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1.1萬 字
◆那是去取回遺忘物品的旅程
得到一定的成果後,我跟夏凪從倫敦出發,爲了尋求討伐《SPES》的線索而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唔,噁心想吐……」
在旅途中,夏凪捂着嘴擠出這麼一句。
不過那可不是在罵我喔(大概吧),是暈船造成的。
在搖晃的波濤上,夏凪拚死抓住小型船的船舷,已經陷入頭昏眼花的狀態。我則輕撫着她的背部。
「妳還好吧?想吐嗎?我會裝作沒看見所以妳不必忍喔?」
「在這裏嘔吐的話,身爲女主角的好感度就會歸零了,所以我要忍耐……」
「妳這話還真有意思。」
我跟夏凪以前也搭過船,不過那是大型郵輪,所以才一點不適都沒有吧。
「已經看得見島了,再稍微忍一下。」
沒錯,我跟夏凪目前要前往的,就是過去《SPES》用來藏身、當根據地的那座小島。去那裏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爲了更深入調查席德這號敵人的真面目。一年前由於在無預警下遭遇席德,所以沒能充分調查那個地方,這回再跑一趟,搞不好能找到跟他相關的有益情報也說不定。
我們產生這個念頭後,就決定從英國前往那座島,現在正像這樣循海路前進。此外,還有個人願意帶我們來這種偏僻的地點。
「預定約十五分鐘後抵達目的地,請偵探小姐跟助手先生提早準備。」
這麼說並走出操舵室的,是那位巫女的隨從──奧莉薇亞。她不只幫我們訂好從倫敦出發的飛機,還像這樣親自駕船送我們一程。
「真沒想到妳連船都能搞定。」
「嗯,如果我認真起來駕駛戰鬥機也不是不可能。」
總覺得她應該從空服員轉職爲機長比較好。
「話說回來,真不好意思,要妳幫我們這麼多忙。」
還是一臉蒼白的夏凪對奧莉薇亞致謝道。
「啊,這裏還有炸彈,姑且也帶走吧。」
夏凪想起往事,臉上浮現微笑。
「……抱歉。」
夏凪手指抵着下顎,露出在思索什麼的模樣。隨後──
「咦?要……揹我?」
「如果她本人在這裏,你鐵定會被宰掉吧。」
「夏凪,怎麼樣?妳也差不多該去考駕照了吧?」
我停下腳步對夏凪說道。
「嗯,還是跟六年前一樣……啊,不過天花板感覺好像變矮了點?」
真是的,要我明講出來不是更丟臉嗎,拜託別這樣。
「──是海拉嗎?」
走在我身邊的夏凪換了個話題。
對我而言這是時隔一年的光景──杳無人煙、一片荒涼的孤島。
本來是想耍帥的,但後面變得一點都不帥了,這點似乎也被夏凪察覺出來。別戳破我嘛。就算察覺到了也不該嘲笑別人的失敗。
「……噗。」
「竟然不誇獎我,搞什麼嘛。」
「那,我要上去囉……謝謝。」
……嗯,但我跟夏露從以前就是這樣分工的啊。
別廢話了快上來啊,光是擺出這種姿勢就夠丟臉了。
「之前提過的地方就是這裏嗎?」
「你要是敢嫌我重,我就要加倍殺死你。」
我們目前所在位置,是六年前夏凪極爲熟悉、那個以紙箱搭建的小型祕密基地。
……對喔,考量到這座實驗設施對她的意義,以及過去讓她獲得了什麼體驗,她會變成這樣也不能怪她。
「這回是特例喔。正如你所知的,對主人來說這個地方有點難受。」
我轉身背對夏凪,再把雙手往後伸。
夏凪咬着自己小巧的嘴脣。
不過我們還是得朝着理應位於島嶼深處的研究設施走去。
沒錯,只擔任助手的角色就好。
總之,以我的觀點,我將來只想坐在能幹女司機的助手席上。
跟平常的夏凪相比,音質稍微低沉一些。此外從那個語氣判斷,如今待在我背上的,看來應該是夏凪體內的另一號人物。
「哪裏,不必在意。」
我如此回應她,並打開用紙箱做的壁櫥。
不過,就在途中她突然停下腳步,背對着我們這麼表示。
