」什麼的！

「你不覺得我成爲『主人』後會四處張揚嗎？」

聽聞此言，奧爾德頓露出了笑容。是那種微微挑起一邊嘴角的笑。

「隨殿下高興。」

「——我沒打算四處張揚。」

這不是當然嘛！只要不自己捅出去就不會露餡，那我會堅決保持沉默的。

「奧爾德頓，你也不許讓除我以外的人察覺。」

「是。」

雖然暴露給亞力克知道也沒什麼關係……但亞力克本就對奧爾德頓抱有十二分戒心，若再讓他知道「從者」的事情的話，估計得擔心得沒邊了……

「——殿下。」

奧爾德頓出聲呼喚我。

他又一次親吻了我的右手背——這次僅是普通的一吻。

「！」

等下，這不就像公主和騎士一樣嗎？不對，實際上就是公主和騎士啦！

這下我臉上肯定微微泛紅。奧爾德頓的嘴脣離開我的手背後，開口說道。

「『從者』會守護『主人』。然而，有一點請您注意。」

奧爾德頓的名字是克里福德。他今天剛說過一遍，我又纔看過他的資料，所以還沒有忘記。

「榮幸之至，我的『主人』。」

要相信今後我們還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

「……好的。我明白了——」

正當我想繼續叫他奧爾德頓的時候。

我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沒必要束手束腳，對他以姓氏相稱了。

「我是特殊的『從者』。若想要加以運用，就需要做好覺悟。請務必善加利用我。」

「克里福德。……也是呢。爲表信任，從今往後我會叫你克里福德。」

——注意？

奧爾德頓——不，克里福德露出了我所目睹的笑容中，最爲友好的一個。

不只是姓氏，我也要把他的名字刻進腦海。

以前之所以不去記護衛騎士的名字，也是因爲覺得他們反正很快就會辭職，所以沒必要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