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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3萬 字

◆昨日之敵今日依然爲敵

「真沒想到如今還能再見到你啊,君冢。」

在豪華郵輪的甲板上。

打斷我跟夏凪、齋川對話的人,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自從希耶絲塔亡故那天以來,我們久違了一年才重逢。

「是啊,我也嚇了一跳。妳最近還好嗎?」

「我可沒理由被你擔心我的身體健康啊。」

啊啊,是嗎?反過來說,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沒變,倒是讓我安心不少。

沒錯,但正當我想要隨口開個玩笑回應對方時。

「……反而我要問你,你至今爲止究竟在做些什麼?」

冷不防,夏露說話的聲調降了八度。

那雙大眼眸射出了銳利的目光。

「至今爲止?」

「就是從大小姐去世以後。」

夏露咬着嘴脣。

她這種動作依然不減大美女的本色,但跟過去相比,總覺得表情變得稍微僵硬了。

「如果妳問我做了些什麼……我什麼也沒做啊。」

回顧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我率直地這麼答道。

假使真要問我有什麼行動,那也是離現在最近的事了……就是從跟夏凪邂逅開始的吧。

「嗯,我就知道。」

結果這個答案好像不出夏露的意料,她用嘲諷般的口吻說道。

大概是討厭氣氛變得如此沉重吧,齋川隨即開口道。

她語尾的低語聲,被海風吹向了遠方。

「你們滿口大猩猩大猩猩的吵死了!」

啊啊,原來她都知道。關於我沉浸在日常的溫吞安逸中這點。

夏露則是爲了尋找遺產才搭上這艘船。

拋下這番話後,夏露就打算離去。

「我纔不是來玩遊戲的!」

「……這艘船發生什麼事了嗎?」

望着她逐漸遠去的背影。我們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

而她的拳頭依舊用力緊握。

夏露冷冰冰地拋下這番話,眼眸染上了焦躁之色。

「我絕對要找出來──她的遺產。」

「不太清楚……我覺得最接近的應該是大猩猩吧……」

終於,夏露又恢復平日那種強悍的表情對我質問道。

「妳根本不可能取代大小姐的職務。大小姐的遺志,會由我繼承。」

夏凪手按在左胸口上反駁道。

她迅速變得滿臉通紅,還用拳頭不停奮力敲打自己的雙膝附近。

──巧合?真的嗎?

這時夏露好像很無奈地嘆了口氣。

「抓抓飛車搶劫犯,幫忙尋找走失的貓狗,接受當地警察表揚……這樣你就覺得自己變英雄了嗎?」

真正需要冷靜下來的人,是我纔對。

我印象中夏露並不擅長分析方面的工作。希耶絲塔過去也經常拿這點捉弄她,不過──

「君冢,你也要來嗎?」

這番話就像夏凪過去曾對我堅定宣示過的一樣,既激烈、又帶着熾熱,或許該稱爲宣戰更貼切。

我這麼表示,同時也是爲了說服自己。

我立刻予以否定。齋川難得的好意,可不能因爲我們這邊的事而糟蹋掉。

夏露的視線對準了夏凪的心臟。在跟希耶絲塔相關的情報當中,這應該是最重要的事項纔對。想必夏露她也已經查出了這點。

「不,這不是齋川的錯。」

「不過,那些跟不打算繼承大小姐遺志的你已經毫無關聯了。你就永遠泡在溫吞安逸的生活中吧。」

「妳是?」

「夏凪,也對妳很過意不去啊。害妳捲入了奇怪的事件。」

「啊啊,原來是妳。」

「所以呢?你如今出現在這還有什麼目的?」

「夏凪渚……?」

最後夏凪果然還是這麼說了,她自顧自眯起雙眼。

正因如此──

「…………」

夏凪踏出一步來到我前方,和夏露面對面對峙。

我的視線投向齋川,但她卻用力搖搖頭。看來她也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只是情報分析小組跟我是隸屬不同的組織,夏露又補充道。

「抱歉,我有一點事。」

不過,夏露很快便轉過身。

「君冢──你啊,難道都不打算繼承大小姐的事業嗎?」

「妳會不會有點激動過頭了?」

……是嗎?夏露一直想問的原來是這個啊。爲了弄清楚這件事,近一年來她始終不停追蹤我的動向。記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了,風靡小姐好像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的能力範圍內,什麼也辦不到。

身爲希耶絲塔唯一的助手,卻完全無法代行她的工作。

只見夏露以手托腮,輕聲喃喃說道。

「是大小姐的遺志喔。」

「呃,真抱歉,都是我招待兩位上這艘船,結果才發生這種……」

而今天,我也很巧地上了同一艘郵輪。

是啊,沒錯。

被夏露無情對待也是很正常的。真正該譴責的,不是夏凪而是我纔對。

「既然重獲新生,我的人生一定有其意義存在!那是希耶絲塔所託付給我的意義!因此,我會找出那項遺產給妳看──以這顆心臟發誓!」

那聲音彷彿能響徹到遠方的島嶼般,是那麼清晰通透。

「我已經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希耶絲塔的遺產,就在這艘船上……」

「──是嗎?那隨便妳吧。」

「去游泳池冷卻一下身體如何?等那之後再採取行動也不遲吧。妳說對不對,齋川?」

夏露則好像被如此的夏凪所震懾般睜大雙眼。

夏凪不知爲何有點沮喪地垂下肩膀,不過她並沒有深入追問,只是對齋川使了個眼色後兩人一起轉身。

「大小姐臨去之際留下了打倒『SPES』的遺志……而遺產則殘留於世界各地。此外,遺產之一就沉眠在這艘郵輪上。雖說花了不少時間解析,但情報是正確無誤的。」

「我來這裏的目的,當然是搭郵輪旅行啊。」

然而,對此我的答覆是。

「是啊,就是那個大猩猩……血型全都是B型的那個大猩猩……」

「如果是她的遺志,就由我來繼承。」

此外甚至連繼承她遺志的意願都沒有,那是我的罪過。

「咦……?是這樣嗎……」

不是那個無法拯救大小姐的我。

「嗚~~~~~~~!嘎~~~~~~~~~~~~~~!」

「……沒錯。君冢你,是大小姐的助手。獨一無二的,助手。」

稍微想了想,果然我還是。

「君冢先生,這是哪國部落的打招呼方式嗎?」

氣氛頓時緊繃起來。雙方的視線迸發出冷漠的火花。

是啊,我很清楚。妳對這件事有多麼認真。

「該怎麼說呢──對了,就只是許多不幸的偶然重疊在一起。」

「如果要玩偵探遊戲,可不可以閃到其他地方去啊。別在我的視野之內,用大小姐賜予的性命來扮家家酒。」

「……啊──我嗎?」

仔細看才發現夏凪正緊握雙拳,肩膀不知爲何發出顫抖……

「啊~氣死人了!什麼叫扮家家酒呀!人家……人家可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是嗎?原來你一無所知啊。」

「不,先等等,夏露……」

「……!是的!那裏還有滑水道喔!」

真不愧是齋川家名下的豪華郵輪。這麼一來,夏凪新買來的泳裝也剛好能派上用場了。

「那麼,你是出於巧合才搭上這艘船的囉。」

更何況我該輔助的對象已經不在了。

「啊──她走掉了耶……」

「……是嗎?」

「……夏凪?」

「大猩猩呀……是正式學名爲Gorilla gorilla gorilla的那個大猩猩嗎……」

「我叫夏凪渚──是名偵探唷。」

夏露的長睫毛,彷彿在思索什麼般緩緩低垂下來。

「那三年間,我只是一介助手。我所能做的,也只是輔助工作罷了。」

夏露這麼對我說……不,她一定是在跟過去的自己訣別吧。

那隻大猩猩……不對,我是說雙頰如蘋果般通紅的夏凪,正對着如今已不在此處的某人氣忿不平。

如果要說剛纔那個場合有誰不對的話──那就是我了。

「咦?」

「那麼待會見囉。」

「對了君冢先生,我會將渚小姐的肉體牢牢烙印在我的眼珠上唷!」

「……小唯,我們果然還是不要一起游泳了吧?」

◆這裏是地獄,夢之國

我跟前往泳池的夏凪、齋川分開,獨自站在甲板上思索了好一會。

時隔一年後又跟過去的對手重逢了。

這種久違的相遇,可以很單純地以偶然稱之。

不過,如今的我非常清楚,那種做法絕對是錯誤的。

從心臟的事之後,夏凪教會我──人的思念,以及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千萬不能用偶然這種聽天由命、不負責任的話一語帶過。

應當要把這一連串的邂逅與重逢,全都當作有意義的纔對。

正當我像這樣整理思緒時,腳步自動邁向了某個場所。

眼前我該做的事,是找那個必須溝通的對象好好談談。至於那號人物會待的地點……嗯,我們至少相處過一段時間應該不難猜纔是。

接着我在廣闊的船艙內前進,打開一扇面積大了一圈的門──這時。

「哈哈,還真叫人懷念。」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整齊並列的喫角子老虎。

房間更裏面還擺着玩輪盤跟百家樂的綠絨布桌子,各自由荷官負責賭具。

豪華絢爛,酒池肉林。

這裏是由人們慾望迴旋形成的夢之樂園──賭場。

在日本受法律禁止的賭場,一旦來到公海上,束縛也自然解除了。

……不,即便如此,這還是很叫人懷念。

那傢伙在撲克桌旁沮喪地垂下頭,就連自豪的金髮也像漫畫人物般變得凌亂不堪。

◆所以我,無法當上偵探

在一萬公尺的高空上。

「──所以說?你要跟我聊什麼?」

說是奢華其實也沒有什麼,就是兩人喝着平時喝不起的酒,然後醉得東倒西歪……不,還是別提那些事了。那一定是太過年輕,沒錯,一時的衝動罷了。

「好痛!」

「不過,對了,看在你乖乖道歉的份上,我就給你一次機會吧。」

總之,過往的事姑且不談。

「哎,輸光了。」

仔細回想起來,不管是在賭場中大勝或是擅長賭撲克的人,都不是我而是希耶絲塔。也就是說,我當初頂多算沾了她的光而已……真是致命的陷阱啊。

「至少把妳輸掉的部分贏回來。」

真是的,看不下去了。對準那金色的腦袋我使出一記手刀。

我是無法成爲那傢伙的。

「是關於希耶絲塔的事。」

「身爲大小姐的助手,卻不主動繼承大小姐遺志的傢伙,現在還跟我說這些做什麼。」

「爲什麼你就是不肯代替大小姐,成爲一名偵探呢?」

沒錯,她曾這麼說過。

「只要妳能稍微跟我聊聊就可以。」

「還像這樣專程跑到我身邊找我。」

「……關於這個話題之前就已經談完了吧。」

夏露彷彿有點寂寞地揚起嘴角。

「什麼叫跟以前一樣蠢啊!」

「……畢竟,像大小姐的遺產這種東西,只要在賭場一直贏下去的話,該怎麼說,對了,就像獎品一樣會自動冒出來吧……」

拉斯維加斯、澳門、新加坡。幾年前,我跟希耶絲塔在世界各地旅行時也曾像這樣沉迷於賭博。用僅有的一點小錢大賺一票的那天,我還跟希耶絲塔奢華地享受了一番。

「妳還瀏覽那麼多關於我的新聞報導。」

只要是跟希耶絲塔相關的事她就很容易陷入忘我的境地,然而基本上還是會做出跟她年齡相應的……不,她只是外表顯得比較成熟,但相對地言行舉止的稚嫩反而更顯眼。如果不怕誤解直接講白了就是很廢,而借用希耶絲塔慣用的形容方式就是個大笨蛋。

「嗚~~~~~~~君冢,我贏不了……」

「……那、那你要我用什麼條件交換呢?」

夏露說完後,噗咯咯咯地刻意笑了起來。

「哎,你也太丟臉了吧。甚至賭得比我還兇,把身上所有錢都砸進去。真是個大笨蛋,簡直是遜斃了。」

「我已經很懊悔了,別再繼續揭瘡疤好嗎……」

啊,不對,這種時候正需要找齋川。像這種有錢的朋友是絕對少不了的。

聲音的主人,彷彿刻意背對我般倚靠在欄杆上。

這麼一想,才發現她的笑容也久違一年了。

夏露的語調,再度變得冷若冰霜。

「妳爲什麼跑來這裏玩撲克啊?」

坐在我眼前的,是雙眸噙滿淚水的夏露。

「吵死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沒錯,本來以爲沒問題的……」

嘿嘿妳個大頭鬼。一下子哭一下子生氣又一下子笑,這傢伙也太忙了吧,真受不了。

「誰?是誰?」

抱膝而坐的夏露,以充滿諷刺的視線仰望我。

那架被蝙蝠挾持的班機中,希耶絲塔對我說──

「啊啊,妳果然還是跟以前一樣蠢。」

「咦,大小姐她以前一直在觀察我嗎?……嘿嘿。」

「……請不要自作多情了。」

「嗯?」

人類這個物種具有將過去美化的傾向。

「……那傢伙──希耶絲塔,是這麼對我說的。」

如今最要緊的是確認那傢伙是否真的在這裏……啊啊,果然如我預料,一下就找到了。

事到如今就算說謊,也無法繼續掩飾下去。

沒錯。因此,夏露也一定──

直接說結果吧。

「機會?」

我將手臂靠在船緣的欄杆上,邊遠眺海面邊答道。

我代替夏露的位置,坐在年輕女荷官的對面。

「……笨蛋啊。」

夏露起身,站在我身旁這麼說道。

唉,臉皮厚一點,等夏凪從泳池回來再跟她借錢吧。

就讓某位名偵探見識見識,我跟夏露有什麼不同吧。

「……聊聊?」

「讓我玩一下。」

難道你是在故意搞笑嗎?

