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2萬 字
◆夢醒與美妙的早餐
在鬧鐘響起前幾秒鐘,我醒來了。
揉揉眼睛,把設定爲七點半的數位鬧鐘關掉。今天之所以不仰賴鬧鈴就能醒來,大概是因爲直到剛纔似乎出現在我夢境裏的往事吧。
……不,不對。是從廚房的方向傳來聲音。
平底鍋「滋──!」地發出聲響後,水分飛濺的聲音緊接着彷彿被蓋上蓋子般安靜下來。是在煎荷包蛋什麼的嗎?
我從被窩緩緩起身,結果腰部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雖然心裏想說差不多也該把這條睡扁的被子換掉了,但窮人心態總是會跟着露出臉來,讓我到現在還是沒能買條新被子。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不管什麼東西總會捨不得丟掉。或許是因爲自己擁有的東西本來就很少,所以不想要輕易捨棄現在手中的東西吧。
然後這個家原本的主人大概也有同樣的習性。我看着那些搞不清楚是從什麼國家買來後就一直襬着沒動過的紀念品,忍不住苦笑。
「妳在做什麼啊,希耶絲塔?」
我接着移動到廚房,對少女的背影如此搭話。
「哪有什麼?我在做早餐呀。」
圍裙打扮的名偵探。彷彿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非法入侵進來的少女,一臉若無其事地疑惑歪頭。
「要做就在妳自己家做啊。」
希耶絲塔約一年前成立的事務所──白銀偵探事務所。那地方現在應該也是她的住家纔對。
「你啊,是笨蛋嗎?」
「太不講理了。」
「自己煮一人份的話,費用很不划算呀。」
……既然要做就兩人份一起做的意思嗎?感覺她事後會向我索討食材費用就是了。
「所以說,快點,你也來幫忙端我要喫的兩人份。」
「結果全都是妳要喫的嘛!」
把碗裏喫得乾乾淨淨的希耶絲塔接着伸展了一下身體。
看來世界上並非只有真相纔是正確答案。
當發生什麼恐怕撼動世界根基的事態時,就會以《調律者》爲中心召開討論對策的會議。以前我也在幾次《世界危機》的前後以觀察員的身分陪同希耶絲塔或渚參加過那樣的會議。
講話結結巴巴而且最後還舌頭打結的巫女裝扮少女映在熒幕上,但視窗又忽然變得一片黑暗。
根據政府高官艾絲朵爾的說法,這個世界無法讓兩位《名偵探》共存。按照我們至今的經驗上也確實如此。要選渚,還是希耶絲塔?我必須決定要讓誰以《名偵探》的身分活下去,而就結論來說,我選了渚。
她說着,把我剛纔被菜刀切傷的食指一口含進嘴中。
「嗚哇,爛透了。下次不准你再講這句話。」
「……切到手指了。」
結果熒幕上出現另一個視窗,映出我們同樣很熟悉的少女。
「我看到血還是會有點嗯。」
「「我要開動了。」」
然而,我腦中殘留着希耶絲塔不久前講出的一句話。
「……準備?有什麼委託嗎?」
「我好歹是個公務員,遵守規矩。」
我就像偵探一樣倏地伸手指向對方。簡直太帥氣了。
我嘆着氣站到廚房。自己喫的東西我好歹也會自己煮啦。印象中小香腸要先切幾道缺口是吧?
後來我和希耶絲塔走出家門後,在《黑衣人》的接送下抵達了指定爲《聯邦會議》場所的某間古老貴賓館。從前招待過各國要人的接待室中已經有兩位人物到達了──是《名偵探》夏凪渚與《暗殺者》加瀨風靡。
「…………」
『咦?畫面怎麼消失了!奧莉薇亞!電腦壞掉了!』
我不由得把臉別開,接在後面的話語說不出口。希耶絲塔上次說過,她之所以會在那一萬公尺的高空任命我爲助手的真正理由是
這樣慌慌張張,可憐又可愛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像這樣分工家事的感覺,總覺得像……我腦中想到某種比喻,但講出口應該會被取笑,因此只有「哦哦」地回應一聲。
希耶絲塔停下喫飯動作,目不轉睛地盯向我的手。
指定的時間快到了。聚集在現場的除了我們四個人以外,只有剛纔開車送我和希耶絲塔過來的那位《黑衣人》代表站在門口附近而已。出席人數有點少。
渚輕輕揮手,於是我坐到她旁邊。
「哦哦,你說那件事?」
──先前的《大災禍》以及伴隨而來與《聯邦政府》的全面衝突。跨越了那些重大危機之後,如今堪稱和平的景象就呈現在我們眼前。
「很遺憾,我現在已經是工作模式了。」
「真是意外。我以爲風靡不會來的。」
「爲什麼每次講到大神先生的事情你總是會不高興啦?」
『學姐。』
十幾秒的沉默之後,希耶絲塔默默摘下項鍊,準備收進包包。
忘了是什麼時候,那個吸血鬼之王曾經說過,要是讓前新娘候補沒辦法一邊享受日光浴一邊午睡,也太可憐了。
「原來是比委託更大的事情啊……」
「完全沒問題。像這樣照到太陽也沒事。」
◆分身體的沉默
「話說,妳身體狀況如何?」
「話說你爲什麼會跟希耶絲塔一起來呀?」
「天曉得?我只是莫名覺得和那傢伙在基因等級上犯衝罷了。」
「…………開玩笑的。」
今天難得穿便服的偵探,頸部下方掛着一條項鍊閃爍光芒。那是前幾天那場衆人齊聚賞櫻之後──緊接着在希耶絲塔生日時我送給她的東西。
她用從容不迫的表情低頭望向心裏還不太舒暢的我。
至於希耶絲塔本人則是將一如往常的滑膛槍靠到桌邊(有必要帶來這種場所嗎?),並坐到風靡小姐旁邊。
「怎麼啦?幹麼忽然露出一臉像偵探的表情?」
「妳還是老樣子,有在跟大神保持聯絡啊。」
「妳討厭就別舉例啊!」
「妳不是她好朋友嗎?幫她一下吧。」
「剛剛在外面偶然碰到的啦。」
白飯、荷包蛋、小香腸、味噌湯、醃漬小菜,好健康的早飯。四月暖和的陽光從窗外照入屋內,還能聽見鳥兒鳴囀。
「如果要讓別人看見自己戴的項鍊,就必須穿上頸部下方敞開的服裝。但是妳平常那套工作服無法實現這點。所以希耶絲塔,妳無論如何都有必要在工作以外的時間跟我見面,纔會在今天早上刻意穿便服到我家來的。對不對?」
接着移動到餐廳後,我和希耶絲塔兩個人坐在矮桌旁喫起早餐。
她成爲《吸血鬼》是距今大約一年前的事情。我當時從亞伯身上搶回掌管《意志》的器官,試圖利用它讓沉睡中的希耶絲塔睜開眼睛。然而問題在於,當時《名偵探》的職位已經由夏凪渚就任。
紅髮警官如此表示的同時,很爽快地吞雲吐霧。如果可以,我比較希望妳遵守館內禁菸的規矩……
我跟渚,希耶絲塔跟風靡小姐持續閒聊着,沒多久面前的熒幕打開了電源。
希耶絲塔或許意會了我要講的話,用意外輕鬆的態度如此回應。既然這樣,我也重新把頭轉向正面……結果站在那裏的卻是不知何時換好正式服裝的希耶絲塔。
「我並沒有被迫承擔短命的宿命,也能照常走在下午一點的陽光之中。今天的我依然是原本的我,就好像某位鬼王以前隨口說說的心願一樣。」
而我這項推論果然是對的,再加上希耶絲塔由於曾經接受過史卡雷特輸血而具備成爲《吸血鬼》的資質,於是睽違一年又三個月,她終於再度睜開了眼睛。
「…………」
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
「也就是說在這一年間,希耶絲塔無法認知自己是吸血鬼的事情。因此我想說會不會在經過這次讓妳有了那樣的自覺之後才顯現代價,或者說被強制接受身爲吸血鬼的生活。」
今天是星期日,大學休假。反正不管怎麼樣,我本來就打算到偵探事務所去。
「你的廚藝等級還是老樣子這麼糟。」
「從那之後過了一年都沒事,如今也不用擔心化爲吸血鬼帶來的影響啦。」
「早安,米亞。」
「哦哦,你說這個。謝謝囉。脖子下面感覺空空的時候剛好可以戴一下。」
稍待一會後,熒幕上又映出另一個人──大神。他還是老樣子把頭髮往後梳得服服貼貼,在筆挺的襯衫外面又披了一件西裝外套。
是到了最近,我們才總算找回那些記憶。收集《聖遺具》,取回與《怪盜》之戰的紀錄,打倒艾絲朵爾,將封印在尤克特拉希爾內的虛空歷錄歸還世界。
「…………哦哦。」
『那孩子到底在搞什麼啊……』
不久後,再度傳來『啊,修好了!』的聲音,然後那位《巫女》──米亞•惠特洛克出現在視窗中。
