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5萬 字
◆激情的燈火
我第一次發現《原典》所具備的特殊力量,是在昨天──距地一萬公尺的高空上,奧莉薇亞將它遞到我手中的瞬間。
當拿到那本書的時候,我看見了未來。
該說是很有現實感的夢境嘛,或者說莫名具體的第六感。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如電流般竄過我的腦海。
在那現實般的夢境中,我首先拒絕了從奧莉薇亞手中收下《原典》。畢竟我認爲《原典》不應該是那麼輕易可以交到我手中的東西。
奧莉薇亞雖然感到困惑,但最終放棄了將它託付給我,並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可是在那之後,我們搭乘的那班飛機沒能抵達法國。因爲奧莉薇亞在機上不知遭到什麼人襲擊而受傷,於是飛機緊急降落到近處的機場。
然後──《原典》不知被何人奪走了。
「我錯了。」
那時候沒有從奧莉薇亞手中收下《原典》果然是錯誤的……就在我如此深感後悔的瞬間,回過神時我又坐在飛機上,奧莉薇亞就站在我眼前。而《原典》還好端端地握在我手中。
我一開始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接着確認奧莉薇亞平安無事,又向渚問了一下現在時間,才發現時間完全沒有前進。
回到過去了──我不禁這麼認爲。
但後來仔細想想才總算察覺,這並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我看見了未來。
換言之,這本《原典》會在擁有者對什麼重大判斷感到猶豫時,讓擁有者看到那項選擇之後的未來。這非常接近於《巫女》米亞•惠特洛克看見未來的能力。因此我推測,自己應該是處於透過《原典》借用了《巫女》那份力量的狀態。
這件事還不能跟任何人講──我立刻這麼判斷。假如這是必須和希耶絲塔、渚共享的情報,想必從一開始米亞就會親自說明纔對。然而她沒有那麼做,甚至也沒告訴身爲使者的奧莉薇亞。由此可以推測,米亞或許認爲只應該讓君冢君彥一個人知道《原典》的力量。因此我尊重了《原典》本來的擁有者米亞的想法。
但我同時也有另一項疑慮,那就是連米亞本身其實都沒有掌握清楚這本《原典》真正力量的可能性。假如是這樣的狀況下,我甚至對於該不該向米亞確認這件事都感到猶豫。因此我決定首先稍微花一些時間,觀察這本《原典》的詳細機制。
就這樣,我片刻不離地將《原典》帶在身上行動,但好一段時間都沒發生什麼奇怪的現象。我也有嘗試過在小事情的選擇上故意猶豫,看看相對應的未來,然而《原典》並沒有發揮力量。看來它果然只有在面臨重大分歧點的時候纔會看到未來,或者可能並不是想要發揮的時候每次都能發揮能力。
後來《原典》終於再次讓我看到未來,是在昨天晚上。我和希耶絲塔吵架,並且與布魯諾交談之後。分歧點是──要跟史蒂芬見面,還是跟渚見面。我選擇了前者,將《原典》放手。藉由選擇將就的和平,試圖守護偵探們的日常。但結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今應該不需要再多說了吧。
──所以……
「重新來過吧。」
我在見到史卡雷特的這條夜路上……也就是時空的狹縫間如此決定。不過雖然講重新來過,也不是指從現實回到過去。嚴格上來講,應該是從未來回到現實。否定米亞和希耶絲塔被罪惡子彈擊倒的那項未來可能性,並選擇另一項未來。
「我希望她也出錯。」
渚似乎也有察覺這點,吐着白色的氣,注視遠方的鐵塔。
不用說,就是渚。
「你比較喜歡怎麼樣的我們?」
「畢竟她現在逐漸變回了以前的希耶絲塔呢。」
身穿大衣的渚縮着身體,來到約定地點。
她曾經因爲這樣陷入長眠。而且還兩次。所以在這個災禍總算結束,悲劇的連環終止,獲得和平的世界中,我希望她能捨棄那樣的正確態度。
渚那對紅寶石色的眼眸熊熊燃燒。
「爲什麼助手無法明白?我只是盡到自己身爲《名偵探》的工作而已呀──這樣。」
渚雖然不服氣地嘟起嘴,但事到如今才試圖修正角色路線也太勉強囉?
獲知將可能發生的未知危機,接受代理《名偵探》的職務。後來又和風靡小姐見面,回想起曾經身爲《調律者》的那段往事,而且還遭遇到與從前交手過的敵人酷似的存在。再度握起的滑膛槍讓她回憶起戰場上的感覺,而委託夏洛特維修那把武器。
然而在那之後,充滿激烈感情的偵探臉上的表情是……
因此接下來要開始的,是緊接於昨晚在酒吧與布魯諾道別之後的故事。
我心中懷抱的不安,當然不只是對希耶絲塔而已。
希耶絲塔肯定也是一樣吧──渚說道。
夏凪用以前的方式叫我一聲。
「我說,君彥。」
「哦?好稀奇。那你就快點回去跟她道歉呀?我想她也會原諒你喔?」
所以我現在要相信她這句話。然後追上在那個未來的最後,渚一直線奔向希耶絲塔的背影。
我根本不是站在值得被渚感謝的立場。妳以爲我至今被妳的話語拯救過多少次?鼓勵往前邁進過多少次?所以我希望讓渚和希耶絲塔至少能過着和平的日常生活,這別說是什麼報恩了,完全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念頭。因此渚根本沒有必要對我說謝謝。
接着又得知布魯諾即將面臨危機的希耶絲塔,更加深了做爲《名偵探》的責任感,然後在渡輪上與《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存在相遇,讓她的使命感真正恢復……我怎麼也無法壓抑自己從中感受到的危險性。對於《名偵探》過度完美的正義,我忍不住感到擔心。
這樣啊,我的心意有傳達到。希耶絲塔也記得。
「說這什麼話。妳給了我充分的力量啊。」
不過現在最讓我在意的,是她的眼淚。
渚用食指壓住我準備講話的嘴脣。
「渚,怎樣?看到這樣的美景,是不是可以別再怪我把妳叫到這麼冷的地方來啦?」
但她接着稍微握住圍巾好一段時間後,把通紅的臉蛋別開,罵了我一句「笨死了」。看來我幫女生圍圍巾的技巧還需要多多練習的樣子。
「你該說那句話的時機不是現在,對象不是我。」
我聽得出來,她聲音中帶有些許的眼淚。
「不行,至少要有個人用話語好好認同君彥纔行。但希耶絲塔肯定很拙於表現,所以最起碼應該由我來說──謝謝你。身爲我們的助手,身爲我們最棒的搭檔,謝謝你。」
就在我如此開玩笑,並重新轉向渚的時候……
自從兩週前被《聯邦政府》召喚,然後從諾艾爾那邊接下暫時復職爲《調律者》的委託之後,希耶絲塔就感覺漸漸在恢復爲《名偵探》時期的自己。
我看一下時間,快要十一點了。考慮到明天的行程,稍微早點休息應該比較好。於是我轉身準備離開,卻忽然被人握住了手。
是渚親了我一下。
也就是那時候犧牲了自己的代理偵探。
「我沒有忘記你爲我生氣、爲我哭的事情。還有我相信的正確被你否定的事情。那些全部都塑造出了現在的我。所以我從來不曾忘記。對的事情也好,錯的事情也好,我都沒有遺忘過。」
「……那意思是說,到頭來現在的妳一直都是那時候的渚沒變嗎?」
對,偵探並非一直都帶着笑臉。
她的嘴脣接着離開我臉頰,但就在那瞬間,從她口中吐出溫熱的氣息。
「……說得也是。或許她是對的,錯的人是我。」
所以她也跟我一樣在猶豫,身處迷惘之中。
「……久等囉。嗚~~好冷。」
「從這裏再來一次。」
所以別在意了──我即使心中抱着自己講的話很肉麻的自覺,但還是做爲比從前稍微成熟了一些的證明,坦率說出口。
「哦哦,抱歉,還讓妳特地跑出來一趟。」
因爲希耶絲塔的正義感太過正確了。因爲她爲了保護世界和身邊的人,甚至不惜犧牲自己也會戰鬥下去。
我對疑惑歪頭的渚說道:
聽到我這麼說,渚露出微笑輕輕點頭。
她的額頭「咚」地靠到我背上。
我眼前有兩條岔路。選擇和史蒂芬見面,把《原典》交給《未踏聖境(Another Eden)》使者的那條路最後會走到什麼結局,我已經看過了。因此我要選擇另一條,與渚見面的路。況且渚在另一個未來也說過了──
「在君彥很重視的過去回憶中,我和希耶絲塔當時是怎樣笑?怎樣生氣?怎樣哭?怎樣閃耀着?」
渚笑着把臉湊過來,不知爲何將她的圍巾套到我脖子上。接着把它綁成像領帶的樣子,「嘿、嘿」地拉扯。
「什、什麼只有一瞬間?講得好像除了那時候以外我都是個抖M一樣。」
「說到底,我根本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喔。」
「……抱歉,講得好像我很了不起的樣子。」
是我沒有回應史蒂芬打來的電話,選擇與渚見面的世界。
我就這樣朝着跟一開始不同的路走出去。不久後,我有種彷彿被光芒包覆的感覺。接着回過神時,我又回到了昨天晚上。
「呃,你怎麼會知道?……不對,並沒有那種事喔?」
左邊臉頰忽然觸碰到某種又熱又柔軟的東西。
我也豎着外套的衣領,轉身面朝她。
這樣下次又在夢裏見到海拉的時候,她絕對會臭罵我一頓。我接着轉回身子,把還套在自己脖子上的圍巾拿下來,重新圍在物主的渚脖子上。
妳眼神太飄忽不定了啦。再說,這是妳告訴我的啊。
「嗯,可是呀,我也沒有忘記當時君彥我對生過氣的事情喔?」
「嗯,真漂亮。」
──只要在你爲了什麼事感到猶豫的時候,你願意看着我就好囉。
她又恢復有點嚴肅的語氣對我問道:
「那樣不行。」
「最近我們的立場纔剛對調過來沒多久,所以我想說偶爾要讓你明白一下。」
渚接着一邊苦笑,一邊向我形容希耶絲塔剛跟我吵完架之後的樣子。
「我說你喔,從前也好,現在也好,未免都太喜歡偵探了吧?」
「對不起,一直讓你扮演喫虧的角色。對不起,我們把決斷都推卸給你。然後謝謝你,總是努力想要爲我們帶來和平。」
渚首先這麼強調後,繼續把額頭靠在我背上說道:
「不對,不是這樣。」
結果聽到我這麼說的渚驚訝得稍微張開嘴巴。
我忽然感覺遠方有點耀眼而轉過頭去,發現艾菲爾鐵塔的光彩跟剛纔不一樣。這麼說來,好像日落之後的每個小時會有五分鐘這樣的燈光秀啊。
「住手,很難過。」
「妳又是如何?妳應該同樣回憶起那時候的感覺了吧?」
「妳只有三年前在放學後的教室相識的那一瞬間是個抖S角色啊。」
我背對着她這麼表示。自從相識的那一天以來,渚總是會說出我想要聽的話語。這是隻有激情的烈火無時無刻都不會熄滅的她才能辦到的事情。
「不,剛纔那些是身爲偵探講的話。接下來要講的,是夏凪渚(我)的真心話。」
