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測試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4104 字
我跟着支配者,走出宅邸。眼前宏偉的光景讓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我生前的人生大多是在病牀上度過的。
這都是讓我頭痛,腹痛,給我帶來全身上下永不停息疼痛的奇病的緣故。病症的原因不明,不存在治療方法,多麼優秀的名醫和魔法師都束手無策。
不記得到沒到十歲,我就變得站不穩,然後到死爲止這數年之間,我的世界就只有從自己房間窗戶裏所看到的一切。
我不懂世故。我獲得的知識大部分是讀書知道的,實際上像這樣走出房外已經是十年以上未曾有過了。
但是,我就算是這樣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支配者的宅邸不在普通的場所。
支配者的宅邸周圍是——黑漆漆,繁茂,時間好像是夜晚,天空十分昏暗,一輪銀白的月亮靜靜地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宅邸周圍圍着一大圈柵欄,柵欄上方排列着讓人難以攀登的長樁一樣的東西。
唯一的一扇門十分結實,緊實地關着。
正當我僵硬之時,支配者站住在我前方,微微舉起了手。或許這是個信號,有靜靜的腳步聲靠近。
我沒有回頭,側目去確認。出現的事物讓我快忍不住叫出聲來,但總算是忍住了。
那是三頭有着漆黑毛髮的狼,它們並排走來。體型是我的一半吧,努力就能乘上去的大小。
狼從左右分別靠近支配者,發出嚎叫般的叫聲,停下腳步。
憑直覺就知道。這些狼是——屍體。不過,從支配者的立場來考慮,一開始就要往這方面來想吧。
狼的動作機敏伶俐,牙齒和爪子看起來都十分銳利,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它們的眼睛是渾濁的。
畢竟是死靈魔術師,驅使人類以外的屍體也沒什麼奇怪的。
果然……沒法逃跑。就算從地下室中逃出來也逃不了。
無謀地逃跑肯定會被逮捕。我這數年,不用說跑步,就連正經走路都沒有過。同樣都是屍體,我和狼玩鬼抓人是不可能贏的吧。
支配者從懷中取出鑰匙把門打開,下達了簡短的命令。
「過來,恩德。給我看看你的力量。」
過去只是在知識層面瞭解,但現在親眼見證其力量後,我清楚地理解了其力量被嫌惡的理由。
「終於……出現了嗎……」
正當我一邊整理思緒一邊努力跟上不被落下之時,支配者再次止步。又有什麼野獸要出現了嗎。
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音,從中慢慢走出來黑色的身影。
但是,支配者雖然帶着不知爲何不高興的表情,卻沒有膽怯的樣子。狼羣慢慢地縮小了包圍圈。
出現的是一頭熊。似乎還是幼體,身高只有我的一半,但是發達的四肢上長着的長爪十分兇惡。
支配者檢查了下屬們打倒的狼的屍體後,嘀咕道。
首先,體型是偏小,但是身體能力之高從旁也能看出來。雖然對方的行動靈敏迅捷,但是支配者驅使的狼有如黑風。
先是被支配者稱作夜狼的狼,然後是比我大上兩圈,拿着棍狀物的猿。還有纏繞着藍色火焰的狐狸,巨大的苔色豬。恐怕我一人遭遇這些多種多樣的魔物的話就會束手無策地被殺掉,但是支配者的狼羣簡單地就趕跑了它們。
這感覺就像在做噩夢。守在右邊的狼向最近的狼撞去。守在左邊的一匹狼咬住狂暴的狼的喉管,直接咬斷。
它們是一羣。我忘記了。狼是羣體生活的生物。
支配者確認到這點後,只是用右手打了個響指。
這具肉體不僅沒有疲勞,而且和一切疼痛無緣。雖然走在難走的路上,好幾次手腳被樹枝掛住,但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也沒感覺到體力的極限。
狼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又再次聚集在支配者周圍。但是,從這景象中我感覺不到忠誠心之類的東西。
我從那左右都有狼跟隨的前進姿態中看出了王的風範。不對,實際上他就是王吧。
