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作爲麻紀死去的數小時之後，我成爲了奧克塔維婭。就是這樣的感覺。

十六年前我出生的那天，還是嬰兒的我茫然失神着。感覺時間流動得相當緩慢。剛出生能自由做的事也就只有思考。

思考總算開始運轉的時候，我心想：「我胡亂遷怒了。」

──對那個青年。

與其說他是我在日本倍感親切的八百萬神，還不如說是另一種存在。不管怎麼說，以普通人的角度來看，他就像神一樣。

就算再怎麼因爲死亡的事實而恐慌，我對那種存在的態度也實在太過分了。

那個青年本就沒有幫我的道理。

哪怕是人與人之間、哪怕有能力做到這些，是否願意爲了剛見面不久的人採取行動又是另一回事了──這完全取決於對方的善意。

我被捲入一場人爲的死亡事故，意外地死去了。

做這件事的明明不是那個青年，我卻把對罪魁禍首的憤怒發泄在對方身上。只因爲對方知道罪魁禍首是誰，我就將他同樣視作罪魁禍首。

……完全就是在遷怒。然而即便如此，青年卻說，如果是在另一個世界，他可以讓我在保留意識的情況下轉生。我曾很感謝他。

就算決定了在《高潔之王》的世界裏轉生，可我更希望的是──自己能夠回到原處。

因爲可以仰賴的對象就在眼前、因爲我認爲青年似乎能夠做到。

──也因爲被判斷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靈魂」而受到了打擊。

我會哭、會笑、會生氣，是個極其平凡的人，所以我怎麼也無法說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是生而爲「田澤麻紀」的十八年被說毫無價值，就等同於我這個人完全被否定了。而且這不光是在否定我，也是在否定養大我的媽媽和爸爸……以及其他家人。

我感覺到我的一切都被他所嘲弄，這讓我非常地──不甘心。

我有心反抗、想讓他承認自己。哪怕我身處接受幫助的立場上。

所以他纔會說我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靈魂」吧。

跟在那個星空般的空間裏待着的時候不同，我的頭腦冷靜了下來，然後便不由自主地嗤笑起來。

失去了麻紀的姿態，變成了嬰兒──奧克塔維婭的我，就這樣出神地回想着和青年的對話。

爲什麼他不是用「對同伴而言」這種說法呢？

主要登場人物也是……配角也稍微記得一些。除此之外，還殘留在腦海中的就是大概的劇情走向了……真的就是個大概而已。

眼眶發熱、鼻子一酸，眼淚便湧了出來。

在日本的媽媽、爸爸和姐姐怎麼樣了呢？

因爲是神？所以什麼都看得出來？那麼他的思考方式跟同伴一樣嗎？

──一直以來都不想去思考，所以我才逃避了吧。

與德里克跳舞時生出的那種心情並不是謊言。雖然不是謊言，但其中還包含着另一層真心話。

……同伴。他說的同伴，是什麼意義上的同伴呢？

若要出手妨礙，原作小說《高潔之王》就會成爲我的情報源。喜歡的臺詞或者印象深刻的場面，我說不定還能準確地記得。

那是我在嬰兒時期就將其當作可恨的記憶封印起來、一直被我束之高閣的情感。

真奇怪。想要看人類的可能性的……並不是你，而是你的同伴吧？爲什麼你會說出那句話、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並不是被賦予什麼使命才轉生的。

比起和誰相愛，不如說我的重點是對方的性別呢？

還是嬰兒的我在哭喊中，將那可恨記憶的一切封閉在心底。我不想去回憶，也不想去思考。

最重要的是，從他最後的那句話和表情中，他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他自己也想知道我的下場。

……我想停止顫抖，可卻停不下來。

永無止盡的鄉愁與生而爲麻紀的十八年的回憶。有這些纔會是我，但如果沒有的話呢？

一名陌生女性慌慌張張地來到尚在襁褓中的我的房間探頭看向我。因爲我就像是被點燃了一樣爆哭了起來。

索性不讓他們兩人相遇怎麼樣？

經常結伴查看模擬考成績、討厭BL的和音。因爲傳教一事，我們的關係不可思議地比以前好了。大學的話，畢竟是那個和音，想必錄取第一志願了吧。……我總感覺和音和茜茜很像。

