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1 德里克·奈特菲羅的焦躁

「──所以呢？您叫我過來，是因爲母親大人讓您這麼做嗎？」

父親心中有一個明確的優先順序。根據情況，身爲奈特菲羅公爵的他，甚至有可能毫不猶豫地捨棄母親或他的兒子德里克。然而，那僅僅是最壞的情況，父親一直在努力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德里克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父親平時對母親非常寬容。他對外宣稱是個愛妻如命的人，在家裏看來也是如此。不，豈止是愛妻如命。假如母親是一位志在權力的野心家，她搞不好會成爲像埃萊歐薇拉那樣的惡女。

對父親來說，只要在他的標準範圍內，爲母親使用身爲公爵的權力，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聽露辛達說，你拒絕了與奧克塔維婭殿下的茶會。」

「──那又如何？」

德里克感到很厭煩。

德里克知道母親打算邀請奧克塔維婭來茶會，而她希望德里克也出席那場茶會，他一開始答應了。

可後來他又拒絕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茶會照常舉行也無妨。只是，現在正值諸侯會議前夕，這時候安排茶會，是打算──

「奧克塔維婭殿下應該是希望和你談一談吧？茶會不過是名義上的藉口。既然你明白這一點，爲何還要拒絕？更何況你本來都答應了。」

「……」

爲什麼要拒絕嗎？德里克皺眉放下手中的紅茶杯。那是父親親自泡的紅茶，使用的是獨特的茶葉，味道很挑人的口味。

紅茶……小時候，他爲什麼教賽爾烏斯泡難喝的茶呢？

這應該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但他總覺得很在意？……他心中也湧上了一股莫名的不快？

德里克輕輕搖了搖頭。

「我最初答應本就是一個錯誤。我是賽爾烏斯的朋友，也是希爾的朋友。與奧克塔維婭殿下走太近，對我來說不是個好事。」

他知道父親很在意奧克塔維婭，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如此。但對德里克來說，並沒有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

「……『殿下』嗎？」

「說起來，賽爾烏斯曾提拔過伯恩。對我來說，父親大人的推薦也是值得歡迎的。」

這樣的承諾簡直是在背叛賽爾烏斯和希爾。──他不可能答應的。

父親頓時皺起眉頭。

他反對的理由何在？說起來，他纔剛在王城見過伯恩，他正作爲護衛騎士侍奉着奧克塔維婭。

「──那又如何？」

「……」

德里克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克里福德・奧爾德頓揮劍的身影。

德里克喝完紅茶後，皺了皺眉。果然，他還是無法適應這味道。

德里克在衣帽間故意把賽爾烏斯曾對自己說過的話複述了一遍。那是講給賽爾烏斯聽的。然而賽爾烏斯卻是那種反應。希爾就無可厚非了，可賽爾烏斯是過得太安逸了嗎？

「──我不想讓露辛達傷腦筋。」

「欸？那是寄給奧克塔維婭殿下嗎？」

「什麼疑問？」

再加上，德里克隱約有些在意，父親是不是在試探些什麼？

這件事他當然早就知道了。他最初答應下來，後來在王城見到奧克塔維婭後，卻又拒絕了。……見到她，讓德里克改變了主意。

「您不如去欣賞卡勒姆花冷靜一下？現在應該還開着吧？」

「好可～～～怕！」

「只要是我的決定，父親大人就不會反對？」

「我原以爲你會反對他成爲服務於王室的護衛騎士。──尤其是，他爲奧克塔維婭殿下效力的話。」

父親忽然笑了。

「明知我喝不慣，還特意泡這茶的，不就父親大人您嗎？……您對母親大人就不會這樣。」

「你怎麼也喝不慣這茶呀。……這點還真是沒變。」

……一般都是寄給賽爾烏斯吧。但德里克搖頭了。

德里克詫異地看着父親。父親爲什麼會突然提到亞力克西斯殿下？然而父親看上去非常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想見就去見啊？她現在就在這座府邸。只不過，要在工作結束之後。」