我……那時候的我──
我一開始不明白她這麼問的意思。
「我說,君冢。」
「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感謝。畢竟我會希望妳和希耶絲塔過着和平的日子……原因只是我太過喜歡妳們了啊。」
「……嗯,也對。我現在先保留。」
稍遲一拍我才聽出來,那是在延續我剛纔提到的過去。
「唉,我明明約好不能讓妳哭的說。」
「現在回去房間也只會聽到希耶絲塔在抱怨我的事吧?」
在繁星露臉的冬季夜晚,可以看見被燈光照耀的艾菲爾鐵塔的一座公園中。
渚的聲音,還有額頭,都發燙起來。
「……別說了。」
那不是一段只有歡樂的旅途。也遭遇過許許多多危險,經歷過好幾次生死關頭。
「……這是慰勞。」
接着,我簡單扼要地說明了一下就在剛纔與布魯諾見面談過的內容。雖然對我來說是第二次對她說明,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把終究沒能說服布魯諾婉拒出席典禮的事情告訴渚後,她便「這樣呀」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要講這件事的話,在飯店講也可以呀。」
「從前的我,是怎麼樣的表情?」
「她是有點生氣沒錯啦,不過感覺困惑的成分好像更多呢。」
另一位偵探──夏凪渚。她同樣曾經試圖犧牲自己拯救希耶絲塔。把心臟物歸原主,讓世界恢復它應有的樣子。說因爲自己的使命終究只是代理偵探。

「我其實也曾經感到害怕。以前賭上自己的性命交戰的時候也好,那場《大災禍》的時候也好。還有現在,又要再度跟世界扯上關係的事情也是。所以關於你想要拯救這樣的我,我真的很……」
「這是偵探對平日來很努力的助手錶達的感謝之意。沒有什麼更深的意思。」
所以說──渚說着,用圍巾遮住自己的嘴巴。然後……
「要是你敢會錯意,我就半殺掉你。」
她說出相較於平常的口頭禪,顯得弱了許多的反擊。
◆因爲那是南柯一夢
隔天早上,我在飯店醒來,看到兩張空牀。不過我已經知道她們不在的理由,所以也沒特別擔心什麼。
昨天晚上和渚見面之後,我們就那樣兩人一起回到了下榻飯店。因此藉由《原典》的力量看過那場與史蒂芬一幫人的密談並沒有發生。
除此以外的時間幾乎都是同樣的發展。我一個人待在房間,不久後諾艾爾就來接我,前往舉辦典禮的那座宮殿。
然後我在那裏與米亞和莉露重逢,跟看過一次的未來一樣愉快交談。雖然這時候如果可以對莉露講些稍微再貼心一點的話就好了,但我決定留待下次的機會。畢竟我肯定還會再跟她見面纔對。
關鍵重點在於那之後,我把《原典》交還給米亞的時候。不同於另一段未來,我並沒有把《原典》交給那個烏鴉面具人。
換言之,我這次是把真正的《原典》遞交給米亞。
趁着希耶絲塔和渚正在跟莉露歡談的時候,我和米亞做了這樣的互動。
「是嗎?這就是君彥,你的答案。」
米亞說出了我已經聽過一次的話。
但話語中的意義肯定和那段未來不同吧。
「這樣真的好嗎?」
她將收下的《原典》抱在胸口,如此問我。既然這東西再度回到自己手中,就清楚表示了與《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交易失敗。雖然米亞確實是把決定權委交給我判斷,但她心中應該原本就傾向某一邊纔對。
「完全的正義與將就的和平。」
聽見我如此呢喃,米亞的肩膀稍微抖了一下。
「哪一邊是正確,哪一邊是錯誤,我並不知道。或者說,我不應該要知道。」
「……還是由妳來帶舞吧。」
然而這並不表示男女角色對調了。旁人眼中看起來,應該依然覺得是我在帶舞吧。在三拍子的華爾滋樂曲引導下,我和希耶絲塔有如旋轉木馬般不斷轉圈。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受到周圍的視線。
「對於偵探那樣虛渺無常的樣子,我同時也覺得美麗。」
「但那是我誤會了。」
希耶絲塔頓時嘆氣。但就在下個瞬間,她的手用力一拉,把我整個身體都拉了過去。與她的身體曲線緊密相貼,使體溫直接傳來。在她的帶舞下,我的腳自然地動了起來。
然而希耶絲塔對我這個邀約露出訝異的表情。
「唉,真拿你沒辦法。」
然而我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首先尋找引導至答案的話語。對於偵探和助手來說,在結論之前的假說更是重要。
狀況和以往相反,我很少會主動握她的手。因爲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希耶絲塔就會拉住我的手。
我們一邊動着手、動着腳,一邊回憶從前那段激烈動盪的日子。
希耶絲塔露出煽惑的微笑。胸口顯露的禮服,不同以往的髮型。唯有此刻,我忘掉了其他多餘的事情,只專心與長大成熟的她共舞。
「對,我一直相信着,這一年來和平的日常生活纔是偵探所期望的東西。」
「啊,對了。米亞,還有一些事情我想跟妳講……」
我甚至感到驕傲。對於她此刻成爲了世界中心的事情。
「難得回顧旅遊的記憶,你卻先從吵架的事情開始?」
我以爲戰鬥結束,完成使命的兩位偵探終於迎接了幸福結局。或許這樣講很傲慢,不過就像那兩人曾經給了我許許多多的東西一樣,我以爲這次換成我給了她們兩人那樣幸福的日子。
「這麼說來,我也被你罵過呢。你說要我負起責任保護你到最後,不準擅自先送死。」
「妳覺得我看起來很會嗎?」
在那之前,讓我再稍微掙扎一下吧。
「所以那時候你纔對我說,要我跟你一輩子在一起嗎?」
「被這麼多人瞧着,你很害羞嗎?」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很怪啦,但首先浮現腦海的就是那些回憶啊。
這恐怕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向希耶絲塔低頭致歉。
「是嗎?我可是稍微當真,所以帶着你到處跑了三年喔。」
我只是想承認自己的錯誤。
而我現在相信所謂的言靈,強烈地、強烈地否定那些情景。
我可以清楚看到,她睜大了那對碧眸。
那是昨晚和渚交談時,被她詢問才察覺的事情。
她的臉在我的胸前,在我的懷中。
希耶絲塔帶着微笑,搬出七年前的糗事。那天在即將從日本出發的機場中,面對最後一次邀請我「當我助手吧」的希耶絲塔,我不小心講出了那樣有如求婚般的發言。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消失。從今以後,不管妳要去哪裏都帶着我。不管什麼地方我都會跟着妳。不論遇上什麼不講理的事情,我都會克服。所以──」
「大家都在看我們呢。」
接下來這句話真的應該講出來嗎?我不知道。我至今爲止的行動就是爲了否定這點纔對。正因爲我一直抱着這項心願,我才能不斷往前進,不斷期待未來。要是我現在把這句話講出來,恐怕會把一切都顛覆。恐怕會讓我期望的日子又再度遠離。即便如此──
希耶絲塔耀眼的雙眸注視着我。
希耶絲塔稍微把視線別開,這麼問我。
「我們從最初去旅行的時候就經常爲了很多事情吵架啊。」
「你這是對什麼時候的什麼事情道歉?」
因爲她親口表示過──想要活下去。
「我會一輩子把你帶出去。會一輩子從不講理的世界中守護你。會一輩子跟你一起做蠢事。所以──」
「你會跳舞嗎?」
「不過,這麼說也對啦。畢竟你以前老是做一些讓我生氣的事情。只不過是連續露宿屋外一個禮拜你就變得不開心,說要去買新武器的時候你也一點都不愉快的樣子,還有我熟睡到中午你就把人家吵起來。」
「希耶絲塔,等一下的舞會,妳跟我跳吧。」
「……我明白了。我也會盡力協助。」
希耶絲塔稍微疑惑歪頭。
「爲什麼跟我?而且我有約好要跟米亞……」
看着周圍人優雅跳舞的景象,我漸漸開始覺得無地自容了。
別講得那麼認真啊。我隨着音樂的旋律,有樣學樣地踏着笨拙的舞步。
我現在,要給這個問題交出答案。
「所以這是謝罪。」
我不認爲自己有決定對錯的權力。而且就算遲早會得出答案,那也不是現在。
「我以爲那一天,這份心願已經明白傳達給妳了。因爲妳那時候說過,希望能夠再跟我一起享用紅茶。」
而且關於最後一點,我絕對沒錯吧?
希耶絲塔又把視線別開。
我看着希耶絲塔的眼睛,如此道歉。
不惜讓自己如櫻花般散落,用剎那的光彩照亮黑暗的名偵探,在我眼中看起來比任何人都耀眼。我喜歡的,是那樣燦爛奪目的偵探。
後來沒多久後,米亞與莉露離開,剩下我、希耶絲塔和渚三個人。和那段未來是相同的狀況,然後又開始呈現出難以言喻的尷尬氣氛……不過,也有和那時候不一樣的部分。
就這樣,我們第二度握手。和第一次的意義稍微不同,但我總覺得就是因爲有那第一次,如今才能走到這裏。
居然在人家睡覺的時候幹了什麼事──希耶絲塔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渚。但渚只是輕輕笑着,揮手離開。並且在跟我錯身而過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剩下就交給你囉。」
「──我發誓。」
「我請米亞讓給我了。很遺憾,妳的舞伴只剩我了。」
音樂這時進入高潮。曲目即將結束,要交換舞伴了。
後來會場中樂聲響起,於是我對直立不動的希耶絲塔伸手邀舞。結果她雖然嘆一口氣,還是牽起了我的手。
「爲什麼我們之間會產生那樣的不合──我試着一邊回想過去,一邊思考。」
「一輩子別離開我。一輩子哪兒也別去。一輩子永遠讓我走在妳身邊。」
「最起碼應該可以等到這場典禮結束纔對。」
希耶絲塔露出自嘲的表情,再度抬頭看向我。
「不,完全沒那感覺。」
「所以我爲了不讓你死,好幾次保護了你不是嗎?」
我握着希耶絲塔白皙的手,然後把另一隻手繞到她腰上。
「那是妳對我要求的新生活一下子就把難度調太高了啦。」
希耶絲塔有點不安地、尋求依靠似地這麼問我。
「以前的我,很有魅力嗎?」
「不,聽我說下去。我絕不是在自卑,也不是在自嘲。」
「拜託妳跟我一輩子在一起吧。」
希耶絲塔至今好幾度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景象閃過我的腦海。
「在希耶絲塔爲我帶來的那段非日常生活中,我曾經好幾次差點死掉。」
怎麼可能?