感情彷若撒在調色盤上的顏料一樣斑駁不堪。

那個青年，在我心中，就是罪魁禍首之一。

可恨的記憶別出來！無論如何裝作滿不在乎、毫不在意的樣子欺騙着自己，但是，我明白的。……我只是在虛張聲勢。

哥哥和希爾大人以外的男性成爲戀人。可能落到我頭上的任務也不會改變。

雖然晚上偶爾會做噩夢，但只要一到早晨，作爲奧克塔維婭的一天就開始了。我也漸漸不會一聽到艾斯斐亞語的「神」這個單字就心裏不太舒服。

總得來說，我哥哥就是賽爾烏斯。而且，不光是父親，就連前幾代國王都是同性婚姻。這樣一個世界已成爲現實展現在奧克塔維婭──我的面前。

別哭！忍住！

內在是我，而且我想我跟原作的奧克塔維婭的性格終究是不一樣的。……不過，現在或許有所不同了。

──這樣啊。

那個時候，我該像原作的妹妹醬一樣聲援他們嗎？──還是要妨礙他們？

爲什麼會說是「我們」呢？

在思考當情報具有不確定性的情況下，我能做到什麼程度之前，我產生了這樣一個疑惑。

我用力地喘了口氣後，把右手舉到了面前。

──我真正成爲奧克塔維婭是在我長大了、學會了未知的艾斯斐亞語、知曉了這個世界的事情後。

如果有的話，那就是原作中的奧克塔維婭的任務。

『但是啊，不會讓人想要相信一下這種可能性嗎？不會讓人想看看他會不會顛覆我們的預想嗎？』

朋友怎麼樣了呢？

──如果希爾大人沒有成爲哥哥的戀人，哥哥最終會和誰相愛呢？

我無法改變已然發生的事。

如果我在長大之後才死去的情況下轉生到這個世界的話，會不會做得更好呢？

看到那張臉，我的內心動搖得潰不成軍。

死亡這件事本身也好、之後發生的事也罷。

就在我用手背胡亂擦拭面上的淚水時。

但是，它就那麼，猝不及防地，到來了。

從盛宴之間逃出來的時候，我好像聽到了腳步聲，那聲音是什麼時候沒了的？

所以，我決定看開點。

……沒錯。在這短時間內，這個時候的我，甚至尚未認知這到一連串的事情是有多麼可恨的記憶。

事已至此，就盡全力活下去吧。目標是活得開朗、堅強、剛毅！向前看吧！

區別只在於是直接動手還是間接動手。……我想是後者。

誕下繼承人就是我的任務。

『我很期待你的可能性喔。』

──只不過，雖然我已經下定決心作爲奧克塔維婭積極地活下去，但我也是真的在爲哥哥和希爾大人的事很煩惱。他們兩人相遇之後會互相吸引。

「我們」裏面包含青年和同伴。

我出生的地方就是《高潔之王》的世界。

最終我並未妨礙他們，反而委婉地給了哥哥幾次建言。

有一段時間，我相當低落，也會做出類似拒絕反應的舉動。周圍的人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我想要說日語。前世的記憶對於融入這個世界來說是一種弊端。

在星空般的空間中所發生的事情，頓時化作了可恨的記憶。

我沒辦法祝福他們兩人的關係。

我想過上公主的生活，可無奈的是我的內在根本性地水平不足──我也曾得意忘形，異常地對「我明明不聰明卻很擅長跳舞！」的事深信不疑──爲了不讓不足之處暴露出來，我一直拼命努力着。或許這樣努力也正好。

但是，我之所以會死，是因爲被青年同伴的行爲所連累。青年本身跟這件事無關。

我嚇得回過頭。在那邊的是一扇關着可卻忘記上鎖的門。

手依然在顫抖。

我現在才明白那傢伙爲什麼會說沒有出生前的記憶會更輕鬆。

……「我們」，那個青年是這麼說的。

沒有好好處理過的感情滿溢而出。

爸爸一生氣我就會頂嘴。我總是跟他鬧彆扭。明明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爲什麼還會這麼懷念？爲什麼還想再被他罵一次？

