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時機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453 字
如果除掉上位者的存在,以及暴露後會阻礙我的自由的風險,現在的環境是最好的。但是,我感到我「必須」反叛的時刻正在來臨。
支配者一旦懷有疑慮,那疑慮就會漸漸變強吧。雖然支配者斷定露在說謊,但是那話語應該像小刺一樣刺着他的心。
必須要看清最適合的狀況。
我放棄了每夜去拿書。雖然我不認爲現在支配者霍羅斯會聽奴隸的話語,露也一如既往地帶着死魚眼做着家務,但是我認爲要儘可能減少被發現的可能性。
我已經獲得了最低限度的知識。我對露來說,毫無疑問是和支配者一樣麻煩的存在。
支配者的狩獵時間增加了。支配者把我帶進森林後,命令我進一步地狩獵魔獸。
這命令對我來說也是正好。如果因爲夜間悄悄進食而受到不能一晚再生完畢的傷口,支配者就會產生違和感。但是在白天,支配者就會給我治療。支配者是總有一天要打敗的支配者,但是同時也是最讓人放心的同伴。
計劃順利進行,我的力量日益高漲,但是同時焦躁感也湧現出來。
看不出明顯的破綻。也看不穿支配者的深度。不知道他隱居在這種森林裏的理由讓人害怕,而且也不知道有沒有調查的時間。
可能的話,我想進一步獲得力量,有獲勝確信後再向他挑戰。但是從屍鬼向下一階級變異貌似要花費數年時間。再怎麼樣,等待這個也太不現實了。
而且,不管我有了多大的力量――支配者都有對我的絕對命令權。
如果被他命令不許攻擊,那就完了。我贏過支配者的唯一機會,就是用一擊令其無法下達命令。
不死者是強大的。我現在的再生能力和身體能力都遠遠凌駕於成年男性,而且支配者沒對我下達不準危害他的命令,我想的話,即使是從背後襲擊也是可以做到的。
就算是魔術師,受到我能切斷魔獸結實頭骨的爪子,也不會無傷。
但是不允許失敗。如果不能一擊斃命,就會被命令束縛,第二次的人生也會被摧毀吧。這對我來說比趴在病牀上還不能容忍。
必要的是忍耐,強大。我這樣說給自己聽,壓住焦躁感,等待時機。
每晚遵從邪惡魔術師的命令進行狩獵的日常。避開奴隸的眼睛,探尋支配者的破綻的日常。
當初獲得正常活動的身體時,我僅僅滿足於此,但是如今這兩點卻讓我焦躁不安。
正因爲體會到暫時的自由,纔會想要真正的自由。這一定就是人們所說的慾望吧。
自由。這兩個字,感覺比啃噬的獸肉還要甜美。
他身材矮小,戴着稍顯骯髒的綠色牛仔帽。我在心中稱呼其爲「搬運屍體的哈克」。
§
突然,我腦海中想起書上所寫的不死者的基礎知識。
從對話中可以知道,他是把骨人買來當作戰鬥人員。而且不是單純的骨人,而是聚集死亡獲得強大力量的骨人。
這是……對,用言語形容的話就是燃燒靈魂一樣的衝動。這是雖然活着但是像死一樣的生前絕對感受不到的激烈情感。
「怎麼會。我的交易對象都是守口如瓶的人。但是,那些傢伙的嗅覺是真的。保險起見,我暫時不來這裏爲好。」
「我們約定好不過問屍體的出身的。偶然有人想出賣親人的遺體。我只是把話帶到老客戶霍羅斯大人那裏,霍羅斯大人自己決定買下它。僅此而已。」
「不能得到其他貴族的肉體嗎?」
我越是殺生,收集死亡能量,拖延時間,就能變得越強。奇襲的成功率也會上升。
「誒……真的還活着呢。我還以爲這病死的屍體馬上就會死掉。」
「果然是因爲貴族的屍體與衆不同嗎。」
即使對我的照料不是爲了我,但結果來說對我也有好處。
支配者那無比渾濁的眼睛,看起來彷彿要確認我有沒有知性一樣。但是,那大概只是錯覺。因爲要是支配者認爲我有知性的話,就會下達更加具體的命令。
就算是邪惡的死靈魔術師,也難以完全脫離人類社會生存吧。每月一到兩次,跟着護衛穿過森林過來的男子名叫哈克。
哈克瞪圓雙眼,饒有興致地說道。
雖然不是打出就能獲得勝利的牌,但是根據時機,能充分打倒支配者。
戰鬥中重要的是攻擊範圍。雖然這肉體瘦弱,但長到接近成年男性的大小才死亡可以說是僥倖。
但是,我又不能放着持有對我「特權」的他不管。
我也――沒有怨恨。
正如其名,那男人搬運棺材穿過森林而來。支配者爲了警備而派出的骨人也只把那男人一行排除在外。
支配者盯着我的肉體。
支配者霍羅斯不管怎麼想都是我的恩人。我覺得非常對不起他。
一副好人臉的哈克和全副武裝的五名護衛聚集在沒怎麼用過的接待室中。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我長久之間一直過着臥牀不起的生活。全身肌肉衰退,靠定期來訪的白魔術師的治癒魔法才能勉強生存。