「對,妳保護了我好幾次……也因爲這樣,讓妳自己遭遇了好幾次危險。」
「我因爲自私的念頭,不想讓妳送死,結果玷污了名偵探的驕傲──是我錯了,請原諒我。」
音樂沒有停息。我被希耶絲塔拉着身體,請求她的原諒。
「助手,那是……」
「對,我很討厭。」
不只希耶絲塔。渚也是一樣。
「剛纔我說過,我很討厭以前那樣不畏犧牲自我的妳。可是……」
「那麼希耶絲塔,我現在重新跟妳講一次。」
『你比較喜歡怎麼樣的我們?』
所以那時候也是。當希耶絲塔的心臟開始被《種》侵蝕,而她主動消失了蹤影的時候,我們同樣對立過。我希望希耶絲塔能夠更懂得自私一點。比起世界的事情,比起我們的事情,我希望她更珍惜自己。
我們如此鬥嘴後,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呃,妳這是在跟我炫耀?」
我搶先這麼出手。我和希耶絲塔還在吵架的狀況從昨晚都沒變,從那之後我們都還沒有好好講過一句話。
「但是在我的記憶中,那時我應該撤回前言了吧?」
在一萬公尺的高空上相遇後,她還闖到了我家跟我學校,對我內心懷抱的問題提出了答案。希耶絲塔接着邀請我踏上世界之旅,而我那時候握住了她伸出的手。因爲我有種預感,只要走在她身邊,就會有什麼重大的改變。
「所以你昨天才……」
我已經聽不見音樂聲。唯有此刻,我只聽得到希耶絲塔的聲音。
「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事前準備?話說,渚妳這樣沒關係嗎?」
「沒關係呀。反正我昨天已經和君彥在夜晚的公園親熱過了。」
「你就是討厭我那樣的部分嗎?」
「那我們走吧。」
「抱歉。」
「是啊,妳很美麗,很帥氣,很燦爛。或許就是因爲那樣的妳邀請,我那天才會握住妳的手。」
她把額頭輕輕靠在我胸膛上。

「一輩子讓我幸福吧。」
我們的舞步就此停下。短促的呼吸,發燙的身體。接着稍微冷靜下來後,才漸漸聽到周圍的聲音。不知不覺間,音樂已經結束。我和希耶絲塔依然互相注視,但最後不約而同地把視線別開。
「前面要加上『身爲偵探』嗎?」
「你纔是,要加上『身爲助手』對不對?」
後來我們再度四目相交,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她接着難得感到好笑地擦着淚水的表情,果然跟那天同樣是一億分的笑臉。
「好啦,那麼助手,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行動?」
不久後,偵探彷彿要把剛纔的氣氛都切換掉似的,如此詢問助手的判斷。
對,從這裏開始纔是重頭戲。
我先深呼吸一口後,選擇了和那段未來不同的答案:
「希耶絲塔,執行作戰計劃吧。」
◆惡之行進
舞會結束後,我們移動到舉行《聖還之儀》的會場。
時間是晚上七點前。目前爲止時間上的軌跡,都跟我已經看過一次的未來幾乎相同。不過這一方面也是我儘可能讓自己做出相同行動的緣故。
之所以這樣,是因爲如果我過於大膽地變更行動導致環境產生變化,已經看過一次的未來就會變得無法參考了。因此我儘可能遵循着跟第一次同樣的發展,把焦點鎖定在無論如何都必須改變的部分,只在那樣的時候變更自己的行動。然後現在,我又改變了一項行動。
「請問座位在這邊可以嗎?」
「嗯,這裏就很充分了。」
我對諾艾爾的詢問點點頭,在大廳一樓左前方的座位坐下來。
這裏距離儀式祭壇大約二十公尺,比上次接近了。
「抱歉啦,勉強妳幫我們移動了座位。」
「米亞!」
一秒後,槍聲響起。
隨着諾艾爾這句話,對我來說是第二次的《聖還之儀》開始了。
「要開始了。」
在第一次的未來中,那傢伙出現在對面二樓座位。但我現在從這裏觀察起來,烏鴉面具人並沒有現身。難道我拜託警衛隊在關鍵位置加強部署的事情被發現了?
所有人不禁掩耳閉目的瞬間,只有我注視着舞臺上。
正當我們如此閒扯的時候……
命運不會那麼輕易改變,然而我們可以改變戰鬥的方式。而這項事前準備應該已經儘可能完成了纔對。
然後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我環顧整間大廳沒有看到名偵探的身影。或許她們順利跟着其他人質一起逃走了,但反過來說,也代表我們接下來無法藉助她們的力量。
我仔細觀察大廳的每個角落。那個烏鴉面具人肯定在什麼地方纔對。那傢伙肯定拿着一把步槍躲在哪裏,準備狙擊巫女。
她輕輕歪頭詢問我的感想。
我已經把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也告訴了兩位偵探。當然她們都對我半信半疑,但還是接受了我的作戰計劃。所以我更不能在這裏失敗。
保持固定的節奏垂直跳了七下之後,敵人的身影忽然不見了。
我利用這段時間整理一下現在必須思考的事情。
我對坐到旁邊的渚這麼詢問。剛纔那場舞會結束之後,我就沒看到希耶絲塔的人影了。
我們互相點頭後,按照計劃行動。既然已經知道未知的敵人會現身,那麼最優先必須做的事情,就是儘量減少留在戰場上的人。
「君彥大人,照這樣下去……」
會場中響起低沉的鐘聲。
然而,那一刻終究到來了。身爲隨從站在一旁的奧莉薇亞將《原典》遞交給米亞。而米亞接下那本書後,將它舉向熊熊燃燒的火焰。
「諾艾爾,我們也快逃。」
我用誰也聽不見的聲音呢喃自語。
一瞬間瞞過《白服》們的視線般消失蹤影,幾秒之後又讓我目睹到一顆顆人頭同時拋向空中的景象。血沫橫飛,將潔白的制服染成了紅色。
「別擔心。至少敵人並沒有立刻把我們殺掉的意思。」
◆面具人偶
「嗯,簡直判若兩人啊。」
「久等了。」
「……!到底是變了什麼魔法?」
我這項預感,在下一瞬間獲得證實。
「你講得意外直接呢。」
「剩下就是讓布魯諾避難……」
烏鴉面具見到那一幕,立刻用超越常人的特技動作離開了現場。隨後只剩下那傢伙有如野獸的氣味。
我如此想着,再度把視線轉回會場另一側時,看到在樓梯下的一塊開闊處,十幾名《白服》包圍了烏鴉面具。《白服》們手上除了一般的槍械以外,還有人握着外型上我從沒見過的重火器與刀劍,舉向烏鴉面具。
渚在我耳邊小聲提醒。米亞快要拿起《原典》了。假如事件要發生,應該就在那一刻。
成爲槍擊目標的米亞同樣也是必須優先疏散的人物。我確認了白髮少女已經抱起米亞,跟奧莉薇亞一起退向出口。這樣一來《原典》也守住了。
座位與我們相反,坐在大廳右前方的布魯諾伸手指着身披紅色斗篷的烏鴉面具。但敵人對此做出反應,立刻把槍口轉向布魯諾。
我叫喚的同時,發現緊急事態的警衛隊前來加入戰局。他們朝着烏鴉面具一舉開槍,但子彈卻在擊中敵人之前消失在虛空中。跟之前在渡輪上看到的是相同的現象。接着這次換成烏鴉面具用雙手比出槍的手勢。
被諾艾爾召喚的那天,希耶絲塔和渚取回了《調律者》的權限。接着在布魯諾的委託下,兩人又恢復爲《名偵探》。然後一如當初討論的結果,我們要與這場典禮上即將發生的《未知危機》交戰。
──當我總算在對面的二樓座位發現那傢伙的時候,那傢伙已經把槍口瞄準了米亞。
「你是把禮貌都丟到路邊去了嗎?」
「話說希耶絲塔怎麼了?來得好慢啊。」
渚頓時用凍寒的視線瞪過來。我似乎講錯話了。
諾艾爾這時講出跟第一次同樣的話。
「嗯,我稍微去補妝了一下。如何?」
「來得真慢啊,希耶絲塔。」
我則是由於那個烏鴉面具已經離開,或許忍不住鬆懈了。短短一瞬間後我才發現,有新的敵人入侵到大廳內。其數量──估算五十人以上。
但當時那本《原典》是我已經掉包過的贗品。那麼開槍狙擊的兇手難道不曉得這件事嗎?……不,這是不可能的。我當時在這個會場清楚看到烏鴉面具人舉着一把黑色步槍的身影。那傢伙應該知道一切纔對,因此是在知道這件事的狀況下背叛了我們。
敵人究竟是如何把《白服》們的腦袋砍斷的?肯定知道這個答案的本人不知不覺間已經降落到地板上,接着把臉朝向位於遠處的《情報屋》。
「渚,趁現在。」
「……!君彥大人,這是……」
當我叫喚米亞的時候,白髮少女已經跳到臺上。
對方這個隊形的目的是不讓我們逃到外面。這也就是說,敵人接下來應該打算跟我們做什麼交涉。
……是啊,說得沒錯。雖然前提是這場典禮要平安落幕。
「哦哦,去廁所啊。」
「不要去在意女孩子暫時離席的理由呀。」
「布魯諾!」
「敵襲!」
到這邊爲止的發展都還算順利。和偵探坦然面對,和巫女共享展望,也定下了我自身的立場態度。然而接下來呈現未知數的部分也很多。
「這傢伙們也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人嗎……?」
連性別都看不出來的那傢伙,接着用同樣有如人工合成的奇妙聲音道出了這場對正義發動的恐怖行動背後的動機:
「……君彥,快囉。」
「爺爺大人!」
「不會的,你希望儘可能靠近欣賞儀式的心情我也能夠明白。畢竟這對各位《調律者》大人們來說,是最後一場舞臺了。」
在趴下身體的米亞前方,代理《名偵探》站在那裏──把握在右手的滑膛槍像長劍般一揮,打掉邪惡的子彈。
就在這時,我迫不及待見到的人物坐到渚旁邊。
「──別擔心。既然已經知道未來,只要往前反推行動就可以了。」
「到頭來,又回到原點了。」
到頭來,敵人還是出現在同樣的地方。到剛纔爲止那裏應該都沒人才對。可是非常突然地──真的就像瞬間移動一樣,烏鴉面具人現身在那裏了。
碰!碰!碰!