這裏是BL的世界──那麼，結果，不就又會是男的嗎？

那個青年也是一起進行實驗的一方。他們是這種意義上的同伴。

喝斥自己也無濟於事，從眼角滑出的液體，順着金色面具的內側滑落。眼淚一旦真的流出來，就會源源不斷地溢出。

但是，當時的我忽略了我在那個空間時應該要理解的事情。

那樣的話，對象還是希爾大人比較好。

一種無法割捨且難以形容的感情湧上心頭。

在原作中，希爾大人其實是個負傷率很高的主人公。喜歡上希爾大人的哥哥的情敵經常搞事從而導致他受傷。這類事情以討厭的場面殘留在我的記憶中，所以我不想讓那些事情發生。

……所以我儘可能地不再去想。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完全忘記。然而，我卻忘不了。只要回想起來，那畫面就色彩鮮明地連細節都能在腦海中詳細回放。但是，我再也不想去回想了。

──明明是同伴的行爲，爲什麼青年會了解得那麼詳細呢？

事後回想起來，我注意到了這兩件事。

做出選擇的是我自己。鬱鬱寡歡什麼的也無濟於事！

我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被人放在掌心把玩的渺小存在。

……我真傻啊。

我又再次往前追溯尚且新鮮的記憶。

青年也是造成我死亡的那一方，他只是沒有親自殺了那名年輕男子。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我想恢復往常的樣子。

喪禮早就辦完了吧？時間的流逝速度是一樣的嗎？姐姐如果結婚了，媽媽他們早已升格成奶奶爺爺了吧？

契機是在一連串的事件中，那個青年最後對我說的話……以及當時他所露出的愉悅至極的表情。

『本來殺死那個啃老族的就不是我。那也就是說，導致你死亡的也不是我，對吧？』

以某種理由強制把某種人類召喚到殘酷的異世界，而後探究這些人的發展及最終的結局。同伴爲此殺害了一名正準備通過斑馬線的年輕男人。由於那個事件的連鎖反應，我死了。

一種快要抓住卻抓不住、如雲霧阻擋在前的不舒服之感鬱結在胸口

──一陣敲門聲靜靜傳來了。

……說實話，我還無法面對「麻紀之死」。我不想去面對。

雖然沒辦法祝福、雖然彼此存在着矛盾，但身爲讀者的我心裏一直聲援着希爾大人，所以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放棄對希爾大人的關照。

我只是從上面強行蓋上了蓋子而已。所以，我好害怕。

我想繼續以麻紀的身分活着。如果說那場事故是不可避免的，那我或許還能妥協。但是，我明白了實際上那場死亡是不該發生的。

如果哥哥和希爾大人沒有成爲戀人的話，繼承人問題或許就不會落到我頭上了。

『對我們而言，實驗的老鼠就是人類吧？』

──哪怕腦子裏明白不可能，可我還是想見大家。

他在對話中暗示了我。我因爲自己的事而全神貫注地跟着話題走，於是就忽視了這份暗示。

他並未否定進行實驗的同伴，也不像是要阻止對方的樣子。

──然後，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時間就這麼來到了今天。

和青年是同等的存在且不是人類。我在那個空間中，就是以這樣的意義來概括他口中的同伴。

……我不清楚。

但是，應該沒有人看到我進了這間房間。

是誰來了？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從摘下的面具後出現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琥珀色眼瞳，以及和那傢伙一模一樣面龐。

如果是路斯特的話呢？那傢伙和路斯特長得很像是偶然嗎？這種事有可能嗎？除了疤痕以外，他們可是長得如出一轍喔？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既無法發出聲音詢問門的對面，也無法邁出腳步。

從門外傳來了呼叫聲。

「──奧克塔維婭殿下，您在嗎？請允許我進入室內。」

是獨特的悅耳聲音，即使看不見來人，那個聲音也能告訴我他是誰。

「……克里福德？」

安心感蔓延在胸口。

「是，殿下。」

「……對不起，我突然一個人跑走了。」

我能和平時一樣說話嗎？能的話就好了。

如果可以的話，唯獨現在……希望他能就這樣退下。

「您無須向我道歉，請允許我進入室內。」

但是，忠於職務的克里福德不可能妥協。

擅自行動給人添麻煩的是我。在王城內倒還好，可我找不出任何藉口讓他同意我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地方採取不自然的單獨行動。

