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恶意
《昏暗宫殿的死者之王》 · 槻影 · 3928 字
我错看了支配者,这狡猾魔导师的老谋深算。不对,是我认识的世界太狭隘了。
我的信息来源只有书籍。而且,那书中没有关于监视魔法的记述。
但是,暂且不谈知道后能怎么样,应该提前做好预想。支配者使用的这魔术明显不是死灵魔术,但也没有死灵魔术师不能使用死灵魔术以外魔术的规定。我本来就没有抱怨的权利。
从描绘的奇妙魔法阵中出现的无数的猫头鹰从窗户中解放出来,四散在夜晚的森林中。不幸中的万幸,支配者没有把猫头鹰留在宅邸中。但是,我不觉得这对改善现状能起什么作用。
支配者把露叫出来,用尖锐的声音命令这害怕的奴隶。
「露,等它们回来的时候给它们喂食。那些是使魔——是我的耳目,比你更有用的忠实的仆人。」
「是,是的。我,明白了……老爷。那么……那个……饵料,用什么好――」
「肉。鲜血淋漓的,新鲜的,生肉。没有必要加工。」
露在胆怯,但我在意的并不是这点。
耳目。太糟了。我可没有钻过无数支配者使魔的眼睛去享受夜晚散步的技术。
在宅邸中徘徊的
骸骨骑士
是没有疲劳概念的优秀警卫兵,但是没有报告同伴行动的智慧。也没有声带。
但是,那猫头鹰不一样。支配者用耳目来形容它们,因此估计它们所见所闻都会立刻传达给支配者。
在这种情况下晚上外出狩猎——不可能。风险未免太高。现在的支配者本来就在警戒着周围。
夜间狩猎对我来说有两个意义。
积蓄力量,加速阶级变异——还有饮食。而现在,特别是后者成为了很大的问题。
不死者的阶级变异不是单纯的强化,也会增加新的缺点。
优点和缺点是密不可分的。
尸鬼
比
死肉人
拥有更高的身体能力,大体上全面超越后者,不过和死肉人不同,必须要食物才能生存。
这不是可能,是必要。
尸鬼所拥有的东西。那就是——强烈的饥饿感。而且是很有可能令理性全无的强烈饥饿感。
恐怕,这就是尸鬼袭击人最主要的理由,这种不死者被称作鬼的理由吧。
我压抑着像火种一样痒痒的饥饿感,只是淡淡地把精神集中于听从命令。
我正在踌躇,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本来是打算边重复狩猎积蓄力量,边寻找破绽在支配者入睡时进行袭击。
本就不多的世界变得寥寥无几了。根据我的经验,如果什么都不吃,尸鬼的饥饿感大约三天就会达到极限。
只是好不容易,生存欲望略微超过了食欲。要是按错了什么按钮,我就会变成被食欲支配的鬼怪,再也不会把生存欲望放在食欲上了吧。
我不动声色,把力量汇聚在丹田,用理性覆盖无可救药的饥饿感。我忍受着像是被火炙烤着的渐渐而来的焦躁感。
尸鬼的力量和饥饿感成反比。越是空腹,我的力量就越低。
还不够。仅靠血还不够。膨胀的食欲动摇了我的理性,脚下开始摇晃。
我杀死,杀死,杀死眼前活生生的肉块。肚子饿了。血沫飞溅,温暖的尸体滚动。但是,现在不能对其出手。
唯一的光明是――阶级变异。如果下个阶级变异发生,我变得不再是尸鬼的话,至今为止折磨我的饥饿感应该会消失不见。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是能暂且争取时间。
我当初变异体会到的那饥饿感,正是我生前从未经历过的地狱。
尸鬼的食欲不是靠毅力能承受得了的。
没有目的。没有理由。我只是——想活下去。就算为此而牺牲一切。
「……」
虽然我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管露,但是露的两只眼睛,却告发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的我,充满了阴暗的喜悦。
「……恩德,你动作是不是变迟钝了?」
「这,这边,老爷…………」
支配者浑浊的眼睛仿佛确认作品的状态一样,检查着我。
那冲动焚烧大脑,动摇本能,思想被「好想吃」的文字所淹没,把在眼前的支配者,露,甚至支配者使役的其他不死者,所有东西都看作「食物」。
如果支配者知道我变成了有知性的尸鬼,就会给我加上枷锁吧。现在这个阶段没有被施加强力的枷锁只是单纯的幸运。
不行。还不行。不能暴露。我必须生存下去。
「老,爷…………那个……我,找到了,能证明,我的,话,话语,是正确的证据…………」
我虽然没喝过酒,但所谓酩酊大醉也许就是指现在这样的状态。从胃的深处中,可怕的热量窜上食道,动摇我的思考。
我虽然一瞬间打了个冷战,但是保持默默地站着,于是支配者马上以为是错觉,下达了寻找下个猎物的命令。
我有不妙的预感。露对傲岸不逊地双臂抱胸,用看见令人不快的垃圾的目光俯视她的支配者,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食欲和生存欲望在身体中战斗。我明明没有体温,却感觉到从身体里燃烧出来的热度。
那之后就是和理性的战斗了。上次坚持了半天。这次大概也能坚持这么久。
跟随支配者,进行狩猎。虽然使不上力,但是对手是狩猎习惯了的魔兽的话以这种状态也没问题,还有支援。
是发现了什么吗?尸体安置所没有我活动过的迹象。地板是石砖地,而且我尽可能地注意不留下自己行动过的证据。
我之所以能够勉强忍受这股冲动,夜里悄悄地去狩猎,只是因为运气好。
我用柴刀挡住以抛物线飞来的石块,然后用斜砍斩裂在树上潜伏的黑色猿猴。
我用思考掩盖空腹感,用剑横扫来血祭包围我的夜狼群。此时,支配者忽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
然后,我总算是不被怀疑地成功完成了那天的狩猎。
于是,我终于想起了露所找到的东西。
我只是无心地挥舞武器。挥舞。挥舞。血液飞散,其中一滴偶然进入口中。
这有可能吗?我成为尸鬼所花的时间为三个月左右,比一般的死肉人的阶级变异时间——比半年到一年——短得多。但是,接下来的阶级变异本来是需要数年的。
……是哪里让他产生了违和感?
