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糾葛

終末騎士團是人類的守護者，也是暗之眷屬的天敵。

構成人員數量雖少，但都是精銳，在其總部學習了戰鬥技術以及與暗之眷屬作戰的方法後、成爲三級騎士配屬到各種部隊之中。

森麗很天真。但是，絕對，不是單純的天真。

如果她只是單純的天真，艾培當初就不會放過我。

她有着與暗之眷屬作戰的學習經歷和學識。

若將具有知性的暗之眷屬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惡魔」。

故事中的他們有着高超的戰鬥能力以及殘虐性格，誇耀着自己的存在，亦有時搖脣鼓舌引誘終末騎士墮落。

是的——就像是我誆騙了森麗一樣。

我的內在仍是人類。因爲生前除了一直忍受痛苦以外別無所能，我不能說擁有着多到有剩的自信，也沒感覺到思想發生了變化。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森麗恐怕會一點一點對這件事實起疑。不，或許已經起疑了也未可知。

森麗幫助我完全是事出緊急。就如同赴死一樣，半分出於衝動而做出把脖子伸到低級吸血鬼面前這種蠻幹行爲。

我在和艾培談判時說的話不是謊言，而是我毫無虛僞的真心實意。

她是終末騎士。萬萬不可忘記這一點。

我沒有加害人類的意思。但世界大概也會掛着正義的大義名分來殺掉我，所以我打算反擊。

吸血鬼很強大。雖然不能無視其弱點，但就算是低級狀態也擁有着一般的人類沒法還手的力量。

她說會給我血液。但是，我完全沒法預想到她的這份自我犧牲精神會持續多久。因爲身邊出沒的都是強者所以沒什麼真實感，但我嚴格來說也不算是平常世間所說的弱者。

要是我站在她的立場，我就絕對不會選擇把脖子伸給怪物什麼的。

並且，具備着關於暗之眷屬的知識的她，毫無疑問地會對那種選擇抱有極大的忌諱感。只不過那時對我造成衝擊的是比那更強的理由。

必須得到她的信任。她是救命恩人，也是天敵，更是守護我的盾牌。

自那次邂逅以來，跟艾培的戰鬥就一直在繼續。

樹葉啪唧啪唧地燃燒着。

沒有鹽、也沒有胡椒，就只是火烤過的料理，以及僅僅在森林中行進的每一天。什麼喜悅都沒有的日子。

就算長時間不攝取營養也能平安生存。無論跑多久都不會疲勞，痛覺也相當遲鈍。就算萬一受了傷，也有再生能力給我撐腰。雖然沒有吸血鬼特有的能力，肉體卻也很接近於吸血鬼。

然後，若是得到森麗信任的話我就能稍微多活一陣，就是這樣不公平的勝負。

雖說只是定期提供血液，但心胸廣闊到能容許那些的人類也幾乎沒有。無論是吸血鬼襲擊人類、還是人類忌憚嫌惡吸血鬼，都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其身上纏繞的正面能量卻連半點陰影都沒有。不對，有着陰影的——而且還在增大。

是血肉的氣味。

「……是嗎，謝謝了。」

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讓作爲救命恩人的她過着這種爲生活所迫的日子實在不是我的本意。