「只不過……」
希耶絲塔也沒停下筷子,語氣乾脆地如此說道。既然她願意像這樣戴在身上,至少表示我選的禮物不算失敗的樣子。
「嗯?哦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話雖如此,但這一年間,那段記憶本身都被我們遺忘了啊。」
『讓、讓、讓各位久等嚕……!』
「大神先生現在好像不在日本的樣子。」
「希耶絲塔,妳那個……」
她這話雖然講得狠毒,但老實說我能理解那心情。假如現在還有什麼暑假自由研究功課,與其要觀察向日葵,觀察巫女的成長與生態應該還比較有趣。
但這不表示我放棄讓希耶絲塔醒來。我想到了讓她就任當時《調律者》之中唯一空缺的《吸血鬼》職位。我認爲比任何人都懷抱正義《意志》的她,肯定會讓《系統》認同即便不是《名偵探》,也依然有資格以《調律者》的身分活下去。
『纔不是好朋友呢。莉露只是因爲那孩子反應很有趣,所以陪她玩玩而已。』
「話說回來,才這麼點人啊。」
「《聯邦會議》。昨晚臨時召集的。」
希耶絲塔因爲福爾摩斯的原作中根本沒有這句臺詞而對我蔑視。
米亞對希耶絲塔輕輕揮手回應。那靦腆的表情雖然非常可愛,但熒幕上另一個視窗的魔法少女立刻『爲什麼跟莉露時的態度差那麼多啦』地鬧起彆扭。真是讓人搞不太懂的三角關係。
「所以助手也快點喫完快點準備吧。」
……雖然我想應該不可能,但那男人總不會真的對希耶絲塔有意思吧?明明真愛另有其人地說。
春日陽光照耀在銀白色的秀髮上。《名偵探》……不,《吸血鬼》希耶絲塔對我柔和微笑。
渚對我如此耳語。房間裏有一臺很大的熒幕,也就是說透過視訊出席的人比較多吧。
不過沒問題──希耶絲塔這麼說道。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看準時機開口詢問:
如果是原本的我,對於她這樣的態度與距離感其實也已經習以爲常。畢竟她從以前就會若無其事地坐到我大腿上,也跟我在同一張牀上睡過。因此就算多少有點過度的肢體接觸,我應該不會動搖纔對。
「啊,總算來了。」
「像這樣分工家事的感覺,總覺得像夫妻一樣,好討厭呢。」
「等等、等等,是我錯了!我沒有要捉弄妳的意思,原諒我吧。」
「這是很初步的推理,華生。」
由於喪失《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導致世界的《重新啓動(Reboot)》,讓我們好一段時間失去了關於虛空歷錄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記憶。
「我說,希耶絲塔。妳是真的對我……」
「飯是我做的,所以收拾就交給你囉。」
一頭橘色秀髮很醒目的《魔法少女》──莉洛蒂德在畫面中託着腮,對出糗的巫女嘆一口氣。
這次的議題又會是什麼?呃,雖然說,我大致可以預測得出來啦。
「越講越像是認識論或存在論之類的呢──實體或現象並非原本就存在,而是被人認知之後纔開始存在的理論。」
大概是覺得自己做過頭了,希耶絲塔把嘴放開,尷尬地咳了一下。
「大神先生,早安。」
『早,名偵探。很抱歉我無法到現場去。』
大神隔着畫面對渚如此點頭行禮,接着又跟我對上視線,用鼻子笑了一聲。
爲什麼啦?
「這下全員到齊了吧。」
房間的門這時忽然打開,走進一名身穿和服的灰髮少女。是前《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的孫女──諾艾爾•德•祿普懷茲。
「上次賞櫻以來又見面啦。難道說妳從那之後都一直留在日本?」
「是的。一方面由於在這邊需要處理的工作很多,另一方面也因爲我個人更加喜歡上這個國家,所以忍不住久居了。」
諾艾爾微微揚起嘴角。她頭上還插有一支跟和服很搭的髮簪。
「不過既然妳會來,表示這次會議的主持人是……」
「是的。暫由鄙人擔任了。」
她說着,走向主席座位。
「那麼,讓我們開始《聯邦會議》吧。」
隨後,她臉上的表情變得比以往還要嚴肅。
「首先,由衷感謝各位辛苦的付出。多虧各位,讓《大災禍》這次真正平息,拯救了世界。請讓本人以前《聯邦政府》高官的身分在此向各位致意。」
非常感謝各位──諾艾爾說着,深深鞠躬。
然後她保持着鞠躬的姿勢,又接着開口:
「緊接着,也要在此致歉。由於前《聯邦政府》主導推行的方舟計劃,爲各位帶來了諸多困擾與麻煩。我在此代表他們向各位致上歉意。」
要是面前沒有桌子,她恐怕都把頭都磕到地板上了。就在我準備說出「妳別在意」的時候,渚已經起身把手放到諾艾爾的肩上。
「那不是妳需要道歉的事。」
就在這時,米亞忽然開口。
以前的政府高官艾絲朵爾有說過,真正在判斷是否具備《調律者》資格的並非《聯邦政府》,而是管理這個世界的《系統》。
「──!不要把我當成幼稚園兒童對待!」
當初我們本來懷疑是《聯邦政府》的高官所爲,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兇手到現在仍舊不明。
槍聲響起。希耶絲塔擊出的子彈貫穿加瀨風靡的頭部,暗殺者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隨後現場只留下幾秒鐘的寂靜。
「但是就算要補充『調律者』人數,也不是隨便找誰都能勝任吧?」
「…………。……呃,我嗎?」
希耶絲塔與渚都像是見到什麼有趣的畫面般揚起嘴角。
至少當初跟方舟計劃沒扯上關係的諾艾爾是沒有罪過的──渚這麼表示。
「老實說,目前不知道的事情還太多了,正式的調查行動現在纔要開始。但唯有這樁《狩獵調律者》事件,我必定會……《名偵探》必定會解決的。」
「這並不是隨便找個人都能勝任。必須是具備《意志》的力量,而且願意爲正義發揮那份力量的人物纔行。但反過來說,如果是已經有留下實質成果的人物,就有可能被選爲《調律者》。不管本人是否出於自願,只要至今與世界深深扯上過關係的人物──」
「……謝謝。」
「聽你講得那麼不情願,表情倒是春風得意呢。」
莉露如此詢問後,現場寂靜片刻。
「我只是希望自己成爲對等的立場。」
相對地,《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與《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已經離開人世,《發明家》史蒂芬•布魯菲爾德、《革命家》妖華姬、《名演員》全罩則是……
她的臉上帶着微笑。
忍不住停止呼吸的我把氣吐出來,擦拭滲出的汗水。
「妳怎麼啦?沒必要那麼驚訝吧。」
「你的職位名稱還沒決定對吧?要不要我們一起幫你想個好帥氣的頭銜呀?」
我二度嘆息,並拿出剛剛會議結束時拿到的一本手冊。
她給人的印象通常不會在這種場合發言,結果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朝她注視。
我當場「吼啊──!」地抗議,但那兩人卻都嘻嘻笑了起來。
「《名偵探》怎麼想?」
憧憬,嗎?這樣講或許不太對。我這心情的本質是更單純的東西。
到剛剛纔結束的《聯邦會議》中,諾艾爾招攬並詢問我是否要成爲《調律者》,在場也沒有其他人表示反對。
『呃不,妳如果有什麼困難就要說喔。大家都會全力幫忙妳的。』
「但不可否認的是,以一個新的國際組織而言,現在這個政權仍不夠安定。相信尚有許多任務必須由各位《調律者》代爲處理纔行。」
我反射性地如此否定,但她們卻從兩邊忽然靠近過來。
這是用來證明《調律者》資格的東西。只要靠這玩意就能輕易出入公家機關,在金錢方面也能獲得各種通融──根本不需要拖延回應,於是我抱着不甘不願的心情接受了《調律者》的身分。
然後隔着我坐在左側的渚也用同樣的眼神看着我。
自己可以站在堪稱正義象徵的《調律者》身旁嗎?自己有那種資格嗎?
