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話 歸鄉②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385 字
「父親」的表情變化十分激烈。然後,我事到如今纔對於自己的預想在感情方面稍微有點扭曲一事有所自覺。
我沒認爲這是一次令人感動的再會。不過,冷靜想想的話——之前確實死翹翹了的兒子卻回來了,這該是怎麼個思想感情?
順帶一提,這兒子還是長年受苦之後才死於奇病的,而自己在死前數年連探病都沒去過。雖說我對這事實並沒抱有多大怨恨,不過對方可不知道。
並且,說到這個世界死者的話——可是有時也會被對生者的深刻怨恨驅使而行動起來、襲擊生者的存在。
已死的兒子半夜三更突然來訪的話,就算是擁有
男爵
爵位的男子大概也不會保持理智吧。
父親一開始跟黑暗窗戶外面的我四目相對,呆了一會,然後臉上血色盡褪。
在那裏的不是我想的嚴厲男子,他的表情僅剩恐懼。我把心放下了。
沒受到衝擊。或許是因爲不死族的身體讓我的精神稍微變了點質。痛覺變得遲鈍的話,對於精神衝擊的感覺也會變得遲鈍亦不奇怪。
沒有驚聲尖叫,只能說是不愧爲佛梅特男爵。我一想到這些就放心了。
我又敲了幾下窗戶。或許是冷靜下來了,魯道·佛梅特戰戰兢兢地接近窗戶。
他的表情像是做了噩夢一般。他看着縮起身體扒在窗戶上的我,仔細地觀察着我的臉,用顫抖的聲音叫出我的名字。
「不、不可能……不可能的。立耶爾——你不是,應該已經死了纔對嗎!」
感覺好久沒被這麼叫了。因爲在死之前就沒叫過我,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幾年了。
立耶爾·佛梅特。這就是我生前的名字。並且,恐怕也是以後不會再用的名字。
像是要確認一樣,魯道說道。
「已經火化完畢後憑弔過了。立耶爾……你、一年前已經死了。」
「……啊啊,父親。不可能沒留意到我死了的。我,有些願望要說。請讓我進去。」
雖然就在眼前,但我果然沒有湧現恨意。我該爲此高興纔對吧。
或許,也是拜森麗所賜。我已經有了新的重要事物。
似乎是因我沒有表露感情而冷靜下來了,父親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些。
這是滔天大罪,絕對非找出幕後黑手不可。
說過許多次了,我並不憎恨。雖然時間很短,我仍從眼前的男人那裏得到了各種東西。
純粹就像肉體、靈魂向死亡跌落一般,此病因而得名——死魂病。【翻:病名爲愛?】
嘛,事到如今怎麼樣都好就是了。
如果窩藏行爲被曝光,就算是貴族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何況還似乎已經有人在追蹤兒子。
好不容易長到十歲,莫名發作的疾病卻從孩子身上奪走了一切。
當然,魯道也這樣做了。他用雙眼確認了兒子的骨灰葬入了墓穴。但是,如果立耶爾的話是真的——那就是有人半路掉包了屍體吧。他並未確認屍體運輸直到火化的全過程,所以偷換屍體也不是不可能。
魯道·佛梅特作爲佛梅特男爵家的家主,首要考慮的是家族的存續。祖祖輩輩傳承下來的佛梅特家絕不能在這一代斷絕。在他的雙肩上承擔着的是一族的命運。
並不是吝惜花在護理上的金錢。佛梅特男爵家雖不是特別富裕,但也花了大筆錢定期從大都市請來魔導師釋放回復魔法。不過那種東西怎麼樣都好。
兒子終於能夠安眠了,安心於此而去憑弔。並非討厭兒子,而是跟其他子女們一樣喜愛。然而,那個兒子對於那份一直都抱有的感情而言,實在是太堅強了。
「……啊啊,今天這是……何等的夜晚呀……進來吧。」
就算死了,立耶爾也是兒子。魯道作爲父親有所思慮。
「……走了,嗎。」
從窗戶探進臉的兒子,和生前的身姿毫無二致。雖說身體有所成長,但也僅止於此。
但是,不死族會濃厚地反映出生前的氣質。保留記憶復活什麼的雖然只在創作中有所耳聞,但立耶爾抱持的對生的執着卻不同尋常到就連保留記憶都不奇怪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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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他沒來探病,也不意味着他已經放棄了毫無治療希望的我。
「我並沒有憎恨。父親,如果害怕的話不讓我進去也可以,請聽我一言。」
所以,他把我送去火化的話……似乎就意味着有人不知在哪把我的屍體掉包賣了出去。
令人愈發不安的孩子。