◆一開始的三人
光是聽她形容,我就很想實際見那個人一面。愛莉西亞就是這麼一位高貴而勇敢的少女。
「況且,搞不好有某些東西是隻有我們才能發現的。」
「呼呼,不是啦。我只是覺得這很像是君冢會說的臺詞,可以得滿分唷,不過我不會誇獎你就是了。」
那之後我們跟奧莉薇亞暫時分手,登上小島。
「喂,妳這傢伙笑什麼啊。」
「嗯,該怎麼說,以現狀而言我沒能力騎機車載妳,但至少可以讓我自己變成載妳的工具。」
她表情陰鬱,身體也看似在微微顫抖。
我想起一年前是夏露騎機車載我去,我只要輕鬆地跨坐在後頭就好。
「可是六年前,小愛……愛莉西亞死了。接着一年前又換希耶絲塔。至少就現況來說,只剩我一個人了。」
那之後沒過多久,我們就進入《SPES》的實驗設施。既然他們曾以這裏爲據點,應該很可能留下跟席德有關的情報纔對……
「既然這樣,在去研究設施以前,我有個想先逛一下的地方。」
「我還不至於那麼白目啦。」
「哪裏,爲了伺候那位任性的主人我早就習慣了。」
夏凪說完拿起放在架子上的厚重資料夾。裏面所夾的紙張,恐怕就記載着這座設施所收容的兒童個人資料吧。夏凪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閱,一張金髮美少女的照片瞬間閃過去。像那麼年幼的孩子,也要成爲席德的容器實驗品嗎。
「是說,現在提這個好像有點太晚了。」
在看似醫院的建築物中,我跟夏凪兩人進行探索。陽光幾乎照不進來的屋內顯得頗爲昏暗,也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正當我覺得,像這樣無頭蒼蠅般亂轉是行不通的,並打算前往某個地點時。
「爲什麼夏凪要關心我的前途?」
夏凪環顧房間,一邊在四處探索一邊說道。
「我們三人就是在這裏,制定打倒《人造人》的計劃。」
她所說的三人,是夏凪、希耶絲以及愛莉西亞。直到最近,夏凪才透過跟鏡中的海拉對話,親口說出那些往事。沒錯,對《SPES》的反抗就是從這個地方……也是從那三人開始的。
「這麼說來,希耶絲塔的那把滑膛槍,原型也是愛莉西亞製作的吧。」
一年前,這個地點的《SPES》殘黨就幾乎全部消失了。而且正如夏凪自己所說的,中間那段時間夏露應該也來過纔對。如今,這裏已經不是需要特別提高警戒的危險場所。
「原來、如此。」
夏凪拿起放在窗邊的布偶說道。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可以隨便冒出來嗎?」
「尤其是最先懷疑這座設施的小愛,她自己一個人做了許多調查。」
「夏凪?」
頓時,我的衣袖有被指尖捏住的感覺。
「咦,真意外啊,你的肌肉感覺鍛鍊過。」
壓在夏凪渚纖瘦雙肩上的重擔,即便是跟她有相同覺悟的我,也很難輕易推量究竟有多沉重。
「我還以爲剛纔好不容易讓她平靜下來了說?」
◆打勾勾,反悔的人要捱揍
──既然這樣。
「……妳的朋友,真的有取得使用爆裂物的許可嗎?」
夏凪把手裏的資料夾放回架上,「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重新振作精神。或許是爲了再一次確認自己的覺悟,她纔要來這個跟愛莉西亞她們有滿滿回憶的場所吧。
但夏凪的雙腿依然無法動彈。
已經從暈船恢復過來的夏凪,好像頗無奈地看着我。
「用走的,太辛苦了吧……」
「……嗯,我也明白。理智上是可以接受這點。」
夏凪低聲說了句,同時跳上我的背。
本來以爲這裏可能殘留下什麼線索……但壁櫥裏只有應該是愛莉西亞打造的幾把步槍而已。
她提起了某個對她而言也是久違的地點。
從我的耳朵正後方,傳來了這樣的細語。
