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昏暗宮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6198 字
這真是,有生以來最好的心情。
成爲
屍鬼
後第一次吞食魔獸的血肉的時候也感到很幸福,但是吸血的瞬間體會到的那感覺卻是出人意料的。
恐怕,也是因爲森麗的血質量是最高的。不過,我深切地理解了
吸血鬼
爲什麼會冒着被襲擊的風險也要吸食年輕女子的血液的理由。
吸血鬼
正如其名,通過吸血增加力量。這對作爲蛹的
低級
也是如此。
森麗的血液讓我的肉體,包括心臟在內,完全再生了。再晚幾分鐘大概就會滅亡的,瀕死的身體。
看得見。終末騎士們身纏的強大正面能量。但是,沒有上次感受到的那種絕望感。
現在,我的力量——包括生前在內,達到了頂峯。
低級
吸血鬼
是
吸血鬼
的準備階段,在不死者中也是特別弱小的存在。但是,我對此毫不在意。
肉體已經不再是生前的寒酸相了。手腳附有恰好的肌肉,腹肌也分成幾塊。而且不用說其中蘊含的力量。
不死者本不該成長的肉體卻發生了變化。這也是死靈魔術師的意圖所在——詛咒正向前邁進的證明吧。
終末騎士全員都聚集在房間中。
對我進行拷問的持有錘矛的騎士——內比拉,露出愕然的表情,後退一步。大概是以爲我是森麗。
「你、你——!」
「爲什麼!」
我的出現應該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但是,終末騎士的反應超乎常人。
金髮女騎士——擅長弓箭的西爾瑪,拿起靠在牆壁上的銀弓,剎那之間瞄準,射出銀箭。幾乎同時,內比拉揮舞錘矛打過來。
但是,我卻很冷靜。如果沒有自己能活下去的確信,那麼膽小的我不可能來到敵人的據點。
成爲低級吸血鬼後,不管是高速揮來的錘矛,還是瞄準頭部的箭矢,我都能用超乎常人的動態視力將其看清。
確實三級騎士們的身體能力比普通的僱傭兵還要高上許多,技術也經過歷練,不過,歸根結底還是人類。他們雖然用正面能量強化身體能力,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但還是比不過作爲真正的怪物擁有萬全力量的現在的我。
我向前邁一步,用左手的手掌,在勢頭變強之前承受住揮舞而來的錘矛。同時用右手抓住逼近眉間的箭。
「森麗,這樣對我說。她要在我身邊,監視我,讓我不被不死者的本能所吞沒。雖然不能容忍我襲擊別人,但是會定期給予我生存所不可或缺的血液。真是的,森麗雖然是個好孩子,但是不適合當終末騎士啊。」
「那麼,你是來幹什麼的?你認爲我會讓不死者活着回去嗎?」
「啊啊,森麗還活着。承蒙她的好意,我吸取了一點血液,不過,我還沒殘酷到會殺死救命恩人。畢竟我不是終末騎士團啊。她還是人類……當然,還保持純潔。」
她天真到了家。因此,她會同情像我一樣可憐弱小的不死者。雖然這也可以說是溫柔,但這並不是終末騎士該有的性格。
「……自衛,嗎。說出你的條件吧。」
「啊啊,我還以爲幾乎就要上天堂了。甚至忘記了我即將消失的事情。這世上居然有那樣的快樂……但是,我是人類,不會被衝昏頭腦。我還知道你們的名字就是證明。毀滅之艾培、內比拉、魯弗裏、西爾瑪、那邊的樸素男人——阿德里安。從森麗那裏聽來的。我認爲這對交涉和自衛來說是必要的。」
「!?抑制住了……吸血衝動嗎。」
「條件?你誤會了。我沒把森麗當作人質。我是來還劍的。這是和森麗約好的呢……森麗有話帶給你們:對不起,我不當終末騎士了。感謝大家這至今爲止的關照。」
當我聽說太陽之男就是我崇拜已久毀滅之艾培時,我驚訝不已。但隨即又想,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他擁有僅僅靠近有可能被消滅的龐大的能量也令人信服。
我會賭上性命特意來到這裏,是爲了負起責任。其實我真的是不想來,但就是找出了相應的價值。
魯弗裏他們睜大雙眼,然後馬上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那麼,你來有什麼事呢。
低級
吸血鬼