海風襲來。那是一道足以將這安穩氣氛改變的風。

「呼呼,哎,是說,對耶。剛纔那樣搞不好還挺有趣的。」

是這樣嗎?或許吧。

「就是指希耶絲塔對妳觀察入微的意思。」

「妳剛纔找我吵架的威風氣勢上哪去了……」

「嗚,怎麼會……這下子就只有我連輸十七把了……」

結果,她一點都沒有受到教訓的樣子又從錢包取出二十元紙鈔,打算跟荷官兌換籌碼。

「看好囉,我從以前就滿擅長賭撲克的。」

而至今爲止,夏露的態度都像在打躲避球。

我回憶起,四年前某天所發生的事。

「嗯,待會兒再說。地點就在之前的甲板也可以。」

「真抱歉啊,這段日子讓妳操心了。」

「妳在搞什麼鬼啊白癡。」

她彷彿很驚訝地震了一下肩膀,最後才終於動作僵硬地回過頭。

對於過去曾爲較勁對象的我,她始終投以關注。

「咦?你剛纔還刻意耍帥結果竟然輸了?什麼『我從以前就滿擅長賭撲克的』,都說了這種經典臺詞,結果還是輸?」

發出祖母綠般光芒的那對眼眸,不允許我繼續逃避。

「只是妳單方面結束話題而已。溝通的基本應該像傳接球一樣。」

賭博以慘敗收場。

「所以我,無法當上偵探。不管是四年前,還是那傢伙已經去世的現在。就算是將來也一定依然如此。我永遠都是那傢伙──名偵探的助手,不會改變。」

而天底下最厭惡這種傢伙的,不是其他人正是我自己。

坐着的夏露用拳頭毆打我膝蓋……我是不是玩笑開過頭了。

呃,話說回來,夏露這位少女本來就是這種感覺吧。

夏露環抱自己的身子往後縮。就是因爲這樣妳纔會被當作白癡啊。

「真正被過去所束縛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

『你──就當我的助手好了。』

……那些話可不是我說的喔,是希耶絲塔的評價對吧?

不過,若是爲了那傢伙繼續活下去,我還辦得到。

我們倆有好一會,只是對着彼此靜靜地笑着。

不該像那樣捉弄她的。

果然對夏露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妥協的部分。已被希耶絲塔選定爲助手的我,在希耶絲塔亡故後,卻沒有意願繼承其志業。假裝無視我真正應該挺身戰鬥的存在,沉浸在溫吞安逸的日常中。

「……只、只是湊巧翻到罷了。」

我站在甲板上,呆滯地遠眺大海,這時有個平時幾乎很難聽到的吐槽語調從膝蓋高度附近傳來。

「天底下哪有賭博賭到哭的笨蛋啊。」

「嗚嗚,這種牌絕對有問題啦。再一把……再來一把嘛。」

說完我把二十元紙鈔遞給荷官。

「……就說了那些只是巧合嘛!」

然而總之,夏露關切我是不爭的事實。

好吧,也託此之福,我一下子就能猜出她在船上會去的地點了。

現在我一定還是,對希耶絲塔──

「哎,算了。」

夏露一下子笑了出來,接着轉向前方凝望遙遠的海面。

「你就用你自己的做法,將大小姐的遺產……自己的答案找出來吧。」

至於我也有我自己的方式。

夏露這麼表示後,將嘴脣緊抿着。

我將差點衝出喉嚨的謝謝硬是吞回肚子裏,最後只說了聲抱歉。

「不過,關於遺產……」

我重新思考起希耶絲塔可能遺留在這艘船的遺產。

「既然夏露你們已經掌握到這項情報,搞不好敵人那邊也一樣……這種可能性妳沒思考過嗎?」

「你是指『SPES』?」

「是啊。」

論起情報戰,那些傢伙絕對不輸給任何人。尤其對「SPES」而言,希耶絲塔是最大的仇敵之一。只要查出希耶絲塔所播下的種子,那些傢伙肯定會……

「這種可能性的確存在。但至少,我這邊也不是沒考慮過對應之道……」

「……妳、妳考慮過了?夏露,妳竟然……?」

「……你這傢伙,不論怎樣都很想跟我吵一架就是了?」

夏露語畢,亮出腰際的槍套。

最近我所遇到的少女們,個個都隨身攜帶手槍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她如此趾高氣揚的模樣,倒是跟一年前沒什麼不同。

關於喝醉酒造成的失敗我可是受夠了。

「她始終在思念希耶絲塔小姐,至今腦子裏也全是那些事。可以說是單純到令人感覺刺眼的程度。」

「……久等了。」

「……身無分文的立場竟然還敢說出這樣的臺詞。」

「嘎?爲什麼,既然妳上了郵輪應該會有自己的房間吧?」

「不對,妳一定是生氣了。」

「是呀……嗯,說真的我早就看出來了。」

老實說我想找夏露來喫,不過她現在應該在我的房間睡死了吧。總不會真的從這艘船上逃掉了。

◆午夜前的灰姑娘

「喂君冢。」

夏露不知爲何自豪地挺起胸膛。感覺上衣都快被撐裂了,希望她還是別做這種動作。

「主菜都還沒上耶。」

接着三人爲了尋找「希耶絲塔的遺產」而在廣闊的郵輪內四處搜索……但話說回來,那項遺產具體而言究竟是指什麼,我們一點頭緒都沒有,搜索行動理所當然觸礁了。找着找着不知不覺太陽西沉,只好先去餐廳喫個晚飯。然而齋川身爲這艘郵輪的主人還得忙着四處招呼,最後只剩我跟夏凪兩個一塊喫。

「咦?啊,不,只是恰巧而已唷。就是洗完澡後,能換的衣服就只剩這套之類的。」

「我可沒那麼說唷。」

「啊──在這裏可能有點不太方便。」

雖說的確很搭這間店的氣氛……但她這時化的妝比平常還濃,甚至還散發出香水的氣息。就是爲了做這些準備,她剛纔纔會慌忙衝回房間吧。

「她所直指的,正是我內心的想法。」

「……關於這點我無從辯駁。」

──言歸正傳。

「啊,突然想到一件事,君冢,從今天開始你的客艙必須借我使用。」

「也包括那個……另外其實有錯的是我。」

……話說回來。

「夏凪,妳等下有時間嗎?」

「所以妳的意思是,跟我單獨共進晚餐,簡直就像在約會一樣,感覺格外不同是這樣嗎?」

這時夏露猛然抬起臉龐,對我問了一個問題。

「是說如果跟她單獨用晚餐,也沒什麼話題好聊啊。」

「我不是說了我沒有生氣嗎!」

「看出夏露並不是壞人?」

「不過,是喔,她並沒有我以爲的那麼差勁。」

在船上某間法式料理的餐桌邊。

剛好在這時,我趁夏凪抵達前幫她點的飲料送來了。

不知爲何,夏凪有點欲言又止。而她低垂的臉龐,也莫名其妙染上紅暈。

然而就算撕裂嘴我也不敢對夏露本人直言就是了。

老實說對齋川也有些事要說明一下,但她現在身爲船主好像很忙,只好等之後再說了。

「咦,呃……我,一個人?跟君冢,二人獨處?」

「呼呼,這可是商業機密。」

「……跟我預期的話題不一樣。」

除了是「SPES」相關的話題,也會牽扯到敏感的內容。如果可以,還是想找個沒有閒雜人等出沒的場所。

「不知爲何總覺得怪怪的。」

「妳不喜歡這樣?」

《偵探已經,死了。》1 【第三章】插圖(1)
《偵探已經,死了。》 · 1 · 【第三章】 · 第1張插圖

至於我這杯則是莎莉譚寶,同樣是代表性的無酒精飲料。

「妳還特地去換衣服?」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

「加倍殺死你!」

夏露嚴肅地微微歪着腦袋。

「酒?」

夏凪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不悅。

「是、是嗎?兩個人獨處,在酒吧,說一些……不想被他人聽到的話題……」

夏凪好像很不滿地嘟起嘴。難道我說錯什麼了嗎?

「唉,好吧反正我沒意見。」

如果個性也能更可愛一點就好了。

乾杯過後,我開始說明當初與夏露的認識經過以及她是個怎麼樣的人。

「對喔,差點忘了。不過,我們邊喝邊聊吧。」

我花了一小時將兩人份的全套料理喫完,之後就前往剛纔約好的酒吧了。

緊接着她的高跟鞋尖端就飛向我的小腿。

說起賭博,或許該跟夏凪稍微解釋一下我先前跟夏露聊過的結果。雖說今天早上這兩人才你來我往地吵過一架,但還是該告訴夏凪,夏露那傢伙真的不是什麼壞人才是。

她翻白眼的表情不知爲何也挺可愛的。

「什麼叫你沒意見……」

一襲低胸的連身洋裝,再披上輕薄的披肩。

在座位上等了一會,沒多久就到了約定的時間,夏凪恰好準時抵達。爲了避人耳目,我刻意選擇遠離吧檯的內側包廂,雙方面對面而坐。

夏凪以刀叉切開奶油香煎鮭魚並這麼說道。

「像這樣獨自跟君冢面對面享用美食呀。」

「我沒有生氣。」

「畢竟,我是違法登船的。」

「總而言之,把房間的鑰匙給我。」

「有話?既然想說,那在這裏也可以……」

「嗯?幹麼突然生氣啊。」

「真不講理啊!」

「咦?沒什麼特別的安排,就是洗澡睡覺而已。」

「是酒啦。」

「真不講理。是說,妳究竟是怎麼溜上這艘船的。難道是用了光學迷彩嗎?」

「不過,光學迷彩嗎……」

這杯是叫灰姑娘的無酒精雞尾酒。

「是啊,就是那樣。」

這麼說定後,她用叉子使勁戳進剩餘的奶油香煎鮭魚,一口氣塞進嘴裏,接着就起身離席加緊腳步跑掉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所以?那個,你想談的內容……」

「好、好吧……嗯,那麼,一小時後見了。」

「是啊,就是個純粹的笨蛋嘛。爲此她有時會出現一些離譜的言行舉止,不過這或許也算是她的優點吧。」

「是說我嗎?」

「……不,反正鐵定不是我想的那樣……頂多就是受了這顆心臟原本主人的影響……」

「有什麼方法可以從海上離開這艘船?」

要不是齋川的好意,我根本付不出這裏的餐費,最後恐怕得一輩子留在這艘船上打工了。賭博真可怕啊。

「妳在低聲咕噥些什麼啊?」

夏凪邊啜飲雞尾酒邊說道。

跟留下謎樣質問的夏露分開後,我和稍後從泳池返回的夏凪、齋川重新會合。

話說回來,這傢伙好像很擅長祕密潛入……不對,妳給我乖乖買船票啊,別拿去賭博了。

夏凪此刻的裝扮,跟白天時的輕鬆愜意大不相同。

夏凪似乎很困窘地繼續笑道。

「灰姑娘。」

「那麼,請妳聽我說一下。」

「我記得對面好像有間酒吧?方便一小時後在那裏碰面嗎?」

這時夏露以手托腮,不知在低聲咕噥什麼。儘管她的長相顯得成熟,做出這種思考的表情還滿像樣的,但從以前開始,每當她露出這種臉色時都是在想着「今天晚餐要喫什麼……」之類的事,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違法登船,妳開什麼玩笑啊!」

