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終末騎士團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5731 字
翻譯:卡斯特里安
真是好久沒上街了。
因爲生前直到最後幾乎都是臥牀不起,大概已經時隔五六年了吧。
從天而降的強烈陽光刺痛皮膚。由於外出狩獵都是在半夜,這是久違的白天外出。
陽光對一切不死者都是毒藥。雖然微弱,但陽光帶有正能量的輻射,所以大部分的不死者都只在晚上活動。
但是,絕非白天不能行動。
以陽光爲弱點最出名的不死者就是隻要沐浴陽光就會化爲灰燼的
吸血鬼
,但那並不是陽光擁有的正能量中和了負之力,而是詛咒本身的效果。正因爲他們有在陽光下不能活動的限制,所以能在夜間能發揮莫大的力量。
不死者的詛咒原則上是弱點越多就越強。就像屍鬼以進食和少許痛覺爲代價——得到許多能力。
而且,據支配者所說,在不死者位居低階的
屍鬼
似乎是不受陽光影響的。
變異前死肉人的詛咒完全不受陽光的限制,但自身的負能量過低以致於陽光帶有的微弱正能量都是很大的負擔,總的來看,在太陽下活動最平衡的不死者就是屍鬼。
長時間沐浴在直射的陽光中也有損傷,但這一點通過從支配者那裏借用的,能將太陽之力減輕的漆黑外套將損害控制在了最低限度。行動幾乎和往常無異。
接下來的變異目標
暗之徘徊者
似乎受陽光的影響很大,所以這也許會成爲我最後的悠哉日間散步的機會。
和我一起被派來跑腿的露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
只露出最低限度的皮膚呈現出不輸於我這個不死者的病態白色,細瘦的手腳,看上去比我更像死者。眼睛下掛着黑眼圈,頭髮也乾澀毛糙,只有最低限度的打理。
服裝比往常乾淨,但那是因爲支配者在外出時,把她打扮得不那麼可疑。
到頭來,支配者對賭上性命告發我的露的態度沒有絲毫改變。
雖然免於被不死者化,但僅此而已。雖然我不知道露的生平,不過也沒什麼興趣,但對支配者來說,露是連那種程度的價值都沒有的東西吧。
只是,即使沒有興趣,也多少有些同情。雖然頂多比支配者好一點,但是她那沒有自由的每一天和生前臥牀不起的我有些相似之處.。
要是能平安無事的殺掉支配者的話,或許可以放她自由。
支配者下給我們的命令是,去附近的城鎮(似乎叫恩格)接收委託哈克置辦的物品。
不死者中尤其受人畏懼的是吸血鬼。但是,其理由爲那種不死者基本都擁有很高的智力,能混跡於人羣之中。
奴隸的項圈施了魔法。但是,與對不死者那種無限制的絕對命令不同,這種魔法輕的多。
而且,限制的數量有限。能同時施加的限制只有三個。
奴隸的限制是……疼痛。
「做完,該做的事,儘快返回。老爺那邊,是這麼命令的。」
「支配者既看不到我和露的行蹤,又聽不到我們說話。絕對不會暴露的。也沒有違反命令啊。他說要趕時間,但沒有設下時限。」
「別、別誘惑,我。怪物。關於你的發言,之後,報告給、老爺——」
恐怕,與原本就是以操作不死者爲前提而產生的詛咒不同,可能是因爲人類不能被束縛吧。
既然哈克可以定期地把棺材拖過來,再怎麼想都不會是祕境,但也比想象中的還近。宅邸所在的森林十分寬廣,如果不知道地方的話,找起來會很困難,但是如果被知道方向的話就極其不妙了,只要一直線的走過去就能到。知曉天敵來臨的哈克,停下進入森林也是理所當然的。
看着瞪大眼睛,將這光明的一切烙印在腦海裏的我,露十分冷淡。
還補充囑咐道,如果我因某種原因死在路上的話會進行漫長的拷問最後處死她。
像是看見怪物般畏懼,用微怒的眼睛仰視着。顫着音低語道。
恩格鎮的繁榮程度也就那樣。不是大城市,但也不止於村子的規模。大門堅固,地面被夯得結結實實,好幾輛大馬車往來交錯。