然而他們爭取到的那短暫時間,拯救了世界之智的性命。布魯諾雖然對會場中上演的慘劇皺起眉頭,但還是在護衛人員的催促下穿過了出口。
「希耶絲塔!米亞拜託妳了!」
米亞、莉露以及布魯諾也都不在。現場留下的都是一羣沒有特別能力的非戰鬥人員。
接着輪到米亞登上祭壇,將奧莉薇亞交給她的《聖典》一本一本投入火中,完成她身爲《巫女》的使命。白煙杳杳升向天空,圍繞祭壇的高官們朗誦起異國語言的書卷。但我現在必須注意觀看的不是那些景象。
我如此大叫後,站在臺上的她瞬間眯起眼睛露出銳利的眼神。關於這場槍擊的事情,我同樣告訴過她。然而就算我現在叫她的名字,米亞也來不及應付超越音速的子彈。
大廳天花板打開,戴着面具的高官們現身,有人吹法螺貝,有人點燃柴火。我已經看過一次的景象再度重現。
如此說的,是身穿藍色禮服的白髮少女。而她這句話早在幾秒鐘前就被本人丟在原處。
我抓起諾艾爾的手,朝距離最近的出口衝去──可是就在下個瞬間,烏鴉面具忽然出現在我眼前。近距離看到戴着黑色面具的那傢伙,我頓時雙腳僵住。這不只是單純的恐懼,而是面對比自己高等的存在所散發的殺氣,導致我本能上無法動彈。
實際上我沒有聽到槍聲。可是被那傢伙的食指指到的警衛隊員們卻紛紛像是被真槍擊中般倒了下去。
雖然放眼望去會場中已經開始主動避難,不過我們還要協助。渚負責去幫忙疏散包含雙腳不自由的莉露在內的其他一般人。
出現在影像中的,又是頭戴烏鴉面具的人物。是剛剛還在這裏的那傢伙嗎?還是不同人?
「嗯,交給我吧。我先去莉露那邊。」
噠、噠、噠。
狀況想當然很糟。雖然那個烏鴉面具人似乎已經從這座大廳消失,但我方持有武器的人員們幾乎全部都被打敗了。
在那樣的狀況中,烏鴉面具「噠」的一聲,原地輕快跳起。
即便這是在第一次沒看過的景象,現在的我也能冷靜觀察。
是一羣手持步槍與機關槍,頭戴防毒面具,全身漆黑的男人們。他們彷彿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隊形似的,轉眼間把還剩下將近三百人的這座大廳包圍起來。
「也就是說,那傢伙們除了奪走《原典》之外還有其他目的。」
「再五分鐘就要開始了,請耐心等候。」
諾艾爾瞪大眼睛環顧四周。
那雙漆黑空洞的眼睛什麼話也不說。然而就在這時,我方射出的子彈穿過我們之間。
諾艾爾當場大叫。之前那封信的內容也閃過我腦海。不過關於這點已經有做好準備工作。坐在布魯諾四周的《白服》軍人們紛紛拔出槍械迎擊。結果因爲這場槍擊讓武器掉落的烏鴉面具大概判斷自己在人數上不利,而發揮超越常人的跳躍能力大幅拉開了距離。
『聯邦政府 現在在這裏 公開你們隱藏的 世界的祕密』
大廳的天花板關起來,前方的熒幕映出影像。
在儀式中,恐怕會發生攻擊米亞的槍擊事件。但是爲什麼米亞會被盯上?在第一次的未來中,槍擊事件發生在準備燒掉《原典》的前一瞬間。如果正常來想,那應該是爲了奪走《原典》的行爲。
首先如此大喊的,是布魯諾•貝爾蒙多。
那傢伙們──是否要把史蒂芬以及其他《調律者》們也算進去,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確定,那個來自《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烏鴉面具果然是敵人。接下來《未知危機》毫無疑問會發生,而我們必須擊退它纔行。
「在哪裏?」
「──」
回答的時間限制爲十分鐘。在那之前如果不能達到要求就殺掉一名人質。
烏鴉面具告知這項規則後,便切斷了影像。
被留在現場的我們又再度陷入混亂。
「……果然敵人就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
指甲刺在掌心上的痛,才讓我察覺自己正緊握着拳頭。
果然,《未踏聖境》的使者還是會強迫《聯邦政府》提交所謂世界的祕密。那就是敵人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目的,說什麼只要交出《原典》就不會再出手根本是騙人的。
換言之,另一個未來的我是被史蒂芬欺騙了嗎?或者可能連史蒂芬也被那個烏鴉面具人給騙了。但不管怎麼說,這下搞清楚一件事了。《未踏聖境》的使者們只要政府沒有把所謂世界的祕密公開,就不會停止攻擊。任何交涉或交易行爲都早就沒意義了。
「諾艾爾,可以讓我再問妳最後一次嗎?」
在依然呈現一片混亂與騷動的大廳中,我輕聲詢問一旁的諾艾爾。
「關於那傢伙們講的東西,妳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嗎?」
「……是的,我真的不知道。假設地位比我高的人知道,身爲新人的我也沒有權限得知。」
諾艾爾咬住嘴脣搖搖頭。她沒有在撒謊──從她的臉色、眼神動向以及聲音的顫抖程度,我如此判斷。
「好,我瞭解了。既然如此,就去問知道的人吧。」
「君彥大人……?」
諾艾爾抬頭看向起身的我。而我在她的注目下,走向大廳最前列的座位。
不知是沒能來得及逃跑,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逃跑的意思,《聯邦政府》的高官們依然在那裏。我走到那些直立不動的高官們其中一人面前,停下腳步。
雖然他們全都戴着面具,不過那些面具的形狀與紋路各自不同,能夠做判別。因此我光看就能知道那傢伙的名字。
「艾絲朵爾,我有話要跟妳談。」
其實不管高官之中的誰都好,但這女人是從前特別跟我和《名偵探》交流較多的人物,因此我決定找她了。
「《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使者們所要求的世界之祕究竟是什麼?」
在我附近看不到米亞與莉露,也看不到希耶絲塔的身影。君彥現在也應該還留在那間舉辦典禮的大廳。既然如此,現在必須由我在這個地方負責自己該做的工作──因此……
「您內心就是在期待我們能夠把這些事情問出來的,不是嗎?」
「連希耶絲塔大人也是……」
諾艾爾走過來,一臉擔心地把手伸向我。
「布魯諾先生,關於《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事情,或者關於《聯邦政府》隱瞞的祕密,請問您實際上了解到什麼程度?」
「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有一位偵探少女來拜託過我事情。」
「從裝了炸彈的列車看到的景象,果然一點也不漂亮是吧,諾艾爾。」
自古以來,他們就是靠這樣攜手達成使命。
「總有一天,你們會變得無法再講什麼自己沒有回答權這種悠哉話。不用再過多久,你們就會自己摘下面具,自己開口懇求偵探們拯救這個世界。」
例如前《發明家》、前《革命家》、前《名演員(Hero)》,他們已經打算要捨棄你們《聯邦政府》。這波反叛的浪潮已經開始──而且……
躲在面具底下的本尊此時此刻肯定也在什麼地方看戲吧。只有自己避難到安全的地方,把收拾工作推給《調律者》們。
「妳就繼續當個不講話的人偶,消失吧。」
打從最初,從這場典禮開始之前,這傢伙們就已經把身體替換成人偶了。
即使被我講到這種地步,艾絲朵爾依然沒有拿下自己的面具。
「妳只是沒有回答的權利,但不表示妳不知道答案是嗎?」
因此我並不是爲了講給誰聽而如此嚷嚷。就算沒有人在意也沒關係。我只是想要把這份不講理化爲聲音擠出來而已。
遲了一拍後,艾絲朵爾的身體癱倒下去。
「我明知自己有可能被什麼人盯上性命,卻因爲使命感而沒能婉拒出席典禮。而且面對《未知危機》,我也沒能準備什麼對策,結果就像這樣落在敵人手中了。」
對,從前我們調查出來的那個真相,肯定也充分足以匹敵所謂世界的祕密。如今我們和《聯邦政府》之間的勢力平衡已經不是傾向單方面。我們的槍口隨時都互相指着對方。
諾艾爾從畫面中找到布魯諾。渚也在他旁邊。他們大概是逃出這個大廳後被抓到的。既然如此,代表部署在宮殿裏的《黑衣人》們應該也被那羣防毒面具人擊敗了。
因此我接下來講的,是未來的事情。
然而我最後還是沒能問出最重要的那個答案。
布魯諾先生什麼也做不到就輸給了敵人?身爲世界之智的他對於敵人的真面目以及這個世界隱藏的祕密完全沒有頭緒?──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全身頓時感到無力的我,搖搖晃晃地坐到近處的座位上。
◇潘朵拉的盒子與世界的禁忌
從以前開始,《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就堅決不把自己那些有時候可能比任何兵器都更有威脅性的知識分享給他人。
幾十分鐘前,在《聖還之儀》的典禮中發生了以巫女爲目標的槍擊事件。我們這些典禮的參加人員雖然多數逃出了現場,可是後來又被部署在宮殿各處的防毒面具人們抓住,集中到這間大廳來。然後直到此刻都在敵人的指示下待在這裏無法亂動的我們,完全就是落入恐怖組織手中的人質。
做爲體現世界之智的《情報屋》──布魯諾先生接着這麼表示。
這段聲明雖然導致會場中一片譁然,但包圍着我們的防毒面具集團舉起機關槍,使大家又安靜下來。
因此至少就現在這一刻,我尊重你們那樣的態度。
那就是《情報屋》與《名偵探》的職責分配與相互作用。
「……是啊,沒錯。」
他那彷彿能夠包容一切的大方態度,讓我的心稍微平靜下來了。
我確認一下手錶,時限到了。
『進入 下一個 階段』
歸根究柢,當初想要讓我恢復爲《名偵探》的不是別人,就是布魯諾先生自己。兩週前他到訪我們的偵探事務所,希望我們恢復爲《名偵探》的時候就有說過──自己能做的事情有限,所以要增加同志。
「已經沒時間了。」
「──簡直是鬧劇一場。」
她斷掉的腦袋在一旁滾動,可是沒有流出一滴血。在那裏的──一如我從途中開始產生的預感──只是一具壞掉的人偶。
「妳可記得那些人的背影?」
「很抱歉。」
『對於這項問題,艾絲朵爾並不具備回答的權利。』
「不,覺得慶幸的人應該是我啊,《名偵探》小姐。」
「……至今也因爲各種《世界危機》讓人喪命了。假如放任《未踏聖境》這樣做侵略,本來應該結束的災禍又要開始囉?」
『對於這項問題,艾絲朵爾並不具備回答的權利。』