……!可惡。明明剛纔是把米亞當成小孩子對待,現在又輪到我
「……哪可能有那種事情。不可能的。」
「我不介意,動手吧。」
「嗯。這就是我──《吸血鬼》目前在處理的《世界危機》。」
前《名偵探》希耶絲塔親自交棒給渚,面露微笑。
渚目瞪口呆地如此呢喃,諾艾爾也「話纔剛講完呢」地小聲說道。
換言之,一切端看我自己想不想當《調律者》而已了。
「受不了,妳們不覺得諾艾爾那傢伙也太強迫人了吧?」
諾艾爾說着,把頭抬起來。其他人也跟着她把目光聚集到同一處──我身上。
隨着取回虛空歷錄,像電腦般管理這個世界的《系統》也復活了。與此同時,地球也會再度面臨可謂程式錯誤(bug)的《世界危機》。而能夠與之對抗的,終究還是《調律者》──
包含我在內,每個人都用關愛的眼神看着米亞。
閒扯就到這邊。米亞恢復冷靜後,開始說道:
相對地,被槍口指着的對象──《暗殺者》加瀨風靡縱然驚訝了一瞬間,也立刻舉起手槍。然而……
「當上了《調律者》看起來好開心呢。」
「不對,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確實。爲什麼你會對《調律者》那麼憧憬?」
然而一直以來跟着《名偵探》從近處觀察過的我比誰都清楚,這份工作將伴隨着多麼沉重的責任。隨時有危險相伴自是不用說,而且世界和平要優先於個人利益。被問到是否願意成爲一輩子揹負這個十字架的存在時,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夠立刻回答?《調律者》本來就不是值得主動去當的東西。
諾艾爾靦腆地點點頭,渚也安心地回到座位上。
「──抱歉。」
方舟計劃凍結後,前《聯邦政府》隨之解體。現在誕生了一個暫時性的政權,而諾艾爾便是其中擔任中樞職務的成員。這次她不再只是基於血統繼承的花瓶高官了。
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出現在世上的現象,一般稱爲分身(Doppelgänger)現象。自古流傳多次,講得煞有其事的這項都市傳說,如今在世界各地實際被觀測到了。
如此吐槽的是同樣坐在車後座,我右邊座位的希耶絲塔。
現在,世界面臨的新危機之一──《分身體》。
『怎、怎麼啦?有怨言嗎?』
「《狩獵調律者》是嗎?」
而這項危機的棘手之處在於,出現分身體的人物都是兇惡犯罪者或關係到這個世界中樞的人們。雖然只要攻擊就會當場消失的樣子,但舉例來說,如果出現了兇惡犯罪者的分身體,其危險性就極爲重大,必須及早做出對應。
「助手說得對。現在的《名偵探》是妳喔,渚。」
「不過啊,既然人家都這麼拜託我了,我能怎樣?」
「妳們都是偵探……而且不是普通的偵探,是《名偵探》。相對地,我是個連頭銜都沒有的助手。我一直覺得自己和妳們不是對等的。」
『包括這次的《狩獵調律者》也是一樣,今後難保不會有更重大的《世界危機》降臨。因此作爲準備,是不是要稍微增加一些能夠活動的《調律者》呢?』
「而且妳現在要抬起頭來往前邁進纔行呀。畢竟這次真的換成妳要站在世界的中樞了。」
「話說回來,沒想到連《調律者》的分身體都出現了。希耶絲塔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
還略感笑意未消的渚接着說了一句「我沒想到君彥會執着於這種事情」,而希耶絲塔也跟着問道:
「──說得對。我們沒有任何一刻可以鬆懈。」
◆正義英雄•君冢君彥
她這麼道出了成爲吸血鬼後出乎預料的附加效果。
希耶絲塔感到傻眼地一句否定。
「突然叫我來當《調律者》我也很爲難啊。總要給我一點心理準備嘛。」
聽到我這麼說,那兩人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那正是我們當前面臨最大的課題。三名《調律者》接連遭到神祕人物襲擊,至今仍呈現意識不清的重傷狀態。
希耶絲塔說着,跳到桌子上,把滑膛槍的槍口舉向某個人物。
「──!妳要做什麼!」
「從一開始就不太對勁了。我認爲現在的風靡會現身在這種場合有點奇怪,所以想說在這裏的會不會是將稍早一段時期的風靡複製出來的分身體。」
「嗯,你的心情我懂唷。畢竟很帥氣嘛,《調律者》。就好像正義英雄一樣。」
「……妳們兩個有什麼話要講?」
「距離永久的和平還遠得很,是嗎……」
現況下懸而未決的幾項《世界危機》之中最棘手的一項案件,由偵探如此自告奮勇承接了。考慮到渚的個性,在場也沒有任何人出面制止她。
相對於複製來源的本體,複製出的分身稱爲分身體。據傳不只是外觀長相而已,就連個性與思考模式都跟複製來源的本體一樣。
更何況──希耶絲塔說着,用食指輕敲自己的鼻子。
「就是說呀,從剛纔就不時把那手冊拿出來炫耀。」
本來應該有十二人的現在只剩十人,其中還有三人處於無法活動的狀態。對於比誰都早一步預言《世界危機》的《巫女》而言,會提議增加《調律者》人數也是當然的吧。
接着放下手槍,對希耶絲塔表示:
「你啊,是笨蛋嗎?」
『不、不要把我當小孩子!這種像是家長參觀教學的《聯邦會議》也太討厭了吧!』
在畫面另一端,莉露的表情變得陰暗。
希耶絲塔對着槍口吹氣後,坐回椅子上。
「那當然就是你……」
大神如此插嘴進來。目前能夠活動的《調律者》僅有全十二人之中的七人:《名偵探》夏凪渚、《吸血鬼》希耶絲塔、《巫女》米亞•惠特洛克、《魔法少女》莉洛蒂德、《執行人》大神、《暗殺者》加瀨風靡以及《黑衣人》。
「分身體。樣貌也好,舉止也好,真的都跟本體一模一樣。」
渚深切體認着這點似地點頭數次,接着用嚴肅的表情說道:
回家車上。我坐在《黑衣人》駕駛的車輛後座深深嘆氣。
「君彥大人,請問你有意願成爲《調律者》嗎?」
「真沒想到,居然是分身體啊……」
她似乎察覺到什麼,臉上露出苦笑。
「吸血鬼本來就對非人之血的氣味很敏感呀。」
『我這裏有一項提議。』
身爲會議主持人的諾艾爾再度承接話題。
「不過,感覺有點意外呢。」
「是的,正是如此。」
『然而有辦法應付如此多樣危機的《調律者》如今也所剩無幾。因此高官說得沒錯,我們必須有所對策纔行。』
「這、也對……嗯。」
「就是說嘛。《特異點》在講這什麼話?」
渚也同樣一笑置之。但她這講法的前提在於《特異點》必須屬於正義陣營──至少我自己本身必須永遠保持讓自己站在正義一方的意志吧。
「話說職位該怎麼辦啊?」
雖然這點剛剛纔被拿來調侃,不過實際上也是需要去思考的問題。目前明確有空缺的職位是《情報屋》與《怪盜》兩個,但不管哪一邊我都不覺得自己有能力擔任。
「也不一定非得依循前職吧?像莉露就創造了新的《魔法少女》職位呀。」
「嗯,渚說得沒錯。再說,這次是有鑑於你身爲《特異點》的性質,特例承認你擔任《調律者》的職位。搞不好《系統》會給予你一個你所期望的頭銜喔。」
……原來如此。但就算現在暫時沒有頭銜,遲早還是要決定纔行。畢竟在重回《系統》管理之下的世界中,職位與頭銜所代表的意義很大。稱爲《名偵探》、稱爲《魔法少女》、稱爲《吸血鬼》,都代表很重要的意義。
「先有認知,抑或先有存在──在這點上也是一樣啊。」
今後的未來,我要以什麼樣的頭銜負責什麼樣的工作?身爲正義陣營的人,應該如何活下去?