「是嗎?那麼我有點話想跟妳說一下。」

大致說完一遍後,夏凪不知爲何露出莫名失落的反應。

「唔!……嘎?你說啥?」

「哪裏怪?」

夏凪應該是指今天早上她們倆的爭吵吧。夏露批評夏凪「少玩什麼偵探遊戲了」。而夏凪如今也坦然承認了這點。

「我不像夏露小姐那樣,在希耶絲塔小姐身邊待了很久,此外我也沒什麼特別自豪的長處或武器。我只是獲得了這顆心臟……並且有意願繼承希耶絲塔小姐的遺志罷了。」

她所說的,我全都明白。

自嘲的低語聲,在靜謐的酒吧空間裏迴盪。

沒錯,正如她所坦承的一樣──夏凪跟希耶絲塔,是不同的兩個人。

雙方長相跟髮色不一樣什麼的自是理所當然。

除此之外,她們的說話方式、性格、信念,甚至是第一人稱都不同。

夏凪絕對不可能變成模仿希耶絲塔的陶瓷洋娃娃。然而──

「夏凪,妳爲什麼想繼承希耶絲塔的志業呢?」

那天。我查出夏凪體內移植的心臟,原本是屬於希耶絲塔的那天。

夏凪下定決心要讓自己成爲名偵探。儘管我對她強調「不要當任何人的替代品」,但她還是選擇了這條道路。

只是我對她真正的想法,至今還沒有確實詳問過。我擅自認定,應該要對她不想說出口的內容保持敬意,所以到今天還是假裝無視這件事。然而,現在也差不多到了該正視這點的時候了。不論是我,還是夏凪。

「我從小的時候,身體就一直很不好。」

夏凪彷彿在回想遙遠的過往般眯上眼睛。

「周遭的每個同伴都在上學時,就只有我躺在牀上。我唯一的朋友,是幾本圖畫故事書和小熊布偶。對於在電視上又唱又跳的偶像少女簡直是羨慕得不得了。」

白色的病房,藥水的氣味,纖細的手臂刺着點滴的針頭。這些影像都烙印在幼小少女的腦海中。

「我覺得自己永遠無法離開那個房間。不能去上學,也不能去運動。而且,我一定無法擁有任何將來。」

夏凪對此感到極度恐懼。

這麼描述的同時,夏凪的側面掛着一張像是在哭泣的笑臉。

「隨着時間流逝,我終於衝出了鳥籠。獲得新生後,我應該要展翅高飛纔是,然而……我已經不懂飛行的方法了。」

這就是,夏凪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

揮着手的夏凪表情一如往常,但正因如此,才讓人覺得她在暗示剛纔的話題已經結束了。

還可以順便跟她提夏露以及剛纔跟夏凪談話的結果。

我跟夏凪一樣抱持着某種心結,對將來該怎麼做感到迷惘。所以此時此刻,我手中也沒有任何可以幫上她忙的解答。

「嗯,飛行的方法……或者該說活下去的方法。因此,我很想要一根主軸。」

支撐自己活下去的主軸。

「舉例來說,某個人是在說謊,還是在說真話,就連這種事都能用我的左眼識破唷。」

齋川對警衛下達指示,要求他們尋找破案的線索。

當然是排除了那些本來就預定要靠岸的航程。

「君冢先生~……?」

「……是說齋川,妳爲什麼要幫夏露的忙?」

然而,光從剛纔船員們的反應判斷,這並不是船上工作人員的廣播。

「到底是在吵什麼……」

我想要出聲說點什麼,但卻無法順利地化爲言語。

「嗯,大約傍晚的時候,夏露小姐來過我房間。」

『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的乘客,請儘快,前往五樓的休息室。』

「妳白癡啊。」

「明白了。」

「齋川……這個,應該就是那種情況吧?」

「妳現在在房間裏嗎?真抱歉,今晚我想睡妳那邊。」

夏凪必定是,將名偵探……或說希耶絲塔做爲自己人生的主軸,唯有這樣她才能好好活下去。

不,那樣太鑽牛角尖了。首先,夏露並沒有擄走夏凪逃離這艘郵輪的動機。

「夏凪小姐呢?」

那種口吻,很像是夏露會說的話。

「飛行的方法?」

「呼呼,君冢先生,你知道嗎?我這顆眼珠的力量,並不單純只是透視物體而已唷。」

「是呀,應該吧。我告訴她這艘郵輪設有救生用的小艇。」

那個女孩──夏凪渚,被某人綁架了。

「喂齋川,妳趕快給我清醒過來。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

夏凪如此告知道,將剩餘的雞尾酒一口飲盡後便站起身。

是小孩走失的廣播嗎?照正常想法應該是這樣。

有個女孩正在那邊接受看管。

真沒辦法,我只好拿出手機。

◆最糟的事態,發生了

夏露應該是基於某種盤算,纔會比我搶先一步展開行動吧。

這則廣播在船內的走廊裏響徹,說話聲彷彿是用合成般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嗯?從這艘船,逃離的辦法……?

畢竟我跟她一樣。

我跟齋川首先趕往夏凪的房間,確認裏頭果然已經空無一人,然後我們才跑向廣播所提到的第五層甲板休息室。

郵輪船員似乎很慌張地跑來跑去。

而關於這部分,我也是一樣。

『有位女孩,正在休息室內,接受看管。』

「剛纔的廣播是怎麼回事!那是誰的聲音!」

「好吧,明天見。」

總之,今晚就先回房……等等,這麼說來我的客艙已經被夏露佔據了。假使我溜回去跟她睡在同一張牀上,明天早上我的小命就不保了。

儘管聽從廣播的指示來到這,但不要說犯人了,就連夏凪的影子都找不到。

『那位女孩,名叫──夏凪,渚。』

夏凪口中的這番話,恐怕就是她想表達的一切本質吧。

「晚安,明天見囉。」

「呃,在廣播發出後,船員們立刻趕過來但卻沒有發現她……」

「然後?妳告訴她中途下船的方法了嗎?」

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下次再找個機會跟她談吧。

齋川一邊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邊走過來,我催促她去洗臉,就在這時──

「是這樣,嗎……」

明天見──昨夜夏凪臨別之際的這句話,彷彿在我耳邊不停重播着。

『是的,我就是……這麼晚了有什麼要緊事嗎?』

「嗚嗚~外頭好吵唷……君冢先生……」

齋川向警衛問道。她是這艘船的船主,有權利知道所有資訊。

這也就是說──

我解開抱着我臂膀的齋川,並緩緩從牀上爬起身。

翌日早晨,我被房間外的喧鬧聲吵醒。

「啊──喂喂,是齋川嗎?」

我跟齋川對看了一眼。原先那種討厭的預感,此刻變成確信蔓延全身。

假使不是爲了保護走失的孩子,那可能性就只剩下一個。

「「……!」」

「明天見,是嗎?」

沒錯,事情還沒有到蓋棺論定的時候。

「昨天?所以我晚上去妳那裏之前,妳跟夏露談過了?」

「無名小卒的我,急着想讓自己變成某個人。因此我才拜託這顆心臟……將她的生活方式,變成我自己的生活方式,這是我的打算。」

去尋找心臟想要重逢的人物X……也就是我,接着,繼承名偵探的地位。

「……嗯,喂齋川!別黏着我啊……」

「哎呀?昨天夏露小姐也問了我同樣的問題呢?」

是嗎?不過這種設備也是理所當然的。既然如此,那夏露真的中途離船了嗎?所以,難不成,她帶着夏凪一起?

「是的。而昨晚,夏露小姐來我這裏的時候,並沒有說任何謊。她表示,自己是爲了某個目的,所以現在非得急着下船不可。」

齋川露出沉思的表情低下頭。

當初遇到齋川事件時我一開始打算婉拒委託,但夏凪卻因爲某種理由而答應下來。那種不自然的積極態度,如今我終於理解是爲什麼了。

「所以,正如夏露小姐所說的,我一直是在玩扮演偵探的遊戲而已。我很清楚,這只不過是在扮家家酒。」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廣播室並沒有被外力侵入的痕跡啊……」

什麼,竟然趁我不注意……

一抵達入口,就發現這裏已經被郵輪的警衛封鎖了,他們好像早就搜查過裏面。

『各位船上的乘客,請注意。』

齋川用指尖點了點左眼的眼罩說道。乍聽之下,那番話和本次的事件似乎毫無關聯……但她總不會突然岔題閒聊吧。

「……那麼我就繼續。此外,疑似犯人的人物,如今也沒有找到。」

「喂,齋川。」

「抱歉,我先回去休息了。」

『……我會換上可愛的內衣等你唷。』

『至於我,也有我自己的方式。』

提到動機,我完全看不出齋川幫助夏露的理由何在……

「夏凪,我……」

「是否在說真話……?」

「……嗯,我也覺得,最糟的事態發生了。」

「有什麼方法可以在半途離開這艘郵輪?」

警衛用彷彿在看外人的眼神迅速瞥了我一眼,齋川則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讓我知道沒關係。

「總之,先列出旅客名單。然後檢查所有房間,覈對每個人的長相跟姓名。」

僵硬的全身關節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我來到了房間外。

「夏凪……」

因此,她才聽從這顆心臟的召喚。

「唔,嗯……怎麼了……?」

沒錯,這可是在郵輪裏,大海上。即便有犯人混在裏面,也不可能有辦法逃走。而夏凪她,也一定還在這艘船上。

我趁警衛離開崗位的時機向齋川問道。

對夏凪逐漸遠去的嬌小背影,我只能在原地目送而已。

「所以我才稍微幫了她一點忙……總不能放着遭遇困擾的女生不管吧。」

……這種說法,搞不好只是齋川便宜行事的藉口。畢竟就算是那藍寶石義眼,也不可能具備讀取他人內心的能力吧。

然而,這回齋川又做了一件自以爲是的工作。

「……不過,這件事爲什麼對我保密?我不介意妳幫夏露的忙,但稍微對我說一聲不是更好嗎?」

昨天我的房間被夏露佔領時,我可是在妳的房間裏過夜啊。

「咦,如果我不保密的話,君冢先生就不會來住我的客艙了呀?」

「這纔是妳的目的!?」

不,妳一定另有目的吧……

「呼呼,開玩笑的啦──有沒有心動一下?」

接着,她刻意眨了眨右眼。

……真是的,我跟妳不一樣並不具備識破謊言的能力啊,拜託饒了我吧。

但也託此之福,原本緊繃的氣氛不知不覺緩和下來。

就連滲出的冷汗,與眉間深鎖的皺紋,等回過神才發現都消失了。

或許,這也是偶像齋川唯才能辦到的特技之一也說不定。

「齋川小姐!」

這時,有個警衛從休息室朝這邊跑過來。

「在休息室的吧檯座位上,發現了這樣東西。」

他手上拿着一本書。書名是──

「──《The Memoirs of Sherlock Holmes》。」

齋川喃喃念着。

「這裏也沒有嗎……」

我第一次見識到她還有這種溫柔的苦笑表情。

我在心底對兩年前的希耶絲塔送出讚美。

「君冢先生也真是的,當自己沒法照他人的期待行動時,就會因責任感而懷抱內疚之類的情緒,應該是這樣沒錯吧──」

我從警衛那接過這本書,快速翻動書頁……這時,忽然有一張書籤落下。那張書籤原先所在的頁面是「格洛里亞•史考特號事件」,這則短篇所描寫的是福爾摩斯成爲偵探的契機。

「失去人生指標的我,被過去的約定所禁錮……結果,就是差點做出了無法彌補的事。」

「是嗎?所以妳才……」

此外,「格洛里亞•史考特號事件」的內容也是在述說某艘船沉沒的故事,而夾在頁面裏的書籤寫着如下的訊息。

「……我從以前就一直是這種臉啊。」

「在演唱會前,讓緊張到快撕裂的心臟冷靜下來的方法,類似符咒的東西。」

既然齋川都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

「可惡,這條捷徑走不通嗎……?」

齋川噗嗤一笑並這麼說道。

「──但真要說起來,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對君冢先生抱持太大期待唷!」

然而齋川只是表示「就是因爲這樣,君冢先生才完全沒搞清楚狀況」,還攤開雙手用力搖着頭。她果然是把我當傻瓜吧?