當然,我並不是要把《未踏聖境》提出的要求全盤接受的意思。但現在《聯邦政府》採取的方針是──無策的停滯。那樣下去只會發生前所未有的危機。然後這個世界現在已經把一隻腳踏進地獄的入口了。
艾絲朵爾終於講出了固定臺詞以外的話。
「我和偵探也知道關於你們《聯邦政府》的根基──關於《密佐耶夫聯邦》的真相。只要我們把它公諸於世,隨時都能顛覆這個世界。」
「艾絲朵爾,不,《聯邦政府》,別以爲你們那種做法永遠都會通用。遲早會沒有人願意繼續站在你們那邊。事實上,我已經知道有那樣的存在們了。」
我知道,戴着面具的高官不可能回答這個問題。
假如說布魯諾•貝爾蒙多至今依然糾結於做爲《調律者》的處事態度,那麼我也……我也要再一次做爲《名偵探》說服《情報屋》。而且……
面具女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裏。雖然整個會場的視線都聚集在我們身上,但身爲敵人的那羣防毒面具人們並沒有要過來妨礙的動作。那麼就足夠了。
下次可不只是殺掉高官一個人就能了事。要是《聯邦政府》隱瞞的那項所謂世界的祕密沒有被揭發出來,在那會場的所有人都會死。《名偵探》也是、《巫女》也是、《魔法少女》也是、《情報屋》也是,大家都──
布魯諾先生揚起白鬚下的嘴角,對我微笑。
「……!爺爺大人……!」
然而,不知是誰如此呢喃。
我儘可能保持冷靜地如此呼籲。隔了一段沉默後,她接着表示:
『對於這項問題,艾絲朵爾並不具備回答的權利。』
簡直就像現在發生的事情與自己無關似的,面具女人有如機械般這麼說道。
布魯諾先生接着用溫和的聲音這麼表示。
「──《名偵探》?」
用不着艾絲朵爾他們特別下令,《調律者》們的使命是源於自由意志──也就是自己本身希望幫助人的想法。也正因爲如此,我熟知的《名偵探》拚上性命的每一刻纔會呈現出那樣無可取代的美麗模樣。這點並沒有錯。
「布魯諾先生,拜託您。現在您的知識或許可以拯救許多性命呀。」
我如此詢問後,布魯諾先生用沉默表示肯定。
「其他高官們也是一樣啊。」
布魯諾先生這時感到懷念似地開口說道。
「只要你們繼續這樣不聲不響,在這裏的人之中就有誰會被當成人質殺掉。甚至是身爲直接相關人物的你們這羣高官被挑選爲犧牲者的可能性也很高。如果妳知道答案,就快點講出來。」
望着熒幕的諾艾爾又找到另一位偵探的身影,目瞪口呆地呢喃。
事到如今,憤怒也湧不上心頭。對,那種感情我早在許久以前就丟棄了。
所以這肯定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
「那天,妳人在哪裏?當名偵探不惜奉獻自己的生命達成使命的那天。當魔法少女接受自己再也無法走路的那天──說啊,妳人在哪裏?當吸血鬼迎接了那樣的結局時,妳在什麼地方看戲?」
「君彥大人……」
大家都想做出正確的行動,現在也爲此努力掙扎──應該這樣講纔對。
他們每個人臉上都帶着不安的表情……那也是當然的,因爲他們跟我們一樣,被一羣防毒面具人壓制了。
敵人詭異的聲音在當成舞會會場的這間大廳中迴盪。
「您果然還是無法回答嗎?因爲那是可能破壞世界平衡的情報。」
「世界上存在有所謂絕對的禁忌,那是絕對不能被人打開的潘朵拉之盒,是會爲世界帶來災禍的封印之柩。但從前的我卻無論如何都想要知道它。不,認爲自己必須知道纔行。」
但就在輕撫我的背部之前,她似乎察覺什麼而把手縮了回去。
下一瞬間,艾絲朵爾在我眼前腦袋分家了。
烏鴉面具的聲音忽然響起。舞臺上的熒幕再度映出影像。畫面中有幾百名身穿禮服或燕尾服的男女。場景是剛纔舉辦過舞會的那個會場。
實在很沒用啊──布魯諾先生如此表達歉意。
「請不要道歉呀。要這樣講的話,我和希耶絲塔做爲《名偵探》也沒能在事前阻止這場危機發生。大家都有責任。」
『接下來 我們會 爆破這間大廳』
我望着前方,輕聲對一旁低着頭的少女說道:
我用不會讓那些防毒面具人聽見的聲音,對我旁邊的老紳士說道。
自己待在安全的王座上,只讓《調律者》們去拋頭顱灑熱血。然後犧牲自我奮戰到底的那些正義之盾,最後連名字也沒留下就從世界消失。
「還好您在我的近處呢,布魯諾先生。」
敵人就這樣又給了我們十分鐘後,切斷影像。
如今他雖然已經不是《調律者》,也依舊堅守着那份哲學與態度──即便在這樣的狀況,不,正因爲是這樣的狀況吧。《情報屋》無時無刻都在維持着天平的平衡。
每當世界發生危機的時候就召集《調律者》,命令《調律者》挺身奮戰直到危機解除或犧牲性命爲止。像這樣爲了一時的和平揮霍英雄們的生命,就是《聯邦政府》的做法。
『防堵那個災禍不就是《調律者》的使命嗎?』
然而他此刻卻在這裏乖乖任由擺佈的理由究竟是……
對方抽一口氣,表現霎時的沉默。
把剩下的王牌打出去的時機恐怕只有現在。
「……人偶?」
「有一天,出現了一名跟我懷抱同樣心志的人物。雖然身爲《情報屋》的我終究只是一座資料庫,不過那男人正是以我這個資料庫爲基礎實際做出行動的人──」
「但是,光只會坐在王座上擺架子的你們沒有資格講那種話。」
而且就影像中看起來,滑膛槍不在她手上。被那些持有重火力武器的敵人們包圍下,想必她也難以靠徒手空拳抵抗吧。再加上人質數量這麼多,使狀況更加糟糕了。
艾絲朵爾沒有回答。
出手的是現場其中一名防毒面具人。從警告之後已經過了十分鐘。艾絲朵爾成爲了第一個被殺掉的人質。
因此我爲了自己的正確性,對布魯諾先生問道:
「然而將潘朵拉之盒強硬打開的他,接觸到世界的禁忌,最終喪命了。」
布魯諾先生口中的「他」就是指過去的《名偵探》。
也就是對我和希耶絲塔來說的前代。
「布魯諾先生有從《名偵探》那裏聽到答案……聽到那個禁忌嗎?」
對於我這個問題,布魯諾先生閉口不答。
難道這次真的是連《情報屋》也不知道嗎?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潘朵拉之盒現在依然沉眠於世界的某個地方。」
「而裝在那盒子中的,就是《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使者口中所謂世界的祕密嗎?而《聯邦政府》在管理那個東西?」
我接着這麼詢問,而布魯諾先生準備開口的時候……
防毒面具人手中的槍忽然抵到他背上。
「布魯諾先生……!」
相較於驚慌的我,布魯諾先生則是輕輕舉起雙手,表現自己不會抵抗的態度。
他接着又咧嘴一笑,對防毒面具人問了一句:「找我有什麼事嗎?」
世界之智不久將亡。
白銀偵探事務所收到那封信的內容閃過我的腦海。
布魯諾先生就這樣被槍口抵着,讓防毒面具人不知帶往何處。
「別擔心。」
他臨走時對我微笑說道:
「無論什麼時代,我都相信着《名偵探》。」
◆我唯一想要知道的事情
嗯,這或許是她的真心話。對於自己擔任高官的職位,以及回到貴族祿普懷茲家的事情,我也不認爲諾艾爾感到引以爲傲。
承認我這段假說的諾艾爾,聲音中含着淚說道:
換言之,那封信並不是犯案預告,而是對偵探的委託書。是諾艾爾希望我們從敵人手中保護世界之智的心願。
「還沒。」
「對,所以我現在必須跟妳道歉。其實妳希望事情能夠更早獲得解決對吧?畢竟妳一直對我們……對偵探們提出委託。希望我們去調查布魯諾的事情,然後從危機中保護他。」
就在這時,傳來「砰!」的巨大聲響。
諾艾爾低下頭,讓灰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側臉。
「拜託你,君彥大人。」
「……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
彷彿算準時機似的,我的手機這時收到一封郵件,在附加檔案的地方貼有圖片。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信任過任何人。就算表面上互相閒扯、說笑,我們內心也隨時都在懷疑、觀察、衡量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這就是偵探的工作,是我們的做事方式。」
我將齋川追加寄來的圖片拿給諾艾爾看。
諾艾爾驚訝地注視着我的臉。
「其實我們本來是想自己找的,但畢竟房間裏也有被裝設監視攝影機的可能性,所以我們無法貿然做出像在找竊聽器之類的可疑行動。」
對,沒錯。大約兩週前,諾艾爾和布魯諾一起告知了我們在這場《聖還之儀》中可能發生的危機──然而……
然而我並沒有把那場會談的事情告訴過她。那本來應該是她不可能知道的情報──除非她有在監視或竊聽我的行動。
自從我、希耶絲塔和渚抵達法國之後……不,真要講起來應該是從搭上班機的時候開始,我們就隨時在懷疑自己遭到監視或竊聽的可能性。因此在跟諾艾爾的對話中我也定期設下了陷阱,和偵探們在飯店開作戰會議的時候也假裝在玩手機,實際上透過郵件訊息對話。
「……你意思是說,我一直在懷疑爺爺大人的愛嗎?」
當然,那是諾艾爾爲我們準備的房間。而房間中竟然找出了這種東西的意義,只有一種可能。
「世界之智不久將亡──只要這樣說,名偵探想必就會爲了保護布魯諾而有所行動。妳是這樣想的對吧?」
即便對象是自己的孫女,布魯諾也不會犯下那樣的錯誤。昨晚那是私下祕密聯絡而約定的會談。而且我還特別跟布魯諾說過,假如有諾艾爾在場或許有些話不好講。他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因此我現在是這麼想的:與其相信別人不如騙過對方比較好。當想要拯救更多的存在時,我們是偵探的同時也會成爲詐欺師。
「很抱歉,沒能幫上妳的忙。」
「諾艾爾,把妳隱瞞的事情老實告訴我吧。」
接下來要講的內容,可能也混雜我個人的主觀。但我還是聲明希望她當成一種假說聽下去,而開始說明:
「諾艾爾,拜託妳提供協助吧。妳的心願,我們之後一定會幫妳實現。所以現在如果妳還知道其他什麼事情,就告訴我。其實妳對這起事件的真相也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吧?」
「爲了什麼?我是由於世襲制度被迫承接了這份工作,但我個人對於那樣的機密事項並沒有興趣呀。」
表情僵硬的《情報屋》和防毒面具人一起緩緩走上舞臺。