「嗯,小愛真的像是會魔法一樣,什麼東西都做得出來。」
「放心吧。」
「那是因爲我相信,如果是二位的話,一定能創造出米亞大人所期待的未來。」
「唔──對開車沒興趣的男人……毫無任何前途可言……」
奧莉薇亞靜靜地微笑道,接着又準備返回操舵室。
是啊,的確……應該這麼說,根本不必去詢問夏露本人,她一定已經親自來過這裏了。事實上,在我那無所事事的一年當中,夏露可是一直在尋找希耶絲塔的遺產,爲討伐《SPES》做準備。
「但夏露並不適合動腦。」
「這座島上真的有留下跟《SPES》相關的新情報嗎?呃,你想想,如果有的話夏露早該調查過了。」
被遺忘的過去,無法完成的使命。
「來吧。」
「這裏已經沒有會傷害妳的敵人了。」
說完,我催促夏凪爬上我的背。
「呃,要我去未免太奇怪了吧,不管怎麼說,這都比較像君冢的角色。」
雖說她可以理解現在這裏是安全的,但,過去所受到的痛苦與恐懼早已牢牢刻畫在她體內。正因如此,夏凪以前纔會在不知不覺中誕生出海拉這個人格,由海拉代替自己承擔那些痛苦和記憶。
……所以海拉是讀取到夏凪的恐懼感,纔會像這樣跑出來嗎?正如過去,她代替夏凪揹負痛苦與恐懼那樣。
沒錯,這座島,除了是一年前我失去希耶絲塔的宿命場所,也是夏凪曾度過孩童時期的《SPES》實驗設施所在之地。從這個角度看,各自失去當初記憶的我們,想必有機會能在這裏察覺到全新的事實。
「總之先四處繞繞。」
「抱歉,浪費了一點時間。」
夏凪發出好像很困惑的聲音。
「不,照正常情況揹人哪有用,簡直是太土了。主人只是因爲個性溫柔,纔不忍心拒絕你的提議罷了。」
就在剛剛,震撼的事實被海拉揭穿了。騙人的吧,難不成夏凪始終在顧慮我的感受?搞不好覺得雙方溝通很愉快的只有我而已?可能是因爲女生的精神年齡會比外表要成熟也說不定……不過這並不包括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不對,等等,既然這樣,海拉妳幹麼還待在我背上?」
不是嫌揹人這招很土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還要特地下來太麻煩了……好吧,其實──」
海拉這時露出苦笑道。
「就算一次也好,我想做點感覺像是你搭檔才能做的事。」
這麼說的話,我也想起來,以前海拉就曾試圖拉攏我當她的搭檔啊。難道說《聖典》裏的那段記載,本來就是預測到今天這個情境才寫的。
「對了,妳昨天幫了夏凪一個大忙耶。」
聽說解決梅杜莎的那個案子,正是由於海拉得力的表現。我對自己背後的那傢伙,表達拯救我搭檔的感謝之意。
「真是的,明明有兩位名偵探卻總是拜託我。」
海拉在我耳邊,發出帶有無奈之意的輕笑聲。
「我不像那兩人,既沒有強大的正義感,也缺乏義無反顧的熱情,但看來我這個惡魔也會遇到適合惡魔發揮的場面。」
她的自嘲,絕對不是打心底看不起自己。畢竟,過去曾把自己貶低爲怪物的海拉,已經透過在鏡中跟夏凪對話而獲得救贖。向來對愛這種情感過度拘泥的海拉,絕非什麼怪物或惡魔,她會被細微的情緒所影響,正是她身爲人類的最佳證明。
「哎,只是這招也不能一直使用。真要說起來,現在就算沒有我,主人自身也變得足夠強大了。」
海拉如此總結昨天的經過。
「既然海拉可以從夏凪的身裏跑出來,那希耶絲塔呢?只要妳們想出來,就隨時可以出來嗎?」
我一邊揹着海拉走一邊問道:
「真要說起來,我跟那個名偵探的來源本來就不同,所以你的問題很難正確判斷。」
以此爲開場白,海拉繼續說道。
我想也不想就衝了過去。
熒幕出現一位身穿女僕裝的少女,一開口就損我。
◆她一直,陪伴在身旁
我忍不住望向夏凪,但她也詫異地睜大眼睛,朝四周東張西望。