「不過,假如真的要成爲《調律者》,就必須捨棄天真的想法喔。」
畢竟你個性太溫柔了──希耶絲塔這麼表示。
我立刻就聽出來,她這句話絕非在誇獎。
「像剛纔的妳一樣,是嗎?」
我回想起剛剛那場《聯邦會議》途中發生的分身體事件。希耶絲塔面對風靡小姐的分身體即便嘴上道歉,仍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分身體》的危機是這個世界的《系統》所生成的程式錯誤。儘管是風靡的分身體,也難保將來會不會成爲災禍。」
想必那個分身體自己也有這樣的理解吧。所以當她對自己的存在是《世界危機》產生自覺的瞬間,就甘願接受讓自己消滅了。這同時也反映出她的複製源頭──風靡小姐本身的強烈意志。
「但如果換成我,可能會稍微感到猶豫呢。」
相對地,渚則是有點沒自信地這麼開口。
「假設有個和本體一模一樣的存在,跟原本的人物有同樣的思考,甚至連記憶都一樣那是否就跟有兩個本體是一樣的意思了?當我產生這種想法的時候,恐怕就會猶豫了吧。」
當然,作爲《調律者》的正確判斷應該是毫不猶豫地消滅《分身體》。渚也能理解這點,而且至少在剛纔的狀況中希耶絲塔做了正確的行動。畢竟連風靡小姐的分身體本身都希望讓自己消滅。
聽希耶絲塔這麼說我就認出來了。前一陣子,我們爲了調查世界上的異變而踏上前往《觀測點》的旅行時,我在希耶絲塔的帶路下到訪過史蒂芬的診所。
希耶絲塔整理狀況,或者說是推理地如此說道。
渚打開罐裝咖啡,用深感遺憾的眼神看向我。
「謝謝。你聲音怎麼有點沙啞?」
因爲她的靈魂、她的心臟,此刻寄宿在渚的胸中。
現場氣氛凝重。在陷入漫長的沉默之前,諾契絲先開口了。
「助手,渚,抱歉。」
我們現在來到的地方是齋川宅邸中的一室。諾契絲成爲齋川的隨行女僕開始工作後,已經過了一年左右。
對了,我們當時在這地方和史蒂芬交談過幾句後,約好隔天要再見面卻沒能實現。因爲我們隔天早上發現他全身是血地倒在診所裏了。
「讓我變更一下這輛車的目的地。」
這場糟糕透頂的劇場,僅短短几分鐘就落幕了。
虛脫感蔓延全身。腳掌彷彿長了根紮在地板上。
渚的眼神不定,聲音顫抖。
但就在這時,畫面一瞬間發出白光。我記得那時候屋外下着豪雨──也就是說那是打雷的光吧。
然而,將來假設又出現了跟本體外觀相同、思維相同的分身體,卻不同於剛纔的風靡小姐,表示自己「不想消失」的話……到時候我們有辦法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嗎?
希耶絲塔究竟看到什麼而驚訝?──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同世界但相同職位的《發明家》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趕緊搖頭。
「看不太清楚啊。」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直到希耶絲塔總算表示「我們走吧」,並率先從椅子起身爲止,我們在場的每個人都沒有動彈。
打開心理學研究室的房門後,我便看到渚在桌上放着一本書專心讀着。我對她說了一句「辛苦囉」之後,將剛纔買來的罐裝咖啡遞給她。
「……!對欸,真虧妳能看出來。」
「是的。只不過,由於當時傷害太嚴重導致檔案破損。而且是到了幾天前才傳送到伺服器,在那之後又必須復原檔案。」
我們被帶進了諾契絲的個人房間。這裏雖然是一間以白色與黑色爲基礎的單純房間,但牆上掛有許多畫作。有人物畫、風景畫,以及像是抽象畫的作品。
「怎麼啦?」
「剛纔我接到諾契絲聯絡。或許知道襲擊史蒂芬的《狩獵調律者》兇手是誰了。」
「正是如此,希耶絲塔大人。而今天勞駕各位前來,就是爲了將關於此事的情報分共享給各位。」
「所謂的《未踏聖境》,與我們居住的這個地球是並行世界。想必在那邊存在有跟我們這邊同樣的世界,也有同樣名字、同樣長相的人。」
「愛莉西亞?」
「難得的大學生活,何不交幾個能聊天的朋友呢?」
「怎麼突然又聽起來很有廢材人類感覺……」
「要說喜歡……有點不對。但我覺得很有趣。」
不對,不是這樣。愛莉西亞確實已經死了。
「碰上了史蒂芬委託給妳的工作,是嗎?」
「這就是那段空白時間……夜晚時的診所影像嗎?」
諾契絲對渚這麼回答的同時,不知爲何準備起一臺投影機。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愛莉西亞果然還活着,並且去了《未踏聖境》?然後在那裏成長,當上了《發明家》?
「諾契絲有從史蒂芬那裏聽到什麼嗎?」
這應該是當時從史蒂芬的視點看到的景象。他在跟誰講話嗎?
