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话 死
《昏暗宫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678 字
我只依靠精神站着。虽说摆出了随时都能动的姿势,不过完全没有到了紧要关头能不能真动起来的自信。
眼前这男人乃是真正的怪物。手里究竟藏了什么牌根本不得而知。
在月光的照射下,古城遗迹已经变为一片白地。只听得见风声。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毫无疑问能逃得出去吧。即便迄今为止打了无数场死战,却都跟和眼前怪物打的这场不同。
那是活过悠长岁月的真正怪物。条件是压倒性地有利于我,所以才能用陷阱坑住他。
跟以前正相反。这家伙明明还没我变异的时间长,却比我厉害。要是一个不留神出错了招,我就该输了。
我拼命冷静下精神来。保持平静。
然后——右手握着的剑松了手、扎进地面。
从四面八方把杰特扎成刺猬的血柱失去了控制,云消雾散了。
不过,杰特即便恢复了自由也没动弹、就那么趴倒在地。
似乎从黑貂那弄来的「
血咒
」也有缺陷的样子。
失血过多了,脑袋晕晕乎乎的,说到底这份力量本来就不在万全状态。
恐怕因为是从缺少心脏的身体那里夺取来的,所以才只吸收来了半截力量吧。
在那种极限状态下发动那份半吊子的力量,能给杰特造成致命一击这件事简直就是奇迹一样的东西。
但即便如此,赢了就是赢了。
杰特已经失去了力量。肉体上到处都是的穿刺伤口连要再生的意思都没有。
变异原本就会消耗巨大的力量,而转生要消耗的又会有多少呢。
没有血之力的话,吸血鬼就不能再生。就连保留记忆变成不死族的我,要是没有森丽的话也早该死在那座森林里了。
虚影之王仰面朝天躺着。那血红的眼睛并没在看着我,而是看着挂在天上的月亮。
那双颜色不妙的嘴唇慢慢说出话来。
心脏咕咚咕咚猛跳。像是事到如今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一样,痛楚游走在全身。身体摇摇晃晃的,不过我使劲踩在地上忍耐着。
之后,虚影之王、杰特·努曼特·黑狮直到最后都没说出任何一句憎恨的话,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了。
是血。血——不够。感觉得到思维深处闷烧的火焰在吞噬着我。
「所谓王者——就要孤高。」【翻:孤睾?是你,一粒蛋】
他眼睛没聚焦。意识模糊。
然而,要是就那么活过长时间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可就不得而知了。
任性地说完之后,鲁弗里就又晕过去了。我移开视线。【翻:喵的,这不先剁了他能忍?】
然而,我感觉得到刻在他灵魂上的力量、诅咒正往我身上刻下。
鲁弗里开口。
我瞅了眼倒在地上的鲁弗里他们。他们破破烂烂的,祝福之力已经耗尽,意识好像也没有。
临死的杰特肉体里几乎没剩血液了。
血——想吸血。想马上就吸到新鲜血液。
感觉得到阿比科德死在了瓦砾下面。要是那名部下还在的话,这个王的死期肯定不会仅此而已。
决定了趋势的是有没有同伴。
在这个瞬间,我确实忘掉了从生前以来就一直感受到的、对死亡的恐惧。
拥有寿命的人会想着总有一天将毫无疑问到来的死亡、而给子孙后代留下些什么。然而,对于没有寿命的死者之王而言,没有能留下的东西。
复活成死肉人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欲望。即便如此,我也拥有人类的精神。
「所谓孤高……唯一的朋友、只有敌人。年轻的王……死者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不过——拿走、便是。」
变异要耗费巨大的力量。从森丽那边吸来的血也已经一点不剩了。力量用光了。要是没用光,输的就是我了。真是,千钧一发来着。
「竟然、会有这么、一天,我会被、同是死者的、给打败——」
杰特耗尽了力量,但筋疲力尽的可不只有他。
有必要尽快治疗,哪怕只提前一刻也好。但是,我一个不死族是用不出来治愈魔法的。
支配者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我正要伸手,旁边躺着的鲁弗里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状况比预料还要严峻。心脏是在跳动,但我明白她的生命正在消失。生命力枯竭了。
马上天就要亮了。丢着不管的话,虚影之王会被太阳晒成灰的吧。
虚影之王嘶哑道。
「我——先走了哦。」
意识如同要消失一样。感觉得到强烈的炽热、饥饿和干渴。
他的声音中没有憎恨。如果换成我的话肯定会诅个咒的,恐怕正因如此才证明了眼前的王者活过悠久年月吧。
所以,死者之王会留下的对象肯定只有击败自己的人。
不会留杰特一条命的。这男人过于危险了。
我把杰特像个真正死者一样抱起来。四目相交,但杰特的眼睛已经没在看我了。
闷烧的热量灼烧着头脑。身体倒是能动,但已经用不出吸血鬼的力量了。
要是之前没跟森丽那三人打过的话,以我的力量肯定是
碰
不到这位王者的。
虽说不像森丽那么严重,但鲁弗里他们的伤势也不是能短时间内恢复的。
「……」
作为真正的吸血鬼,那强烈的本能如果没有以前的经验肯定是绝对忍不住的吧。
在那声音之中,令人惊讶的是完全没有后悔。转生之前的肉体、不死的肉体,他就那么讨厌吗。