「而妳在這時想到了,自己也可以利用這個事態,去得知《聯邦政府》隱藏的祕密真正的內容。」
所以到現在我才總算獲得了證據。對於藉由引以爲傲的洞察能力找出這東西的某位偶像少女,或許我事後有必要聽她盡情提出任性的要求吧。她明天即將舉辦的海外公演舞臺剛好就在法國這裏,真是太幸運了。
那傢伙已經把槍放下,站到一旁。
「…………」
而那個世界的祕密或許就是連結貝爾蒙多家與祿普懷茲家的鎖煉,是布魯諾會收養自己爲孫女的理由──諾艾爾建立了這樣的假說。換言之,她推測布魯諾搞不好是藉由把將來有一天可能會成爲政府高官的自己買下來,企圖接近世界的祕密。
「還有這個也是。那是我昨晚穿的大衣上被偷裝的小型竊聽器。」
「我承認自己在監視各位的事情。但就算這樣,也不表示我一定就是把那封有如犯人寫的信寄到白銀偵探事務所的人物。請問君彥大人爲何能夠斷定我跟這次的事件有關係呢?」
「我其實有察覺到引發這場危機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
那是一直以來封印在諾艾爾內心深處的某項疑問。
與其懷疑別人不如自己上當還比較好──我們也曾有一段時期抱着這樣的想法。以前的渚尤其是那樣類型的人。然而經歷過各種事件與戰鬥,我們明白了光靠這樣是無法拯救別人的。幫助人所必要的,不是純真的想法。
「可是那在邏輯上很奇怪。假設我真的在監視各位,但君彥大人還沒解釋你會開始懷疑我可能做出那種行爲的契機。」
「……那是因爲,我希望也能和各位商量關於爺爺大人會面臨危機的事情。」
諾艾爾當時由於是情婦生的小孩而受到一家人疏遠。而布魯諾出面表示想要收養那樣的諾艾爾,祿普懷茲家自然沒有拒絕的理由。
「那是昨晚爺爺大人告訴我的。他說和君彥大人見面談了些話。」
聽到我這麼說,諾艾爾用力閉起眼睛。
我們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妳其實也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態吧?」
大廳中依舊持續吵雜,其中對於不在現場的《聯邦政府》高官們做彈劾的聲音也很多。反過來講,也表示沒有人在聽我們之間的對話。
「對於一直像在監視着我們的人物多少抱持懷疑,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
「這是竊聽器的照片。是在我、希耶絲塔和渚下榻的飯店房間中找到的。」
「諾艾爾,妳看這個。」
『請問你跟爺爺大人又見了一面是吧?』
「我認輸。我願意回答一切。」
──從裝了炸彈的列車看到的景象,果然一點也不漂亮是吧。
「不,就算是妳,關於布魯諾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妳對於自己和布魯諾之間每個月一次的聚餐一直抱持着疑問。爲什麼他在解除了收養關係之後,現在依然會跟自己見面?其中是不是有什麼別的目的存在?例如說──布魯諾會不會是想要知道《聯邦政府》所管理的世界之祕,所以在跟自己探口風?」
諾艾爾頓時睜大眼睛。
「當時我頂多只是認爲有這樣的可能性而已。但我昨晚在公園和渚見面的時候,故意講了布魯諾的事情。而妳就是竊聽到我們那段對話吧?」
該來的話題終於還是來了──她只是深深體會着這點,緊閉雙脣。
「但是在那之後,將『世界之智不久將亡』的信寄到我們事務所的人是妳──諾艾爾對不對?」
「是的,畢竟《未踏聖境》的使者會來襲的事情,他們自己在事前就有預告過了……然後爺爺大人會被捲入其中的可能性也是。」
另外,布魯諾透過某種理由早已知道──在不久的將來,祿普懷茲家會失去繼承人。因此諾艾爾會坐上《聯邦政府》高官的職位,也能接近世界的祕密。
「我本來認爲已經給予充分的時間了,但還是沒有人交出答案嗎?」
對我這樣直接的反擊,諾艾爾的臉色沒有任何改變的跡象。不過那當然也不表示她就承認了我剛纔的發言。
其實我們爲了知道一切的真相,至今也有試探過諾艾爾的反應。但是無論我們再怎麼不順着她的意思行動,唯獨這項情報她始終沒有透露過。她會隱瞞到那種地步的情報究竟是──
發出聲音的不是防毒面具人。
「我們懷疑的對象不是隻有妳。」
大廳前方的入口門被推開,走進兩個人物。首先是手持槍械的防毒面具人,再來是被那槍口抵着背部的一名老翁。
對於我講的這句話,諾艾爾並沒有裝傻回應「請問你在講什麼」之類的話。
比起只是單純委託我們保護布魯諾,假裝事態更加急迫應該能夠更有效率地推動我們──諾艾爾恐怕是這麼判斷的。
「不可能。那位《情報屋》肯定不會那麼輕易就違背約定泄漏情報纔對。」
「……並沒有、那種事。至少我一點都沒有期望過現在這種狀況。所以我纔會……!」
今天前來會場的車上,諾艾爾對我問了一聲「昨晚是否有睡好」之類的話題,並且在對話中說過:
這下能出的牌都出完了。我……不,應該說原本是在希耶絲塔的提議下準備的客觀證據就是這些。但願諾艾爾可以就此被折服。
諾艾爾忍住聲音,但依然把真切的感情吐露出來。
「很抱歉了,我們沒能接受妳的委託。」
不過關於《聯邦政府》在管理那種機密情報的這件事本身,恐怕諾艾爾從以前就察覺到了。她自己昨天也跟我提過,有那樣的謠言在流傳。
然後到典禮當天,雖然並非出自情願,但諾艾爾還是決定祭出最終手段了。也就是把自己一直以來的心願託付給了事件的幕後黑手。
「……布魯諾?」
她輕輕搖頭。
「這本來是收在我旅行箱裏的東西。果然在機場被動了手腳啊。」
……嗯,說得對。講完證據接着就是動機。所以接下來我要藉助於第二位偵探──渚的力量。只要靠話語中帶有力量的她,肯定能夠說服對方吧。
沒錯。從出生以來都不知愛爲何物的少女,對於自己唐突獲得的愛忍不住尋找理由,一直恐懼着那份愛的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內情,所以現在……
「妳利用了這次剛好發生的危機。認爲只要藉機揭發所謂世界的祕密,或許也能明白布魯諾真正的意圖。」
「諾艾爾,妳在大約兩週前得知《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使者們,企圖要把《聯邦政府》所保護的世界的祕密揭發出來的事情。」
對,諾艾爾是希望讓偵探去調查關於布魯諾的事情。她是因爲想要知道那些,才把那封信寄到白銀偵探事務所的。
「爲什麼布魯諾•貝爾蒙多當年會收養自己?然後在過了十年多的時候又解除了這份關係?這就是妳想知道的事情。」
「可是諾艾爾,妳應該不可能連布魯諾的事情也沒興趣纔對。」
「但莉露和米亞都說她們並沒有受到政府派人招待喔?妳想必是抱着某種明確的目的與我們接觸纔對。」
但取而代之地,她心中存在着另一種難以抗拒的感情。
「用不着委託偵探我也知道呀。關於爺爺大人的事情,我什麼都清楚。」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聯邦政府》隱藏的世界的祕密是什麼,關於《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使者們也不知道真面目。《原典》沒有讓我看到這些未來。
「做爲《聯邦政府》的人,負責招待典禮來賓的偵探大人與助手大人是理所當然的工作。」
「請問君彥大人爲什麼會認爲,是我把那樣有如犯人寫的信件寄到白銀偵探事務所的呢?」
從諾艾爾的立場來看,她明明從很早之前就播下種子了,我們卻遲遲沒有交出她期待的結果,肯定讓她心急如焚吧。我們抵達法國之後她也持續監視和竊聽,卻依然沒有獲得自己想要的情報。
諾艾爾的肩膀用力抖了一下。
但她現在終於觸碰了那個黑盒子。
「……明明有察覺到這件事,君彥大人卻還是穿上了那件大衣嗎?」
接着,他們在祭壇上轉向正面。
「諾艾爾,妳應該從昨天就一直在監視我們。到機場迎接我,招待我們搭渡輪,後來又繼續調查我們的動向。」
「而且妳又進一步利用了我們的行動。認爲只要這麼做,偵探就肯定會把護衛對象布魯諾•貝爾蒙多的事情徹底調查清楚。然後這纔是妳真正的目的。」
「對,講到布魯諾。昨天晚上,我和布魯諾兩人私下見過面,但妳是聽誰告訴妳這件事的?」
我纔想說爲什麼只有我的行李那麼晚出來。代表我從那時候就已經被設下機關了。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諾艾爾用顫抖的聲音向我求助。
「請你阻止爺爺大人吧。」
緊接着,身爲世界之智的《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拔出一把手槍射殺了站在近處的政府高官人偶,並開口說道:
「你們不認爲人類差不多該清醒過來了嗎?──從這種將就的和平中。」
◆反叛的調律
對於站在祭壇中心的布魯諾•貝爾蒙多,整個會場中的防毒面具人都一起鞠躬低頭。這座宮殿的支配者究竟是誰,已經一目瞭然。
「……我們也隱約猜到可能是你了。」
當我們察覺是諾艾爾匿名向白銀偵探事務所提出「希望你們保護世界之智」的委託時,也同時想到布魯諾就是幕後黑手的可能性。
換言之,諾艾爾的意思或許不是要我們保護可能成爲受害者的布魯諾,而是希望我們阻止讓布魯諾成爲加害者的未來。只是我們直到最後都不願相信這點。
相對地,大廳裏的衆人由於出乎預料的幕後黑手突然登場而騷動不息。在這樣的狀況中,我獨自站起身子。
結果一旁的防毒面具人立刻把槍口舉向我,但布魯諾做出手勢讓那傢伙暫時放下了武器。看來對方有意跟我對話的樣子。
「布魯諾•貝爾蒙多,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現在偵探不在場,因此詢問這點就成了我的工作。
「你和《未踏聖境(Another Eden)》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你引發這樣的恐怖行動是爲了什麼目的?」
我至今接觸過幾次的烏鴉面具人,以及在這裏的防毒面具人集團,應該都是《未踏聖境》的人。既然如此,站在他們上頭指揮的布魯諾•貝爾蒙多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存在?