「剛纔這段影像雖然音軌資料仍舊破損難以修復,但唯獨最後捕捉到了史蒂芬發出的話語,並完成了復原。他在最後留下這麼一句話──《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發明家》愛莉西亞。」
在影像中,人影緩緩接近過來。輪廓逐漸變得清晰,不久後史蒂芬的義眼捕捉到了那個樣貌。而見到那一幕的渚目瞪口呆地呢喃:
希耶絲塔皺起眉間,沉入獨自思考的大海中。然而就算想要推理,我們現在掌握的情報還不夠。
在渚伸手所指的影像部分,看起來有影子在動。
「不清楚。史蒂芬與愛莉西亞,不同世界的兩位《發明家》之間是否存在什麼關係性,首先要從這點開始」
諾契絲注視着她旁邊一幅描繪大海的畫作回答:
然而講課內容大半都沒聽進腦袋中。
渚坐在椅子上,用力按着自己的左胸。
這臺黑轎車原本是要開往我們的事務所,但希耶絲塔接着向手握方向盤的《黑衣人》報出了應該是某處住址的場所。
「我並沒有那樣的意思……但不管怎麼說,我認爲自己應該要剋制一下,少買些新的畫作。畢竟我最近甚至把向唯大人提前領取的薪水全都花在這上面了。」
「怎麼啦?」
「相信各位都知道,史蒂芬將自己的肉體做過一部分的改造,而他其中一邊的眼睛其實就跟唯大人一樣是義眼。而且那顆機械眼球具備有類似攝影機的功能。」
「然而確切不同的是各自走上的命運。在我們的世界身亡的愛莉西亞,在並行世界卻活着。然後雖然不清楚途中的過程,不過她成爲了《發明家》,並來襲擊這邊的世界了。」
「他從以前就在調查與《未踏聖境》相關的可能性非常高,但目前我能夠連結的情報就只有這樣了。」
我因爲刺眼的閃光忍不住閉上眼睛,結果恐怕錯過了什麼東西。
這次房間內真的陷入漫長的沉默。
「然後那個攝影機會自動將拍攝到的錄影檔案定期傳送到伺服器保存,而我被賦予了連結到那個伺服器的權力。」
「快看,有人!」
簡而言之,這是對未知資料的收集行爲──諾契絲如此總結。
愛莉西亞最終遭遇的命運,我也知道。從前和希耶絲塔與渚一同在《SPES》實驗設施生活的愛莉西亞,最終爲了從席德手中保護那兩人……
影像就此結束,我們所在的房間慢慢轉亮燈光。
希耶絲塔這時忽然道歉。
諾契絲基本上就像是史蒂芬創造出來的發明物(女兒),因此有采取那樣的措施也一點都不奇怪。
「哦哦,因爲我今天第一次講話,發聲不太順暢。」
「各位請進,隨便坐。」
隔天從早上大學就有排課。
「請看這邊。」
「君彥的社交能力並不差吧?」
◆沉睡於回憶之幸福
「──怎麼可能?」
「助手,就是那個場所呀。我們最後和史蒂芬見面的那裏。」
「小愛。」
「妳喜歡畫?」
「那麼難道說,史蒂芬不知被什麼人襲擊時的瞬間影像也有……?」
很抱歉沒能幫上忙──諾契絲對我們如此道歉。這句發言同時也意味着,她今天在這裏能夠告訴我們的事情已經全部告知完畢了。
不對,難道不只是史蒂芬?
◆那天的真相,女王的襲擊
「咦?」
諾契絲站着身子敲打桌上的電腦鍵盤,繼續說明:
我只能說服自己寫報告時加油一點,只要能夠拿到學分就好。然後到了下午的課都結束準備回家時,我的手機收到渚傳來的訊息。內容很簡短,就是要我過去研究室而已。於是我買了罐裝咖啡後,前往研究室大樓。
「──!假設是這樣好了,但她爲何要襲擊史蒂芬?」
「小愛,還活着?」
「妳也不用刻意講得像仿生人的思維吧。像個人類就好啦。」
敲打着鍵盤的諾契絲轉頭看向從天花板垂下來的投影熒幕。坐在椅子上的我們感覺就像來到電影院的觀衆。
緊接着,畫面噴出血沫。
然而那關鍵的影像不但場景幽暗,又不時會出現像雜訊的東西。這大概也是檔案破損造成的影響吧。雖然可以看出是在某個房間裏就是了。
於是諾契絲開始進入正題。據說是知道了《狩獵調律者》事件的犯人身分……
襲擊其他《調律者》的也是愛莉西亞嗎?
不久後,房間燈光轉暗,熒幕上開始播放影像。
「是的,上次由於尤克特拉希爾的事情而延期的演唱會將在近期補辦。而我原本預定要隨同在唯大人身邊的,但……」
難道連音軌資料都壞掉了?
「──!愛莉西亞是《發明家》?」
「她似乎是來自《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樣子。」
「小唯現在爲了準備巡迴演唱會很忙對吧?」
「人是爲何開始繪畫的?在史前時代,是當成代替文字的東西嗎?包含宗教在內,帶有各種文化意涵的畫作是從最初就存在的嗎?經歷文藝復興時期之後,寫實主義與印象派誕生,直至今日仍然在『現代藝術』之名下不斷有新的藝術誕生。這種對於可能性綿延不絕的追求,即便不是人類的我也會忍不住被吸引。」
──破損,復原。但既然現在我們會被叫到這裏,就表示……
這樣的聲音從希耶絲塔口中冒出。
假如當年的愛莉西亞經過將近十年的歲月後再現身,恐怕就是這個樣子──
然而我昨晚躺進被子後遲遲無法入眠,幾乎快到天亮才總算睡着。結果當我醒來時已經是幾乎要中午的時間,趕緊把早午餐塞進胃裏,我就出門去上下午第一堂課了。
特徵性的桃紅色毛髮。雖然身材長高了,但仍莫名感受得出昔日的面容。
「要先姑且提醒一下,請各位做好覺悟。」
「聽不到聲音。交談對象也看不太清楚。」
哦哦,是啦。我本來就不會覺得跟人講話很難。但我之所以之前都沒朋友,簡單來講是我這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害的。
至於我現在不會想積極擴展更多熟人或朋友的理由……大概是因爲我對現況已經滿足了吧。
「大學這種地方,我只要有渚一個人就足夠了。」
反正如今我也不可能在這個場所結識比渚更重要的存在。
「……你講了什麼話都沒有自覺嗎?」
渚不知道爲什麼忽然把臉別開,抬頭灌了一口咖啡。
「話說,妳在做什麼?」
這裏是心理學系的研究室,也就是渚的專攻科目。
「我剛剛還在找遺失物。」
「遺失物?妳手機掉了之類?」
「不,是守屋教授的遺失物。」
──守屋教授。以前《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在我們面前展現過的一面。他當時透過程式設定出大學教授的身分,監視我和渚。
「那傢伙的遺失物──有這種東西嗎?他在這所大學擔任過教授的紀錄不是都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嗯,不過你想想看,之前由於尤克特拉希爾將虛空歷錄歸還給世界,亞伯守屋教授不是也復活然後不知消失到哪裏去了嗎?所以我猜想他的痕跡會不會也再次出現在這裏。當然,我完全沒有根據就是了。」
原來如此,舉例來說,那傢伙再次把這裏當成根據地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畢竟他說過會一直看着我們。」
他說自己會一直身爲邪惡,持續監視這個世界。邪惡的意志絕不會死。
「沒差啦,到時候就再次跟他交手,再次跟他辯論。來幾次都奉陪到底。」
像這樣持續思考今後的世界,想必就是我們的使命。
「哦?好可靠呢。不知是不是錯覺,感覺你的胸膛也變得好結實,可以讓我摸摸看嗎?」
接起那支光今天就響過四次的電話後,從通話的另一頭傳來男人無奈嘆氣的聲音。
「有可能是某種威嚇吧。或者也可以說是交涉。」
我不認爲自己有眨眼。但是不知不覺間,幾公尺前方就出現了一扇白色的門。
『……這吹的又是什麼風啊?』
因此敵人是具備足以凌駕《名演員》等人的壓倒性戰力,卻刻意沒有奪走那三名《調律者》的性命。只是讓他們確實退出了戰場。
……這種惹人不悅的言行簡直就像某個偵探助手一樣,讓人更加火大。
「啊,體脂肪率也減了1%。仰臥推舉應該也有超過七十公斤吧?」
我並沒有直接與真正的愛莉西亞見過面。以前和希耶絲塔旅行時在倫敦認識的那個愛莉西亞,其內在終究是夏凪渚。真正的愛莉西亞早在久遠的過去就死於《SPES》的研究所。
『連《聯邦會議》都不出席,請問妳到底在哪裏做什麼啊?』
「妳今天一直在做這件事?」
──例如……
「不,我沒見過。」
眼下最令人擔心的危機肯定就是這件。
對於大神這段回答,我只是「這樣呀」地隨口應聲。