森麗的肉體因營養失調、壓力以及疲勞而日漸衰弱。

在那身軀內仍舊留有消滅掉我還綽綽有餘的力量。就算挑戰也不可以，就是那種笨蛋一樣的量。

「真的、沒事、啦。恩德只要……考慮自己的事情就好。」

她有着令人瞠目的美貌，但那份美麗並不是不滅的。

「土特產啦。雖然沒有鹽也沒有胡椒，不過還是稍微喫點肉……比較好。」

事實上，從那天以來不論我吸了多少次野生動物的血，都一點沒滿足飢渴，也沒有像吸森麗的血那時一樣連靈魂都在震動也似的幸福感。

只要在旁邊就會氣喘吁吁、垂涎三尺。無論怎麼忍耐，那都不是能夠忍得住的，也正是我身爲惡鬼的證明。

但是吸血鬼不一樣。吸血鬼——不吸取「人類的」血液就無法生存。

非人類的思考方式。我雖是在利用森麗，但也不該把作爲救命恩人的她僅僅當作食物看待纔對。

「森麗，辛苦嗎？」

若想要儘量平穩地生活下去，就絕對不能失去森麗。

她是人類。雖然光輝仍在閃耀，但也看得見表情掩蓋不住的疲勞。

那是由於完全沒做任何準備就開始、根本看不見終點的逃亡，以及呆在我這名吸血鬼身邊所帶來的精神上的疲勞。

不可能沒事的。但是，森麗完全不讓我看到她辛苦。

回到森麗面前，我窺視着她的表情。

我努力不去想着那些，利落地使用如刀刃一般伸長的指甲，把蜥蜴肉切分開。

身爲

屍鬼

那時，我是用魔獸的生肉來果腹的。若是仍舊保持那樣的話，我也能做到與人無害地生存下去。

不每天好好喫飯就會衰弱，能熬夜的天數也有限，累積疲勞的話思考也會遲鈍；以及，沒有考慮到營養攝入的話造出的血也會變差。

我若是沒有得到森麗的信任，那就是他們的勝利。

低級吸血鬼很厲害。當然包括夜視能力在內，一切感覺都比人類敏銳，然而恐怕——接受範圍也很寬。

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下，流淌着只要舔一口就會令身心發顫的最高品質血液。

森麗的肉體在不斷衰弱。不久她就會比我還弱，就會

變得

比我還弱。一旦憑她自己無法駕馭我，那就是她做出悲壯決斷的時候。那就是最後。

逃跑到這裏已經過了十天，森麗也看得出有點憔悴了。

雖說喫人肉就會嚴重腹瀉，但除那以外開始腐爛的肉之類倒是能喫，也不會喫壞肚子。

森麗低聲輕笑道。

淡淡地咬着我給她串的、就算客套也說不上美味的蜥蜴肉串。

剝去表皮、除去內臟、剔去骨頭。不知不覺間手已經染成了鮮紅色。用樹枝串上切好的肉，拿到火上去烤。森麗咬着似乎沒那麼好喫的小小果實。

即便坐在稍遠處的地方，從對面的森麗身體那邊也飄飄忽忽傳來很香的氣味。

把切掉頭、儘量放掉血液的蜥蜴背到後背上，我向森林深處進發。

我所缺乏的不光是血，還有爲了生存所需的知識。

燒得赤紅的火焰稍微驅散了黑暗，映照着銀髮的聖騎士。

這實在是令人驚異。我一直以爲正面能量（她是把那叫做祝福）指的就是生命力，但是似乎並非如此。

不快點離開森林的話……血的質量就會下降。對於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這種想法，我自嘲地笑了。

森麗等在距離水源有幾千米、稍微開放一點的場所。

「恩德，那是……？」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若不阻止她的心靈，那時一定就是我的滅亡。

似乎是從我的視線中感覺到了什麼，森麗用比起以往有些無精打采的聲音開口。

然而，那揭示了我與森麗間不可填平的鴻溝。

不管怎麼說，我一個吸血鬼可是很結實的。

把下水扔到遠處，順便在發現的水源裏洗手。

本來森麗就不是跟我一樣的

不死族

。

夜視雖然厲害，但不會因注視火焰而眩目；味覺雖然敏銳，但也能輕鬆喫下腐肉。嗅覺也是、聽覺也是、觸覺也是。

「……沒事的。」

那就是詛咒。吸血鬼不把人類當作食物就無法生存。不可能在森林深處獨自一人悄悄生活。

但是森麗卻不能這樣。就算擁有着比常人強得多的正面能量，也經過鍛鍊，她本身仍舊是個脆弱的人類。

「……我……是可以走在太陽底下的……」

「……不要、勉強自己。你——什麼錯都沒有。」

仍未離開森林這事也有我的鍋。

作爲吸血鬼，我不能在太陽下行走。雖然還是低級、不會一照到太陽光就立刻灰飛煙滅，但也必須尋找太陽找不到的場所睡覺。並且，現在這個時期——白晝相當長。

強行把森麗帶在身邊，這也減少了她的休息時間。我在地上挖坑睡覺的時候，她就在大太陽底下守着我。（翻：是有多渣啊你）

雖說這座森林也有被終末騎士團追蹤的可能所以沒有辦法，但不在哪製作一個據點就不行吧。

森麗無言地抬起臉，用深紫色的瞳孔靜靜地看着我。

下定決心，力注丹田。

指尖因躊躇而顫抖個不停，輕輕往下拽了拽領子，露出潔白無暇的美味脖頸。十天前我咬噬的痕跡已然消失無蹤。

心臟強烈震動着，森麗輕聲問道。

「恩德……喝不喝？」（翻：多好的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