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疑惑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604 字
我充滿了力量。得到新的生命究竟用了多少時間呢。
支配者看向我的視線隨着時間流逝,變得懷有強烈的疑念。
「……還沒發生變化嗎……哼……我的花費應該不少――」
研究室中。在日常的狩獵結束後,支配者發出低沉的嘆息,看着裝作人偶的我的臉。
事物存在着叫做平均值的東西。死靈魔術是禁忌的魔法,因此研究好像沒有那麼大的進展,但是根據書上所寫,死肉人大概在半年到一年間會變爲高級的存在。
當然,其中有着個體差距。
如果關在無法聚集死亡的密室中,不管過多久都不會發生階級變異,而反過來,也有在大規模戰爭中產生的不死者只用極少的時間就階級變異的例子。
但是,現在的情況,我每天都受到支配者的優厚照顧,持續聚集着死亡。要花費平均以上的時間是意想不到的。
恐怕從我復活開始還沒經過一年吧。我開始有空腹感應該也沒經過那麼多時間。
但是,這時間足以讓人產生違和感。
支配者用像骨頭一樣的指尖觸碰我的手臂。他窺視我的瞳孔,吟唱着什麼咒語。雖然我不知道內容,但恐怕是一種
死靈魔術
吧。
身體中溢滿力量。手腳發熱,彷彿要膨脹的激烈感覺在遍佈其中。但我還是貫徹無言。
「不是……魔力不足?是思想不足嗎?」
他皺起眉頭,用噁心的表情仰視我。
支配者是優秀的魔術師。不僅從他在這有兇暴魔獸橫行的森林深處建房子中可以明顯看出來,還可以從藏書量以及聚集無數屍體的地方看出來。
但是,支配者正因爲其對死靈魔術的深厚造詣,而被常識所拘束。
死肉人是低級的不死者,只要有屍體就能簡單造出來,可以簡單驅使,但是十分脆弱,是隻會遵守命令的肉人偶。其沒有意志和思想,所以沒有支配者的命令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我的前任的存在也是令那支配者被常識所拘束的原因之一。
恐怕,我的前任是一般的死肉人。作爲死肉人的時候只能愚直地聽從支配者的命令,由階級變異產生的變化是十分明顯的。
突然就得到了知性。書上寫,從死肉人變爲屍鬼的不死者好像有兩種情況。
和往常一樣,回到屍體安置所後,我開始行動。
我平靜地重新審視她的身影。如果露把工作中遇到了本應在地下室的我這件事向支配者報告的話,大概會變得很麻煩。但是,同時,她不可能會去報告。
支配者彷彿是要確認,轉着刀剜着傷口。
支配者的身體看上去只是皮包骨,但是似乎有着相當的力量。露被踢中心窩,像球一樣飛了出去。
看來支配者想要用產生自我意識之外的要素來查明我的變異。
「咕……」
在這宅邸裏,除了支配者以外,還有一個人是生者。
回應支配者的話語,露慌忙從口袋中取出小刀,遞給支配者。支配者接下遞過來的小刀,若無其事地打了露的頭。
「……終究還是死肉人嗎……喂,這傢伙的傷口要是有什麼變化就向我報告。」
「啊……――」
「這是小刀。」
§
雖然內側確實有變化,但是他好像忘記了最有效的區別方法。
另一方面,我毫無反應。支配者正因爲對不死者的階級變異有着深厚知識,所以纔不能理解我的狀況。他不知道確認我這保持着生存的優秀死肉人實際上有沒有變異的方法。
其最大的特徵是脖子上纏着一圈細長的黑帶――那是奴隸的證明。
即使知道我聚集了負面能量,力量變強,但也只是有疑念的範疇。
「太慢了,你這個垃圾。」
我抬起手臂,確認自己的傷痕。屍鬼的再生能力比人類還要高,傷口已經開始再生了。雖然不是治癒魔法那樣一瞬間的再生,但這種程度的傷大概一天就痊癒了。
她的眼睛有着不劣於不死者的渾濁,嘴脣乾裂,不小心就會看成死肉人。
我對支配者的命令絕對服從,如果被這樣問的話就只能死心,但是支配者十分清楚地瞭解死肉人本來的性質――沒有知性,所以沒有這樣問我。
雖然她的警戒度遠在支配者之下,但是我一直都觀察着她的身影。
他大概是想,不管怎樣,進行了這麼多的殺戮卻沒有變異也太奇怪了,應該不久後就會產生變化。
比如打掃宅邸,製作飯菜,收拾書本。她好像和支配者不同沒有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的眼睛,在走廊走路時都帶着燈火,很容易察覺。但是,她與支配者不同,在走廊和房間中無意義地來回走動,因此我在探索的時候不小心遇到了很多次。
就是,理解狀況進行服從,或者理解狀況進行激烈抵抗。
露倒了下去。支配者的手骨咯吱作響,把那小刀刺進我的右臂。
她有思想,但沒有意志。她能做的就只有支配者所命令的事情。
