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奥加鲁驽的使者」所看见的世界4

「护卫骑士大人，您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是的，换衣服我一个人就行了。你想帮忙的话请去殿下那里。」

拒绝了女佣的帮助后，克里福德接过了她提供的新衣服。那是会场方面常备着的给王族护卫使用的服装。

确认佣人离开之后，克里福德随意地松了松脖子。

──真麻烦。

地点不同适用的常识也不同。衣服稍微湿了点就得特意更换。

如果这就是王侯贵族的世界也就算了，但这种与自己不久前所处之世界的落差，却让人连冷笑都笑不出来。

周围充斥着被随意丢弃在地上、蛆虫群涌而出的尸体的腐臭味，武器上总是沾黏着血液和脂肪。等注意到衣服被喷到血液时，它早就已经脏透了。在战场上保持整洁只是在浪费精力，还不如索性放着不管。

不光是地点。随着时光流逝──同样一件物品也会产生惊人的变化。

这座绚丽多彩的建筑物本身正是如此。

克里福德去换衣服的那间房间，细节的部分也保养得很好。明亮的内部装潢和严格挑选的陈设品，让房间内连一丝丝阴沉之感都没有。这说明这里顶着「天空乐园」的名字日日扮演着盛大的准舞会会场。

这里起初是王室所拥有的土地，乌斯王一直坚持在这里生活到晚年，直到临终前才将其赐给家臣，经过岁月的洗礼最终才开放给了大众。

这里之所以受到权力者们的喜爱，是因为它是知名的历史建筑物。

──但是，这栋建筑物正是以

乌

斯

王

和奥尔德顿伯爵家为中心实施弑君的现场。惨剧的记忆已然被人遗忘了。

过去发生的事情只要没被人记住，就等于没有发生过。──那个真相也是。

克里福德脱掉上衣后，瞥了一眼收到的衣服。

白色制服上装饰着金色钮扣，这应该是较为偏向礼服的服装。设计上几乎没考虑过穿著者需要战斗，否则就不会使用白色了。不论好坏与否都太过显眼了。

话说回来──「从者」竟然穿上白衣。

简直像是在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克里福德的嘴角浮现出了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柔软銀发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

「…………」

克里福德是这么告诉奥克塔维娅的。

克里福德凝视着右手手掌。

奥克塔维娅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如此宣告的她，眼眸中寄宿着强而有力的色彩。

──那恐怕是下意识的行为。

当与克里福德的视线对上时，奥克塔维娅睁大了水蓝色的眼睛。

有人在门的对面轻轻敲了敲门。征得许可进来的是一名女佣。

应该就那样退出房间。如果那样做的话，克里福德就不会亲眼看到「主人」的眼泪，奥克塔维娅也将独自一人哭泣。

奥克塔维娅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又不打算当场说出来。于是她改为微笑着朝克里福德走近一步。

奥克塔维娅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露出满意表情的女佣中，有一人用夹杂着不安与担心的语气问道。

「……没有问题。」

她的决心应该并未减弱。尽管如此，她却还是加上了这样一句话。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

──哭泣的奥克塔维娅，和摆出无懈可击姿态的奥克塔维娅。后者才是她应展现出来的模样。然而，一种对前者感到可惜的情绪也在自己内心涌动。

「但愿我能为您带来好运。」

「若非殿下所愿，不然我是不会放殿下独自一人的。」

──只要能自由活动就行了。

然后她笑着把花饰递给了克里福德。

──带领着被称为奥加鲁奴的使者的自己、身着黑红相间的礼服、戴着用莉什兰的花做成的头饰、手持「黑扇」。

「……是因为命令吗？」

想起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他顿时感到一阵坐立难安。

他以不触碰到她柔软銀发的方式替她戴上了花饰。

「……真的吗？」

那与其说是在以「主人」的身分向「从者」下达命令，不如说更像是在玩扮家家酒。

然后在奥克塔维娅再次低下头之后，他又继续摸起了她的头。

然而，就在刚刚，第二次很快地又发生了。

「回到准舞会会场吧。」

「──可是，那个……殿下，您真的要把鲜花装饰在头发上吗？」

右手拿着的冰冷短剑的重量隐没在了特定位置，突然，克里福德将自己的手伸到了面前。

「请问您要去哪一个会场？」

笑容短暂地浮现出来又自然地消散了，就如同那个时候她借着展开「黑扇」止住了笑容一样。

「是的。」

「谢谢。」

她是想问哭过的面容是否有遮掩好吧。

「没关系，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个传说。……克里福德？你能担起这项为我带来好运的任务吗？」