「露,不稍微在鎮上轉轉嗎?」
「…………你的,工作是,我的護衛。」
面對我的好主意,露的神色終於變了。
因爲其中兩個——禁止自我傷害、禁止對主人進行間接·直接的攻擊,通常都是佔用狀態,因此可以自由使用的命令只有一條。
嚴格的說那不是我的原因,而是多管閒事的露自己不好,但她不會這樣想吧。
「徒勞。還不明白嗎……就算那樣報告,露的待遇也是至死都不會變的。支配者知道我會這麼做」
「……」
我知道是因爲命令就是在我面前下的。支配者下的命令是「做完,該做的事,儘快返回」。
我有點興奮地望着混雜的人羣。那裏洋溢着聲音、色彩與氣味。
那裏是我曾經翹首以待的喧嚷熱鬧。
給我的命令是保護露,儘可能地聽從指示。實在沒辦法的話,就丟下露逃回來。
看着按捺着恐懼,虛張聲勢的露,我笑了。
「…………」
「一直生活在那種黑暗裏。稍微享受一下也好。」
被黑暗包圍的支配者宅邸也不壞,但這景象很美妙。沒有閒錢,所以沒法揮霍,不過稍微在鎮上轉轉是不會遭報應的吧。
奴隸雖然不是會在臺面上談起的東西,但也沒什麼稀奇的。我多少直到那限制。
這是當然的。她曾經因爲我而遭到責打。
對我下命令沒有次數限制,以前支配者下的禁止不利行動和禁止逃亡還在,不過至少我和露的命令是沒有衝突的。
交涉決裂……嗎。
「但是,沒要求儘快把事情辦完。你我統一口徑就沒問題了。」
因爲奴隸的命令多少繞得過去。所以我被命令跟着她。
使用支配者準備好的身份證明書進了城。沒有被懷疑是不死者的跡象。
雖然我是不死者,但是外觀近似於人類。雖然臉色不好,但這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如果展現出不死者幾乎不會有的知性,些許的違和感也會被淡忘。
「露被施加的限制比我的輕得多。我可以的話露不可能做不到。」
露比我侍奉支配者久得多。早就一肚子委屈了吧。
恩格鎮位於離開森林後徒步一小時行程的地方。
命令必須嚴謹。如果命令的範圍太過寬泛,就有可能因爲偶然違反命令而使奴隸活活痛死,反之,也有被鑽空子的可能性。
我是屍鬼,但既會說話,也能在陽光下活動。在混跡於人羣方面,我超越了只能在夜晚移動的吸血鬼,在不死者中或許是最優秀的。
我身體會無條件的服從命令,但奴隸違反命令是以疼痛的形式來受罰的。
一邊追趕着快步前進的露,一邊壓低聲音,進行說服。
在露的帶領下隨隨便便的就穿越了森林,抵達了城鎮。森林裏雖然有魔物來襲,但我已經有可以護着個人穿越森林的水準了。因爲有被懷疑的可能性,所以沒帶以往常用的柴刀,自己的指甲就夠了。
正因如此,支配者才避免我一個人上街。
說不定是因爲有可能不知道路吧,但這種事只要給張地圖就解決了。把露加進來只是因爲我和她不是同伴。
不愧是老奸巨猾的魔術師。想出這種損招。聽了我的話,露用力地閉上紫色的嘴脣,繃緊了臉。
她和我不同,不是禁忌的存在,但她似乎害怕着這世上的一切,也什麼都不相信。
我好久沒上街了……沒想到心情會這麼舒暢。
這要是能自由地購物、喫東西再觀光,會是何等美妙啊。
「對了。如果你接受我的提案——在支配者因某種原因而死、獲得自由的時候,就送你到鎮上去。」
面對我完美無缺的提案,露一瞬間露出呆然的表情,然後迅速垮掉了。
瞪大眼睛,緊握着瘦弱的手,戰慄般的哆嗦着。嘴脣間流出的聲音,比預想的更大。
「老爺是……絕對,不會死的。無敵。老爺是,可怕、的。我見過,不知多少來複仇的人。我和你,會,更先死。」
我聽着她的哀鳴。
沒有感慨。也沒有憐憫。我對那些話只感到失望。
雖然從以往的表現可以預想得到,但不親眼所見就沒法死心。
露的心已經屈服了。不,就是因爲屈服了纔會在邪惡的死靈魔術師手下當奴隸吧。無論束縛寬鬆與否,她都會那麼隨波逐流的活着吧。
說不定,死都得不到解脫,或許正是她害怕支配者的原因吧?
