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Noches】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061 字
這是發生在希耶絲塔大人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後,過了一個月時的事情。
「妳不用再爲我工作了。」
在某間咖啡廳的露天席,我的主人希耶絲塔大人啜飲一口紅茶後對我如此告知。
「雖然……雖然我早有覺悟這天遲早會到來,不過來得真是突然呢。儘管難過,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感謝您至今的百般關照,嗚嗚嗚。」
「……諾契絲,妳什麼時候學會裝哭了?」
希耶絲塔大人半眯着眼睛看向板着一張臉用手帕擦拭眼角的我。
雖說是裝哭,但我並沒有流淚。儘管是機械之身,我的身體依然有忠實重現淚腺的功能,因此要我實際流淚也是沒問題的。只是無奈我現在哭不出來。
「這是報復。對利用完女僕就無情拋棄的希耶絲塔大人的一種報復。」
「別講得那麼難聽。」
希耶絲塔大人感到傻眼般嘆一口氣後,「我不是那意思。」繼續說道:
「妳已經爲我充分效命過了。所以今後妳可以選擇妳自己的人生。」
「…………」
我的存在原本是《發明家》史蒂芬•布魯菲爾德爲希耶絲塔大人制作出來的備份。主要的任務是將希耶絲塔大人的遺志告訴渚、唯、夏洛特以及君彥,並且讓他們從過去、真相、使命、死者中獲得解脫。完成這些事情後,我的工作本來已經結束。
然而,後來卻發生了連希耶絲塔大人也沒料想到的事情──以君彥爲首的那些人都不願放棄偵探。當時向希耶絲塔大人暫借身體的我被君彥抓住肩膀搖晃,並聽着他向深藍的天空發誓總有一天要讓偵探醒來。
然後,那項願望實現了。經過這樣短短一句話難以形容的諸多努力、奉獻與犧牲,他們達成了目標。希耶絲塔大人睜開眼睛,如今在我面前享用着她最喜歡的紅茶。這真的是、真的是令人由衷感到喜悅的事情──
「──正因爲如此,已經沒有戲分的我不是應該要下臺了嗎?」
這次我並非諷刺或自嘲,而是發自內心如此說道。如今我已經完成了所有使命,重新再過新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
再說,「人生」這個詞我本來就不配使用。僅是一具機械而非人類的我,在既沒有指令也沒有目標的狀況下活下去又是什麼意思?
「不斷尋找這問題的答案不就是人生嗎?」
結果希耶絲塔大人把叉子刺進蛋糕,態度輕鬆地這麼表示。
「然後,妳和渚與助手們攜手奮鬥。在我沉睡的這段期間,也一直陪在身邊照顧我。已經很足夠了。不需要再爲了我效命……如果這些話讓妳聽起來有被拋棄的感覺,那我很抱歉。畢竟我口才也不算很好呀。」
「妳在哭嗎?」
「……夢。」
「請別擔心,我前往敵陣並不是爲了製造悲劇。」
用不着環顧四周就能知道,我正躺在一張牀上。這裏是我在唯大人家中的房間。
「妳……會回來吧?」
結果我在廚房看到了唯大人披着圍裙的身影。她背對着我,正用平底鍋炒着東西。
「…………」
看來敵方陣營已經完成了準備工作。
「一路來持續給予我和助手莫大支持的妳,不可能會找不到答案。」
「非常抱歉,請換我來。」
我就像某個偵探助手般嘆了一口氣,對原本的主人表示:
「唉,真是沒辦法。」
希耶絲塔大人溫暖的雙手包覆我體溫偏低的手。
一直以來,我的夢境都是如此。
雖然作爲一名女僕,這種行爲或許相當不恭敬,但我還有需要更優先考量的事情。那就是不能讓帶給世界各地的人們歡笑的偶像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
要是今後在關鍵場合發生故障可就不好了。這下該怎麼做纔好?