——應該叫你恩德嗎。是來複仇嗎?只是取回了身體……就打算與一隊終末騎士爲對手嗎?真是被小瞧了啊。」
但是,與之不同。我並不打算把森麗作爲人質。
「當然,我不是來複仇的。也沒有怨恨。不過,我是真的覺得會被太陽刑消滅,想着爲什麼我要遭遇這種事情……雖說我現在還殘留着生前的記憶,但畢竟是不死者,真是沒辦法啊。」
毀滅之艾培眯起眼睛,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扔掉箭矢。緊握住錘矛,用力從內比拉的手中將之奪取。雙手冒出的白煙,立即隨着再生消失。
艾培在思考。我的真正意圖。是否應該殺了我。拯救他的弟子,本應成爲一級騎士的森麗的方法。
終末騎士團非常可怕。他們對暗之眷屬的攻擊不需要理由。
雖然有點後悔來到這個房間,但這是必要的程序。
我聳起肩膀,將手裏握着的錘矛推回去,還給內比拉。
內比拉臉變得通紅,情緒高漲,打算接近這邊。我立刻大聲喊了起來。
吸血鬼
的吸血行爲——不僅僅是補充能量。
我從支配者宅邸廢墟中找到了合適的長袍,穿在了身上。我從那之中,取出了一柄收在鞘中的劍。
強大。太過強大。這個男人正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很瞭解終末騎士團的事情。我曾是你們的粉絲。我生前一直臥牀不起,閱讀描寫你們事蹟的書籍是我的精神支柱。差點被殺的事情就讓它隨風而去吧。多虧了內比拉的無情,森麗同情了我。多虧我瀕臨死亡,她把脖子伸向了我。」
艾培在這麼想。我打算把森麗——作爲人質。
終末騎士們目瞪口呆。唯一保持平靜的,只有太陽之男——森麗的師父,毀滅之艾培。
艾培的眼神很溫和,我無法看出他在想些什麼。
我想起吸血時的事情,發出溫熱的嘆息。那是可能會改變人生觀的經驗。
我的回答讓三級騎士們瞠目結舌,渾身顫抖。迄今爲止像國王一樣悠然佇立的艾培,臉上也稍微有些抽筋。
終於理解的狀況,內比拉做出憤怒的表情瞪着我。
本來,低級吸血鬼是不可能吸取擁有強大正面能量的終末騎士的血液的。要問爲何,那是因爲終末騎士身纏的正面能量對死者來說是利劍,也是鎧甲。
要想吸血,必須取得本人的同意。也就是說,森麗在那個時候,爲我脫下鎧甲,伸出脖子。
不要被氣勢壓倒。本來,就存在天壤之別。如果在氣勢上輸了,一切都結束了。
森麗·西爾維斯雖是終末騎士,但是她和其他的終末騎士有明確的不同點。
他正是,活着的英雄。
「現在我的腦袋之下,大部分是——用森麗的血做成的。多虧了你們把腦袋之下都淨化了,啊。」
但是,我沒有完全變成不死者。不死者的敵人太多了。我只是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
單騎攻入吸血鬼之王的城堡,僅憑一擊就「毀滅」了數千不死者軍隊的逸聞,甚至成爲了人氣戲劇之一。
我把森麗的劍放在桌上,然後臉上露出出和艾培剛纔露出的一樣的平靜的笑容,說。
「你,這傢伙……」
終末騎士,內比拉他們,是正義的夥伴,暗之眷屬的敵人。不過,森麗不同。森麗是——弱者的夥伴。
§
當然,我絲毫沒有那種打算。即使現在,我的心臟在敲響警鐘。
內比拉他們的表情扭曲了。因爲憤怒,不安,悲傷。
強大。重新再看一次,也是壓倒性的強大。艾培所擁有的能量,連作爲終末騎士有着突出的祝福的才能的森麗·西爾維斯,都無法比擬。
我來訪之後,艾培卻還是坐着,大概是因爲讓我消失這點程度不需要站起來。
我生前也聽說過毀滅之艾培的名字。這在一級騎士中是也相當廣爲人知的名字。
「!?那傢伙……我知道她太過天真,但是,居、居然……做出這種蠢事……」
我的話語,留言全都是真實的。在某種程度上,我毫無疑問是恣意地引發了同情,誘導了意志,但最終的決斷還是她做出的。
手上充滿了疼痛。但是,遠不如受到太陽刑時的疼痛。
我望着各自架好武器的三級終末騎士們,虛張聲勢。
「哎呀,等下。不要攻擊我哦。如果我死了,森麗就會死。」
「!?」
艾培的表情變得險峻。我放任由吸血產生的萬能感和高漲的情緒,高聲放言。
「會被誰殺死?那自然是——自殺。我和她約好了。如果我在這次談判中被殺,或者一直沒有回去的話,森麗就會自殺身亡。如果沒有保障就不會來這種地方了!」