所以,我死後仍然保持着平靜。我沒有被怨恨的情感驅使而行動起來也並非因爲我的溫柔,而是因爲他那樣養育了我。
然而,那也確實是兒子。雖說曾一度對他那可怕的對生存的執念感到恐怖,但作爲一個父親也能理解。那毫無疑問是自己的孩子。曾未能獲救的孩子現在爲了求救而來。
按照常識思考,應該立刻聯絡終末騎士團纔對。
只是在兒子抗爭疾病的樣子中看到了怪物。並且,恐怕這不僅是魯道的意見,也是長期護理兒子的人員全體的見解。把兒子的生存稱爲奇蹟的醫生不久便改了口。探病的腳步也遠離了他。
之後,本來應該誇獎的氣質卻沒多長時間就變了味。
曾是一樣的黑眼,如今已變得血紅,我抬起這樣的眼睛。
比起憎恨,先去考慮並行動。這話說給還不滿十歲、並且被奇病侵襲的孩子聽雖然很不好理解,但這也是我頭一次聽到年長者的
話語
。
不要憎恨境遇。這是,父親的教誨之一。
魯道·佛梅特對名爲立耶爾的兒子如此評價。
原因不明。無論使用何種魔法、或是請來何等名醫,都無法治癒的疾病。因爲發病者很少,相關研究也沒有進展;而發病者則會在數年內衰弱致死。例外——爲零。
我的頭腦爲了生存而開始運轉。
精神強韌到就連負責護理的醫生都在稱讚的程度。
煩惱了一夜,直到太陽露臉也沒得出結論。
兒子要求的內容絕非難事。就算是個小地方,魯道也是領主。祕密準備一個隱藏房屋毫無難度,把生活物資送進去也是不無可能。即便不完美,也可以下達封口令。
壓低的聲音,那昭示着父親心中的不安與後悔。
真是命途多舛。本來被死魂病侵襲就實屬罕見,這之後竟然還保留着記憶、就那樣變成了不死族,完全是說出來都會讓人覺得不可能而一笑置之的內容。
不可能的。風險太高了。但是,那個孩子一定也理解這點。即便如此也來求助了。
對於不得已而放棄他的魯道,兒子一句憎恨的話都沒說,安穩的氣質也並無變化。而正是因此,魯道清楚地理解了其異常性。
目送兒子從窗戶跳下去、消失在黑暗之中,魯道一屁股坐進椅子。
強烈的虛脫感和疲勞襲擊了全身。
之後,不知是由於何人的陰謀,立耶爾死而復生。這一次——作爲真正的怪物。
並且,實際出現的少年也的確就是兒子本人。
他是想要去憑弔的。在佛梅特領地——在其他的地方也是一樣,只要沒有特殊的理由,將死者火化後再去憑弔乃是慣例。
「你是……在、恨着我嗎。」
父親的面色雖然還很蒼白,不過還是輕輕嘆息着打開窗戶放我進去。
不可能的。被濃厚的死之氣息包圍,然而那仍然進行抗爭的身姿乃是常人所無法直視的悽慘,同時亦是異常。
不會感染,遺傳的可能性也很低。只能認爲是不走運。他也在苦惱爲何兒子會遭這份罪。
但是,問題在於——窩藏不死族可是大罪。
即便是兒子,不死族就是不死族,即使聯絡的話也沒有誰會責備魯道的。或許會被網開一面也未可知。兒子落在了死靈魔術師手上,這是多麼難受的事,這樣。
但是,在那之前要怎樣應答立耶爾的要求呢……保留答案的魯道在兒子離開後的房間內抱着頭。
聽聞死訊時魯道立刻感到的是強烈的安心感。
沒有停止看護,我希望看的書也準備了很多。七個子女之中一定是在我身上花了特別多的錢。
那眼神就算在死亡面前也決不放棄。即便聽說了會死,一年、兩年、三年過後也沒有死去。
然而,兒子一句哭訴都沒有過。很快就臥牀不起、痛楚在全身奔走,但兒子一句憎恨的言語都沒有發出。恐怕他的內心中徘徊着各種各樣的感情,只是幾乎不表示出來。
不死族乃是必須淨化的對象。因爲會收集死之力而飛速強化,放置不管的話就可能無法挽回。
果然——我這個見死不救的父親,能說是心胸寬廣嗎。
作爲貴族的一員,能夠心胸寬廣地活着嗎。
深受煎熬的糾結之後,魯道做出了決定。
果然還是不能將其留在領地內。太危險了。
不過,資金和物資倒是可以通融一下。雖說消極,但那也是爲了幫助兒子纔對。
之後佯裝不知就行。不死族和人類談判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幕後黑手的話,以男爵之名、定要處分阻止兒子安息之人。買賣屍體是重罪,特別是買賣貴族子孫的屍體,罪無可恕。
做出決斷後,魯道正要出聲叫人的瞬間,有人沒敲就開了門。
現身的是帶着一條大黑狗的一身黑男子。
「我理解您的內心,佛梅特男爵。雖然在想墓碑上刻着的名字會不會——竟然是繼承了貴族血脈的不死者……呼、呼、呼,貴族的屍體可以成爲優良的素材,看來未必只是迷信、嗎……」
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魯道叫出聲之前,那名眼神混亂的男子浮現出了深深的笑容。
「請允許我解決您的煩惱。當然,希望得到報酬——我是飼主。這條狗是阿露芭託絲,所謂不會放棄的追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