奇迹。必须要有奇迹。
这明显是缺乏精神的动作。支配者传来尖锐的声音。
仅靠一滴血根本无法满足饥饿。
但是,陷入这种状态的时候我就输了。
支配者总是从近处看着我的战斗,感到什么不协调也没什么不可思议。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样行动,可无论如何都会急躁起来。
黑暗中,被手中的烛台照耀着的那张脸疲惫不堪,没有生气,但是只有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同,有着莫名其妙的光辉。
到达地下室后,露颤抖着身体,以毫不犹豫的动作走向架子。
§
「怎么了!?恩德,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会低到什么程度,但是没有时间悠闲地呆着。
我一瞬间感到难以言喻的焦躁,但冷静下来想想,我是全力忍受着空腹而战斗的。
「发生了什么吗?好像……没有伤痕啊。」
露把压抑着满腔怒火的支配者和全力忍受空腹感的我,带到了我一直被收容的地下室。
我和支配者一起返回到宅邸中后,平时不会出来迎接的露出现了。
但是,现在的支配者总是处于警戒状态。被逼得走投无路。
说到底,房间里几乎没有东西。家具也只有架子和陈放尸体的石台这些,尸体是支配者之物,我很注意不去接触。
我绷紧了脸。仅此一瞬忘记了食欲。
露把手搭在从下数第二个抽屉上。本来没有任何东西的抽屉――如今,却放着支配者图书室中遍布尘埃的不死者图鉴。
自从露第一次告发我之后,我就没有去图书室了,但是这是那之前带来的东西。这是我为了读书而藏起来的书籍的一部分。
据我所知,支配者和露一次也没碰过这个尸体安置所的架子,所以就大意了。
她已经知道我在看书,所以应该在那个时候销毁证据。
恐怕,露被在第一次告发被驳回之后,就一直在寻找能证明我行动过的确凿证据。
没想到那么疲惫的女人,居然欺骗我的眼睛,做到如此地步,人类的恶意真是深不见底。
在露出惊讶表情的支配者之前,露举起不死者的图鉴展示出来。
我和露都是支配者的仆人。明明处在同样的位置,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呢?
我的指先指尖微微颤抖。不能动。我,不能动。
「这,这个怎么样,老爷。这里,本来,没有书的。是这家伙,这个不死者,从图书室把书带过来的!!这个男人,欺骗了老爷――」
露用颤抖的声音告发我。
支配者接过递过来的书,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用像是地狱底层传来的低沉声音说。
「…………那么,你有能证明这本书不是你用手拿过来的证据吗?」
「…………诶?」
赢了。看来,支配者对露的信赖宛如薄纸。
支配者让图鉴掉在地上。
这原本就是在图书室里遍布尘埃的东西。对于支配者来说,没有那么大的价值吧。
露带着不明所以的表情把目光朝上看着支配者。
支配者用平静的声音继续。那声音中毫无感情,因此我知道支配者是真的生气了。
「无可救药的女人……我,应该说过了。下次再做虚伪的报告之时……就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待你至今,你却――恩将仇报啊。」
「我常常这么想。束缚奴隶的术式是——缺陷品。应该像我操纵不死者一样,强制绝对服从——」
我的肉体清楚地记得,杀死生物的方法。这是至今为止支配者教给我的。
刹那的瞬间,我朝着毫无防备的支配者的后脑全力挥下爪子。
「什么都不要说,露。我会把你变得忠实的。」
我有确信。只有现在。
露的表情充满着后悔和恐怖。她手脚完全没有力量,只有那双眼睛在向支配者乞求着慈悲。
我抑制食欲,咬紧牙关。
也许是因为恐怖,露就连逃跑都做不到。也许是因为失禁,坐着的两腿之间温暖的液体流了出来。
我没意识到两手的指甲静静地伸长了。就像肉体在向我诉说要吞噬猎物。
「没,没有,我――」
如果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支配者把背朝向我。他的意识只在露身上。
魔杖前端亮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那是,在我眼前被使用过好几次的,制作不死者的魔法产生的光。
来了,那个时机来了。
支配者对着脸色苍白、无力地坐在地上的露冷淡地说。他用右手从腰间拔出短杖,好像要确认似的,用左手抚摸着它,一步步靠近。
我在心中对露道谢。
支配者不容分说地高高举起持着魔杖的手。刻着皱纹和愤怒的脸被绿光照耀着。
我不呼吸。心脏也不跳动。我是死者。死者擅长的就是保持安静。
把支配者,恩人,天敌杀掉。虽然力量不在完全状态,但是用来杀死柔弱的人类已经足够了。
「非,非常抱――」
支配者集中精神,嘟哝着两三句魔法的话语。那个魔杖向不被任何人信任的可悲奴隶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