看來面對齋川的左眼,我逞強的僞裝一點作用都沒有。

「名偵探助手的助手?」

「……那個,君冢先生,可以稍微冷靜一下嗎?」

「對我來說那指的是父母,而對君冢先生來說,那就是希耶絲塔小姐了……我們各自都有不可或缺的存在。」

「……難不成,我剛纔是被狠狠看扁了嗎?」

即便是在沒有照明的隧道中,只要有她的陪伴就能毫不遲疑地繼續前進吧,我心想。

我們接着抵達的場所,是一座大型劇場。

「然而很遺憾,我們對此也毫無頭緒啊……」

我知道這本書。是亞瑟•柯南•道爾所着,描寫夏洛克•福爾摩斯活躍事蹟的短篇集。

「我也跟君冢先生一樣,是獨自一人無法活下去的人。」

「以名偵探的遺產爲目標這點,情況證據可說是十分充足了。」

但,我們卻不知道那關鍵的希耶絲塔遺產是什麼。昨天,夏露只是提到可能有這樣的事物存在,不過具體而言究竟爲何,我們卻一無所知。而且關於這個答案不只是夏露……恐怕就連本案的犯人,都尚未搞清楚真相。也正因如此,對方纔要以夏凪當人質,強迫我們去找出那樣東西。

不過還有許多尚未調查的房間。在發生無法挽救的結果以前,我們必須加緊行動。

「呼呼,你說的話真有趣呀。君冢先生。」

要不要先坐一下──我接受了齋川的這個提議,坐在沒有觀衆的劇場座位上。前方的舞臺,正在進行劇目《歌劇魅影》的彩排。

「抱歉,給妳添麻煩了。」

「丟臉?君冢先生你嗎?」

對人家撒謊是行不通的。

「……我並不具備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開玩笑的膽識。」

「聽好囉,我這裏說的『一開始就不抱期待』其實是『正面意義』的。」

「SPES」畏懼希耶絲塔播撒在這艘船上的種子,爲了剷除它而潛伏在郵輪上。然而最關鍵的目標卻始終找不到,惱羞成怒的敵人,盯上了同樣搭乘這艘船的我們這些相關者,試圖從我們這邊打出突破口。

那張書籤上所寫的訊息,指出犯人的要求爲「如果想救夏凪的命,就把希耶絲塔的遺產交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真抱歉。」

齋川在劇院最後排的座位環顧四周一圈。她的「左眼」就算隔着眼罩,或是被地板、一扇門擋着,也能看穿後方的各種事物。不論犯人把夏凪藏在這劇場的任何一處,齋川都能一下就找出來纔對。

「我也使用了『左眼』,應該不會有漏掉的地方纔是……」

「況且,很抱歉,我這顆『左眼』……老實說,使用起來會耗費相當大的體力。」

妳當初所看上的日本偶像,如今正爲了守護妳的遺志而並肩站在我們身邊喔。

於是,我們便將作戰計劃從尋找希耶絲塔的遺產,切換爲搜尋夏凪。把郵輪上的所有設施都繞過一遍……此外,對於沒法擅自踏入的其餘旅客房間,則透過齋川的「左眼」,仔細掃描夏凪是否在裏面。

「怎麼樣,有看到什麼嗎?」

這個詞彙,讓我回憶起昨天跟夏凪的對話。

「沒辦法,這裏也找不到夏凪小姐。」

「這是什麼?」

那是一顆完全碧藍──絲毫不含任何盤算、同情、欺瞞之色,只是無比深邃通透的湛藍眼眸。

「晚上八時,帶著名偵探的遺產,前往,主甲板。」

齋川無聲無息地,取下左眼的眼罩。

喂,別逃避啊妳這個女子中學生。

我完全沒考慮到這點。這麼說來,剛纔我恐怕一直在勉強她。爲了讓焦躁的情緒能平緩下來,我閉上眼揉揉自己的眉心。

「沒錯。跟我一樣殘缺的君冢先生和渚小姐努力拯救我。你們處於相同的立場上,還是鼓勵我繼續往前走。因此,我纔會毫不猶豫地抓住你們的手。」

怎麼樣──齋川一臉得意的表情用食指對準我。

「……是嗎?」

啊啊,那已經很管用了。

在演唱會襲擊事件後的後臺休息室內,齋川手裏所抓着的事物,從手槍換成我們的手,而這就是她當初內心的想法。我愈發覺得,我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一個殘缺不全、讓對方失望的人。

真丟臉啊,我如此咕噥道。對這位年紀比我小的少女,我暗地裏垂頭喪氣。

齋川望着我。

「這種狀態哪還能慢吞吞地浪費時間,如果不趕快找到夏凪……」

然而,搜尋的結果──

假使希耶絲塔還活着,不知道她會多麼生我的氣。助手失職──她可能會立刻宣佈把我解聘吧。我完全沒有臉見她。

說到這裏暫時打住,齋川用力吸了口氣。

「是啊,我說得沒錯吧?一聽說夏凪失蹤,我就變得驚慌失措……而且還不顧妳的身體,過度驅使妳的能力。」

「……還是沒找到呢。」

晚上這裏似乎會舉辦音樂劇公演,而白天這個時段則在彩排。本來這個時間應該是禁止外人進入的,幸好齋川的權限不受這種限制。

……不過,以至今爲止的情況,至少還能確定一件事。

◆三十億祕寶的使用方式

我和齋川有點失落地垂下肩膀,離開已經調查過的高級餐廳,接着前往下一座設施。

「……君冢先生,你的表情好恐怖。」

「真是的~不是那個意思啦。」

「啊啊,那很好。就那麼做吧。」

「君冢先生!」

「其實我也是一樣的。」

如今,我們正在船上四處徘徊,試圖尋找希耶絲塔的遺產……纔怪,是在直接搜尋夏凪本人。

「……這麼說的確沒錯。」

「……一樣?」

齋川這麼說道並放開手。

「因此,這麼說盡管有些抱歉,但我不會對君冢先生抱持不必要的多餘期待。此外君冢先生也一樣,不需要對我抱持不必要的多餘關照──畢竟,我們不就是這樣的同伴嗎?」

奇怪啊?我還以爲自己跟齋川已經締結了某種程度的信賴關係?

「不要緊的,請冷靜下來──握住拳頭,轉動肩膀關節。呼吸要保持節奏。先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感覺血液循環。睜開眼,原本混濁的視野就會變得清楚多了。」

「嗯,就是那樣。感覺好像俄羅斯娃娃的構造。」

「先別管那個了。」

過去的約定,無法彌補的事。

「我想這次的犯人,應該是『SPES』不會錯吧?」

「齋川,去下個地方吧,快沒時間了。」

之後我們再度展開船內的搜索,沒多久就將所有房間清查完畢了。

「是說,既然君冢先生身爲名偵探的助手,那我或許可以當個助手的助手囉。」

昨天,跟夏露單獨談話時,也提及了「SPES」鎖定希耶絲塔遺產的可能性,而等到這起綁架事件發生後也化爲確信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勝任君冢先生的左右手,不過要當個左眼應該不成問題。」

結果齋川好像打從心底覺得有趣似的,抖動着嬌小的身軀笑着。

「結果對那樣的我伸出援手的,竟然是明明跟我相同處境的君冢先生……或者該說是渚小姐。」

「妳以爲只要加個『正面意義』就能夠矇混過去嗎?」

獨自一人無法活下去──聽到這番話,我似乎能感同身受。

「騙人。真正的君冢先生表情是很溫柔的。」

我緊握拳頭以指甲刺入掌心,如果疼痛能刺激我的腦力那就再好不過了。

「是呀,去下一個地方找吧。」

正準備轉身離開時,我的右臂被齋川揪住。

但,我們如今都失去那些而變得殘缺不全。

然而那些並非事不關己。如果反過來是我處於她的立場,我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做出類似的行動。而希耶絲塔的存在,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

「接下來輪到這了。」

不知不覺太陽西沉,距離犯人給的期限只剩下一點時間了。

結果到目前爲止,一點成果都沒有。

「不過這麼說的話……君冢先生。」

「沒錯。」

毫無任何成果也是算是一種成果。

從這裏可以導出一個答案。

之後也不需要什麼推理或談判了。

「開啓全面戰爭吧,混帳傢伙。」

◆希望中的光芒

晚上八點,迎來約定的期限,我來到甲板上,視野全被漆黑的天空與黝黑的大海所佔據。如今這個地方,除了我以外空無一人……至少就我看來是這樣。

然而,時間與地點都是對方所指定的,那傢伙一定會赴約。

不,搞不好,對方早就來了。

我在幽暗中定睛凝視。

不知道對方會潛伏在哪裏。就算靠齋川的眼睛也無法發現那傢伙的位置吧。

那是因爲,敵人就是具備這種能力的對手。

好比說我跟夏露談話中提到的詞彙──光學迷彩。用那個,就算是齋川的左眼也無法識破。假使真是如此,敵人就是所謂具備能從人類視野中消失技術的對手。

而我在那三年之中,已經跟那種傢伙遭遇過了。

「別再玩這種兜圈子的無聊把戲了,快現身吧──『變色龍』。」

我瞪着看不見的敵人。

快把夏凪渚還給我。

「久違的重逢本來還想開你兩、三個玩笑的……但我在這裏等得太久了,還是早點切入正題吧。」

「你說我的目的,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好多次了嗎──把名偵探的遺產交出來。只要你那麼做,就不必用那種危險的玩意,我也會奉還這名少女。」

「那夏凪呢!殺了她對你們又有什麼好處!」

「嗯,畢竟她體內可是隱藏了名偵探的心臟啊。也就是說,要進行人體實驗。從腳趾尖到頭上的每一根頭髮──全都有詳細調查的價值吧?」

突然,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冒出了說話聲。

「唔……咕……!」

「在這裏花了那麼多時間等人的明明是我啊。真是的,你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禮貌。」

我正打算衝過去,但如觸手般的舌頭卻卷繞夏凪高高舉起。

聽了他的回答,我再度用力握緊手槍。但,一想到自己還有問題得問,只好拚命按捺下來。

「哈哈,你是在報剛纔的仇嗎?不過,說到郵輪旅客的性命,呵,其實也只是順便而已。」

「混帳傢伙,快放了她!」

直到約定的時間爲止,變色龍應該都融入背景中隱藏起來觀察我們的行動吧。那樣一來,他應該能理解用希耶絲塔的遺產爲條件來交換夏凪的命,肯定無法達成交易纔對。

我不忍心看到她露出這種困窘的笑容。

「好處?那麼這樣吧,只要你現在乖乖把夏凪放了,我就不會把子彈射進你的屁股,你可以放心安全地回家找媽媽……這種條件如何?」

是啊,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

沉睡著名偵探遺產的這艘船──變色龍說道。

「……所以你覺得旅客的性命只是把這艘船弄沉的連帶結果嗎?」

果然變色龍的……或者該說「SPES」的目標就是希耶絲塔遺留在船上的所謂遺產。那一定是足以打倒「SPES」的王牌。

不知爲何,這句話在我聽來完全不具備任何正面的意義。

「妳胡說些什麼啊夏凪!」

「……啊哈哈,我、好像搞砸了呢。」

變色龍的「舌頭」將夏凪的身體用力纏緊。

「……不要!」

目前,這艘船的乘客們,正在齋川的指揮下搭乘救生艇逃往海上。身爲船隻的主人,或者該說超級偶像,齋川賭上自己的領導魅力展開這次的作戰計劃……然而要讓所有人順利逃出,還得花上不少時間。保護夏凪,以及爭取其他乘客的避難時間,是交付在我身上的最後一項任務。

「哈哈,你就不能稍微冷靜一下嗎?」

「哈哈,這種打招呼方式也太無情了吧。」

當時,他跟剛纔一樣將自己完全隱藏起來,只透過聲音暗示自身的存在──今天親眼目睹這傢伙的長相還是我頭一遭。

那傢伙給了我一個世界上最醜惡的選擇題。

「咕……」

我放下手槍,試圖與變色龍交涉。

……唔,穿幫了嗎?不管是我在拖延時間這件事,或是目前旅客們還在避難這件事,全都被他發現了。可是,爲什麼……

對不起──夏凪低聲冒出一句。

環顧四周後,夏凪很快便理解了自己身處的狀況。即便是在這種時候,她依然浮現笑容。

變色龍並不理會我跟夏凪的互動,而是拋出新的交易提案。

「什麼順便?」

倘若選擇救其他人,夏凪就會被抓去做人體實驗並慘遭殺害。

照明所打亮之處,有個銀髮但具東方人臉孔的纖瘦男子。此外,那名男子的嘴部也跟蝙蝠一樣,伸出了觸手般的「舌頭」。

我將手伸向腰際的槍套。

「哎呀,可以請你待在原地別動嗎?」

「夏凪……!」

……不過,爲了讓自己沸騰的腦袋冷卻下來,我又質問道。

變色龍語畢,在他捲成漩渦狀的舌中,有個人影朦朧地浮現出來。

「來吧,做出你的選擇。是要救這名少女的性命,還是這艘郵輪上的衆多旅客性命──你只能二選一。」

變色龍的遣詞用句依然是敬語,但很明顯已改用焦躁的視線狠狠射向我。

「閉嘴,快把你那骯髒的玩意縮回嘴裏。忘記縮回舌頭也很可愛的就只有黃金獵犬而已。」

「又打算回憶從前了嗎?剛纔是誰說要早點切入正題的?」

「不過請你放心,我們不會隨隨便便就殺了她。」

當然,我得趕快救回夏凪纔行……但還有另一項工作我得跟前者同步進行。

在甲板的最末端,那傢伙以黝黑的大海爲背景顯現出來。

「等我一下,我馬上救妳。」

然而,要是我不選,那兩個最糟糕的選項必然會同時實現……不,我面對的可是那些傢伙啊。就算我選了其中一個,又有誰能保證另一端的性命就必然會得救?齋川事件時也是如此,「SPES」就是如此惡質的傢伙。