彷彿能讓人腦子麻痺的說話聲,將兩人份的約定加諸我身上。
接着下一瞬間,那個耳熟的聲音又回來了。
「……哎,呀?我……」
「希耶絲塔什麼都沒穿!所以不準看!」
海拉說完把嘴貼到我耳朵旁邊。
「現在應該還在修理不是嗎……」
「……妳在耍什麼花樣啊,《希耶絲塔》。」
設置在房內的圓柱狀培養槽,幾乎都無法從外面看見內容物。但只有一個水槽裏充滿了白煙,還有張熟面孔在當中若隱若現。那人有一頭銀白色的秀髮,閉起眼後更顯得美麗的長睫毛。此外還具備絕不可能被誤認爲其他人的美貌。不會錯了,她的名字是──
結果,怪異的現象從電梯門關閉後瞬間發生。宛如迷宮圖樣的橘色光芒,在這機械鐵箱裏快速閃爍着──最後,在牆壁邊,樓層標示按鈕就像是立體影像般憑空浮現出來。
而那位生着白銀色秀髮的少女,正在熒幕上優雅地享用紅茶。她的模樣,簡直就像居住在手機這種電子設備裏一樣。
「妳是什麼時候駭入我的手機的……?」
「好,我明白了。」
「我纔沒有愛她。」
「這個,還能動嗎?」
「──不過。」
我對着背後的夏凪如此出聲道。
「別用這種討厭的主題開益智問答大會啊,況且我討人厭的地方也沒到五十個那麼多吧!」
我不理會開始大聲嚷嚷「放我下來」的夏凪,繼續揹着她前進──終於,我們搭進了通往地下的升降梯。
……真是的,沒想到都來這種地方了,我還得被迫擔任吐槽的角色。
海拉就像在嘲笑我一樣對我咬耳朵道。真是的,太不講理了吧。
「怎麼妳喫醋啊?」
這回海拉更爲冷酷地放話道。
「不如說,你這個人讓我有股強烈的怒火。」
「其實我搞不好很討厭君冢呢。」
什麼笨蛋或加倍殺死你,跟這種等級的咒罵相比都顯得可愛多了。
「……有兩個可以選。」
「這種搬家方式也太輕鬆了!」
『是課金功能。費用會一併包含在君彥的手機話費裏月底結算,所以不必擔心。』
是啊,的確是該防備一下那種情況。不過,這次我們身上只帶了最低限度的武器。夏凪那把滑膛槍也放在船上。到了這裏,我們的緊張感終於開始上升。

我也毫不遲疑地點頭同意。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君彥。』
『你在看哪裏呢?我在這裏呀,這裏。』
「海拉?」
「我只是希望主人身邊能有個對象陪伴,才拉攏你當搭檔罷了。老實說,我本身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
「對喔,爲預防萬一,得隨時準備逃跑纔行。」
「妳比那兩個名偵探更惡毒啊……」
「你剛纔不是說你沒那麼白目嗎!?」
夏凪從背後死命遮住我的雙眼,幾乎要壓爆我的眼珠了。
我們這樣東扯西扯的過程中,升降梯也抵達了地下一樓。
『有必要那麼喫驚嗎?我頂多就是某種人工智慧的存在,所以像這樣移植到數位裝置裏當然是可行的。』
「但即便如此,那位名偵探會再次從主人的身體裏跑出來,果然是很難想像的事。恐怕正是因爲她判斷,多少解除對我的束縛也無妨了,反而能更安心在主人的身體裏沉眠吧。更何況……」
「不必在意。胸部比我想像中貼更緊啊。」
「你要愛那位名偵探是你的自由。」
「夏凪,妳能下來自己走嗎?」
聲音出自我的外套胸前口袋,那裏面只有我的手機而已。我膽顫心驚地把手機拿出來。
「妳還好吧,夏凪,就快到目的地了。」
「咦……啊,嗯……是嗎?」
「希耶絲塔!」
正當我產生這樣的疑問時。
有第三個人的聲音冒了出來。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
霎時,她應該是想通了自己記憶中斷的理由吧。然而在夏凪發出的吐氣聲中,總感覺隱約混入了安心的成分在內。
或者說,是爲了在無限延伸的可能性當中──也許有某個未來(Route)真的成爲我搭檔的海拉。