不送去人类城镇——送去「蒂森德」……可不行。放在这的话,毫无疑问会死的吧。
恐怕、那就是本能。是比我一开始跟森丽一起在森林里游荡时所感觉到的欲望要强上数十倍的血之魔物本能。
那是跟生物过于分道扬镳的思考方式。他的指尖颤抖着,指向旁边扎着的剑。
不能吸森丽的血。所谓吸血就是吸收力量。要是吸了命悬一线的森丽,毫无疑问会害死她。
「打算……吸森丽、的血、吗……怪物。」
我毫无踌躇地朝脖子咬下去。远古之王、活在比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生活的时代还要更加古老时代的王者,其力量流淌进来。
他的视线从月亮转到了俯视着的我身上。
思考。必须思考。没有那个余裕能在之前那如同执念一般的无聊事情上分心。
外部刺激肯定是人之所以能作为人而生存所必须之物吧。
「夙愿……得偿、了。呜呼,这份
愉悦
……你也、总有一天、会知晓的吧。」
也不能丢下她不管。森丽会死的。
最糟的是——森丽。我慌忙跑到森丽身边跪下。
「呜呼、干渴……这就是、干渴,这就是、疼痛,这就是、饥饿,这就是——恐惧。」
祝福之铠也断开了。只要我想,随时都能杀了他。
然而——马上就要天亮了。感官告诉我天敌马上就会直逼眼前。
现在的我大概连以前能忍住的黎明日光都熬不过去。
我拼命驱动着朦胧起来的头脑。
离「蒂森德」还有段距离。顺带一提周围还是平原。即便能设法赶在黎明之前抵达,也没有藏身的地方。
顺带一提,那座城里还有万全的吸血鬼对策。就算是送伤员,也不会有人来帮的。
度秒如年。
没有一直迷茫的时间了。
咿呀——迷茫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不过,有必要做好觉悟。
孤高之王把一切托付给我、自己永远沉眠了。
但是,假如有死后世界的话,如果明明打倒了自己的我却马上就去了同一个地方,那位王者又会作何感想呢?【翻:杰特不知道,露肯定会臭骂你一通】
§§§
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卧病在床、忍着疼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的那个时候。
身体沉重。背着的森丽身体——平常的话一只手就能举起来的森丽身体,此刻宛如千钧重担。
所剩无几的血液从我身上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吸血鬼的怪力来源于死之力。明明按照以前书上读过的说法,死之力跟祝福不同、不会有所损耗才对,那这份重量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边想着那些无聊的事情,一边机械地动身前行。
指尖的感觉、活动手脚的感觉,都在一点一点消失。背着的体温、还有吸血冲动也感觉不到了。连去感觉的余裕都没有。
并且,当然,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活下去。救活森丽。过去对于自身存活的执念已然改变了方向。
平原上明明有魔物才对,但幸运的是都不来靠近。
野生动物会本能地避开不死族。我觉得身为怪物真是太好了。
「后、面,两个人、古城——」
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打过了好几场激战。也有辛酸之事。
骨肉嘎吱作响。虽然太阳还没出来,天却已经亮了。身体开始变成灰了。【翻:原文直译是「空气已经是早上的东西(空气)」,不过吹吹风又不会变灰嘛】
肉体的感觉消失了。耳朵也听不真切了吧。不疼了。
想起了不错的回忆。这是最美好的时间。正是因为有森丽在,我才没变成人类公敌。
「!?怎、怎么了!?没事吧!?」
视野暗淡下去。明明吸血鬼的眼睛能看透任何黑暗,我却什么都看不见。
趁着意识完全消散之前,我扯动脸上的肌肉,露出笑容。
阳光来临。身体消亡了。变成了灰。
不知为何,我在那份黑暗中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亲切感。
太好了。这样一来森丽就能得救。森丽的生命还没消散,她不可能死的。
身体被人支撑着。森丽离开了后背。直到最后森丽都没恢复意识。
然而,脑袋里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的光景却全都是跟森丽的回忆。
然而,重要的人得救了。
身体被摇晃着。不过,已经为时已晚了。
——然后,我总算是想方设法勉强撑到了「蒂森德」。
变成不死者复活以来,感觉已经经历了不少东西。即便只有一点点,但在经验的浓度这方面却不是能跟生前经历相提并论的。
或许,杰特最后感觉到的也是这种吧。
如果摔倒说不定就站不起来了。我一步一步踩实脚下、向前行走。
四面挖出深沟、由流水包围着的、忌讳又厌恶吸血鬼的都市。身上多多少少装点着些许银饰的卫兵们看见破破烂烂的我们便跑了过来。
我奋力鼓动起动弹不得的喉舌。
「喂、喂!?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段时间里,黎明也在一点一点地接近。已经不去想回去的事、不去想藏身的事了。
如果说这真就是最后的话、如果说这样就要消失了的话,所谓不死者也不坏嘛。之所以感觉不到孤独,是因为对于森丽得救一事安下了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