從中出現的是比臣服於支配者的狼還大一圈的狼。恐怕是同一種族吧。漆黑的狼流着唾液,用閃着光地眼睛看向我和支配者。
好不容易說了一句話,但是目的不是夜狼嗎……
突然,隨着摩擦枝葉的聲音,巨大的身影跳了出來。
數量上是對方更優。但是,支配者的狼的強大還要更甚於此。這差距對於就連打架都沒有過的我也是顯而易見的。
但是,支配者要走向哪裏呢。有什麼目的呢。
我雖然對狼羣沒什麼感情,但是看到這個景象誰都可以斷定其「邪惡」。
我睜大雙眼看着這悽慘的景象。
我們走路的時候,野獸也頻繁地出現。而且都是明顯對人抱有敵意,襲擊過來的野獸。或許這些就是被稱作魔獸的存在。
跟着支配者走了十多分鐘後,突然眼前一角——草叢的陰影處發出了什麼光。跟在支配者左右的狼發出了小聲的嚎叫。
支配者既沒有命令我守在他前面,也沒有命令我割開草叢。就只說過讓我跟着。
但好好想想,如果目的是夜狼的話就沒有帶着我的理由了。雖然給了我柴刀,但沒有給我任何命令。
「哼…雖然
夜狼
還不夠——就棄之不管吧。走了。」
只有現在這種時候纔想感謝這沒有疲勞,已經不是人的身體。
支配者無聊地嘟囔了一句。
我繃緊了身體。當然,這是我初次看見野生的狼。
這也太過於——褻瀆。
看看……我的力量?我……沒有力量。
由於我夜視很好,第一次進入的夜之森林變得更加恐怖。
但是,跟着支配者走的時候明白了幾件事情。
衆多的眼睛從前後左右看着我們。漆黑的毛皮彷彿溶解在黑暗之中。身體邁着不留下腳步聲的輕盈步伐。
魔術師霍羅斯·卡門的行動僅止於此。護衛着支配者的三匹已死之狼跳了出去。
結果,殺了狼羣中的五隻,讓三隻逃跑後,它們才停下了動作。
最後,所有動作都沒有變遲鈍。就算被包圍,身體被爪子撕裂,腳,喉被咬住,也沒有一絲畏縮。
森林雖然很深,但是和村落應該離得不太遠。不管支配者是多麼優秀的魔術師,都不能用魔術建造一棟宅邸吧。食物什麼的也是必要的。正常來想不會沒人出入。
我無聲的抗議好像不管用。我沒有選擇行動的權力。支配者走出了門外,我只能跟上。
我只是呆住。爲其強大,也爲其恐怖。
聽見這句話,我才終於發現我們被包圍了。
我能不能勝過他呢……勝過這個褻瀆死者,正面反抗世界的男人。
我雖然不太清楚,但是操縱褻瀆死者的靈魂或殘骸的
死靈魔術
被世界當作禁忌,其使用者在神話,故事,歌劇中常常作爲瘋狂的敵人登場。
死靈魔術師。這是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衆多魔術師中,被認爲最邪惡的一種。
不妙。這片森林比想象的還要危險。這樣的話就算我擺脫支配者及其操縱的狼的眼睛,越過欄杆,也逃不掉。
又走了幾十分鐘。森林之中真的沒有人的跡象。說起來也許沒人會進入夜間的森林,畢竟有那麼大的狼出沒。這大概不是城鎮周邊吧。
黑狼沒有馬上撲過來,而是看着這邊慢慢地像畫一個圓一樣調整態勢。
森林中好像沒有人的跡象。我蹣跚地走在難以行進的道路上,拼命跟上支配者。繁茂的枝葉和草叢擋住了視線,走丟了的話可能會遇難。
「……數量有點多啊……這個數量不行吧。」
如果我的身體還活着,恐怖會緊張地倒下吧。但是,我已經死了,臉上不表現出受到的衝擊,慢慢地確認周圍情況。發光的眼睛有十六隻——就是說,有八匹狼。這數量比臣服於支配者的數量兩倍還要多。
他就是令邪惡的不死者們臣服的死者之王。然後,只是跟在其後我只是他的下屬之一。
給我的這把柴刀十分沉重。要是很久以前還沒變成屍體的我,都抬不起手吧。
而且,我也是被那存在而復活——不得不說我也是邪惡的存在吧。
喧鬧的風聲也好,蟲和野獸的叫聲也好,什麼都令我感到害怕。但是支配者毫不躊躇地在那算不上路的路上向前邁進。
雖然這對支配者算不上對手,但對沒有正經活動過身體的我就不一樣了。
其次,攻擊動作之中沒有一絲躊躇。直截了當地撲向眼前的狼,奮不顧身地咬上去的樣子給人精密儀器的感覺。
但是,支配者沒有采取架勢,而是眯着眼。
不,必須要勝過他。如果勝不了他,不久後我也會重蹈這些可悲狼羣的覆轍吧。
至今爲止出現的野獸都是羣居的,但是這次好像只有一隻。這對支配者的狼來說是簡單的對手吧。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支配者冷不防地說道。
「一隻嗎……恩德,去戰鬥。」
……哈?