这也是按照自己的意思选择「主人」的缺点吧。

「骑士大人，这边请。」

那是因为感觉她好像在期待，是吗？

作为「从者」追随「主人」时，「从者」本来就会宛若呼吸般实现「主人」的期待。可是，这对于「克里福德」这名「从者」来说却是无缘的──虽说他能假装做出来。

克里福德使劲地用右手握紧了拳头。

她那副笑容就像昨天在王城的小庭园里露出来的一样，仿佛在怀念着什么。

她拿着用白色花瓣──莉什兰的花所做成的装饰。

「……欸？为什么要给克里福德？」

──自己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

「嗯……对不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克里福德穿上护卫骑士制服以外的衣服。是白色的制服呢。」

克里福德注意到自己忍不住想伸手而皱起眉头。

「没那回事。」

「花饰要经男性之手戴到女性的头发上，如此一来好运就会到访。在平民间有这样的传说……非常抱歉，我竟然错把殿下当成平民来对待。」

因为在公开场合，阶级高的女性是不会把鲜花装饰在头发上的。──更何况是莉什兰。兼具美与毒的双面花、传闻中在地狱尽头盛开的花。

「……是。」

「嗯，当然啰。我认为莉什兰的花很适合拿来当花饰。把它装饰上，我的造型也就完成了。──麻烦你了。」

克里福德喃喃说道。

虽说奥克塔维娅的样子很奇怪──但自己也没有必要回头看。

迎接他的是换了发型、重新打扮过的奥克塔维娅，以及几名满脸写着满意的女佣人。

「──盛宴之间。」

但是。

在盛宴之间与奥克塔维娅共舞的男子把面具摘下的那一刹那，她变了脸色。

「约好了喔。」

这种明摆着的事实没必要特意说出来。

她并未表现得像哭泣时那样软弱。然而，一身死亡女神造型的她却显得很寂寞。

「殿下，您的发饰准备好了。」

眼睛哭得红肿的第一公主的身影已不复存在。她正打开「黑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地处在那里。见到这样的奥克塔维娅，大概没有人会想到她刚哭过吧。

「……那是──」

这次他接近奥克塔维娅时，她没有再往后退。

「如此一来，幸运也会降临在我身上吧？」

随着她的动作，香味在室内飘散开来。

克里福德离开为换衣服而借用的空房间，前往了奥克塔维娅原本所在的地方。与站在走廊的警卫交接后，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的克里福德被佣人叫了进去。

「我接下来要在头发上戴饰品，你觉得怎么样？我打算戴完饰品就回去会场，所以我想听听看克里福德的意见。」

哪怕是身为「从者」自己也得跟随着身为「主人」的这名少女。

为什么她会那么动摇？自己的「主人」并未明确提及。

但是，使用的方法却不是最适当的。……从那之前就开始有的、无法理解的心理活动影响了他。

第一次，是看见奥克塔维娅在马车里睡着时做了噩梦──他并未叫醒她，而是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摸起她的头。……直到她安稳睡着为止。

手持花饰的女佣点了点头。

「您叫我进来有什么事吗？」

奥克塔维娅好像认为那是一场梦。那就好，没有必要纠正。因为那是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行为。

此举恐怕是奥克塔维娅也始料未及的，她的疑问满天飞出。

奥克塔维娅微笑道。

「可是，总觉得你好像不太满意。」

奥克塔维娅语气坚定地答道。

那是由两朵娇嫩的莉什兰做成的头饰。

无法理解的余韵感，就这样完全消散了。

奥克塔维娅抬起泪如泉涌的脸庞时，克里福德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时他把手拿开，像现在这样盯着自己的右手看。

摸奥克塔维娅的头，确实是他自主的行动，但他却无法说明自己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

「──打扰了。」

在命令克里福德到房间外待命之前，奥克塔维娅对朝她接近过去的克里福德向后退了一步。他对此感到很不愉快，心里冒出了个「别躲」的想法。

看到奥克塔维娅在哭──自己确实听从了命令。

「……你能随我一起去吗？」

在衣服被她紧紧抓住时，脑中所浮现出的感觉是什么呢？

「是的，我已经换好衣服了。」

但那既是事实，也是谎言。

『如果发生什么事使我落泪了，希望你替我隐瞒，不要让周围的人知道。』

「……好香啊。」

就在说要大哭一场的奥克塔维娅一把抱住克里福德的时候。

他迅速换好衣服，最后慎重地重新配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武器。

但是，从奥克塔维娅身上看不到分毫犹豫。

克里福德从女佣那里接过花饰。

就算疑惑不解地看着奥克塔维娅，自己也得不出答案。在感觉到有人跑过来时，克里福德便将注意力投往来人的方向。

──「从者」无法对「主人」说谎。

担任护卫骑士的克里福德自然是要跟随着身为公主的奥克塔维娅。

脆弱而不牢靠。

克里福德掩藏起内心，对抬头望着自己的「主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