「妳講『哦?』的時候已經在摸了好嗎?」
『由於之前《名偵探》們的行動,讓源自尤克特拉希爾的植物羣一起枯萎了……但不表示一切都會完全恢復原狀,是嗎?』
「削弱戰力的同時,又想要保留交涉的餘地,是嗎──」
大神接着壓低嗓音,『對於現況,妳怎麼看?』地向我尋求見解。
渚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此刻把聲音吞回肚子,輕輕點頭。
但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名爲愛莉西亞的女子對於從前的《特異點》以及兩位《名偵探》而言是怎麼樣的存在。
我腦中浮現着某位偵探與其助手的面容,對大神如此說道。
『妳總算接電話了。』
「以前我們和小愛也讀過好多像這樣的故事。」
「至少,那並不是我所認識的小愛……我說,那個愛莉西亞有沒有可能也是分身體呀?」
似乎查出我所在場所的大神語氣訝異地這麼詢問。
該怎麼說呢──語調變得低沉的渚表示。
後來我們再度開始尋找守屋教授的遺留物。
『那麼,敵人故意不殺掉《調律者》的理由是?』
規模如果小一點就是犯罪組織的藏身處,最近聽說的傳言中甚至有某國利用這種場所祕密開發着新型兵器。而將那些地方一一斬除──相信這就是我曾經立下的誓言,要在地圖之中持續奮鬥。
「抱歉啦,我這裏訊號不良。」
我回想起昨天的影像中,襲擊史蒂芬的愛莉西亞臉上冰冷的神情。那絕不是用一句「因爲長大成熟了」就能解釋。
昨天在影像中看到的愛莉西亞明顯不像是從前那樣的小孩子。
「現在有三個人。有可能三個人都在偶然之中只受到意識不清的重傷嗎?這種調整,遠比直接殺死三個人還要困難得多。」
「我認識的愛莉西亞以前也在設施創造過發明品。那孩子總是會做出我們從沒見過的遊玩道具,而我們曾笑說她就像發明家一樣。」
「我在跑外勤工作──在手機訊號不太好的地方。」
不過──渚小聲繼續說道:
「《發明家》、《革命家》以及《名演員》──雖然每個都是陷入意識不清的重傷,但都不到性命被奪走的程度。」
難道這次的狀況也是一樣?當然,或許只是剛好看起來像類似案例而已,這次的敵人帶有其他目的或意圖的可能性仍然很高──只是
男人──大神似乎對於我這幾天都沒接電話的事情感到忍無可忍,用極爲諷刺的口吻如此說道。
「不自然的地方在於,敵人沒有把《調律者》殺死。」
「對。沒想到,竟然會荒廢到這種程度。像這種土地肯定會被利用在犯罪上,成爲罪惡的溫牀。」
要是把君冢君彥周圍的人物直接殺掉,將難以預測《特異點》的力量會如何作用。因此亞伯絕不殺害與君冢君彥相關的人物,只透過拐彎抹角的方式讓那些人失去戰鬥能力,讓《特異點》那堪稱巧合主義的能力不至於發動。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三天三夜都不休息地持續工作,真不愧是《暗殺者》加瀨風靡。』
他們的狀況也是一樣。《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把可能妨礙自身計劃的《特異點》排除之前,先讓他周圍的人物們失去了戰鬥能力。這是由於在提防《特異點》的力量。
「而且如果是分身體,靠史蒂芬的力量也應該充分能夠抵抗。既然如此,那就像諾契絲所講的,是來自《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另一個愛莉西亞的可能性比較高。」
我一直以來都是靠着直接行動,靠着一把武器攀越高牆、開拓前路。所以
是啊,沒錯。假如受害者只有其中任何一人,我應該也會這麼想。認爲是某人企圖襲擊《調律者》卻遭受激烈反抗,結果沒能將對手徹底殺死。然而
「我上完下午第一堂就沒課了,所以之後都在這裏。」
「小愛愛莉西亞那種表情,至少我是從來沒有看過。」
渚呵呵一笑後,向我指示「君彥負責找那邊的書架。」──守屋教授的遺留物,真的會有那種東西嗎?
「以前,亞伯有讀過它。」
雖然目前還沒聽說對方有那樣的動向就是了。
「愛莉西亞,嗎?」
「在尤克特拉希爾的影響下,世界各地有許多建築物都被植物所吞沒──這點應該不用我講吧?這裏就是那樣的場所之一。」
『妳熟知那位女性?』
這本書究竟是不是守屋教授的個人物品,我不清楚。是否真的如渚剛纔所說,是他遺留下來的東西──不過……
異國的邊境之地,任風吹雨打的廢墟。我把背靠在一塊鋼筋裸露的牆上,告知對方我目前的所在座標。建築物的天花板腐朽破爛,可以從破洞看見逐漸西沉的夕陽。
「那孩子,表情看起來好生氣。」
「我聽說這件事情應該是《名偵探》負責的吧?」
對。雖然我們說虛空歷錄的復活讓世界又回到原本的模樣,但實際上可以說是帶來了比以前更加棘手的災禍。
「不要光摸胸肌就推測出全部啊!」
「真正的幸福嗎?」
大神感到奇怪地這麼詢問,但我沒有回答就切斷了通話。
所謂昨天的事情自然不用說,就是關於愛莉西亞的事。
「再思考下去也得不出答案吧。」
「童話與圖畫書總能讓我們看見未知的世界縱使要接受痛苦的治療,即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中,只要有愛莉西亞與希耶絲塔,我們三個人就是無敵的!那時候的我們一直都是……!」
宛如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那裏般。在夕陽沉落而變得昏暗的廢墟中,那塊散發出異質存在感的白色長方形如今才清楚浮現出來。
──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是的。不過我希望能跟妳稍微討論一下。畢竟我們同爲警察。』
◇Assassin vs Inventor
『那可能單純只是因爲敵人沒有足夠殺害對手的力量吧?並非專精於戰鬥的《發明家》與《革命家》就算了,但我不認爲《名演員》全罩會那麼輕易被殺掉。』
「假如是分身體,跟從前的愛莉西亞相比年齡不符。分身體應該不會增長歲數也不會成長才對。」
在那故事中出現過好幾次的這句話閃過我腦海。總有一種感覺,那男人或許此刻也在某個世界的狹縫中繼續思考着這項題目吧。
會如此偶然在這狀況中出現這個名字嗎?
──我不經意想到最近遇過類似的案例。
「總覺得不做些什麼的話,心情就靜不下來呀……總會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老實說,我對頭銜根本不在意。就算沒有也沒差。雖然我理解那頭銜會帶來確實的力量──但如果因此讓行動受到束縛就本末倒置了。
我回想起最終戰役前,在夜晚的火車上,那男人讀過這本書。
「你稍微關照一下那幾個傢伙吧。」
『另外我也感覺到對方想要削弱我方戰力的意圖,妳認爲呢?』
「大神,你會這樣刻意打電話來,應該是爲了《狩獵調律者》的事情吧?」
渚停下尋找書架的手,小聲呢喃。
「別擔心。」
『原來如此。所謂世界會改變形狀就是指這樣的事情。』
假如這是一場惡夢,真希望快點醒來。然而眼前的現實並不是虛假的。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障礙,竟是如此高大。
不久後,渚發出一聲「啊,這個」,並從書架拿出一本文庫書籍。標題爲《銀河鐵道之夜》。我記得這本書是……
「《怪盜》與《特異點》。」
「至少妳那段回憶不是假的。愛莉西亞曾經是妳們摯友的事實不會改變。」
「我不願相信那是我認識的愛莉西亞。儘管是來自其他世界的愛莉西亞,我也寧願當成完全不同的人物。」
『現在的《調律者》人數已經很不足了。之前那只是原本的《聯邦政府》擅自對妳做出的處分,《系統》還是會繼續承認妳爲《暗殺者》吧。』
儘管火大,我還是把自己稱不上推理的狀況整理說了出來。
『反正妳也有打算要插手對不對?』
即便如此,愛莉西亞純真的個性、可愛的笑容、英勇活過的證明──從前和她一同度過那段日子的渚與希耶絲塔至今也讓我見證過好幾次。
但就算這樣,爲何那邊世界的愛莉西亞要把史蒂芬要把我們世界的《調律者》一個接一個打倒?