一瞬間,我不知道他對我說了什麼。
戰鬥?我去?
與我所知的死靈魔術師的知識對照的話,這是事前就應該預想到的命令。不死者對死靈魔術師來說就是武器。
但是,我無意識間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我有着病弱的身體。和野獸戰鬥且不必說,就連打架的經驗都沒有。也沒有鍛鍊過身體。戰鬥方法什麼的也不知道。
我看着一隻手提着的柴刀。不行。對方雖然體型小,但也是熊。沒經受過訓練,毫無長處的人類不可能戰勝天生就有優良肉體的熊。
與我相反,熊的眼中飽含殺意。就算看見身上被濺着血的支配者的狼羣,也沒有後退的跡象。
雖然我有着被給予的柴刀,但熊有着利爪。就算我有着沒有疼痛的肉體,變得破破爛爛的話也動不了吧。不行。絕對不行。
支配者看到我沉下腰,沒有架起柴刀的情形,以驚訝的表情說道。
命令的話語讓大腦顫抖。
「怎麼了?這是命令。『全力戰鬥,殺了它』。」
腳蹬向地面。我認識到這點是在眼前的熊逼近之後。
身體擅自行動。它把我的恐怖和躊躇全部拋開,那一瞬間,我就只是束手無策的一名觀衆。
我的手高高舉起柴刀,對着熊砍下去。熊舉起手臂,來承受我的的突然襲擊。
刀刃深入其左足。手中傳來砍斷肌肉,觸碰骨頭的感覺。熊進行咆哮,然後以頭撞來。
全身上下都感受到了衝擊。接着什麼破裂的聲音在我體內響起。這是我未曾聽過的致命之音。但是我的手沒有放開柴刀,也沒有感覺到疼痛。
熊的力量是強大的。比我這種人要強大得多。本來對貧弱的我來說,就算對手倒立也無法取勝。
平靜地對人展開襲擊的魔獸也有痛覺。但是我沒有。右手把砍進去一半的柴刀強行拔出來。血液飛濺,熊發出似乎是悲鳴的大聲咆哮。
野獸強烈的臭味貫穿了我的思想,牙齒傳來的堅硬的肉與毛的感覺讓我非常噁心。
脊椎也折斷了嗎,視野在搖晃。但是,我的手臂對此毫不在意,高高地舉起了柴刀,就如支配者的命令那樣全力以那粗壯的頭爲目標猛砍下去。
骨骼發出了折斷的聲音。左臂折斷,骨頭露了出來。用全力伸出去的指尖也折斷了。但是,還是感覺不到疼痛,貫穿了眼球的手指遵從支配者的命令繼續開始行動。
那一瞬間——我確實是誰都會避而不見的「怪物」。
我的頭部開始行動。發出悲鳴後不久,我就挺出身去緊緊咬住熊的耳朵。
牙齒碎裂,下巴發出不妙的聲音。熊大幅擺頭把我甩開。被我咬住的耳朵的一部分從我口中落下。
左手立即做出行動,向後退了一步的熊的右眼刺去。在指尖感覺到貫穿了什麼柔軟的物體後不久,它就用左前足來擊打我伸出的手臂。
噁心和臭味馬上都變得不再在意。
但是,支配者的命令的強大凌駕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