父親喃喃自語地撫摸着下巴。不過，德里克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奧克塔維婭是本國的第一公主，本來就應當稱呼她爲奧克塔維婭殿下。

他離開父親的政務室，邊走邊從上衣裏拿出了今天早上收到卻一直沒回覆的信。他已經看過一次，現在沒必要再看一次，寄件人和內容他都記得。

『只要有一丁點……嫌疑，即使是妹妹也不應該排除在外。』

「你好像沒有意識到呢。……算了。」

「──要視內容而定。」

「您要說的就這些？那也請您告訴母親大人，請您來當說客也是沒用的。」

奧克塔維婭已經公開宣佈奧爾德頓是她的戀人了。自己和奧克塔維婭之間不可能有這樣的約定。思及自身的立場，這隻會讓德里克心生不快。

……回答「我不記得了」之類的是行不通的。

斯泰恩一臉「我可懂你了」地說着，德里克瞪了他一眼，斯泰恩頓時嚇得跳起來。

「我聽說茶會後，你還帶殿下參觀了。」

「正是參加過了，纔不宜短時間內又來一次，這會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蜚語。」

父親又追問道。

「我作爲伯恩的靠山推薦了他。你當時也沒反對吧？」

「──不是，爲什麼會這樣想？」

「德里克。」

這句話是在問自己，也是在回答斯泰恩。

「殿下久違地來了──所以，你帶她參觀了哪裏？」

「你，最近見過亞力克西斯殿下嗎？」

父親點了一下頭，才繼續道。

「哇，好可怕。德里克大人，您最近殺氣變得好重！您有意識到嗎？」

那真的是爲了重現而做出的演技嗎？

「露辛達明確表示過她不喜歡這茶的味道，讓我不要再泡。你嘛，反正最後還是會喝掉。」

「不，不是。」

「算了，決定權在你手上。這件事我應該不會再多說些什麼了。」

「德里克大人，您這樣說，是不是會故意給我安排一項極難處理的工作？然後讓我完全沒法去見莉莉夏娜醬！我好可憐呀！夫人好像已經幫莉莉夏娜醬準備好諸侯會議要穿的禮服了。我剛聽說她今天試穿上那套禮服了！」

父親端起自己的紅茶，緩緩地品嚐了一口，他喝得很享受。這茶的味道很挑人的口味，但德里克怎麼都無法理解父親爲什麼會喜歡這個味道。

那一天，奧克塔維婭說了些奇怪的話，她說自己答應了她，以她戀人的身分被介紹出去。

「我要寄信到王城。我寫好後你幫我寄出去。」

「……是嘛。那就好。」

「……我沒特別帶她去哪裏，也就逛了一圈而已。」

「好的好的，要寄給賽爾烏斯殿下嗎？」

「我失陪了。」

「父親大人，您也想讓我見奧克塔維婭殿下嗎？」

「──斯泰恩。」

父親突然問了個前言不搭後語的問題。

察覺到有人在窺探自己，德里克就喊了一聲。不出所料地，一名熟悉的紅髮男子出現了。那是爲奈特菲羅公爵家效力的斯泰恩。

希爾說是在重現那場對戰，但是……

一陣劇烈的頭疼猛然襲向他。

「啊！您剛纔是不是在想壞事？」

德里克心裏生出一陣惱火。爲什麼奧克塔維婭會成爲選項之一？

但他改變了主意。

這陣頭痛彷彿在告訴德里克，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那人是伯恩子爵家的長子，是個在準舞會上斬獲功績而出人頭地的男子。