「啊,真抱歉,一直讓你揹着。」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啊?」
設置於房內幾個像是培養槽的水箱裏,其中之一──有我眼熟的那位白髮偵探在沉眠。
「喂,既然還有電,是不是代表這裏可能有人?」
沒錯,一年前,我跟夏露就是搭這個潛入地下,並在那裏遭遇了《SPES》的首腦席德。
顯示的樓層爲B1跟B2。爲什麼這次會出現像這樣的系統,真叫人搞不懂……不過跟上回相比,新增加的樓層應該是B2吧。
希耶絲塔在一年前死了,但她的軀體經冷凍保存下來。隨後用這個身體安裝了人工智慧,轉生爲女僕模樣的《希耶絲塔》。只是那位《希耶絲塔》,前陣子也在戰鬥中損傷了人工心臟,被送去醫院治療。
「咦,所以如果寄信給這座設施裏的電腦,《希耶絲塔》也能看見內容囉?」
「沒錯,還有我覺得妳果然有點重。」
『是的,可以。之後請務必跟我好好聊一聊「君冢排名第五十三的討厭之處是什麼?」這樣的話題。』
……原來如此。因爲有白煙所以第一眼沒仔細看,所以她是裸體嗎……
「你以爲自己是什麼公主喔。」
「你下地獄吧。」
「搞什麼鬼啊!」
『我纔沒做那種事,只是用Bluetooth傳過去罷了。』
我決定先選比較有把握的那個,便按下通往地下一樓的按鈕──結果,升降梯發出「砰咚」的鈍重聲響開始往下降。
「如果你說謊──就加倍殺死你。」
所以只要進入她本體所在的這個房間,資料就可以自動上傳嗎……
靠在我背上的夏凪不安地對我附耳說道。
「不準偷看!」
「……不,沒事。我只是覺得,你這傢伙的腦袋裏果然全都塞滿了那個名偵探啊。」
海拉好像很無奈地嘆氣道。看來她的情緒也越來越豐富了呢。
我的耳朵可以感覺到,海拉這時輕輕吸了口氣。
「我絕不允許你做出讓我的主人哭泣的行爲。」
這是海拉對夏凪永不動搖的信念。不論自己的手有多麼骯髒,都要努力守護主人夏凪的性命──對海拉來說這是絕對不變的誓言。
海拉打斷我的話,加重語氣強調道。
「不知道,一年前是可以動的……」
我跟水槽稍微拉開距離後思索着。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妳的手指!戳到我眼睛了!」
難不成是那個,我再度看向躺在水槽裏的少女──
「妳騙人,妳跟希耶絲塔不是爲了爭奪我才戰鬥的嗎?」
「不過,爲什麼她會在這種地方?」
「順便問一下,妳從剛纔就一直在喝的紅茶是從哪來的?」
當然,是爲了夏凪渚。
這裏便是實驗設施的中心──六年前的夏凪,以及一年前的我,就是在此處遭遇席德的。而如今已經沒有任何《SPES》成員的這個地方,等待我們的竟是──
「嗯?」
『所以說這裏就是醫院喔,君彥。』
「這是什麼收費機制啊……唉,算了,看妳精神飽滿比什麼都好。」
『嗯,都是託您的福。』
《希耶絲塔》在我手上露出微笑。儘管她的肉體本身還在接受治療,但至少做爲人工智慧的《希耶絲塔》平安無事。
「不過《希耶絲塔》,妳剛說這裏是醫院?」
這時夏凪也把手擱在我的肩膀上,腦袋湊過來盯着手機。
『是的。爲我們治療的主治醫師,目前以這裏爲住處。』
以這個《SPES》的舊根據地當住處?又是另一個聽起來很可疑的話題啊。
『這座設施,或者說醫院,很適合治療我這種非尋常的存在。畢竟《人造人》的開發也是在這裏做的。』
……是嗎,原來要修理她需要一個合適的場地。不過,現在那位主治醫師什麼的傢伙應該是外出了吧。
『對了,那把鑰匙有派上用場嗎?』
這時,《希耶絲塔》突然問起關於那把萬能鑰匙的事。我們這幾天的旅程就是從收了那把鑰匙後展開的。
「有啊,託妳的福已經找到線索了,只是又冒出了其他難題。」