所以,從一開始我的選項就只有──

「喔呵,你比以前威風多了啊?過去你不過是那個名偵探的影子罷了。」

然而我的衝動,已經快要蓋過理智,到了無法遏抑的程度。我只能用顫抖的左手,拚死抓住即將爆發的右手。

我的思考能力受到劇烈撼動。

「既然找不到,那就維持找不到的狀態好了。反正我也拿不到那玩意,乾脆毀了它。說穿了,道理其實非常簡單吧。」

──那就是,爭取時間。

這回我真的拿槍口對準變色龍了。接着只要扣下扳機,彈頭便會貫穿那傢伙的眉心。

「唔……」

「既然沒有找到名偵探的遺產──就代表起初的交易條件失效了,這麼說你同意吧。」

「原來如此,你說了很有趣的話啊。不過,這種條件根本無法達成交易──如果你不提供給我任何好處的話。」

「我也很想那麼做,但很遺憾我對那項遺產到底是什麼,一點概念都沒有。」

「你的目的是什麼?」

「……!」

「嗯,我本來的目的很單純,就是讓這艘船沉沒。」

「這樣好了,這名少女的性命,以及留在這艘郵輪上的所有船員旅客性命,你就選一樣吧。」

「這選項很簡單吧。像這種時候,只要考慮最多數人的幸福就行了。難道你連這種簡單的四則運算都不會嗎?」

我不耐地拔出手槍,解除保險栓。

「咕……」

空間像是在瞬間出現了扭曲歪斜,最後終於有個人體的剪影浮現出來。

長舌,以及能跟周圍景色同化的隱形能力,跟他的綽號可說是再相襯不過了。

「事情就是那樣,所以你可以乖乖把那女孩還給我嗎?」

「剛纔就說了,你還是稍微冷靜一下吧。一旦你開槍,這女孩就會掉入深夜的大海里,一點得救的機會都沒有喔?」

倘若救夏凪,其他許多人的性命便會失去。

那位如此要求的少女,即便是在一片漆黑的幽暗中,依然像是一朵在山崖邊孤高怒放的白色花朵,臉上浮現出凜然的表情。

果然是這樣啊。原來這就是答案。

我在那三年之中,曾經跟這傢伙對峙過。

忽然,有個聲音在呼喚我。

「SPES」最優先的目標,並非我或齋川──而是夏凪。因爲夏凪擁有希耶絲塔的心臟,理由就只是這樣……

「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啊?這次的交涉中你並不是站在有利的那方喔。」

夏凪在變色龍的舌中甦醒過來。

「嗯,那隻不過是爲了達成目的的附帶結果罷了。」

「君、冢……?」

「君冢。」

「……唔!」

夏凪努力向後仰,但如大蛇般的長舌卻不輕易放過她。

那條全部伸出去幾乎可達十公尺的噁心舌頭,把夏凪的身體送到船外,懸在海面上。

變色龍望着我右手上的傢伙嘲諷般地說道。

──人的性命,豈能拿來選擇。

「這個問題就更單純了,因爲這名少女體內流著名偵探的血啊。」

大概是意識還很朦朧吧,夏凪閉上眼似乎很痛苦地發出呻吟。

「朝我開槍。」

「你真的打算奪走郵輪旅客的性命?正如先前你所說的,這種行爲對你並沒有任何好處啊?」

被捲入「舌頭」的夏凪呼吸急促,即便如此,依然凝望着我,試圖將她的想法傳達過來。

只不過是一名普通少女的生命。誕生出這種「人造人」的恐怖組織竟然會盯上夏凪,怎麼可能……

「不會隨隨便便就殺了她?」

「……哈哈,你真的比以前囂張多了啊。」

「夏凪!」

這傢伙,就是綁架夏凪的犯人──變色龍。

「呼嗯,果然不出我所料……是說,今天一整天都讓你任意行動了,看來你是真的找不到啊。老實說,直到剛剛我都還期待你能發現那項遺產呢,真遺憾。」

變色龍邪惡地咧嘴眯起眼睛,用他那驚悚詭異的舌頭舔拭起夏凪的臉頰。

在黝黑的大海上,被舌頭包覆並送到船外的夏凪浮現苦悶的表情。

竟然可以一邊伸出舌頭一邊流暢地講話。

「……這麼理性的思考方式一點也不像妳的風格。」

「會嗎?或許吧。不過如今這種情況需要的並不是我的激情,而是名偵探的理性呀。」

「妳自己纔是名偵探吧。」

「錯了。我什麼人也不是,只是一個贗品罷了。」

「別胡說……!」

「君冢。」

夏凪再次呼喚我的名字。

「不要當任何人的替代品──當初你這麼說,讓我很開心。」

謝謝你。

夏凪的嘴角,甚至看似正隱約露出微笑。

如果我這時朝夏凪開槍,敵人便會失去人質。那之後對手恐怕會把這艘船弄沉吧,不過屆時我就可以豁出去拚死阻止。只要沒有夏凪當人質,我就能毫不猶豫地將槍口對準敵人。雖說獲勝機率不指望有百分之百,但應該可以賭個五五開的戰局。

所以,沒錯。

夏凪此刻犧牲自己的判斷可說是再正確不過了。那絕對是正解。

因此,既然這樣,我該採取的行動便是──

「君冢。」

這時,夏凪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快開槍。」

就在這一瞬間。

不知何時的過往回憶從我的腦中甦醒。

那是一名白髮少女,瞞着我,獨自一人挑戰兇惡敵人的景象。

在她即將落入黝黑的大海前,一艘鋪設有墊子的小艇恰好滑向她與海水之間。

我朝夏凪的方向邁進了一步。

變色龍暫時收起舌頭,將原本就很細的眼睛眯起,向我看來。

「剩下的就拜託妳了!」

我想起了那一幕……是啊,再度上演了。

「渚小姐──!」

啊啊,是齋川。那顆在幽暗中依然閃閃發亮的碧藍一閃一爍,的確具備三十億元的價值啊。

我目送在海面上逐漸遠去的小艇與那兩人。

雖說類似的攻勢我早就領教過了,但依舊無法輕易躲過。

就算夏凪說要繼承希耶絲塔的遺志好了,但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爲什麼要對她如此執着──

我好不容易纔站起來,將子彈填入手槍。

這傢伙,早就捨棄身爲人類這種族。

那副模樣,就像是自行斷尾後依然能再生的蜥蜴般,簡直是隻爬蟲類。

而本來被包覆在其中的夏凪也因此墜向黝黑的大海──幸好。

我朝着夏凪又靠近一步。

之後這部分是我的工作。

「──唔!」

沒錯,那傢伙總是這樣,從不吝於犧牲自己,也對此毫不畏懼。她就是那種會誤以爲犧牲自己纔是正確做法的傢伙。所以那個時候,記得我就是爲此動怒斥責她。而那時的希耶絲塔則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愕然表情,到今天我都還歷歷在目。

就算推理正確又怎麼樣?假使無法挽救人們的性命就毫無意義。

哈哈,哈哈哈──變色龍以令人不快的噪音發出嗤笑。

這六發子彈是最後的機會。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妳目前是個無名小卒,那就代表未來妳可以變成任何人。」

「……哎呀哎呀這就有點困擾了啊。這孩子我打算帶回基地留着做各種實驗,所以現在還不能被你殺掉啊。」

維護委託人的利益──不必做得太多也不能做得太少。只要能達到這個標準就夠了。

「哎,真抱歉必須帶你一塊上路了。兩個男人在大海上殉情,寫出這種劇本簡直糟糕透了,只可惜我不是什麼暢銷劇作家啊。」

並不、正常?

希耶絲塔這麼說道,她對自己是「偵探」這件事一直很執着。

「可惡的傢伙。」

「開走了啊……」

在我的體內,好像有什麼繃斷的聲響。

很抱歉,那就是我們的約定。

我猜以她的立場,所謂的委託人一定就是指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類吧。

理所當然地變色龍也在警戒我,他對我擺出隨時會採取某種攻擊的架勢……不過我動作比他更快一秒,直接將槍口對準那傢伙的眉心。

變色龍露出忌憚的表情,歪着嘴脣說道。

『我所認爲的『偵探』定義,是不論何時,都要扮演維護委託人利益的存在。我對這種工作感到相當自豪──因此從過去,到現在,以及將來永遠,我都會繼續擔任一名『偵探』。』

我將手槍槍口轉向夏凪的方向。

「夏凪渚,絕對不可以比我先死。」

難道希耶絲塔的心臟隱藏着什麼祕密嗎?

接着他拭去嘴角的鮮血,把原本應該被子彈打斷的「舌頭」重新伸出來。

如今的夏凪,跟當時的她一模一樣。

臥病在牀十八年的妳,一定比別人更能享受跑百米的樂趣纔對。這個世界上妳所未曾經歷過的愉悅簡直多到比山還高。從現在開始,妳可以讓自己變成任何人。

所以,這次的情形,也一定……

我在強烈的痛苦下發射子彈。

「免了,很遺憾我是無神論者。」

剎那間回憶起過往的這些經歷,同時我也對齋川這麼喊道。

我在地上翻滾閃避攻擊,肩頭還是被稍微劃了一下。

「嗯,反正也沒必要讓你知道。只是對我們而言,最近的情況有些改變,我最多隻能告訴你這些了。」

變色龍發出苦悶的咆哮。鮮血四處飛散,「舌頭」被子彈撕裂成兩半。

要察覺剛纔那個是代表殺氣的聲響,我只花了一秒鐘不到。

是說在四年前,躲避這種攻擊的人可不是我,而是希耶絲塔。早知會遇到這種事,當初我就該學一下防身術。

總之,不能再讓她們遭遇更大的危險了。

老實說,接下來該怎麼辦我完全沒有計劃。

「這一切,都是爲了那顆『心臟』。」

我瞄準好目標,擊穿將夏凪身體用力纏緊的變色龍舌頭。

變色龍儘管還是使用莫名客氣的口吻,但原本無表情的臉孔已慢慢染上怒色。

霎時,變色龍的「舌頭」以猛烈的氣勢朝我撲來。此外在其尖端,還像之前蝙蝠的耳朵一樣,變成了銳利的刃器狀。

「真是幹得漂亮啊……」

變色龍擺出虛僞的笑容,吐出令人作嘔的玩笑話。是說,這傢伙不知爲何好像產生了相當大的誤解。好吧,反正他本來就不可能知道。

「這樣啊,那麼──」

倘若不知道該怎麼飛,只要學習別人鼓動翅膀的方法就行了。

聽到夏凪的要求,就在這瞬間──我便決定了自己該做的選擇。

既然如此,我就沒有後顧之憂。

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曾對希耶絲塔表示「比起偵探,妳的工作更像是一名特務啊」。

「爲什麼,有那個必要嗎……」

我可以看到夏凪微微睜大雙眼。

◆在夜空中招展的金黃色旗號

跟船一塊沉入大海的,只有我一人也無妨。

「妳不是說過自己只是個無名小卒嗎?」

「……是呀,我是一個只能模仿他人生活方式的冒牌貨,不過是個無名小卒罷了。」

「……呼。」

那真是讓人目眩神迷的笑容。

我們互相吐槽着一點都不好笑的黑色幽默,同時以視線牽制彼此的動作。

「唔,好痛……」

夏凪想以自己的性命挽救留在郵輪上的旅客,而齋川也在千鈞一髮之際及時趕來救援,這兩人都毫無疑問繼承了名偵探的遺志。

「等殺了你以後,不論要到世界的盡頭或天涯海角,我都會不斷追殺那些少女們,用所有方法折磨,讓她們痛苦、痛苦,嚐盡無邊的痛苦,忍不住哭着哀求『快把我殺掉吧』,直到最後的最後我纔會虐死她們。」

「雖說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的──但那玩意可不正常。」

「需要留給你時間禱告嗎?」

倘若不知道自己該怎麼生活下去,那隻要跟別人一塊並肩前進就行了。

「抱歉來晚了!」

「……呿,你從剛纔就在賣什麼關子……」

「不過,看來並沒有演變成足以讓我們恐懼的事態,所以可以安心了。再加上名偵探留下的遺產等會兒就要跟這艘船一起沉入海底,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因此,我決定這麼做。」

「那麼,我好像有點太饒舌了。差不多該到此爲止了吧。」

「我不會再手下留情,絕對要在這裏解決掉你。」

「真要說起來,我並不打算拿這條命陪葬。而那些被你放走的少女們,等我把你殺了之後,就會確實奪走她們的性命。」

剛纔雖然驚險,幸好還是成功救走夏凪了。至於其他旅客們,既然齋川有空趕來,就代表大致已經避難完畢了吧。

「喔呵,眼神中好像充滿了覺悟啊。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去死嗎?」

懷抱這種理念,她纔會笑着宣稱自己具備名偵探的體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犧牲自己是正確的,那我纔不要。」