保護她的原因跟被抓起來的「從者」──埃米利奧有關。

雖然作爲奈特菲羅公爵會反對，但作爲個人卻會幫忙，這種矛盾的行爲有時會出現在父親身上。當然，反過來的情況也有可能發生。

父親雖然這麼說，卻顯得有些愉悅。

畢竟這是前前代奈特菲羅公爵──希爾格倫公喜歡的茶葉。

「──！」

──希爾格倫公。他無意間想到了這個名字，並且這個名字沒有任何理由地在他的腦海中停留了好一會兒。

「是關於路斯特・伯恩的事。」

「那天我自然見到了亞力克西斯殿下，就只有那天而已。」

「我總不好把公主殿下丟在一旁吧？」

「反對他成爲奧克塔維婭殿下的護衛騎士？我嗎？」

──這倒沒錯。可是，德里克對那時的事記得不太清楚，記憶就像被霧氣籠罩着一般。

他邊說邊回想。

當時德里克並未放在心上，因爲他壓根不記得自己有答應過。

「奧克塔維婭殿下介紹奧爾德頓爲戀人的那天──」

雖然賽爾烏斯似乎開始放鬆警戒，但對奧克塔維婭和她的戀人奧爾德頓依然該保持警惕。

「我想去見莉莉夏娜醬讓她治癒我。德里克大人，您要吩咐我做什麼？」

……可如果真的只是自己忘記了呢？

斯泰恩的敏銳是優點，但同時也是一個麻煩。

「……伯恩嗎？」

德里克平靜地答道。

──最起碼，在涉及奧克塔維婭的事情上，這樣的想法是錯的。

「可是，你已經參加過露辛達的茶會了吧？那時奧克塔維婭殿下應該也在場。茶會是在這間別館內舉行的。」

不，德里克立刻在內心搖了搖頭。

……他在意的護衛騎士，並非伯恩，而是另一個人。

即便如此──他確實不記得了。父親是無法從他這裏獲得情報的。

瞪着父親又對紅茶咂了下嘴，德里克站了起來。

德里克送給斯泰恩更冷冽的目光。

這是他沒有拒絕的錯嗎？

雖然塔漢伯現在爲了諸侯會議待在王都，但塔漢伯千金莉莉夏娜依然住在奈特菲羅公爵家接受保護，這是父親的決定，塔漢伯也同意了。

「因爲，若不是賽爾烏斯殿下，就只會是奧克塔維婭殿下啦。以最近的德里克大人來說，這應該是唯一選擇。」

「我認爲見她一面對你有好處。──這不是作爲奈特菲羅公爵，而是我作爲父親的看法。我也很煩惱，我自己對於這件事的想法也有分歧。」

「逛了一圈而已。既然我兒子這麼說了，那就當是這樣吧？」

「──父親大人，要是您有什麼想說的，還望您直說。」

德里克目光冷然地看着斯泰恩，心想「真是的，你在說些什麼？」。斯泰恩最近經常說他很冷淡，對人不夠溫柔什麼的。……要不乾脆開除斯泰恩？

「亮相會那天？」

「我是有些疑問想聽你怎麼說。」

他本來已經決定好該如何回信了──

斯泰恩明顯感受到德里克的冰冷而打了個顫。但他隨後又神情認真地開口道。

「……卡勒姆？」

那是母親喜歡並栽種的樹。它會開出淡粉色的花，花瓣飄落的樣子很美。

「因爲德里克大人，您喜歡卡勒姆吧？我採納了夫人的看法！」

「……你到底在說什麼？」

「欸～在眼下的情況中，我認爲奇怪的不是我，而是是您！」

德里克正準備回答「我對卡勒姆並沒有特別的感情。」──頭卻又突然痛了起來。

在卡勒姆樹前佇足……佇足？

莫名的焦躁感湧上他的心頭。

──該死！

德里克在心中暗罵了一句，他搖了搖頭，頭痛才總算消散了。

「還是說，閣下的看法纔是對的？德里克大人討厭卡勒姆？」

「……」

不知爲何，德里克遲疑着沒做出肯定的回答。以他此刻的心情來看，或許可以說討厭。可是。

「……我沒特別討厭。」

他不知不覺間這麼回答了。

「行了，我要寄信的對象是亞力克西斯殿下。」

斯泰恩突然定格了。

德里克的目光落在手中拿着的信。

因爲──

這封信的寄件人正是第二王子亞力克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