我邊說邊搖晃那把鑰匙給她看。
『那真是太好了。那麼請把鑰匙放入那邊的托盤歸還。』
「妳這人也太現實了吧……算了,反正今後大概也用不到了。」
是說如今希耶絲塔也不可能用這個潛入我家了,還不還都無所謂吧。
『那麼,現在問這個好像晚了點,不過二位爲什麼會找上這裏?』
熒幕上的《希耶絲塔》不解地歪着腦袋。對喔,我還沒向她解釋過。
「爲了尋求打倒席德的情報,所以跟君冢兩人一起環遊世界……就類似這樣吧。」
夏凪誇張地高舉雙手,好像很無奈地這麼答道。在來這裏的途中,她看起來還滿開心的,這難道是我的錯覺嗎?
信賴──既然席德都把海拉視爲是自己的容器了,用這兩字來形容他們的關係似乎並不合適。不過,即便如此夏凪還是用了這個詞。那必定是因爲,她知道海拉曾想要向席德索求疼愛的緣故。
『君彥嗎?仔細聽我說。』
「不過,這要怎麼啓動?我們連電源在哪都不知道。」
於是《希耶絲塔》再度入侵資料庫,試圖抽取情報。
「另當別論個大頭。感覺君冢是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好恐怖……」
『席德以這種種子的型態進入生物體內,便能從細胞的角度理解人類的身體構造……或許正因爲這樣,他才學會如何變成人的模樣。此外之所以能複製具備特殊器官的人造人,想必也是出自同一個原因。』
這時,夏凪在我身邊不解地歪着腦袋。的確,首先得把系統打開不然就甭提了。
說完,我一個人走到機器前。
她身爲《SPES》的幹部,以及席德的左右手,比其他人都更忠實地達成任務。至於她遲早有一天會充當席德的容器而被消耗掉這個命運,她當初想必是一無所知吧。
待會──我要騙過這個系統。
當然,假設頂多只是假設。沒有足夠的樣本以及明確的證據,最後就只能以妄想作收了。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窺見了希望。把那些資料整理好,反覆推敲,最後要是能再加上實證,一定可以──
「君冢,難道說……」
最近才認識的某位少女說話聲,彷彿在強力壓抑內心焦慮般如此告知道。
『明白了,就當作是你幫我課金的回報吧。』
我對熒幕裏那個氣死人的白髮女僕連珠炮般喝斥道。
宛如巨大鍵盤的操作面板,瞬間亮起橘黃色的光芒,緊接着上方的熒幕開始冒出無數跑動的文字列。怎麼看都像是生物辨識已經成功通過了……不過,爲什麼夏凪可以?夏凪只是跟我一樣繼承了《種》而已啊……啊啊,不對,我懂了。她跟我不同,她跟其他《SPES》幹部也不同。
《希耶絲塔》說完又從熒幕暫時消失,但很快便在黑色的畫面上顯示出幾何學圖案的3D立體模型。
『嗯,只要突破第一道關卡,要入侵資料庫應該不成問題。』
「不過,就算這樣席德應該也有弱點纔對。」
「現在先別扯那個話題!看啊,仔細觀察君冢的臉!不知爲何,他正瞪着電梯露出充滿決心的表情!一副努力想耍帥的模樣!」
「君冢,你可以讓開一下嗎?」
這麼解說的夏凪,想起了過去的自己以及那些犧牲的友人,不禁用力咬住下脣。
「喂喂?」
正如她所言,《原初之種》無法輕易與人類的身體融合。好比蝙蝠那傢伙,連普通的《種》都無法完全適應,出現視力退化的副作用一樣。一旦體內接受《原初之種》,恐怕得付出嚴重好幾倍的代價……做爲容器的肉體會被奪走數倍的養分。正因如此,席德才要一直尋找不會被自己吸乾、永不枯竭的人體容器。
「可是,海拉以外的幹部,都沒什麼顯眼的行動耶。」
好吧,事情果然沒那麼簡單。既然這樣的話。
夏凪看着資料,似乎突然察覺到什麼般很不可思議地脫口而道。
「…………」
然後,就在這一瞬間──
「別模仿我說話,也別讀取我的內心把我最丟臉的部分抖出來。」
「是啊,底下還有一層要看。希望待會《希耶絲塔》也陪我們一起。」