彷彿回憶着遙遠的過去般,渚輕撫那本《銀河鐵道之夜》的封面。
『話說回來,妳在那種廢墟究竟在做什麼?』
而這次得知的新情報是,當時襲擊史蒂芬•布魯菲爾德的人物極有可能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發明家》。
對於想不通的事情持續思考向來都不合我的個性。我和某位滿腦子大道理結果誤入歧途,自以爲是純白英雄的傢伙不一樣。
「大致上的事情我姑且聽《黑衣人》說過了。」
我把手放到聲音顫抖的渚肩上。
「說到底,我現在還可以冠用《暗殺者》的名號嗎?我以爲自己早就被剝奪職位了。」
「《門(Gate)》嗎?」
以前在某位詳知世界一切的老紳士招待進入的書庫中,他告訴過我那樣的存在。
「沒想到竟會在這裏讓我看到實物。」
那扇門此刻緩緩打開,從縫隙流出某種黑色的東西。搞不清楚是液體還是氣體的那東西一口氣溢出,將我連同這座廢墟一併吞沒。
「……!」
但我沒有感覺到痛或冷。不久後似乎靜止下來,我這才睜開眼睛。
黑暗中站着一名女子。
身穿高貴的禮服,右手握着一把黃金色的長槍──那模樣讓我霎時覺得很適合稱呼爲「女王」。
「妳是《暗殺者》加瀨風靡吧?」
「而妳想必就是《發明家》愛莉西亞了。」
奇妙的是,光這樣簡短的對話之中就讓我立刻明白了此刻彼此在思考的事情,以及接下來要發生的狀況。
因此我拿出香菸點燃,並詢問對方:
「妳到這世界來做什麼?」
「我要奪回一切。」
吐出的白煙飄向上方。這是我短短一瞬間中,最後的享受。
「我在此詢問聖境的女王:妳犯了多少罪惡?」
「不用說,我永遠都是正確的。」
這樣呀,那就好。

「制裁無罪的惡人便是《暗殺者》的使命。」
我丟掉煙,往地面一蹬,朝前方衝去。
我接獲《黑衣人》聯絡說風靡小姐遭遇了《狩獵調律者》,是我和渚在大學研究室相見後的隔天。
我忍不住大聲吐槽,但諾契絲卻是「?」地歪頭。
「風靡小姐。」
一如平常穿着女僕裝的諾契絲於是說着「我沒有要躲起來的意思……」,並從柱子後面走出來。
是《黑衣人》刻意千里迢迢把受重傷的風靡小姐移動到日本來的嗎?假設是那樣,又爲了什麼?……難不成……
謝謝啦──聽到我如此道謝,諾艾爾的嘴角便浮現微笑。
「講得那麼篤定讓人超火大的,不過我確實沒預定啦。」
「不要才被講一就回敬一千好嗎!」
「妳認爲生來就該當《調律者》的是怎麼樣的人?」
小心我把你的虹膜剝掉喔──諾契絲說着這樣恐怖的話。
「那麼,我去結個帳。」
◆正義的條件
「我就當作你是在誇獎了。」
「史蒂芬當初設計妳的時候,肯定也沒料到妳會成爲這麼危險的人物吧。」
結果諾契絲卻回應一句「那話題在這裏有點……」而暫時中斷對話。
「包含《暗殺者》在內的歷代《調律者》們在面對結局已定的劇本時,每個人仍舊都會奮戰到底,絕不逃避。唯有這點,是《調律者》們共通的。」
我得到許可,從走廊隔着玻璃望向加護病房內部。紅髮的頭包着繃帶,嘴上戴着呼吸器,沉睡中的《暗殺者》就在那裏。
「也就是跟史蒂芬有關係的人物囉?不管怎麼說,現在只能祈禱了。」
她確實是個很奇妙的存在。無法單純用AI或仿生人之類的詞彙做定義──但毫無疑問地,她是史蒂芬藉由科學力量創造出來的。諾契絲自己以前說過她不具備像人類一樣的《意志》,但
一如之前的決定,解決《狩獵調律者》事件是《名偵探》的使命。而我身爲助手當然也會協助她。
當然,對方爲何不想要完全把風靡小姐殺掉的理由還無從推測,不過這下遭到愛莉西亞的襲擊而下場相同的受害者全部共有四名,我不認爲這結果只是單純的偶然。
我被諾契絲帶來的地方,是從醫院坐車約二十分鐘處的一間高級百貨。然後我們首先進入一家西洋餐具販賣店。諾契絲似乎想買茶杯的樣子,相當仔細地一件一件拿起來端詳。
「請問爲什麼敵人要做那種事?」
「好啦,接下來……妳要躲在那裏到什麼時候,諾契絲?」
插着點滴的那隻手,以前如岩石般捶我腦袋的事情還記憶猶新。
後來我又陪她買了幾樣東西。仔細想想,我幾乎是第一次和她度過這樣的時光。
「之前妳不是才說要改掉浪費錢的習慣嗎?」
布魯諾啊。據說他生前對風靡小姐關愛有加。即便是幾乎不仰賴他人的《暗殺者》,也相當信賴《情報屋》的樣子。
我接着爲了討論事件的詳細內容而開口詢問。首先,這次的《狩獵調律者》事件是發生在哪裏?也就是說,風靡小姐是在什麼地方遭到愛莉西亞襲擊的?
諾契絲深感興趣地欣賞着與自己相去甚遠的東西。
「感謝你提供這項我根本不希望知道的情報。下次請你離我的僱主遠一點。」
我朝着與諾艾爾離去的方向相反側的一根柱子後面如此說道。
「我只是個政府高官,是站在後臺的人。本來不應該有那樣高高在上的發言。」
「君彥,你接下來肯定沒什麼預定行程吧?」
「嗯,沒關係。我懂妳的意思。」
「不要擅自塑造我的蘿莉控形象!」
◆和平世界的下午茶
「果然好有趣。」
「那麼請陪我去買個東西吧。」
「請換個地方吧。在這裏感覺不太好。」
「因爲她基於某種理由不能讓風靡小姐喪命。」
「是的。原本預定昨天要回去的,但臨時發生了這種狀況。不過今晚我還是會啓程歸國。」
如此表示的諾艾爾跟我一樣望着加護病房內,臉上浮現黯淡的表情。
「嗯?那爲什麼風靡小姐會被送到日本的醫院來?」
「……妳如此虛弱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我雖然和《暗殺者》沒有直接見過面,不過以前常聽祖父大人提起,說她就像個爲了當《調律者》而誕生的人物。」
「《執行人》似乎在事件發生前一刻纔跟風靡通過電話的樣子,而聽說當時她人在歐亞大陸的西南部。」
「女性對於來自他人的視線其實比男性所想像的還要敏感喔。」
他們都不逃避,只會奮戰到底。唯有心中最重要的心願,直到最後都不屈不撓地存在他們各自的心中。那或許可以說就是真正意思上的強大《意志》吧。
「……嗯,說得對。」
「不。原本應該是那樣安排的沒錯,但現在不知爲何聯絡不上德拉克馬。不過還是讓精通檯面下事物的醫生負責治療了。」
「怎麼可能?難道說我總是在看齋川小腿的事情也有被她發現?」
「嘿!」
「是因爲君彥難得和年輕女孩子愉快談笑,所以我不敢隨便打擾。」
諾契絲接着說一句「我就知道」,並轉身朝向我,嘴角微微揚起兩公釐左右。
似乎決定好要買什麼的諾契絲拿着手中的茶杯走向櫃檯。
「據推測,風靡應該不是在這裏,而是在遙遠的異國遭遇《狩獵調律者》的。」
時間是平日下午。我沒能立刻聯絡上希耶絲塔與渚,只能自己一個人前往據說風靡小姐被送進的醫院。那是以前呈現睡眠狀態的希耶絲塔也入院過的醫院,原本由史蒂芬在管理。
就在這時,一記力道輕到不像話的手刀敲在我頭上。犯人只會有一個,於是我和踮起腳尖的諾艾爾對上視線。
雨過天晴的傍晚,我們並肩走向停車場。
「像這種時候,我們能做的事情實在太少了。」
例如案發現場附近連醫院都沒有,因此爲了儘可能保住風靡小姐的性命,而將她送到以世界最強名醫史蒂芬爲後臺的這間日本醫院。
「我想說如果換成君彥大人身邊的那些女性們,遇到這種時候應該會這麼做纔對。請問我想錯了嗎?」
爲什麼這樣講還會聽不懂啦?