『你曾說過,我並不像什麼偵探對吧。』

「在這種狀況下還有空耍嘴皮子啊。比起劇作家你更適合當喜劇演員不是嗎?你要是去地獄的第二層表演脫口秀,我一定會打賞你一美元紙鈔的。」

說完,變色龍令人作嘔地舔了舔舌頭。

我曾對夏凪那傢伙,在漆黑的夜色下這麼誓言。

變色龍說到這暫時打住。只是很抱歉,接下來的臺詞會被我搶先說完。

「──你去死吧。」

我以滑壘的動作閃過如子彈般襲來的「舌頭」,並順勢鑽進敵人懷中。

內心的殺氣衝動已經無法抑止了。我用手槍抵住那傢伙的下顎──

「你還太嫩了。」

沒想到,如鞭子般瞬間收回的舌頭,冷不防在我右手上彈了一下。

「咕……!」

而當我正賣力抓牢差點被打掉的手槍時……

「簡直毫不設防啊。」

「咕……嘎……」

腹部被長舌打到凹陷下去,我就像被鋁棒擊中的棒球一樣,整個人飛出去。

「沒辦法、呼吸……」

身體狠狠撞在甲板上,連呼吸都無法保持順暢。

恐怕肋骨也有好幾根完蛋了。

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被抽乾,可以明顯感覺到體溫一口氣下降。

──這樣下去,我會死。

實在太沒意思了。

不過這並不是什麼預感,而是一種確信。

「只不過是一介人類,怎麼可能有機會打贏『人造人』呢。」

面對逐漸接近的變色龍,我勉強爬起身再度舉起手槍。

聽到了彷彿響自地底的呻吟。

「沒錯,你所做的都是徒勞無功。不論是你,還是你想守護的人們,全都會死去。就跟那個惹人厭的名偵探一樣。」

「總之君冢你先退下!接下來輪我表演了!」

大概是呼吸變得過度急促吧,我連好好瞄準都沒辦法。雙腿也搖搖晃晃。

而且那不是隻有我,是任誰都能聽到的轟隆作響。

感覺好像有人在遠方這麼大喊,我立刻臥倒在甲板上的掩蔽物後方。

我這麼說完後,風靡小姐卻以手指着我身上的某樣物品。

本來以爲無法動彈的雙腿,再度動了起來。

請別讓我因爲自己不是孤軍奮戰而感到安心。

然而,即便如此還是夏露佔地利。

「這次不論誰看我都是被害者吧!」

「呿,煩死了。」

「呃妳們兩個不是同年紀嗎?」

然而夏凪,還有齋川。

真受不了。這種時候千萬別讓我的表情放鬆下來啊。

……啊啊,原來是這個。

真沒想到,事到如今我還會遇上被夏露拯救的日子。

仰頭一看──在前方漆黑一片的夜空中,飛出一架直升機。

正如夏露說過的,我並不是偵探,只不過是一介助手罷了,但,即便如此──

……但,視野非常模糊。

「君冢!這次一定要靠我們兩人順利達成任務!」

雖說那是不可能的,但耳朵之類的呢,我將希望寄託在聽覺細胞上。

很抱歉,我可從來沒有考慮過要跟妳好好相處。

真是的,結果她也能像個普通的警察般正常發言不是嗎?

變色龍的口吻再度變得粗暴起來。這纔是他原本的面貌吧。

「真是久違了啊,人造人。其實我一點都不想再見到你。」

「喔,好久不見了啊臭小鬼。你這回終於要自首了吧!」

他細長的雙眼佈滿血絲,視線投向在夜色下滯空不動的直升機和夏露。

「君冢!快趴下!」

金黃色的長髮隨夜風招展,那個直挺挺站着以機關槍掃射的正是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君冢也是,這回我是真的以爲不會再見到你了。」

夏露正在開啓的機艙門操縱機槍,至於另一頭坐在駕駛座的人是──

反正我一年前就該死了,現在的我只是行屍走肉。

我愕然地仰望那架飄浮在夜空中的機體。

地面與空中的攻防戰。

我再度扣動扳機……但子彈卻沒有射出。子彈已經打完了。

「……拜託,難道妳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

「看來你歷經了一場苦戰啊,君冢。」

我回憶起齋川的話。

《偵探已經,死了。》1 【第三章】插圖(2)
《偵探已經,死了。》 · 1 · 【第三章】 · 第2張插圖

或許我身上也藏有藍寶石的眼珠吧。

臉上並沒有淚水,取而代之的是彈雨從天而降。

最好是沒關係。還有不要隨便使用讀心術好嗎?

「看吧,你誰也守護不了。」

變色龍光是爲了防禦從天而降的無限子彈就耗盡精力,僅有的舌頭只能拿來擋子彈。對付這無窮無盡的掃射風暴,變色龍除了在甲板上胡亂逃竄外別無他法。

「吵死了給我閉嘴!」

「你會在這裏死去,至於那些被你放走的少女們,我之後一定會親手幹掉。」

夏露喊着這種不知誰纔是反派的臺詞,朝甲板狂噴子彈。

螺旋槳在海面上描繪出波紋,那是一架以大型旋翼驅動的武裝直升機。

握住拳頭,轉動肩膀關節。

即便流着血,變色龍仍然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直升機?」

夏洛特一定是想要完成師父最後的心願吧。

儘管拖着剛剛纔被擊中的身軀,變色龍依然敏捷地四處奔逃。不時,他還會揮舞硬化的「舌頭」,將子彈彈開。

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我第一次以現行犯的身分被抓到。

盤旋於船隻上空,自直升機開啓的艙門內……

「嚐嚐這個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了。

「我沒關係啊!畢竟我是條子嘛!」

突然,夏露以不遜於槍聲的大音量呼喊我。

是說,妳自己還不是擅自開出軍用直升機。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這個打算。

感覺血液在循環。重新睜開眼,之前混濁的視野又變清楚了。

只有她們,我非得守護好不可。

我憑藉直覺隨意扣下扳機。

至於夏凪本人一定對這件事毫無自覺吧,她根本沒想那麼多──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

「君冢!」

槍擊聲幾乎要劈裂耳膜。

「……老實說,妳來得正是時候啊夏露。」

「……混、帳!給我閉嘴!」

她就像在祈求般大叫着。

「哼,被那種小妹妹撂狠話,我怎麼可能繼續保持沉默啊?」

「夏露……」

一旦那傢伙手中有武器,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是她的對手。

「……是啊,我也覺得妳這傢伙的臉很面熟……啐。」

風靡小姐俯瞰底下的我,透過直升機的擴音器開我玩笑。

「不過……不過!大小姐選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她選了我最討厭的你!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託付給你了!我最喜歡的大小姐,如果選了我最討厭的你……那麼我,以後就只能仰仗你了!」

早就察覺出敵人真實身分的夏露,決定提早離開這艘船去外面補充戰力後再返回。要是當初她能跟我商量一下就好了……雖然我這麼感慨,不過,從以前我們就沒有這種無謂的習慣啊。而且我還經常爲此被希耶絲塔斥責。

真爲你感到遺憾啊變色龍。

委託人的利益,我也非得努力維護不可。

下一秒鐘──

「我討厭你!我最討厭你了!」

是這樣嗎?不過我也跟妳有同感。

「名偵探的遺志,我也很想要繼承啊。」

不只是長度而已,就連硬度也能自由變化嗎……

「咕……可惡,嘎……」

是啊,我知道,我早就明白了。

以最強大的武力殲滅敵人,要說這是夏露的風格也的確沒錯。

……不過,對喔,看來夏露也被夏凪的批評煽動了啊。

◆Buenosdías

我會,死去。那樣也好。

然而子彈卻沒有命中,好不容易從正面飛過去的這發,被那傢伙的「舌頭」彈掉了。

從夜空中,子彈像雨點般灑在變色龍身上。

說完,夏露再度操縱裝備在艙門旁的機關槍,瞄準「人造人」。

「看你往哪裏逃!」

調勻呼吸後,先閉上眼,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

「嗚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能是連重新裝填子彈的步驟都嫌麻煩吧,夏露拋下艙門機槍轉而拿起另一把新武器,繼續攻擊變色龍。

像這樣壓制對手,一定會贏。

當我躲在掩蔽物後,內心如此確信的時候。

「──真是的,受夠了。」

結果在夏露更換武器的空檔,攻勢出現了短暫的中斷。

只見變色龍懶洋洋地擺出前傾姿勢──突然,失去了蹤影。

「夏露!小心!」

「咦?」

緊接着下一秒鐘,直升機機身出現嚴重傾斜。

「咕!中招了!」

乍看之下,螺旋槳好像沒事……不過,從機身中,有什麼正在泄漏。

「……是燃油嗎?」

引擎部位正滴下看似汽油的液體,落在我們所在的甲板上。

直升機跟先前相比,飛行高度已經變得很低了,再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會墜毀都不奇怪。而且變色龍的身影完全融入了背景之中,從我們的視野內消失。這樣一來……

「呿,這樣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嘛……」

夏露憑直覺繼續以機關槍攻擊,但怎麼看都不像有擊中變色龍的樣子。至於在駕駛座的風靡小姐,也握着操縱桿拚命讓傾斜的機身恢復正常。

可惡,一旦被對手搶走視覺上的優勢,我方就難以出手了。

要怎樣才能跟看不見的敵人戰鬥。如果希耶絲塔在場,她會……

「哈哈,這下子妳再也無法射中我了吧!就連當初那個名偵探也一樣對我無計可施!」

啊啊,是這樣嗎?

眼前這隻爬蟲類,彷彿在說些什麼。

「哈哈,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腦中只想着這一下就結束了,這一下就真的是最後一下了,我高高舉起劍──

……不過比起那個,剛纔這傢伙說了什麼?

「總之,得先重整一下態勢纔行……」

我一邊自嘲……就是在這樣的處境下,我反而在變得混濁的意識中,思考起自己努力求生的理由。

就連當初那個名偵探也一樣無計可施?

「殺掉,你。你也會,跟,那個,名偵探,一樣,悽慘地……」

就算能不停再生,我也要一遍遍砍斷。

在這種極端嚴苛的環境下,皮膚變色的功能好像也失靈了,只見變色龍再度現出身影。他變成一根火柱,長舌無力地下垂着,雙膝跪倒。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內心依然一片平靜。

不久變色龍也恢復了意識,以前傾的姿勢站起身。

正打算劈下去時,船身突然劇烈搖晃。緊接着下一秒鐘。

「換一個,地方,打。」

我再度回憶起這番話。

拿來當最終決戰的背景裝飾,老實說再契合不過了。

內心承載着無數的情緒,夏露奮力射出這一擊。

這裏是哪裏?我掉到了什麼地方?

等我回過神,已經太遲了。

真要說起來,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真是的,拿你們沒辦法啊。」

來吧,先把事情結束掉。

儘管看不見那傢伙的身影,但敵人吹噓獲勝的叫囂還是在四周迴盪。

這麼一來,死纏着我腹部的舌頭力量也稍微放鬆了。我驅使傷痕累累的身軀,勉強將變色龍壓到下面當肉墊,避免跟地板激烈碰撞。

我做出用兩根手指按住嘴脣的手勢。

夏露的怒吼聲在戰場中響徹。

「嚐嚐這槍吧。」

拜託,算我拜託你。流更多,更多──

只要能讓這傢伙無法再說話就行了。

「啊……啊,啊啊……」

不過我的右手還不想停下來。遠遠不夠。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拜託,你快給我去死吧。」

隨後,他改用長長伸出的「尾巴」猛敲了一下甲板。

看來她至少還能理解這不是送出飛吻的意思。

「……唔!是你把大小姐給……!」

包括過往的搭檔、她的同伴,以及繼承了她遺志的人們──揹負許多不同人內心的思念,我揮落那把劍。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經喪失情感了。

這就像一把劍。是你自身長出來的雙刃劍。

又是那個豪華絢爛、酒池肉林。

接下來就是收拾怪物的時間了。

沒錯,甲板上正瀰漫着從直升機漏出的燃油。

「咕,嘎!」

當然位在同一個區域的我也不是毫髮無傷。不過,從一開始我就有同歸於盡的覺悟。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畢竟我們連道別的話都還沒說過啊。

難道在我不知情的狀態下還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同樣不能拋下夏凪,自己一個人任性地死去。

「可,惡!」

「快、快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夏凪。」

「還、還沒完。」

「好、好燙,啊……會,死……」

所以,該怎麼戰鬥?