「……事情就是這樣。這房間好像沒有其他東西了,我們還得去下一個地方搜尋。」
上回搭通往地下的這部升降梯時,並沒有出現那種奇怪的變化。因此,搞不好我們想要的解答,是沉眠在更下面的一層也說不定。我抱持這樣的直覺,靜靜地握緊拳頭。
就在過程中,夏凪發現了另一個自己的名字。
聽我這麼說,夏凪微微瞪大雙眼。
這時夏凪仰望大熒幕,眯起眼喃喃說道。
『沒想到還有這些設備,可能是《SPES》的資料庫吧。』
◆世界之敵就是這麼誕生的
此外光看這個在旋轉的3D模型,就能發現《原初之種》跟我所吞下的變色龍種子在構造上有些許不同,很明顯《原初之種》的表層有類似外殼的東西。這外殼究竟是要保護什麼用的?
『我試着進入席德個人的資料。』
夏凪輕輕揮着右手趕我走,代替我站到機械面前。
「然而至今爲止他失敗了好多次……因此纔打造這座實驗設施,爲了培育能承受自己種子的堅固容器。」
又等了大約十秒,機器依舊一點反應都沒有。
「《希耶絲塔》,把席德跟那些人造人的行動紀錄……包括時間、地點、當天的天氣等,全都重新列出來來。」
「原來是這樣啊?」
對此,夏凪卻用力把臉撇開,接着朝房間環顧一週。
……沒錯,席德自從飛到這顆行星以來,就持續不斷地進化。恐怕那都是出於他的生存本能吧。
從夏凪那接棒後,《希耶絲塔》暫時從我的手機熒幕消失,不過下一秒鐘她就將住處移到眼前的大熒幕上。
「夏凪,妳纔不要把我的臉當轉移話題的工具好嗎?」
許多畫面在熒幕上跳來跳去,看起來宛如在抽出檔案。這簡直就像以物理的方式進行駭客行爲。
「看來她比誰都努力工作啊。」
『待會──我要騙過這個系統。』
「是啊,我們搞不好找到了可能是席德弱點的資訊。」
『咦,跟君彥二人獨處,是嗎?』
夏凪的紅眼瞪得大大的。看來她似乎也導出了跟我一樣的假設。
「──生物辨識。」
「……啊,不過等等。既然要跟蹤甚至翻對方的垃圾桶,就代表喜歡對方到了瘋狂的程度吧?也就是心裏的愛意再也無法按捺?……如果是這樣,好像可以接受?」
這時依然待在我手機裏的《希耶絲塔》,也興味盎然地觀察這些謎樣機器。雖說只是有可能而已,但搞不好我們想知道的席德情報就存放在這裏。
「……!啓動,了……?」
如果他沒弱點,就不必這麼千辛萬苦尋找人類當容器了。畢竟無法適應地球環境這個因素,正是他的最大弱點。
「《希耶絲塔》,可以查出席德跟人造人每次的行動紀錄嗎?」
就在這時,有個直覺像電流般閃過我的腦海。
「──是海拉。」
『嗯,只要是君彥想耍帥的時候基本上都會以失敗告終,所以這回我一點也不驚訝。』
「我可是席德信賴且獨一無二的幹部──海拉呀。」
「……什麼事都沒發生喔。」
「這樣應該算成功啓動了吧。《希耶絲塔》,接下來可以拜託妳嗎?」
『是的,可惜目前找不到相關的資料。』
不知何時,《希耶絲塔》已返回我的手機。只見她搖搖頭。
『君彥,很抱歉。抽取資料還在進行,但我們可能沒那麼多閒功夫了。』
在臉色凝重的夏凪催促下,我只好按下通話鍵。
那顆《種》正是席德的本體,也是所有《人造人(Clone)》的生父。
結果從聽筒傳來的是。
我看着熒幕,確認那些《人造人(Clone)》的行動模式。
『恐怕在這麼做的過程中,席德也培育出了更強大的存在。』
希耶絲塔曾想找出席德無法適應地球環境的具體理由,那個應該是我們能成功討伐席德的關鍵纔對,也是我們現在最優先需要知道的情報。
「……這個時機打來的電話也只能接了吧。」
我望着數公尺外的巨大機械系統,忍不住嘆了口氣。
『嗯,那倒是沒什麼問題。不過比起那個,君彥跟渚在物理上的距離好像比以前更近了,果然這趟兩人的旅行途中發生了什麼事吧。』
夏凪抱着自己的肩膀,飛也似往後退開。奇怪,有必要怕成這樣嗎?