不過,這當然不是我個人的意思。只是程式設計上要我擺出這樣的態度而已,並非我自身在鬧彆扭。設定上具備高性能且個性成熟的我,不可能會那麼孩子氣。
「怎麼突然講出這種像是平凡大學生一樣的發言?請問您是成熟前的過渡期嗎?」
「畢竟實現委託人的利益就是我的工作呀。」
──沒錯。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從自己的右眼流下淚水。我趕緊「失禮了」地拿起手帕擦拭。
因爲,我其實還記得。在夢中沒有聽見的那個詞──我要前往敵陣,證明自己是「╳╳」。
「假若妳覺得沒有使命就會感到不安,那麼我這麼命令妳吧:妳的下一個任務,就是『╳╳』。」
「難道說,妳感到不安嗎?」
我不經意看向時鐘,發現比平常的起牀時間要晚了足足四十分鐘。於是我趕緊起牀打理儀容,前往廚房。
「這麼說來,唯好像在招募新的家傭吧?舉例來說,到那樣的地方工作看看如何?」
我不會夢到自由翱翔於天空,或者在海中與海豚共遊。我所見到的夢境都不是像這類的妄想,而只是紀錄(資料)的重現。這或許就是機械人偶的命運吧。
就在說出如此大言不慚的臺詞時,我赫然驚醒。
如此表示並帶着笑容把頭轉過來的唯大人,緊接着感到驚訝似地睜大眼睛。
「不過,我只是希望妳能╳╳。」
「不,偶爾也讓我下廚吧!說到底,我本來就很喜歡做料理呀!」
「……╳╳,嗎?」
唯有這點,是不容懷疑的事實。
然而,就在如此解讀的瞬間,我的機械肉體就被新的程式給覆蓋了──真要講起來,那就是《╳╳的指令》。真是一項厚臉皮又多管閒事,同時又像玻璃精工般感覺易碎,因此讓人想要寶貝呵護的使命。
──必定會回來。
「唯大人,請恕我失禮一下。」
不可思議地,當我聽到這句話時,有種本來不存在的心靈忽然發熱的感覺。
唯大人關掉平底鍋的火,一臉擔心地注視我的臉。
希耶絲塔大人如此自嘲着,更加緊握我的手。
「是的。畢竟我昨晚收到了──邀請函。」
「……我說,諾契絲。妳什麼時候變得對我講話那麼酸了?」
「如何,辦得到嗎?」
「別擔心。總有一天,妳會找到那東西的。」
「──咦?」
「真是奇怪。是不是我最近疏於保養維修的緣故呢?」
原來如此。那樣確實可以繼續活用現在這套女僕裝。而且唯的個性也很不同於常人,待在她身邊肯定不會無聊吧。
我保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把臉別開。
直到剛纔我所看到的,是距今一年前我和希耶絲塔大人之間實際有過的一段對話。
我沒辦法這麼說。
爲了把希耶絲塔大人帶回來,或者打倒《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愛莉西亞以及丹尼•布萊安特的亡靈,我將與君彥等人共赴戰場。
爲了「守護我們的日常生活」這項重大任務,唯大人選擇了要留在這裏。然而她或許內心萌生了什麼預感,沒戴眼罩的右眼感到不安似地搖盪着。看來她似乎誤會了我流淚的理由。
身爲機械人偶的我,有那樣的可能嗎?現在我腦中的這些思緒,還有舉例來說之前想要讓希耶絲塔大人睜開眼睛的心願,這一切終究是源自史蒂芬創造出來的人工智慧。因此在真正的意義上,我並沒有所謂的意志……
是什麼故障嗎?畢竟是機械身體,常有這種事情。若沒有定期請史蒂芬檢查維修,這身體很快就會被錯誤程式侵犯。
「請別擔心,我必定──」
「果然是想要把我丟掉的希耶絲塔大人,我纔不理呢。」
偵探柔和卻又強勁的聲音敲打我的鼓膜。
「……不過,希耶絲塔大人,我還是──」
「妳爲我將遺志傳達給了大家,也一路陪伴助手們實現我預料之外的心願。然後,妳自己本身其實也懷抱着跟他們相同的心願。」
「我再說一次,諾契絲。我希望妳能活得自由。」
「諾契絲小姐……?」
「諾契絲小姐這次也要過去對吧?」
我伸出手,摸摸應該身爲主人的唯大人的頭。
「請問那是新的《使命(code)》嗎?」
正因爲如此,我以前纔會將希耶絲塔大人最後留下的話語告訴君彥他們──讓他們知道希耶絲塔大人實際上並不想死的事情。我也跟他們一樣,希望能夠拯救希耶絲塔大人。
希耶絲塔大人還是老樣子,用彷彿只是耍點小任性般的態度,做出重大無比的命令不,委託。
這些話語聽起來都是如此模糊。又是「那東西」又是「答案」,還有「人生」也好、「意志」也好、「╳╳」也好,對我而言都是遙不可及──不過
然而,剛纔的夢中有幾處聽不見的話語。就是希耶絲塔大人講出口的「╳╳」這個詞。一年前,那個人究竟對我說了什麼?
「呵呵,妳好難得會睡這麼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