『我是不會死的。我絕不會拋下你,自己一個人任性地死去。』

感覺眼前這玩意只能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響了。

「──唔,可惡,可惡,啊。」

「──唔!嘎啊啊!」

火勢一口氣擴散開來,將變色龍的周圍一帶燃燒殆盡。

那裏有夏露的份,我的份,此外,還有希耶絲塔的份。

「……唔!」

流血,流血,給我流更多血吧。

變色龍詭異地咆哮起來,那副模樣甚至令人懷疑那傢伙是否還具備人格。

夏露點燃從風靡小姐那搶過來的打火機,立刻往下扔。

是啊,我可以體會。妳此刻的情緒我比誰都更清楚。

「如今依然清晰地殘留在我眼皮底下啊──那個令人忌憚的少女,悽慘屈服於我的身影!」

就是他,把希耶絲塔──

不過,「舌頭」被打斷後又自根部開始再生。我見狀,主動走向火勢還很猛烈的現場。然後用右手拾起那尖端像刃器一樣銳利的「舌頭」。

我的身體被變色龍的長舌纏住,看來剛纔並沒有完全切斷它……!

等我好不容易退到牆邊,我才重新仔細環顧自己所處的空間。

發出不成聲的慘叫,變色龍咳血了。

在此上演了短短數秒的空中戰。

終於找到了,名副其實如假包換的仇敵。

在我內心深處,僅剩下將「SPES」──這隻怪物殲滅的使命。

我將依然拿在手上的僵硬「舌頭」殘骸,插進變色龍的口中。

我以撿來的「舌頭」,割裂變色龍再度生出的「舌頭」。

沒錯,既然夏凪已經這樣跟我約定好了,我也不能失約。

「……唔!」

住手個鬼。這一劍,就是你這傢伙帶給其他人的痛苦。

「──唔──殺──殺掉,你。」

火燒後變得脆弱的甲板被輕易鑿穿,我在變色龍的舌頭纏繞中墜落至底層。

沒有武器,也不清楚目前身在何處,這種狀態下是無法跟那傢伙對決的。

不過,夏露,現在先看向我這邊。

緊接着又是一聲鈍重的槍響。

「啊啊啊啊啊啊!」

前一天我纔剛造訪過這裏。這裏是由人們慾望迴旋形成的夢之樂園──賭場。

「君冢?──是嗎?我懂了。」

雖說敵人也是遍體鱗傷,但我只有這副臭皮囊可用,身上完全沒武器。

我不知道切斷那根「舌頭」多少次。

「……等等,這樣簡直像是我在逃跑嘛。」

「咕……!」

「痛死我了。混帳,剛纔就只差一點。」

是嗎?只要「舌頭」還能再生,這玩意就能繼續說話。既然如此──

直到任務結束爲止,我的腳步都不會停滯。

是這傢伙。

原本應該要硬化的「舌頭」也被子彈貫穿,砰咚一聲掉在他腳邊。

從天花板那個大洞湧入的黑煙使得視野極度惡劣,根本看不清楚四周。掉下去的途中我還聽到風靡小姐跟夏露呼喚我的聲音,但現在也完全聽不見了。

我努力拖着雙腿,跟同樣滿身是傷的變色龍拉開距離。

「我也覺得,這個人差不多該戒菸了。」

好,那你就來吧。

我往前踏出左腳,右拳抽回到身體側面。

武器就只有這副臭皮囊,待會要上演的是肉搏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變色龍發出啼叫,染血的長「舌頭」朝這邊一直線飛來。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在下半身蓄力,轉動腰部。

緊接着順勢揮出右拳──

「──你呀,是笨蛋嗎?」

我聽到了這樣的說話聲。

感覺好像剛剛傳入耳邊。

不對啊,畢竟……

這麼激烈的戰場,現在應該不可能會有人故意闖進來吧?

「以『人造人』爲對手進行肉搏戰?這已經不叫魯莽了,根本是有勇無謀。」

接着我聽到的是一聲槍響──然後,是變色龍的慘叫。

視野內又是鮮血四濺。那傢伙的長「舌頭」再度被切成兩半。

「好啦,這麼一來那條『舌頭』就無法再度攻擊我了。」

這樣的遣詞用句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隨後,聲音的主人從天花板被敲開的洞口順勢跳下來,降落到我面前。

那人的背影我有印象,應該不可能會認錯。

「是呀。嗯,我正是爲此而來的。」

可是,她爲什麼會回來這裏?之前不是已經跟齋川一起乘船逃出去了嗎?

「能見到妳真高興啊,希耶絲塔。」

「少囉唆!」

「好比你會說『今天一定要讓妳住度假飯店』並鬥志高昂地衝入賭場,然後把所有的錢都砸在裏面。」

「一年沒看到你的臉了,感覺你的眼神好像變得有點邪惡了呢。」

在賭場的深處。

「你以前會用那種表情笑嗎?」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其實應該是夏凪纔對──但倒映在我眼底的身影,卻清清楚楚是四年前那一天的希耶絲塔。

《偵探已經,死了。》1 【第三章】插圖(3)
《偵探已經,死了。》 · 1 · 【第三章】 · 第3張插圖

然後她,夏凪渚,是這麼對我說的。

◆跟你共度的,那眼花撩亂的三年時光

以夏凪的臉、夏凪的聲音,希耶絲塔正在跟我對話。

這是爲什麼呢?

而且最近這段時間,我總是因着諸多理由經常跟對方一塊行動。

……既然如此,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任何選擇權。

但話說回來,現在的夏凪不只是記憶繼承了希耶絲塔而已,簡直就連身體都被希耶絲塔本人佔據。這根本就是喧賓奪主啊。

「是啊,午覺已經睡夠了嗎?──希耶絲塔。」

要說我這種認定有什麼理由的話。

對此一事實我內心產生了些許不自然感──但即便如此,我依然……

「……你的笑容堪比恐怖片呀。」

以瀟灑動作躲避敵人攻擊的同時,還能跟我擡槓過去的糗事。

聽到這句臺詞的瞬間,我的意識回溯到四年前。

我們兵分兩路,採取前後包圍變色龍的陣形。

外表是夏凪──但內心卻是希耶絲塔。

「希耶絲塔,聊天就到此爲止吧。還得先把那傢伙收拾掉纔行啊。」

「你說什麼?」

我們一邊躲避敵人的攻擊,一邊交換位置。

「那傢伙的『舌頭』已經不能再攻擊我了,我認爲由我負責正面比較妥當喔。」

就像這樣,當我們沉醉在重逢的交談時。

「妳很吵耶。」

「──咕,嚕啊。」

「可能我變得比較圓滑了吧。」

……是說,過去還真的就像這樣。

說完後,希耶絲塔打開不知從哪弄來的銀色手提箱,裏面裝有給我使用的槍械。接着她朝還坐在地上的我伸出左手。

「就是那個啊,忘記是哪一次了。我們倆痛飲了完全無法負荷的酒量,之後就……」

我抓住希耶絲塔朝我伸出的手,努力擠出笑容這麼回答道。

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碰到某個假設後就煙消雲散了。

「現在是戰鬥中!不要害我想起無謂的事!」

「嗯,有什麼問題嗎?」

就算她的內在人格是希耶絲塔,身體依然是借用夏凪的狀態。

「小心!那玩意的伸縮性、硬度都能自由操縱!」

「就說了別把槍口對着我啊!」

「妳還存活在『心臟』裏面嗎?」

「總覺得你好像又在想某些很失禮的事呀。」

「我只是稍微借用一下這女孩的身體罷了。並沒有打算鳩佔鵲巢喔。」

「仔細想想每次都是這樣啊。」

「可以不要把過錯賴給別人嗎?那次是因爲你隨地小……在外面解手時,不小心被我看見的緣故,如果當時傷害到你自尊的話我現在道歉。」

一模一樣。就跟當初我們在一萬公尺高空的那場邂逅一模一樣。

《偵探已經,死了。》1 【第三章】插圖(4)
《偵探已經,死了。》 · 1 · 【第三章】 · 第4張插圖

與敵人正面交鋒的任務還是給我比較合適。

真受不了這個女人。

夏凪……不對,是希耶絲塔,似乎有點不服氣地皺起眉。

至於「舌頭」跟「尾巴」,則像是要捕捉獵物般在半空中扭動着。

「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悉聽尊命──名偵探。」

記憶轉移──一種在進行器官移植後,捐贈者的性格和興趣愛好,會在受贈者身上表現出來的現象。雖然未經科學證實,但記憶轉移的案例在世界各地都曾出現,之前接受心臟移植的夏凪渚也發生了此一現象。

「那句臺詞應該是我來說纔對──真是的,太沒道理了。」

聽到這番臺詞,位在那個身體裏面的人是誰已經不言可喻了。

我正準備確認這個答案時,那傢伙卻搶先一步回過頭。

沒錯,的確很令人懷念。

只是因爲希耶絲塔在的緣故。

我一邊繞到敵人正面,一邊對相反方向的希耶絲塔傳達情報。

「希耶絲塔妳自己還不是,把丟臉的一面暴露在我面前,妳不能否認吧?」

希耶絲塔微微瞪大雙眼。

可惡,剛纔真不該耍帥。

就是那個。我一直很想再見到這種一億分的微笑。

如今,在我眼前的這號人物──是夏凪渚,這點並沒有問題。

「意外少根筋這點倒是跟以前一樣沒變。」

突出的眼白布滿了血絲,全身的皮膚底下青筋蠢動着。採取前傾姿勢,不停揮動「舌頭」跟「尾巴」的那副模樣,已經完全喪失還是人類時的影子了。

「請不要捏造記憶。」

「哎呀,你負責那邊可以嗎?」

「你──就當我的助手好了。」

……砰!這時變色龍的「尾巴」搗爛了附近的牌桌,碎片應聲飛了過來。

…………

只不過是跟她並肩作戰而已,身體,以及心靈,都像是生出翅膀一樣輕盈。

「妳纔是呢,不管是外表或全身上下每一處,根本全都換了個人不是嗎──希耶絲塔。」

不管是以何種形式,這久違一年的重逢令我渾身顫抖──我不自覺當場癱坐在地上。

下一瞬間,子彈幾乎是掠過我的臉頰飛去。

「啊──啊──我什麼也沒聽見。」

這種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發生的現象,我卻不知爲何如此認定。

情況已經如此緊迫了,本來應該要在這最終決戰全力以赴纔對……但不知不覺緊繃的雙肩竟又放鬆下來。

可能是爲了進行牽制,變色龍也交替睥睨着我們。

「你這傢伙,沒忘了現在是戰鬥中吧?別讓我想起無謂的事。」

「……一下子忘了。」

希耶絲塔以槍應付敵人「尾巴」的同時,似乎很懷念地這麼說道。

剛纔受希耶絲塔槍擊,口中正流出鮮血的變色龍發出了低鳴聲。

然而。

「久違了呀。」

我不知爲何如此以爲。

「咕……那是因爲妳前一天抱怨『再也受不了餐風露宿了!』還哭得很悽慘,我無奈之下只好去賭一把翻身……」

「希耶絲塔妳搞什麼!」

然而,就算記憶轉移的現象是實際存在的,通常情況下,捐贈者移轉給受贈者的,頂多只是性格、生活習慣及少許記憶這種程度罷了。

希耶絲塔跟我──兩人的槍同時發射子彈。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雙命中。只見變色龍猛然跪了下去。

我趁隙補充槍裏的彈藥。

「哈哈,還真稀奇耶。妳也會如此驚慌失措。」

「明明不過是個助手卻這麼囂張。你什麼時候學會反過來捉弄我的?」

「士別三日就該刮目相看了。」

更何況我們之間已經是一年不見。

一年──就像要尋回那喪失的聚首時光般,我們不斷相互吐槽開着玩笑。

「……所以說呢?結果在那之後,事情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

「……就是,那個呀。」

希耶絲塔以夏凪的臉孔欲言又止。

「痛飲一番,兩人都酩酊大醉,那之後我們……做了嗎?」

這種罕見的害臊表情,真希望是在希耶絲塔本人的臉孔上演啊。

「妳剛纔不是說不要想那些無謂的事嗎?」

「不,老實說我就是很在意那點,纔會對這個人世依戀不捨呀。」

「把剛纔重逢的感動還來!」

然而,就在此時,變色龍一邊發出低吼一邊站起身。

「吼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偵探與助手──我們就只是這種奇妙的工作搭檔。

…………

如果是由我說還好,但,不可以從妳口中說出。

彷彿就在呼應這巨響般,變色龍的身體也出現變化。

喂,這種對手可不是邊聊往事還可以順便打贏的吧。

……拜託不要投這種直球過來好嗎?