「誰會去跟蹤敵人啊,如果是翻同班女生的住家垃圾桶倒還另當別論。」
「──這就是原初之種嗎?」
「咕,爲什麼唯獨我永遠沒有大顯身手的場面啊!」
這時,我從手機聽到《希耶絲塔》這般的說話聲。接着下一瞬間,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就打了進來。
「席德就是打算用這種型態,潛入容器體內並霸佔主導權。」
就算沒有直接的情報,在龐大的資料庫裏或許也能透過間接的方式挖掘出事實。藉由《聖典》對部下下達命令的席德,某種程度應該會留下詳細的紀錄纔對。
對那位白髮女僕的捉弄果然只能保持無視的態度。真不知那傢伙是繼承了誰的影響,只要理會她就會無限糾纏上來。
許多座大型熒幕並排在牆壁邊,前方則是貌似電腦鍵盤,又像噴射機駕駛艙的操作面板。剛纔我們乘坐升降梯,抵達地下二層的這個場所,原來纔是這座設施的核心區域。
《希耶絲塔》聽了微微揚起嘴角,隔着熒幕注視夏凪。
一年前雖然也搭過同一部電梯,但如果要思考這次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我體內現在有變色龍的種子寄生。因此,先前在電梯發生的那種現象,恐怕就是系統把我誤認爲《SPES》幹部的變色龍吧,我的腦中浮現了這樣的假設。
「所以,這臺機器很可能也需要通過生物辨識才對。」
「我猜剛纔電梯裏的那個機關,可能也是某種生物辨識系統運作的結果。」
『這裏有席德保有的《種》一覽表、容器候補的孩子們的實驗資料,以及其他許多跟《SPES》相關的情報,好像都能進去讀取……你比較想知道什麼?』
當我們像這樣胡鬧的時候,《希耶絲塔》似乎正忙着解析資料庫,只見熒幕上不停羅列出包含席德在內的《SPES》成員詳細行動紀錄。
『看起來應該辦得到……不過聽君冢這麼說感覺有點恐怖,就好像什麼變態跟蹤狂一樣。』
「例如地獄三頭犬跟變色龍嗎?嗯,的確,與其說那些傢伙是穩健派,不如說他們給人一種在暗中偷偷活動的印象……不對,等等。」
「這就是那些傢伙的中樞嗎……」
「最好是啦。不要破壞我剛纔裝傻的笑點好嗎?」
我想起來這座島之前,在倫敦所閱讀的希耶絲塔信件內容。
不過,眼前的機械卻毫無反應。原來如此,那我試着快速敲打鍵盤,最後「砰」一聲用力打下去。結果還是一片寂靜,只有乾巴巴的打字聲在周遭響徹。
《希耶絲塔》的聲音突然從機器中傳出來。
「就現況,最重要的目的是找出席德的弱點。」
望着足以淹沒整個熒幕、長達數年的海拉行動資料,我不禁喃喃說道。
『你們現在立刻回日本──因爲二十四小時內席德就要襲擊日本了。』
那是《巫女》米亞•惠特洛克,對世界危機發出的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