雖然死肉人沒有意識,但是奴隸也沒有。纏在脖子上的帶子是讓奴隸貫徹主人命令的魔法道具,有着一定程度上控制思考,扭曲意識來令其遵從命令的力量。
她是有着黑髮的年輕女子。年齡大概二十多歲吧。身材矮小,體格纖細,感覺隨時都會倒下去。手腳瘦骨嶙峋。
要是變成更上級的不死者,再生能力好像還會被強化。我還處在
屍鬼
這一階段的現狀起到了作用。我抬起左手,慢慢把指甲尖變成像刀刃一樣。那指甲尖不劣於支配者拿來剜我的手臂的小刀。
臉上帶着膽怯走進來的是一位衣着寒酸的女子。
支配者慢慢拿開小刀。視線保持向我,對趴在地上的露不滿地下達命令。
與不滿的語調相反,支配者眼中沒有怒意。恐怕只是出氣吧。就算不是這樣,支配者也只把奴隸當奴隸。
露有時會比我更害怕支配者。而且,看着我時眼中也包含着恐怖。
對他來說,我就是不會做出預想之外行動的「物品」。
說起來,死肉人變異前和變異後――外表也沒什麼變化。
「露,把小刀拿過來。」
傷口的經過。
死肉人
和
屍鬼
的一大區別就是有無再生能力。傷口有什麼變化這一命令就是指這吧。
但是……天真。想要用這種方法查明的話,在我面前說出來就沒意義了。
支配者吧嗒吧嗒地確認我的身體,皺起眉頭,不滿地喊了一聲。
輕微的腳步聲停在研究室前,猶豫了一會兒沉默下來,然後門發出吱呀的聲音被打開。
我把指甲插進自己的手臂,想要強調那裏留下的傷痕。
不知道她的本名。但是,被支配者稱爲「露」的這女人,是支配者霍羅斯所持有的奴隸。
「你變異了嗎?老實回答。」
雖然痛覺比死肉人時代要強烈,但和我生前所感受到的痛苦比起來就算不上什麼了。
死肉人就算有力量,能殺死魔物,也不適合做纖細的工作。因此,幫助研究和照顧起居等就是那女人的工作。
鈍痛在手臂中擴散。這份鈍痛本該只有百分之一,不過也是我進行着階級變異的證據。
周圍充斥着暴力的聲音。據說魔術師會用魔力強化其肉體。
被刀漸漸剜開的傷口很痛。
如果我是他,就會試着這樣命令:
傷口幾乎沒有出血。大概還沒有進行血液循環。書上說,更「深」層次的不死者和人一樣流着血液。
「快回答。」
不死者是一種詛咒。我曾經完全是「只是會動的屍體」,由於積蓄的負面能量,正在接近更爲恐怖,被詛咒的存在。我從中得到的不僅是單純的好處。
我不動聲色地忍受住持續的疼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不痛。不……痛。
我只是毫無感慨地看着。
我在森林中受傷時支配者總是會用魔術來治療。因爲死肉人沒有再生能力,想要長期使用死肉人的話這是當然的處理方式。
痛覺以傷口爲中心蔓延,觸動了我的心臟。
這絕對不是因爲痛覺比先前小刀造成的要強烈。
只是因爲,自傷行爲……是第一次。我從懂事起身體就不能正常活動――這樣的我會傷害自己,就算天地反轉也不可能。
雖然眼睛,身體沒有流淚,但是心在哭泣。雖然從腦海深處感受到熾熱的痛感,但是我強行抑制住。這是――必要的事情。
殺掉束縛我的人。總有一天要殺掉持有我支配權的霍羅斯·卡門。他人面獸心,大概只把我看作奴隸的亞種。
現在是雌伏之時。只要能製造機會我什麼都會做。
支配者很強。而且還有持有着我的絕對支配權。雖然我現在不是他的對手――但是,至今爲止並不是沒有成功反抗主人的不死者。
藏書中記載了一些不死者的反抗作爲教訓。
目前,支配者只對我施加了最低程度的限制。只要保持這個狀態,然後我變成更強大的不死者――就算是萬分之一,也有勝機。
他是絕對者,但不是全能者。
我用指甲轉着剜肉以強調我的決心。雖然傷痕和用刀剜的時候多少有些差異,但這種差異大概不會被發現。
我確認到傷口變大後,把指甲從傷口中拔出來,直接含在嘴裏。我攪動舌頭,舔舐肉片和血液。我的味覺連魔獸的心臟都覺得美味,但卻對自己的血肉什麼感覺都沒有。
但是,如果被發現指頭髒了的話就麻煩了。正當我舔舐之時,突然發現有什麼聲響。
我向前看。什麼時候進來的――完全沒察覺到。
在前方,露睜大眼睛看着我。她眼睛周圍有青斑,嘴脣紅腫起來,眼睛下方有黑眼圈,乍一看像是死肉人。但是,她的視線毫無疑問捕捉着我的手指。
視線相交。在我說什麼前,露像脫兔一樣跑了出去。
失敗了。被看見了。雖然她是奴隸,但是奴隸也能明白我行動的不自然之處。
我伸出腳,卻極限地停了下來。我不能去追――毫無疑問會被支配者發現。說起來就算追上了要怎麼做呢。總不會是說服吧?難道以爲能說服嗎?
我是不死者。魔術師霍羅斯·卡門所創造出來的不死者。絕對不會被相信。如果我是她大概也不會相信。
那麼不用追。最差的情況是我追她被支配者看見。要說爲何――支配者沒對我下達那樣的命令。
我重整呼吸。指尖已經沒有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