「…………胡說八道。」
「魯弗裏!森麗是否會真的這麼做,比起我和她相處時間更長的你們更清楚吧?還是小心爲好,森麗和我這種不死者不一樣——頭和身體分開就活不下去了啊。」
被瞪着讓我感到心情絕佳。
我雖然是無害又可憐的不死者,但並沒有達觀到腦袋以下被消滅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感到一股強烈的殺意。當然,我也有可能在這裏被殺。
但是,我從森麗的話語中,找到了值得賭上性命的價值。
堅強、美麗、年輕、純潔的少女的血液。而且她原是終末騎士團的一員。對吸血鬼來說,如果能定期吸食她的血液,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
只是稍微多吸一點就能使肉體再生,得到如此的力量。
如果能定期吸血,那麼我的生存能力就會飛躍性地提高吧。
吸血鬼
有着通過吸血把對方轉化爲眷屬——
低級
吸血鬼
的恐怖特殊能力。
我作爲
低級
沒有這種能力,但是就算得到了這種能力也不可能把她變成眷屬。如果把她變成吸血鬼,那就不能再吸食她的血液了。
艾培第一次顯示出大的舉動。他站起來,用平靜的聲音說。
「真是愚蠢。如果要那樣度過一生,度過被吸血鬼吸血的一生,殺掉纔是慈悲……」
「啊啊,正是如此。完完全全,正是如此。」
我已經是一隻怪物。瞳色從黑色變成血紅,在鏡子中只能映照出半透明的身影。十字架或大蒜遲早會成爲我的弱點,不被邀請就不能侵入他人的房間。不能通過流水上方。
但是,就算我變成怎樣的怪物,森麗也還是人類。
他的目光讓人想不到是老人放出來的。從他魁梧的身軀感到的威壓,對已經把能賭上的東西全盤賭上的我來說,是非常可怕的東西。
寶石啪地出現一條裂縫。然後,在我發出聲音前,黑色護符就被粉碎了。
雖然這些並不是我故意的,但對我來說卻是正好。我甚至覺得差點被殺是件好事。
如果那樣,森麗就會被拘束,馬上取回自我。
他們在思考。將我的威脅和森麗的價值放在天平上。
據說低級吸血鬼的前身——「
暗之徘徊者
」有潛藏在暗影之中的能力。
她是正義的。而我,毫無疑問是邪惡的存在。在這期間是很有可能發生爭執的。
我還活着。使用一切手段,使用武力、語言、幸運,活到現在。
「……所以,你讓我放過你?」
雖然沒想過能拿回來,但好像很順利。
他們有顧慮他人的餘力。而我沒有。
準備做出行動。艾培能力是未知數,但現在是半夜……不死者的時間。萬一,即使攻擊沒有命中,說不定也能逃走。
我做出稍微認真的表情,對艾培說。
像是要產生什麼似的高昂感。
「……你在,說些什麼?」
我和森麗的關係很危險。
想用悲慘的方法殺死我是我意想不到的天真,但這也就是說艾培和內比拉都是人類吧。
終末騎士團不會犯錯。只有時鐘的指針在移動的細微的聲音在房間裏迴響。
我不會成爲正義的敵人。只要不被襲擊。
「如果,現在殺了我,森麗就會毫不猶豫地死去。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必須給她時間,讓她稍微冷靜一點。」
在那之前,必須將某些理由,在我身邊的理由,不殺我的理由,刻在她的身上。
「……切,怪物。」
「但是,好好想想。森麗再怎麼天真無邪,也不會一直甘願站在被怪物吸血的立場上不是嗎?」
「如果你們能夠做出這樣的選擇,那森麗就不會那麼天真了。我是終末騎士團的粉絲,知道得很清楚。你們對敵人毫不留情,卻對同伴親切友好。而且我沒有弄錯選項。如果你們能殺我,應該早就殺了。我再確認一下……你們難道打算讓珍愛的公主,與我這樣無害的
低級
吸血鬼
殉情嗎?哈哈哈……白白死去啊。她說,如果我被殺了的話,她會陪伴我踏上死亡之旅。但是,森麗和我,原本就不是同路人啊。」
魯弗裏從房間深處的金庫中取出熟悉的防曬外套和影之護符,交給艾培。
艾培輕輕地拂去化作粉末的碎片,露出淡淡的笑容,說。
沉默突然被打破。艾培皺起眉頭,慢慢地坐在椅子上。弟子們鬆了一口氣。
被指名後,內比拉的臉色稍有變化。
我也對他嗤之以鼻。毀滅之艾培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艾培露出獠牙,平靜地說。