大多時候,我都不在他們商談的地點,但是這次支配者稀奇地把我叫了出來。
要說我和原本的不死者的一大區別,毫無疑問就是這個。
但是,我不動聲色,只是靜靜地看着下方的支配者。
利用不死者被當作禁忌。他毫無疑問不是什麼正經人。
聽到支配者簡單的話語,哈克大幅扭曲了他那醜惡的臉。他彷彿責備一樣說道。
健康的肉體――當然,僅是沒有那遍佈全身的激烈疼痛的肉體我就非常感謝了――對我來說,是從生前就開始憧憬的對象。反覆「變異」變成更進一步的怪物的話肉體也會產生變化,因此總算是活了下來。
我即使死了也想繼續活着,也想保持自我。說不定這純粹的感情,給予了我本來死肉人不可能有的生前的記憶。
支配者有着同伴。
其實,我還有僅此一張的王牌。使用過一次就無法使用第二次的王牌。
「饒了我吧。雖說是屍體,但是會出賣親人身體的那種奇特的人,哪有那麼多。」
終末騎士團。不僅我生前讀過的書中有,而且支配者的藏書中也出現了。
恐怕並非如此。我能活到現在單純是因爲對生的渴望。
而且在我取回意識後馬上支配我的那渴望,在如今我已經獲得一定力量的現在也沒有一絲消散。反過來,我覺得變得更強烈了。
就算得到了新的信息,我也沒有絲毫震驚。
不死者以屍體的遺憾爲原動力而行動。但是讓我變成不死者的強烈感情,其根源恐怕不是一般不死者對生者所抱有的「遺恨」,而是「生存慾望」。
這數年,雖然家族沒來看望,但是白魔導士定期的「照料」恐怕花費了大筆金錢,而且那也確實讓我苟延殘喘。
正當我在風險和回報中左右爲難之時,猶豫不決時,有人來造訪支配者。
「什麼……?……你沒做出什麼疏忽吧?」
我的肉體雖然頻繁奔走,狩獵魔獸,做着從過去的狀態意想不到的劇烈勞動,但是仍處在瘦弱的狀況。
「但是,獲得過了一次。作爲恩德本體的屍體――」
我對不死者的知識非常零散,所以無法得到確證,但是能不能確證也是無所謂的事情。
「……啊啊,我知道的。……和長期臥病在牀……沒有關係,嗎。也沒有鍛鍊過的跡象。」
而且把屍體賣給哈克這件事也自不待言。
雖然不知道詳細的關係,但是哈克的職責時補給生活物資以及屍體。哈克提供以食物爲首的生活物資以及不知從哪挖來的新鮮屍體,來交換金錢——以及骨人。
「說起來……最近,終末騎士團那幫傢伙好像來到了恩格。」
重要的是時機。
當我不動聲色地燃燒陰暗鬥志之時,哈克突然皺起眉頭。
恐怕,我對家族沒有那麼深的感情吧。我生前只是竭盡全力地忍受痛苦,沒有餘力去面對除此之外的感情。
我就算變得不能走下牀一步,全身遍佈不斷的痛苦,也沒想過死亡。沒有,我想。
支配者盯着仰視我,感慨地說道。
但是,這樣啊……我的屍體被賣了嗎。
收集信息。支配者的戰鬥能力尚且不明。強力的魔導師有着和外表年齡不符的實力。我看過的只有死靈魔術。就算近距離是我的領域,但是對老奸巨猾的魔術師怎麼警戒也不爲過。
無國界的騎士團。給永不停息的黑暗以終末,世界最強的戰鬥集團。
童話中數次作爲勇者登場,用那光之劍砍倒所有威脅和苦難的存在是孩子們的憧憬,我在臥牀不起前也對那身姿抱有淡淡的憧憬。
玩弄人的屍體,創造不死者的死靈魔術師是其最好的敵人。過去,我還是孩子時讀過的圖畫書中,死靈魔術師和終末騎士團的戰鬥佔了幾成。哪邊勝利自不待言。
支配者的表情由前所未有的憤怒而扭曲。看來互相殘殺的關係不僅僅是書中的故事。
而且,那個終末騎士團――也是作爲不應存在的活死人的我的敵人。
根據幼兒向的圖畫書中也闡述的殘酷性來看,他們不會允許我的存在。
「是追尋我而來嗎……?想要把再過幾年就能研究成功的成果――我要把你們和獵犬一起殺了,作爲我永恆的奴隸!」
「我可受不了被捲入霍羅斯大人和終末騎士團的戰鬥。就讓我暫時退卻吧。」
「…………等下,哈克。除了平常的屍體,我還有東西要拜託你。恩德,回到平常所在的屍體安置所。」
想拜託他什麼呢……雖然很在意,但是不能不聽從命令。
我用盡可能緩慢的動作走出房間,但是結果還是沒聽到那內容。
……唉算了。雖然聽到了不想聽到的話,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地前進要好。
範圍大幅縮小了。想活下去要怎麼做呢。
我回到屍體安置所後,把身體靠在牆壁上,雙臂抱胸,開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