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認知差異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776 字
熊發出痛苦的悲鳴,倒下了。接着我只是對着它用盡全力揮下柴刀。
不知輕重揮下的刀刃劈開了熊厚實的毛皮,切斷了肌肉。雖然鮮血四濺,但我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我的身體在擅自行動。我可以在退一步的地方理解自己的那狀況。
四濺的血液沾到了臉上,進入眼中。但是沒有疼痛。不過,話說回來――要是我有痛覺的話,我早就該感受到全身上下產生的劇痛了。
我的手臂很細。我不僅沒有好好拿過物體,也沒有揮過劍。就憑我這細細的手臂能把野獸厚實的毛皮和肌肉砍裂嗎?憑我這沒有好好喫過飯的下巴,能把魔獸的肉,哪怕是一部分咬碎嗎?
正常來講是不可能的。我和熊進行戰鬥的話不用想十成都是我輸。就算僥倖砍到了一刀,也絕對殺不了熊。
但是,展現在我眼前的是完全相反的景象。雖然熊還在一抖一抖地痙攣,但是我用拿到的柴刀對其肌肉造成了很深的傷痕,甚至砍到了骨頭。這明顯是致命傷。
我到底是怎樣打倒這頑強的野獸的呢。我從每次揮下柴刀時手臂傳來的不妙的衝擊中發現了那個主因。
「夠了。已經死了。停下。」
收到支配者的命令,我做出壞掉了一樣動作的手臂停了下來。氣息沒有紊亂。也沒有疲勞和痛苦。不死者不會產生那些狀況。我只是悄悄地看向我的右臂。我的右臂充滿淤血,就像馬上就會凋零一樣。
就我所見,我的右臂沒有受過攻擊。恐怕那是向熊全力揮擊時的反作用所造成的。
我要是有痛覺的話,就不能繼續攻擊。至少不能用力。這就是這種傷。
不,不僅於此。接近時腹部受到的頭槌,左臂受到的粗壯前足的橫掃,恐怕都有着一擊就能打倒生前的我的威力。
左臂折斷的骨頭突了出來,攪動大腦深處的手指歪曲向不正常的方向。
我可以不管負傷,疼痛和疲勞全力進行攻擊。恐怕這就是不死者的強大所在。
但是這不意味着肉體不會受到傷害。服從支配者的狼羣也留着路上所受的傷痕。
我這曾被那樣的痛苦所折磨的肉體,如今卻變得感覺不到任何痛苦。這事實給我帶來比認識到自己轉生成不死者時還要強烈的衝擊。
支配者略微查看熊的屍體,然後上下觀察我的身體,皺起了眉。
「這種程度嗎……不過,病死的屍體也能有這樣的表現。做的不錯嗎。就算現在起不了作用,也只要在將來讓他變得能用就行。」
讓人強制戰鬥還這麼說真過分。但是,不能還嘴。
這種情況下在宅邸中來回走動太不謹慎了。至少要先知道支配者的行動方式。
我睜大眼睛,用右手抓住入口邊緣。
「找下一個。恩德,跟過來。」
雖然曾聽說使用魔法伴隨着嚴重的疲勞,但支配者卻一絲不亂地治癒了我的傷口。
在支配者的氣息消失不久後,我再次開始行動。
接着吟唱了幾句咒文。這咒文和在病牀上無數次受到的白魔法師的回覆魔法不同。
支配者嘆了口氣,然後用手裏拿着的法杖觸碰我淤血的肉體。
我還了解到支配者是強力的魔導師,除了我之外還有着許多強力的手下。
這件事不能被發覺。
我的身體全方面地比生前的要優秀,但是有一點需要注意,沒有痛覺所以注意不到肉體的損傷狀況。
支配者這次把我留在房間時――沒有下達命令。這次缺少像一開始一樣別走出房間的命令。
§
我感到本應停止跳動的心臟砰砰地跳動。
然後,我用右腳慢慢地向外邁了一步。
我的腳底接觸了房間之外的地板。
「給予從地獄而來的時停者,活死者,負之力。『
後退轉換
』。」
恐怕,一開始的命令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就只是無心之言吧。
支配者離開後,在這寂靜的地下室中,我有着用不完的時間來思考。
真是幸運。
如我所想的話――支配者還不知道我有自我意識。
能出去。一開始被命令待機時明明怎麼樣都出不去,但現在就能逃出去。
我不發出聲音,走到門前,小心地握住門把。我被門發出的吱呀聲嚇了一跳,但是沒發現支配者又回來的跡象。
和一開始有什麼不同?
雖然不知道不死者用的回覆魔法是不是一樣難,但是能知道支配者是卓越的魔法師。
然後有一件事我比什麼都要在意――支配者的假設和我現在狀況的「差異」。
所以,我現在沒有被命令束縛,可以自由走出房間。
我垂下手,保持雕像一樣的姿勢。不管要做什麼,都應該有機會。
雖然信息還不足,但不管是從確認話語通不通,還是從我一言不發卻什麼都沒被說,都可以大概看出來。
我只有病弱的肉體,爲什麼要讓我復活呢。如果是作爲護衛,應該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不管要不要和支配者敵對,手牌都是越多越好。
那麼,爲什麼沒有假設過我會逃走?