艾培臉上仍帶着笑容,保持沉默。魯弗裏他們用險峻的表情窺視着師父的臉龐。
但是,我由於吸收支配者的靈魂,跳過了那個階級,無法使用那個力量。如果練習的話也許能行,但至少現在是不行的。
心臟在顫抖。但是,我不動聲色。
「終末騎士團還真是被小瞧了啊。難道你認爲僅憑這種程度的交涉材料我們就會放過你,那麼天真嗎。恩德君,你誤會了。森麗輸了。她的死是她的責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的使命就是殺死你這種令人生厭的活死人。」
但是,我不會讓森麗冷靜下來。現在森麗對我抱有的感情是同情。如果我不再是弱者,這份同情也會隨之消失。
我用滿懷期待的眼神看着它。艾培將它伸向我面前,用平靜的聲音說。
「啊啊,對了。還有一件事。從我手中奪取的——影之護符和防曬外套。那是,在鎮上和平生活所必要的東西,也霍羅斯的遺物。是我的東西。即使是你們,也不會忍心……讓公主風餐露宿吧?」
「森麗現在,只是有點氣暈了頭。就是這樣。讓森麗·西爾維斯變弱的——毫無疑問,是內比拉,你們。」
但是,艾培對此並不知情。
「其實,森麗一開始是想自己把劍還回來的。但是我阻止了她。我決定這樣賭上自己的生命,代她返還。真是的,她太相信別人了。」
「好。」
「在我的憤怒還沒到極限——在我還能抑制住憤怒的時候,趕快離開。還有,能幫我轉告一下森麗嗎。我一定會去接她的。」
「恩德君……這次我就當作被你的花言巧語騙了,放過你。但是,我相信的並不是你的話。我相信的是——森麗啊。」
「森麗很強大。說白了,她就是怪物。我只是稍微吸取了一點點血液,根本敵不過她。她不是被囚禁的公主。如果我變成有害的存在,森麗就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魯弗裏,你去……拿來吧。」
森麗很天真。她的天真,弱者的夥伴這點始終不變,但是僅憑這點是不可能向一直作爲敵人而戰鬥的不死者伸出頸部的。
但是,即使沒有被拘束,這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她非常溫柔,但同時有着常識,頭腦也很聰明。
會變成這樣,是內比拉的拷問……太陽刑導致的。太陽刑使原本就只是個可憐的弱者的我變得更加弱小。而這對於森麗來說,成了沒有阻止內比拉他們的內疚。結果,她將她的血液獻給了我。
艾培嗤之以鼻。他睜大眼睛,俯視我。
艾培把外套放在桌子上,捏起蘊含負面能量的附有黑色寶石的護符。
我用耳語般的聲音暗示。
不過,不用擔心。我只是想活下去的不死者,恐怕是支配者意想不到類型的死者之王。
不趕緊離開的話,真的會被殺。艾培的語言有使我如此確信的力量。
是不是有點挑釁過頭了?但是……爭取了時間。
我轉過身去。與此同時,銀色的刀刃從我的臉頰旁邊穿過。
沒有跡象。沒有聲音。我沒有疏忽大意。臉頰上出現的傷口冒出白煙。發出沉重的聲音,刺中門的是我還回來的森麗的劍。
在感到疼痛的同時,心臟也發出轟鳴聲。
「把那——還給森麗,恩德君。那把劍——沒有輕率到可以代理歸還……」
§
從建築物出來的同時,恐怖現在才從腳下湧了上來。
我爲了不被那恐怖吞噬,全力奔跑。低級吸血鬼的腳力讓我化作疾風,轉眼間就跑出了恩格鎮。
我是個膽小鬼。生前一直害怕死亡,而且現在害怕被殺害。
但是,和以前不同,我現在有能做的事。有能對抗的手段,有力量。有自由活動的身體。有未來。
在進入森林一段時間後,我漸漸停止了奔跑。
月光之下,只有冷風撫摸着臉頰。沒有追兵。但是,這絕不意味着我被允許。
我已經成爲了不被允許的存在,成爲了世界的敵人,成爲了死者之王。
但是,這樣就好。
用盡一切手段吧。犧牲所有東西吧。
不論是溫柔,愛情,憤怒,喜悅,什麼都可以利用。如果因此能得到自由和平。
——我甘願,成爲世界第一可怕的怪物。
森麗應該在森林裏等着。必須商量逃跑的方法。
重要的是今後。我讓呼吸平靜下來,感受着生存的喜悅,一邊哼着小曲一邊走進了森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