「我們不是來自聖境的人。」
然而,從布魯諾口中說出來的,卻是這樣出乎預料的發言。不只是布魯諾自身而已,站在這裏的所有人竟然都是跟《未踏聖境》無關的人物。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未踏聖境》這個存在本身就是你捏造出來的?」
不,這不可能。《聯邦政府》據說自古以來就有收到來自《未踏聖境》的接觸。我記得希耶絲塔也提過她聽說這樣的事情。
「《未踏聖境》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或者這個宇宙的某個地方。我們這次只不過是拿來模仿罷了。」
「你要把不知逃到什麼地方的艾絲朵爾那羣人找出來?直到你們達成目的爲止都要繼續搞這種恐怖行動?──太亂來了吧。現在做到這種地步,《聯邦政府》無疑會把你認定爲《世界之敵》。這個世界不會放過布魯諾•貝爾蒙多的。」
「你難道真的打算就這樣成爲《世界之敵》嗎?」
「因爲你想知道《聯邦政府》管理的所謂世界的祕密嗎?那應該不是單純基於你身爲前《情報屋》的求知慾吧?知道了那個祕密又能如何?」
「這個世界現在,根本不是什麼和平狀態,危機根本沒有結束。可是卻沉浸在和平中缺乏危機意識的全人類們,我在此宣告。」
布魯諾這段發言,正是我自己剛纔也對《聯邦政府》主張過的事情。對於總是坐在安全的王座上看戲的高官們展開反叛的局勢已經逐漸升溫。例如《發明家》、《革命家》與《名演員(Hero)》都早已準備捨棄《聯邦政府》了。
「不是十一人嗎?」
對。本來災禍並沒有所謂是大是小的指標。此時此刻,這個世界上依然有災害或紛爭發生。
假如《聖還之儀》順利結束,挺身對抗災禍的《調律者》就會消失了。因此布魯諾他們纔會襲擊儀式,想要盜走《原典》。換言之,他們並非真心想要獲得《原典》本身。他們最重要的目的是讓《聖還之儀》失敗,使得《調律者》們今後依舊繼續揹負使命。
「邪惡一直都在這裏。」
「究竟是什麼迫使你們做到如此地步?爲什麼你會這麼想要反叛《聯邦政府》?」
每個人都聽到布魯諾的發言,咀嚼他話中的意思。
「身爲拯救世界之盾的《調律者》全部有幾個人?」
是分割成十六等分的畫面,各自映出被頭戴防毒面具的人舉槍或刀劍抵着身體的世界各國首腦們。
「Akashic records……究竟是什麼?」
在另一個未來中我果然還是被欺騙了。那個烏鴉面具人也好,史蒂芬也好,還有布魯諾,他們所有人的目的都一樣。搶奪《原典》也好,襲擊《聖還之儀》也好,這些全部都是對《聯邦政府》這個組織與秩序發動的造反……但假如這樣……
「爲了達成那樣的目的,即使與現今存在的正義爲敵也在所不惜嗎?」
布魯諾•貝爾蒙多的目的不可能會實現。
……對,說得沒錯。將《聯邦政府》祕密管理的「某個東西」的真相揭發出來並且搶奪。那就是這羣傢伙……就是布魯諾的犯案動機。
站在臺上的布魯諾捻着鬍鬚,低頭望向我。
已經退休的《情報屋》會不惜這樣把許多人捲入危險之中、也想知道的世界之祕究竟是什麼?布魯諾•貝爾蒙多即便讓自己成爲《世界之敵》,即便犧牲一切也想要實現的真正心願到底是──
我不管怎麼思考都覺得這是很陌生的詞彙。諾艾爾也一臉困惑地搖着頭。
『就是《聯邦政府》不斷隱藏,就連身爲《情報屋》的我也沒能抵達的世界禁忌──《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啊!』
不知不覺間,熒幕上映出一片廣大的森林在燃燒的影像。那是什麼電影情節嗎?還是從前實際發生過的自然災害?接着熒幕上又映出不同的景象,是一般稱爲貧民區的地方。一名瘦小的女孩子正在從滿溢到路上的垃圾堆中翻找食物。
「那麼《特異點》這個詞,你可有聽過?」
……啊啊,到頭來還是迴歸到這個問題嗎?完全的正義與將就的和平。布魯諾信奉前者,而我和米亞寄望於後者。布魯諾爲了讓世界實現他那樣沒有一絲污點的正義,自己化身爲邪惡站到了我們面前。
「你的意思是叫《調律者》們到死爲止,一輩子揹負那份使命嗎?」
下個瞬間,會場中幾十名的防毒面具人又重新把槍械舉起來。
「事到如今,你還想裝作不知情嗎?」
「後來的發展卻不如我的預期。透過世襲制度湊合當上高官的她,卻遲遲沒有接近世界中樞的跡象。即便如此,我還是等了兩年,卻終究徒勞無功。」
──男人?──那男人是誰?
我也同樣對於艾絲朵爾那羣政府人員懷恨在心。我可以理解他們對《聯邦政府》抱着難忍的憤怒。但布魯諾站在臺上提出的主張之中,感覺還帶有跟我不同的另一種感情。
然而布魯諾卻彷彿望着遠方說道。
「……布魯諾,你到底在想什麼?」
那麼他那雙慧眼現在究竟注視着什麼?我突然感到恐怖起來。
到我接下來開口發言之前,經過了一段連我自己都覺得非常漫長,有如永遠般的時間。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因爲……
瞪大眼睛的布魯諾•貝爾蒙多再度用力握槍,憤怒大叫:
布魯諾再度用失意的眼神環視大廳。即便把《聯邦政府》的相關人物、前《調律者》們以及各國重要人物聚集起來威嚇脅迫,能夠實現他目的的人物終究沒有現身。
「站起來吧,同志們。拿起你們的劍,舉起你們的槍。打擊邪惡,將我毀滅。直至命喪人亡,永遠維護正義吧。」
至少我所熟知的名偵探絕對會逮捕你。
爲了讓過度沉浸於名爲和平的溫吞安逸之中的人類,不要遺忘邪惡的存在。
就概念上來講,我多多少少知道一點意思。
「所以十年前,你纔會試圖接近和《聯邦政府》有緊密關係的祿普懷茲家嗎?」
接着,他又看向我旁邊依然坐在位子上的諾艾爾。
但是──布魯諾說着,眼中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原來如此,史蒂芬那羣人也全都是你的同志啊。」
「只要有誰能夠抵達那裏就行。只要世界能回想起這點就足夠了。就算我衰敗於此,一度點燃的反叛之火也不會熄滅。」
所以說,身爲世界之智的布魯諾•貝爾蒙多提出警告:
「具備特殊力量的存在,應該將那份力量用來貢獻世界。這不是權利,是義務。」
「意思說你們只是在假借《未踏聖境》的名義而已?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些事態,跟我們《調律者》們至今對付過的災禍相比起來,或許還稱不上是《世界危機》。但至少我不會將這樣的世界說是和平的。然後這些如今依然在燃燒的小火苗,總有一天又會導致真正的《世界危機》。」
「你是爲了知道那個所謂Akashic records的真面目,而引起了這次的事件嗎?」
布魯諾•貝爾蒙多做爲一名《調律者》,一直以來都把維持世界平衡放在最優先考量。當世界將要落入巨惡之手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率先扮演正義使者守護這個世界。然而他剛纔卻表示,自己要化身罪惡調律這個世界。
「我們的槍口所指的敵人,只有與我們的理想相反的正義。」
「邪惡並不一定都來自世界的外側。」
「很好的推理。」
然後他將當時只有五歲的諾艾爾收養爲自己家的孩子。預期她總有一天會成爲《聯邦政府》的高官,接近世界的祕密。
布魯諾說着,用手槍指向自己的左胸。
◆追求正義的意志
聽到布魯諾這段話,諾艾爾低下了頭。她的肩膀看起來正在顫抖。
那就是他讓自己淪爲罪惡的理由。
「沒錯,唯有在這點上,我和至今的《聯邦政府》思想一致。」
會場陷入完全的沉默。
「你說得沒錯,我在不久後將會受罰。既然如此,乾脆在這裏完成自己最後的使命吧。」
「我們的目的,應該已經向你們說明過很多次了吧。」
「……?是數學還是什麼學問的專業術語嗎?」
「得到答案的人,即便不是我也沒關係。」
「我問各位。現在的世界真的和平嗎?」
因此我們要進軍──布魯諾猶如向世界宣戰似地如此說道。
印象中……那是指地球,或者宇宙從起始以來的紀錄,也就是這個世界本身的記憶。然而我腦中浮現不出一個有意義的具體形象。
我在依然不太能夠理解的狀態下如此反問,並看向布魯諾的臉。
即便如此,他依然睜着眼睛又提出問題。
「此刻,我要化身罪惡,調律這個世界。」
「所以你們試圖讓這場和平的典禮失敗嗎?」
布魯諾站在這座正義的舞臺上,對全世界的同志宣告:
既不是無奈,也不是驚訝。布魯諾的表情寫的是絕望。
布魯諾的反應出乎我的預料。
「我再問你。」
忘了是什麼時候,以前好像也有個人講過類似的話。
那傢伙是敵人。從前我和偵探聯手,和那個男人交戰過。
布魯諾如此表示。對,他說這是警告。
此時,把槍放下的布魯諾已經沒有看着我。
下個瞬間,熒幕上映出新的影像。
但他一看那心願無法實現,就將行動移轉爲非常清楚的恐怖行動。既然他配置了這麼多特務隊員在世界各地,代表他也有預期到事情可能變成這樣嗎?不管怎麼說,現在布魯諾要做的事情等於就是……
原本是正義象徵的自己,現在成爲對世界來說的巨大邪惡維持平衡──進行調律。
他引發這次事件的動機,本來應該是想知道《聯邦政府》隱瞞的世界之祕。
「──果然,這個世界到此爲止了。」
「信仰將就的和平,放棄力量的我們,在不久的將來肯定會敗給再度來臨的真正災禍。」
「於是過了一年後,我決定實行這項計劃。在儘可能接近世界中樞的人物們聚集的這場《聖還之儀》上,問出世界之祕的真相與下落──但現在看起來,這裏也沒有人知道答案的樣子。」
「我長年來不斷等待這孩子靠近世界的中樞。就這樣到了三年前,祿普懷茲家的當家驟逝,而且應該是下任當家候補的長男又下落不明,讓機會總算到來。然後一如我的預期,這孩子繼承了《聯邦政府》高官的職位。」
史蒂芬說過他如今依然身爲醫師,在拯救戰地中受傷的人們。夏露之前描述過她身爲特務的經驗談,搞不好其實並不是過去的事情。然後海拉也對我問過──世界上真的已經沒有在哭泣的女孩子了嗎?