沒辦法說服露。本以爲順利說服的話就會成爲強力的同伴,作爲協力者還是太弱了嗎。
就算藉助也只有一點,也必須要再找話說服。
「是嗎……那真是……恐怖啊。」
「…………」
聽到毫無挽留的話,露無言的垂下視線,如同被操縱般邁步前行。
因爲哈克沒多說什麼,所以完全無法推測裏面的內容,但說不定是支配者的王牌。
§
靠近就會消失。即使不消失,面對面的話也會被殺。讓我的身體行動起來的詛咒這麼說道。
雖然沒有露那種程度,但我並不懷疑支配者的勝利。
——終末騎士團。
那是數人的團體。磨得鋥亮的純白之鎧包覆全身,腰間和背上是各式各樣的武器。
舉個例子的話,是光、是月亮、是太陽——是奇蹟。
運起全身的力量,將從這種距離就開始侵蝕身體的光彈開。
那正是——不死者之天敵。英雄。勇者。光之使徒。誅殺死靈魔術師之人。
哈克看着和露一同前來的我,只是瞪大了眼睛,什麼都沒說。
伴隨着猛然起身般的頭暈膝蓋一垮,我這才慌忙向腿上用力。露一副「怎麼了」,回頭望來。
「……怎麼了?請,快點把包裹撿起來。」
支配者稱終末騎士團爲天敵,但從未逃跑。那個老奸巨猾的死靈魔術師不可能不瞭解敵人的情況,所以一定有取勝的手段吧。
正因爲做的是背地裏的骯髒生意,所以似乎原則上不會刺探委託人的情況,我對他很有好感。
——然後,我遇到了活着的太陽。
身爲不死者的我,一直都感受得到作爲餌料的人類擁有的正能量。
但是,不得不贏。如果攻過來的話,如果爲了活着而有必要噬光的話,我必須得贏給你看。
不過,現在,當我親眼看到那種存在的現在,我發自靈魂的理解了,爲什麼支配者將終末騎士團視爲天敵。
握緊口袋裏的那個東西,一邊向大門緩緩前進,一邊收集情報。
終末騎士團有六個人。男女老少都有。
就在出口的大門附近。
只有喫屍體才能發揮能力的鬼,豈能與釋放着比太陽更強的光輝之人一較高下呢。
但是,就這麼活下去的話,機會還會再出現個兩三次吧。我如同被露的頭髮牽引着,跟在她的身後。
給支配者準備的東西用厚厚的布料包裹着,不知道是什麼。
「啊、啊啊……」
多虧已經承受了一次衝擊,運起全身力量的話,總算可以不輸給重壓而行動了。
手腳顫抖,明明呼吸應該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但呼吸困難。
但這次遠遠超越了以往見過的每一個人。明明距離還有一百米以上,卻耀眼得不能直視。
只是看見意識就在一瞬間遠去。身體脫力,支配者的包裹從手中滑落。
想逃,腳卻完全動不了。
巨大黑色寶石製成的護符——擁有讓會被終末騎士團察覺的負能量不外泄效果的影之護符。
聽了露的話我回過神來。把那副光景烙印在雙眼中,緩緩彎下腰,拿起掉在地面上的包裹。
沒關係,不會被發現。不僅有距離,還從支配者那裏借了應對終末騎士團的護符。
咋看之下,那只是騎士的身姿。但是,尤爲重要的是那不同於旁人的——寄宿於其身的正能量。
那是——贏不了的。如今的我是絕對贏不了的。
不過,長度接近一米,前端細,根部粗。這種形狀作爲武器很奇怪,分量也太重了,重到露完全拿不起來。
但是,那個狡猾的支配者會冒着風險把我送到城裏也要入手的東西。應該有是相當水準的東西吧。
靠到最近距離的話渺小如我應該就會灰飛煙滅了吧。大腦、本能全力的敲響了警鐘。
但是,理解了。連絕望都曖昧起來。
接收了委託的物件,抗着走向小鎮的出口。
我知道英雄。也抱有憧憬。但是,沒有真正理解那種存在。
到頭來,還是沒能逛街。
我一直都在這樣想,那將生命分成一百二十份的支配者究竟會畏懼誰。
並不是真的在發光。其他人類也沒把視線移向他們。