克里福德肩負着必須確認我是否獨自一人、室內有無可疑人士的職責。

在這裏讓他退下是不對的。我的腦子甚至讓我有些喫不消地理解這點，可我卻無法馬上讓他進來。

他們要來這裏嗎？

兩邊毫無疑問都是自己。

只有我的啜泣聲迴盪在室內。

「──那個房間怎麼樣？就只有那扇門開着一條縫，不會讓人很在意嗎？」

「……遵命。」

畢竟我是第一公主，奧克塔維婭。

不應該這樣的。

我咬緊嘴脣，轉身背對克里福德。

「在這樣的地方嗎？」

「意思是我賭沒有人那邊嗎？隨你的便吧。」

我簡直就像分裂成兩半一樣。

「真虧你知道我在這裏呢。」

開門的聲音響起──

就在我的眼睛追逐着他的背影時，想方設法忍住的淚水又奪眶而出了。我慌忙用右手背擦了擦。

得趕緊把臉收拾乾淨擺出公主的表情。現在可不是哭哭啼啼的時候。

「嗚！」

那雙深藍色的眼睛這次清晰地睜大了。

我無意識地加強了語氣。

這麼脆弱的一面竟然被人看到了。

我擦着宛若潰堤般溢出的淚水，發出了啜泣聲。

如果不是克里福德恰好回頭看向這邊的話。

他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被發現了嗎？

「……是啊。」

「如果已經有人了怎麼辦？」

克里福德從身後抱住了我。

門開着一條縫的那個房間……

「我可是殿下的『從者』。」

「那就這麼決定了。」

「你啊……」

麻紀的我叫嚷着：「即使知道不對，我還是不願意喲！誰都不準進來。」

「要打賭裏面有沒有人嗎？我賭有喔。」

「那就仔細地看看對方的臉。」

克里福德沒有出去的動靜。除了啜泣聲以外，一點聲音都沒有。

但是，突然傳來的說話聲嚇得我肩膀抽動了一下。

「…………」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接近了。

但是，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我應該應付過去了。

「你能在房間外面等我嗎？──這是命令。」

來不及了。我認命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請您稍微忍耐一下。無論什麼懲罰我都接受。」

「從者」能透過「印記」知曉「主人」的危機。

看到克里福德靠近過來，我別開了臉，還爲了與他保持距離而後退了。

我不想讓他發現我的淚腺依然鬆弛着。

奧克塔維婭的我說着：「哪怕不情願，我也要考慮到自身的立場。」

「──這樣啊。謝謝你趕過來。但是，我並未遇到危險喔。我只是要稍微想點事情……一件突然想到的事。」

沒問題的，只要讓他親眼看一下就行了。只是一小會兒的話，我應該能熬得過去。哪怕真的哭了，又或是發抖了，說不定也不會被發現。

門微微開啓，克里福德走了進來。他並未戴着漆黑的面具。克里福德仔細環視了室內，最後將視線定在我身上。

與此同時，一陣溫暖壟罩我的身體。我的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兩名男性親暱的交談聲和腳步聲，從微微開着一條縫的門外傳到了這個房間裏。

這裏是提供給在準舞會上情投意合的人使用的空房間──。是爲了房間原本的用途而來的人們。

然而，我越是焦急，眼淚就越是止不住。這樣下去，會怎麼都解釋不清的。

……我要忍不下去了。

只有時間在流逝。

爲了掩飾，我開口道。

克里福德慢了差不多半拍之後，便在垂眸低首過後轉身離去。

我看了看因擦拭淚水而有些溼潤的右手背。然後儘可能地以自然的動作把左手疊在右手上。這裏兩天前浮現出了「印記」，是因爲這個嗎？

「……門沒上鎖，你進來也無妨。」

要是他們進來的話，肯定會認出我的。

我又再次擦了擦面上的淚水。房內很昏暗、我還戴着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