這傢伙真的是那種完全不把重要資訊告訴我的人。爲此我不知道陷入了幾度危機啊?而且每次都到了最後的最後,她纔會擺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伸出援手,嘴裏強調着「你就好好感謝我吧」。啊──光是想起來就讓人火冒三丈。

別道歉。

「她希望我來幫你──這是她的心願。」

已經時隔四年之久了。

「嘎?……嗚喔!」

子彈在空中交錯,空氣煙硝味瀰漫。

就說了,專心戰鬥啊。

太蠢了吧,說這種話……這種風格,一點也不像妳。

「妳問我,這些日子寂寞嗎?真抱歉啊,我已經有幾個聒噪的同伴,害我根本沒空去想那些事了。」

「對不起。」

這種足以令空間都爲之震動的咆哮,是前所未見的。

「希耶絲塔,小心。」

「果然,被妳拖着到處跑的立場還是比較適合我啊。」

「我很清楚。你對我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想法,我也沒有特別對待你。只不過──」

「先你一步死了,是我不好。」

「哪有,我最喜歡你這張臉了。」

「然後呢?說真的妳到底回來做什麼啊?」

緊接着一個空翻後落地的名偵探,回過頭來這麼對我說。

透過同一個身體──那兩人之間,不知經過了怎樣的溝通。

「其實,是她拜託我過來的。」

夏凪的臉龐跟希耶絲塔的神情重合在一起。

緊接着下一秒鐘,那傢伙又消失不見了。這次一定是最終的戰鬥。

「你放心吧──助手,抓緊了。」

而且,她鐵定不會再透過夏凪的身體出現。

等這場戰鬥結束,希耶絲塔一定又會從我身邊消失了吧。

她正以筆直率真的眼神凝視着我不放。

真受不了,又讓我想起了那三年的辛酸。

真是的,別再折磨我了。我這副模樣要是被齋川或夏露,還是恢復正常的夏凪看到,一定會被笑死的。

「……怎麼突然說這些,助手。」

我跟希耶絲塔先重整陣形,再度採取雙方包夾敵人的態勢。

就算被妳批評任性也無妨。然而,妳卻──

腦海中浮現那幾張臉孔,我不禁啞然苦笑。

這幅光景,簡直就像白日夢般充滿了幻想的氣息。

本來就佈滿血絲的眼睛更劇烈凸出了,全身開始長出類似硬化「鱗片」的玩意。伴隨着鈍重的摩擦聲,那傢伙的個子膨脹到遠遠超過普通人類的尺寸,衣服也被撐破像是幾條破布勉強掛在身體上。此外下肢或許是再也無法支撐本身的重量了吧,那傢伙擺出爬蟲類,或者該說類似恐龍般前傾的四足爬行姿勢。這副模樣簡直就是──

我感覺喉嚨刺痛,眼底發熱。

「怪物。」

「一旦大意跟他人締結親密的關係,就會對這個世間戀戀不忘。這道枷鎖勢必會對我的工作帶來影響。」

我離開希耶絲塔身上,站到她身旁。

方纔被踢倒的變色龍又爬起身,正以怪物般的模樣發出吠叫。

「什麼嘛,當然是爲了回來幫你呀,一定要我說出口嗎?」

「這些日子你寂寞嗎?」

最終她跳上了變色龍狂暴亂揮的舌頭,隨即直接躍起飛踢敵人的腦袋。

從夏凪的身體上,感覺到了希耶絲塔的體溫。

「對一個死人逞強有什麼意思呢。這一年來,你一個人真是辛苦了。」

身體飄浮在半空中。

「所以,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們不會再見第二次囉。」

「嗯。老實說,我本來已經打算將以後的事全都交給那孩子了……但她都那麼懇切地求我了,所以囉?」

臉頰被劃破後微微流着血的「白日夢(希耶絲塔)」正在戰場中馳騁。

希耶絲塔拽着我,以嗅覺持續躲避肉眼看不見的敵人攻擊。

「所以,我已經不再是獨自一人了。」

當初,我也是像這樣被希耶絲塔搭救。

「聽起來一點也不可愛。」

儘管在最終決戰,而且還恐怕是最後一幕時討論這個好像不太妥當,但就某種意義而言,這樣或許反而比較像我們的作風。

「──嗚!吼嘰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很自然地以喉嚨發出一聲巨響。

「是嗎──那你們要好好相處唷。」

「那個,希耶絲塔。」

就說了,不要道歉啊。

希耶絲塔並排到我身邊嘆息道。

唯一一點可以確定的,就是夏凪的話促使希耶絲塔採取行動。

妳是白癡嗎?

「喂名偵探,不要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講解我聽不懂的詞彙啊。」

「呼呼,你的這種表情也滿讓我懷念的。」

妳跟我,既不是情侶,甚至也根本不算朋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都聽到妳這麼說了,我還能──

「說真的喔,當初並沒有預定要跟你一起旅行三年的。」

我對返回身邊的希耶絲塔這麼出聲道。

「是啊,我明白。」

「不過,等我回過神已經過了三年。我想那一定是因爲我比自己以爲的更喜歡你的緣故。」

「什麼事?」

怪物再度發出啼叫。

「夏凪她,拜託妳?」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我們自然而然變成背靠背的姿勢。

《偵探已經,死了。》1 【第三章】插圖(5)
《偵探已經,死了。》 · 1 · 【第三章】 · 第5張插圖

是啊,我可以體會那傢伙的心情。明明都變身成最終形態了卻被對手完全無視,換成是我也一定會想大吼大叫的。不過,想抱怨就去找那位名偵探吧。

既然如此。

怎麼可能,我纔沒那麼軟弱。

「呃,接續先前的話題,就是我們兩人第一次喝醉酒那次,關於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火勢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燒到這下面啊。

別說了,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做什麼。

我很清楚,這回是真的要永別了。

「妳剛纔絕對是在嘲諷我吧?」

「這是……完全被『核』取代掉了啊。」

然而那也同時意味着,今天這次是特例。也就是說……

「跟你共度的那三年眼花撩亂的時光,對我而言,是比什麼都珍貴的回憶。」

希耶絲塔輕輕摸着我的頭。

「騙你的。」

兩人上半身靠在一起,我伸出的右手,跟希耶絲塔伸出的左手變成同一條直線。

「該說是非常遺憾嗎──那天什麼也沒發生。」

接着,兩把槍都對準前方。

肉眼看不見的敵人正在迫近。這槍要是打歪了,我們兩人都會沒命。

然而,希耶絲塔剛纔已經說過「放心吧」。

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希耶絲塔出錯的情況就連一次也沒發生過。

緊接着下一瞬間,眼前空無一物的空間發出了電話鈴聲。

「助手!」

「好!」

緊盯着那個方位,我跟希耶絲塔同時扣下扳機──

──隨後。

鈍重的聲響,加上急促的哭嚎聲,宣告一切結束。

「是嗎?老實說,如果是跟你睡一次,我覺得應該也無妨纔是。」

「這種重要的事,下回要早點告訴我啊。」

我倆在最後,像傻瓜一樣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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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偵探已經,死了。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a girl9;s monologue 1】
  5. 05【2 years ago one day】
  6. 06【第二章】
  7. 07【a girl9;s monologue 2】
  8. 08【1 years ago one day】
  9. 09【第三章】正在閱讀
  10. 10【girl9;s dialogue】
  11. 11【終章】
  12. 12後記
  13. 13電子版特典『這種地方不必展現名偵探風采』
  14. 14BW特典『名偵探VS不〇〇就無法離開的房間』

第二卷偵探已經,死了。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Interlude 1】
  5. 05【第二章】
  6. 06【Interlude 2】
  7. 07【第三章】
  8. 08【第四章】
  9. 09電子版特典『二十年後,似乎誰都沒有結婚』
  10. 10BW特典『握手券的儲備還充足嗎』
  11. 11BW特典『比起夏日的甲子園,冬日的被爐更會有魔物出現』
  12. 12BW特典『不要慶祝萬聖節,要慶祝人們的幸福』

第三卷偵探已經,死了。 3

  1. 01插圖
  2. 02【6 years ago Nagisa】
  3. 03【第一章】
  4. 04【6 years ago Yui】
  5. 05【第二章】
  6. 06【5 years ago Charlotte】
  7. 07【第三章】
  8. 08【終章】
  9. 09【girl9;s dialogue】
  10. 10【序章】
  11. 11初回特典『偵探的暑假』
  12. 12BW特典『這些就兩萬麼,好便宜啊』
  13. 13蜜瓜特典『麻煩的她正因爲麻煩才顯得可愛』
  14. 14電子版特典『兩年前,主角不在的背後』

第四卷偵探已經,死了。 短篇

  1. 01『比起夏日的甲子園,冬日的被爐更會有魔物出現』
  2. 02『不要慶祝萬聖節,要慶祝人們的幸福』
  3. 03累計15萬冊紀念特典『最令人感到害羞的稱呼』
  4. 04一週年紀念特典【紀念日該定在哪一天】
  5. 05春季應援活動Gamers特典 時而也會有這樣的春天
  6. 06文學市場東京41會場限定短篇

第五卷偵探已經,死了。 4

  1. 01插圖
  2. 02【續•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Side Charlotte】
  5. 05【第二章】
  6. 06【Side Yui】
  7. 07【第三章】
  8. 08【某少N的回憶】
  9. 09【第四章】
  10. 10【某男子的自述】
  11. 11【第五章】
  12. 12【第六章】
  13. 13【終章】
  14. 14【Re: boot】
  15. 15電子版特典『準備迎接路線X的N生交流會』
  16. 16蜜瓜特典『倫敦篇,特典錄像』

第六卷偵探已經,死了。 5

  1. 01插圖
  2. 02【6 years ago Nagisa】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終章】
  6. 06特典『即使它T落,它也不會改變』
  7. 07電子特典 縱使剪斷也不會改變之物
  8. 08蜜瓜特典 願有朝一日舉辦全員到齊的N生會

第七卷偵探已經,死了。 6

  1. 01插圖
  2. 02【7 years ago Kimihiko】
  3. 03【某位少年的敘述①】
  4. 04【某位少N的敘述①】
  5. 05【第一章】
  6. 06【某位少年的敘述②】
  7. 07【第二章】
  8. 08【某位少N的敘述②】
  9. 09【第三章】
  10. 10【某位少N的敘述③】
  11. 11【第四章】
  12. 12【某位少年的敘述③】
  13. 13【四年前的序章】
  14. 14後記
  15. 15電子版特典【五人五樣生日─偵探助手篇─】

第八卷偵探已經,死了。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Side Noel】
  6. 06【第三章】
  7. 07【某位青年的選擇】
  8. 08【第四章】
  9. 09【終章】
  10. 10【Re:birth】
  11. 11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每天早上都務必幫我沏好紅茶》

第九卷偵探已經,死了。 8

  1. 01插圖
  2. 02【來自未來的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4 years ago Reloaded】
  5. 05【第二章】
  6. 06【Side Reloaded】
  7. 07【第三章】
  8. 08【終章】
  9. 09【來自未來的終章】
  10. 10後記
  11. 11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 《我們距離同伴還有幾步》

第十卷偵探已經,死了。 9

  1. 01插圖
  2. 02【贈自未來的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Side Yui】
  6. 06【第三章】
  7. 07【15years ago Scarlet】
  8. 08【第四章】
  9. 09【Side Scarlet】
  10. 10【第五章】
  11. 11【終章】
  12. 12【The end of Vampire】
  13. 13【贈自未來的終章】
  14. 14電子書特典 與魔法少N的洗澡風波
  15. 15A店特典 如果偵探成爲了N大學生
  16. 16蜜瓜特典 名偵探的新郎候補是誰?
  17. 17gamers店鋪特典 同學是理想中的○○○
  18. 18虎穴店鋪特典 慰勞偶像也是偵探助手的應援工作

第十一卷偵探已經,死了。 10

  1. 01插圖
  2. 02【贈自未來的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8 years ago Charlotte】
  5. 05【第二章】
  6. 06【15 years ago Fubi】
  7. 07【第三章】
  8. 08【一場夢的中場休息】
  9. 09【終章】
  10. 10【1 week ago Nagisa】
  11. 11【贈自未來的終章】
  12. 12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 《巫N與魔法少N無休無止的閒聊》

第十二卷偵探已經,死了。 11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贈自未來的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贈自未來的終章=序章】
  6. 06【第二章】
  7. 07【Side Charlotte】
  8. 08【第三章】
  9. 09【終章】
  10. 10後記
  11. 11【The attack of Inventor】
  12. 12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愉快的賞花加時賽·魔法少N篇》

第十三卷偵探已經,死了。 12

  1. 01插圖
  2. 02【8years ago Nagisa】
  3. 03【8years ago Kimihiko①】
  4. 04【第一章】
  5. 05【Side Alicia】
  6. 06【8years ago Kimihiko②】
  7. 07【Side Nagisa】
  8. 08【第三章】
  9. 09【Side Noches】
  10. 10【第四章】
  11. 11【終章】
  12. 12【Area Eden】
  13. 13後記
  14. 14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八年前,三人的冒險故事》

第十四卷偵探已經,死了。 13

  1. 01插圖
  2. 02【X年前 聖域①】
  3. 03【第一章】
  4. 04【X年前 聖域②】
  5. 05【第二章】
  6. 06【希耶斯塔一側】
  7. 07【第三章】
  8. 08【X個月前 聖域】
  9. 09【第四章】
  10. 10【3周前 希耶斯塔】
  11. 11後記
  12. 12電子書特典 新作短篇 《世界角落的娛樂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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