我輕輕嘆了口氣,遵照支配者的命令跟在露的身邊。
儼然就是騎士的,三個大塊頭男人、一個金髮女性。武器是錘矛,杖,劍與盾,弓。釋放着遠超常人的強烈光輝。
據說終末騎士團有三個位階。
恐怕,他們是三級騎士吧。啊啊,的確正如支配者所言,我無論如何都贏不了。
但是,但是不過啊,這邊還算好的。
一個銀髮剪齊,腰間掛着美麗的銀之寶劍的女性。這女人比之前的四個人更年輕,不過,身纏的光——遠超前者。只是感覺,但恐怕她強了不指兩三倍。
怎麼看都不像人類。姿態容貌也是我從未見過的優美,但是存在截然不同。恐怕敵對的話,展開攻擊的同時就會被殺。
她是——月亮。周身洋溢着強得超乎尋常卻沉穩平靜之光輝的月之使徒。
然而,問題是——之所以將最初的四人判斷爲三級,是因爲銀髮少女不得不被判定爲二級,也就是說,雖然很難以置信,但還有在她之上的存在。
靈魂,肉體,存在,一切都在閃耀。
縱然合其他五人之光,也不及那一人。
那是和支配者年紀相當的老人。但是,與支配者不同,背部挺得筆直,身體的肌肉也是支配者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整齊的白髮梳成大背頭,臉上也刻劃着皺紋,但那眼睛卻閃耀着溫暖的光輝。
那男人是——太陽。看起來只要靠近便會燃盡一切的,太陽之使徒。
等級的差距一目瞭然,無敵的英雄。即使進行百年的鑽研積累絕對贏不了。那壓倒性的威容就是會讓人這麼想。
如果他不是一級騎士,誰還能是一級騎士。
無論哪個暗之黨羽見到那副姿容都會逃跑吧。那是得到了全部神明祝福的身軀吧。
啊啊,天哪。像我這樣的男人被怪病侵襲臥病在牀,痛苦的死去,那老人卻擁有此等生命的能量。
這個世界是——何等的不公啊。
衝擊過後,我腦海裏燃燒的並非恐懼。而是憤怒。是嫉妒。
我的目的是生存。生存與自由。要是擁有了那些的話,我可不想和終末騎士團廝殺。
但是,作爲另一回事——無法容許像他那樣的存在。即使不戰鬥,也不能屈服。
得離遠點。現在……總之……必須從這種地方……撤退——
不行。要忍耐。贏不了那個。至少現在——還贏不了。
在思考中刻下憤怒。只是移動着腳步,跟着露出訝異表情窺視着這邊的露邁步前行。
然後,總算是排進離鎮的隊伍裏,然後就這麼繼續往前走,剛鬆了口氣,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但是……支配者果真打算和那羣人爲敵嗎。 有勝算嗎?
支配者很強。但是,終末騎士團也是強過頭的強。
不行。思緒無法統一。
「那個…………你狀況不太好啊,沒事吧? 還好嗎?」
可惡…………不知道。
無疑是,極致之戰——光與暗的戰鬥。雖然不知道支配者會在和他們的戰鬥中如何運用我,但對上就是……死。好不容易得來的第二次人生,就會白白結束。
面無表情,平靜心靈。
冷淡的聲音,令我爲之無法呼吸。向自然而然抖起來的身體注入力量,回過頭去。
支配者除了我,還率領着無數的部下,但那種東西對他們來說只是雜魚。
身纏月之光的女性二級騎士與四名三級騎士,正從極近的距離看着我。
「嘶!!?」
忍耐,隱忍是我我最擅長的了。這正是弱者的特權,是自制至今之人唯一的強項。
頭在一跳一跳的痛,簡直就像變回人類了。強烈的噁心感,腳步蹣跚。視野歪曲了。
骸骨騎士
確實很強,但恐怕也贏不了三級騎士吧。實力的差距懸殊過頭了。
像他那樣受到恩惠的存在要來殺我這種可憐的存在,只是想想都會憤怒難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