「不管怎麼說,必須跟希耶絲塔和渚討論纔行。」
「逛着逛着不小心就讓你陪了我這麼久呢。」
似乎已經把想要傳達的事情都傳達完的諾艾爾轉身離開。
在走廊上發出喀喀的腳步聲走過來的,是政府高官諾艾爾•德•祿普懷茲。她向我行個禮後,靠近到我身邊。
「原來妳還在日本。」
「這跟妳的角色不一樣啊。」
大概是注意到我一直在看她的緣故,諾契絲露出一如往常那張與其說板着臉更莫名像在鄙視的表情反過來注視我。
諾契絲不理會我的抗議,「這個也不錯呢」地拿着兩個茶杯比較。
儘管如此,但我或許該慶幸她至少保住了性命……不,當然現在還不能鬆懈。假如世界第一的名醫依然在這裏,應該就不用這麼擔心地說。
「妳說的主治醫生該不會是德拉克馬吧?」
……如果是這樣,假若有個人總是會把劇情已定的劇本最後一頁撕破,那傢伙真的有資格成爲《調律者》嗎?
「是的,偶爾也要做做看跟自己角色不同的事情。」
「你好囉嗦。對於女性購物說三道四的男人會被討厭喔。老是穿一樣的衣服也不會好好梳理髮型,徹頭徹尾缺乏個性的男人同樣是差評。然後個性上又優柔寡斷,在關鍵時刻總是假裝沒聽見,看似感情遲鈍但實際上很不誠實地把對自己有好感的女性保留在身邊持續不做回應的男人,我更是認爲乾脆毀滅掉算了。」
諾契絲走在走廊上,如此回答我剛纔提出的問題。
她接着說出的這句話,我也有同感。明明纔剛決定要增加《調律者》的成員,《暗殺者》就被擊敗了。不管我方再怎麼提高警覺,敵人終究是爲所欲爲。我們沒能阻止《狩獵調律者》。
換句話說,她是想要激勵我的意思吧。
這麼說也對。現在應該讓風靡小姐儘量遠離不必要的雜音。諾契絲於是轉身走去,而我也跟上她背後。
「那麼,我在此告辭。」
光是我認識的範圍內,無論希耶絲塔也好,莉洛蒂德也好,或者史卡雷特也好,大家在面對死亡或與之等同的絕望時,也絕不會背離劇本。
身體構造與人類不同的諾契絲本來是沒有必要喝紅茶的。無論就能量的觀點來看,或是從嗜好娛樂的觀點來看,她都沒有飲食的必要。然而
「是這樣呀。那麼明天開始應該又要忙碌起來了。」
……不過──諾艾爾接着表示:
「是的,我向主治醫生聽取了狀況。據說她目前逐漸在脫離最危險的狀態了。」
真沒辦法,今天就暫時解散吧──正當我這麼想而準備往前走時,諾契絲忽然提議:
具體的移動手段我也不清楚。但既然敵人是從《未踏聖境(Another Eden)》過來的,搞不好就像之前的亞伯一樣具備移動物體座標之類的力量吧。
具備的《意志》強大到足以獲得《系統》認同自是不用說,但我總覺得應該有讓這條件更容易理解的話語。
「沒想到,那場會議之後這麼快就……」
她雖然臉上表情不變,但行動卻充滿淘氣。這份反差感更加突顯出好笑的感覺。
從前代替席德管理渚與希耶絲塔所在那間《SPES》實驗設施的男人。不過最近改邪歸正……這樣講或許有點太過單純,但總之在史蒂芬的指示下行動的機會越來越多了。
「偶爾像這樣也不錯啦。還有,剛纔我收到渚的聯絡。她和希耶絲塔似乎剛好跟我們錯過,在我們之後去探望過風靡小姐了。」
絕對不是……不過算了吧。
「是愛莉西亞自己把風靡小姐送來的?」
「君彥大人有君彥大人才能達成的使命。那是以《調律者》的身分呢,《特異點》的身分呢,還是君冢君彥個人的身分,這點我不清楚。但儘管如此……」
「然後呢?妳也是來探望風靡小姐的?」
「這世界真是難以盡如人願呢。」
「唉,就是說啊。」
纔想說一場重大災禍總算平息,緊接着又是一場迫近眉睫的危機。而且既然是《狩獵調律者》,下次受害的搞不好會輪到偵探、巫女或魔法少女。
「用不着我提醒你應該也知道,和平並不保證會一直持續下去。一度奪回的存在並不保證就永久不會再被奪走。這不只是說希耶絲塔大人而已,普遍日常的一切都是如此。」
……嗯,說得也是。從最初失去一切的狀態開始的這場故事,隨着心願一一實現,確實逐步接近着原本期望中的結局。
偵探已經,死了──我曾立誓絕不讓故事保持在這種狀態下落幕,於是一路努力到了今天。
然而,即便在失去與奪回之中總算迎接了幸福的日常生活,也不表示那樣的日常會永遠持續下去。或許我一直以來都沒有注意到,讓心願保持實現的狀態其實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不過,也不盡然都只有壞事呢。」
諾契絲注視着天空,天上不知不覺間架起了一道彩虹橋。
「那道彩虹,請問君彥看起來是什麼顏色?」
「七彩──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現在看起來大概只有五彩吧。」
橙色與紫色彷彿被溶解在傍晚的天空中,雖然是看起來很夢幻的景色,不過彩虹本身很明顯地不是呈現七彩。
「雖然說,彩虹本來就不一定是七種顏色。」
印象中彩虹有七色的概念廣泛被接受的國家,好像只有日本以及其他什麼國家來着?總之並沒有那麼多。像歐美普遍都說是六種顏色,東南亞更說是隻有四種顏色。
這似乎主要因爲構成彩虹的色彩在各種語言中的名稱不同的緣故。反過來說,是因爲對顏色命名才能做出區別。真要講起來就是根據語言的不同,會改變對現象的觀測結果。這在專業用語中叫做什麼我倒是忘了。
「你意外地博學呢。」
「這全都是向希耶絲塔學來的知識。」
我如此老實招供後,諾契絲便「我就知道」地露出微笑。接着……
「君彥,這個給你。」
她將提在手上的紙袋朝我遞過來。那是剛纔在第一間店買的茶杯。
「禮物?爲什麼給我?」
「我不明講是誰,不過就請你和你喜歡的對象喝紅茶時拿來用吧。」
「正因爲是難以盡如人願的世界,偶爾有這樣的事情也不壞吧?」
諾契絲彷彿在試探我似地抬頭看過來。
……那樣做會不會反而讓現在還很和平的日常生活出現破碎的裂痕啊?──我強忍住想要如此吐槽的衝動,抬頭和諾契絲一起望向同一道彩虹。

……原來如此。既然有這樣的驚喜,多多少少的不講理也讓人可以容忍了。
「這個杯子是兩件一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