――果然如我所想。
恐怕我就是劍士的劍一樣的東西吧。
結果,我那天一共被迫和五隻恐怖的魔獸進行了戰鬥。
雖然從住在森林深處這事中可見一斑,他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清楚地瞭解了自己的狀態。身體能動。既沒有疲勞也沒有痛覺。夜視也很好。說起來在這間地下室中支配者吐出的氣息是白色的。室溫應該很低,但是完全感覺不到寒冷。恐怕這也是我現在肉體的特性吧。
我曾聽說回覆魔法是相當難的魔法。想用魔法讓骨折康復需要相當大的金額。
回想起來,至今爲止支配者的話語聽起來全都像自言自語。就連對我下達命令之時――也沒有詢問這邊想法的跡象。
畢竟,如果他知道我留有自我意識的話――就應該有「一開始必須下達的命令」纔對。
支配者霍羅斯在確認我的傷口沒問題地治好之後,以不怎麼有趣的表情說道。
但是,我還不知道關鍵的支配者的目的。
我縮回腳,靜靜地關上門,回到剛纔站的地方。
法杖前端發出紫色的光,噁心的快感遊走在傷口上。右臂的淤血一瞬消退,折斷的左臂咔嚓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體內的骨頭扭動,回到應有的形態。
支配者完全沒有假設過我會逃走。應該不會是忘記下達命令了吧。操縱死者的魔導師不可能會犯下這種錯誤。
戰鬥過後,我又被帶到地下室。看來我一般都會被留在地下室裏。
我靜靜地用力。一開始怎麼樣都開不了的門靜靜地,簡單地敞開了。
不僅有夜狼,回來時我還看見走動的人骨。這就是經常在故事中看到的被死靈魔術師操縱的骨人。雖然我看到的只有這些,但是故事中死靈魔術師操縱着大量的不死者。正常來想還有很多被操縱的屍體。當然,支配者本身的戰鬥力也必須考慮進去。
感覺過去的自己。一開始覺醒之時,沒有對支配者出聲,真是太幸運了。
這就是――不同。支配者的假設和我現在狀況的差異。
如果我的心臟沒有停止的話,我的心臟就會由於緊張而像鬧鈴一樣砰砰直跳吧。
§§§
然後,我開始了嶄新的生活。
我的職責是輔佐支配者霍羅斯。主要的工作是外出時的護衛還有狩獵。
支配者用我狩獵魔獸,然後用那魔獸的屍體創造出新的不死者。
我已經習慣了。我一開始是笨拙地戰鬥,但不停重複過後變得能效率地打倒魔獸。已經沒有使用用嘴去咬這種野蠻的方法。
我的肉體沒有痛苦,沒有疲勞,而且支配者的支援是完美的。不管多麼平凡的人,有這麼多條件的話也不會輸。
而且,我在那些戰鬥之中,瞭解到支配者不僅能使役不死者,使用回覆魔法,還能出色地使用攻擊魔法。
我看見他把我不小心放過去的魔獸平靜地葬送。而且只用一瞬,毫無痕跡。而且,支配者對我讓魔獸通過去的事實沒有表現出任何感情。
那時,我重新體會到魔法的恐怖之處。支配者不把這片森林裏的魔獸們視作敵人。
他明顯比我要強。冷靜思考,他不可能會在棲息有自己應付不來的魔獸的森林中建房子,但我無意識中認爲這個年邁的魔導師不擅長戰鬥。
但我沒有想到會這樣……利用魔獸葬送支配者是不可能的吧。
說起來我也不知道現在這種情況打倒支配者我會怎麼樣。
在童話中,失去主人的不死者不會消失,而是永遠留在現世,但是不知道事實是否如此。
過了一週之後,我變得能基本無傷地打倒一隻夜狼。
我認爲我揮動被給予的柴刀的方式也漸漸變得熟練。訣竅就是用全身去猛力揮動,給予對手致命傷。
我站在頭蓋被劈開、腦漿四濺的夜狼前方,支配者露出驚訝的表情嘀咕。
「哼……一開始有點擔心……看來這次的屍體做的不錯啊……」
「……」
當然,我沒有回答他的話語。但是,有違和感。
我用全力揮動柴刀的手臂並沒有像一開始和熊戰鬥時那樣產生淤血。雖然初戰由於恐怖,混亂以及命令之力,用了沒必要的力氣造成了巨大的反作用也是一方面,但是我不覺得僅僅一週就能無傷打倒夜狼只是因爲這個原因。
我的肉體時貧弱的。由於死前數年間一直躺在牀上,不用說肌肉,骨頭也好內臟也好,什麼都應該是衰弱的。就算由於支配者的力量,能使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如果基礎不好的話應該也是有界限的。
就在宅邸中進行探索。
支配者看着沉默的我,不久後嘟囔了一句。
但是――我確實變強了。
支配者不僅是魔導師,還是研究者。支配者把我復活的房間――研究室裏除了有着無數古怪的器具,還有着大量的書本。
我俯視着支配者滿是皺紋的額頭,做下覺悟。
差不多……該開始行動了嗎。
我現在的肉體是死的。支配者叫我「
死肉人
」。已死的肉體應該不會有成長。我應該還在成長期,但是也沒有喫飯,衰弱的肌肉不可能會迴歸原樣。
但是隻知道這點。我的信息來源只有支配者的自言自語。
如果不是如此,僅僅一週的實戰就能變得像熟練的戰士一樣殺死魔獸,明顯不正常。
「
屍鬼
」……有聽說過。好像是喜歡喫人類屍體的不死者。
「……快要變異成『
屍鬼
』了嗎?好快……太快了,但不是什麼壞事……」
擅自進入其中太過於危險,除了那裏也應該在哪裏有東西能說明我現在的狀況。
我已經把握了他的作息時間。雖然伴隨着危險,但我不認爲什麼都不做情況會好轉。
何況,如果真的快要進行那個「變異」的話,在那變異發生之前有必要知道詳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