畫面再度切換。戰車的炮聲響起。士兵們在紛爭地區賭上性命交戰。那不是電影,不是過去的影像,都是此時此刻在世界某個角落中的現實。
後來隔了一小段沉默,布魯諾重新把視線轉向我。接着說了一句:「因此,接下來是警告了。」
「爲什麼沒有人知道?爲什麼沒有人記得?爲什麼世界遺忘了這個詞?講到世界的祕密,不就只有一個東西了嗎?」
「所以爺爺大人一年前纔會放棄了我……」
接下來的內容不用說也知道了。期待落空的布魯諾解除了和諾艾爾的收養關係,因爲他認爲諾艾爾既然無法成爲知道世界之祕的立場,就沒有用處了。
「這樣啊。夠了。」
「然而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戴面具的高官們用假人偶當幌子逃走了,可見那些傢伙果然知道答案沒有錯。」
那與其說懷抱猜疑,看起來甚至很憤怒。簡直就像在指控我試圖轉移回答的重點,想要矇蔽敷衍什麼一樣。
「這些都是現在,我們的鄰人們面臨的危機。」
──什麼也沒錯。
布魯諾做爲一名《調律者》,什麼都沒有錯。我由衷如此認爲。
這不是說我聽完他剛纔那段發表而被感化。我其實從以前就知道那樣的思考方式了。某位在我身邊的人物,教導了我做爲正義的哲學。
沒錯,那女孩──希耶絲塔也是一樣。
與布魯諾同爲正義之盾的她,在與我初次相遇時就說過:自己體內深植有助人的DNA。希耶絲塔當時稱它爲名偵探的體質。那想必是正確的。做爲世界守護者的《調律者》,那肯定是很正確的態度吧。
──但就算這樣……
「爲什麼讓世界和平就一定要有正義犧牲?」
爲什麼只有希耶絲塔、只有夏凪渚,只有努力貫徹正義的人要迎接悲劇結局纔行?所以我那天才會重新來過,試圖顛覆《聖典》所決定的未來。不惜否定《名偵探》的正義,也要追求不同的結局(路線)。
現在也是一樣。靠《原典》也好,靠什麼都好,只要有能夠拯救偵探們的方法,無論幾次我都會重新來過。我期望的並不多,只要讓她們可以和平地喝紅茶、享用蘋果派的日常生活就好。
「布魯諾,你不認爲抱着那種彌賽亞情結以爲自己拯救了世界,才真正是對正義的放棄嗎?」
基於某個人英雄式的犧牲而成立的和平會受到讚揚──那種事情只要存在於童話故事中就足夠了。
「那麼你要繼續這樣沉浸於將就的和平世界嗎?」
那也無妨──布魯諾如此呢喃,但眼神中還是流露出失望。
「如果那樣虛僞的正義,有辦法阻止邪惡的話。」
他說着,放開了握在手中的槍。取而代之從衣服中掏出來的──是一個紅色按鈕。那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在場的所有人都瞬間理解了。
「爺爺大人!請住手!」
諾艾爾表情痛切地想要制止他。
熒幕上映出舉辦舞會的大廳。有幾百名人質留在那裏。布魯諾準備引爆裝設在那裏的炸彈。
「對難受的現實閉目逃避的人,沒有資格作倖福的美夢。」
瞪大眼睛的布魯諾放聲主張,並且把手指伸向按鈕。
「爲什麼?爲何會這樣?」
「助手,幹得好呀。」
「難道不是嗎?因爲《調律者(我們)》是人類呀。」
渚一邊走近我們,一邊拿下戴在耳朵的通話器。
會場中的防毒面具人們各自都從懷中拿出紅色的按鈕。掌控布魯諾生命期限的不只一個人。他們全部是同一個組織──黑衣人。不管用上什麼手法,都沒辦法同時從他們所有人手中奪走引爆按鈕。
「即便沒有了《調律者》的頭銜,我們追求正義的意志也絕不會死。」
「講『教唆』雖然讓我不太能接受啦。」
「布魯諾先生?」
騙人的。其實我有稍微猶豫一下。
「諾契絲,妳留下來的東西,就借用一下啦。」
困惑得讓聲音顫抖的人,卻是布魯諾•貝爾蒙多。
「希耶絲塔,妳應該要恢復爲《名偵探》纔對。」
如果要說裝設在會場的炸彈,她剛纔不是已經──
因爲甩開幸福的美夢,捨棄平靜的日常,一分一秒活得如風一樣的偵探,看起來比誰都尊貴、無常,然後──美麗啊。
我有一種感覺,現在終於結束對未來的選擇了。
「要不做錯事,真難啊。」
「不要按下按鈕!」
「別擔心,這裏有兩位偵探。就算有兩個地球的份,我們也會拯救給您看。」
「只要人心中有邪惡蔓延,戰爭就會繼續引爆,災禍就會繼續發生。必定總有一天,巨大的危機會再度降臨這個世界。當人們已經徹底習慣於和平的時候,那天肯定會到來。」
──原來如此,錯了。是埋在布魯諾體內的膠囊炸彈啊。
希耶絲塔射出的子彈擊飛了他握在手上的按鈕。
「壞人的右手,不會像您那麼柔軟。您的手,是引導弱小存在的手。」
原來她是用那玩意不斷勸說《黑衣人》們的。向大家傾訴着,讓一位做爲《調律者》拯救這個世界的時間比誰都長的英雄,最後以壞人的身分喪命真的好嗎?
聽到她這麼說,布魯諾•貝爾蒙多的臉頰浮現皺紋。
後來過了幾個小時。
「希耶絲塔!接着!」
「──!」
畢竟昨天晚上,世界之智應該也在期望這點纔對。
說完這句話的英雄,有如力竭般當場倒下。
將我擲出的槍接在手中的希耶絲塔緊接着把槍舉向正面。
布魯諾察覺真相而眯起眼睛。
聽到希耶絲塔這句話,布魯諾不禁抬頭看向她。
布魯諾已經沒有在動搖。
她焦急地轉回頭如此大叫。
「很抱歉,在你累的時候把你叫來。」
他會如此驚訝,或者說如此鬆懈大意也是當然的。因爲在映出舞會大廳的熒幕上,同樣可以看到白髮名偵探的身影。
不過渚說她兩週前也沒有從《黑衣人》那邊得知所有的真相。換言之,《黑衣人》並沒有告訴她一切事件的幕後黑手就是布魯諾,只是希望我們能夠保護《情報屋》,並表示他們願意爲此提供協助而已。這代表《黑衣人》們同樣努力想要維持正義的平衡直到最後一刻。
我看到希耶絲塔往前衝刺,於是把白髮女僕藏到座位底下留下來的禮物拿出來,然後……
以前我聽希耶絲塔說過。《情報屋》爲了防止自己萬一落入敵對組織手中遭受拷問而把自己掌握的情報泄漏出去,有在體內埋藏炸彈並且把引爆按鈕交給別人掌管。然後掌管那個按鈕的存在就是……
即便如此,唯有一件事情非常確定。
對,我有察覺自己的錯誤。我抱着自私的心態。想要讓希耶絲塔和渚從《調律者》畢業。而結果就是那段第一次的未來。我只不過是她們的助手,本來不應該有那樣的權利。
現在的我也有唯一可以相信的存在。
「既然無論我還是你都錯了,就一起接受糾正吧──被那位偵探。」
但希耶絲塔,妳果然還是適合那把槍啊。
「這樣就好了。」
「既然理解,爲何?」
◆致:什麼也不知情的你我
「兩週前,我從《黑衣人》那邊收下《名偵探》的滑膛槍時,那個人就向我提出了委託,希望我們保護《情報屋》。」
走到這裏來的渚一邊輕撫着諾艾爾的肩膀,一邊向布魯諾訴說。
這些人和布魯諾同樣曾經是《調律者》的一部分,是至今依然對《情報屋》的理念繼續遵從的同志。
──然而……
「Corretto(正確答案)。」
聽到我這麼說,布魯諾一時停下動作。
米亞也是,諾艾爾也是,或者布魯諾也是。大家都抱着祕密,做出某種選擇出席了這場典禮。然後大家都正確,但大家也都錯了。
現在不是自嘲的時候。我只是當成一件事實,深切體認。不做錯事,有時候比做正確的事還要難。然而這點想必不只是我而已。
對,其實渚早就和一部分的《黑衣人》做出協定。這是連我也直到昨天在飯店開作戰會議時,才被她透過郵件偷偷告知的事情。
「啊啊,原來如此。是那女孩教唆的。」
「布魯諾先生,即便如此,我也不認爲您的正義完全是錯誤的。」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正義的使者。當有一天難以收拾的災禍降臨時,拯救世界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我才──」
夜已深時,我被布魯諾•貝爾蒙多叫去見面。
希耶絲塔一時無法理解對方那副微笑的意義而皺起眉頭,然後察覺了。
但他依然搖頭否定此刻發生的現實。
「是啊,你說得對。我錯了。」
不過這也不怪他。因爲在會場中的防毒面具人──也就是《黑衣人》們大家都將握着按鈕的手放下。
我使出渾身力氣,將那把滑膛槍擲向正在奔馳的希耶絲塔。
然後,在這裏還有另一位人物相信着渚的激情。那少女比任何人都長久以來陪伴在布魯諾身邊。布魯諾幾乎失去神色的雙眼望向祭壇下的那位少女。
而女僕從這間會場逃出去後,本尊依然躲在什麼地方一直偷偷窺探着這間大廳裏的狀況。爲了做好萬全的準備,結束這一切。
「……!原來如此!在這裏的防毒面具人全都是前《黑衣人》嗎!」
而渚是今天在這場典禮中正確解讀出《黑衣人》的意圖,並展開了拯救布魯諾的行動。
因此我頂多能做的,就是讓還在那裏的希耶絲塔逃跑。
那是出入口的門被打開的聲音,緊接着前來增援的機動部隊湧入大廳。會場中的出席者們見到這一幕,紛紛爭先恐後地衝向門口。但現在已經沒有人阻止他們了。
渚如此主張的同時,希耶絲塔輕輕靠到她的身邊。
在舉辦舞會與典禮的那座宮殿內一間看起來像寢室的房間中,老英雄面容憔悴地躺在牀上。
布魯諾•貝爾蒙多現在打算讓自己在最後做爲一個邪惡存在凋落生命。
布魯諾的表情些許扭曲。
「希耶絲塔,快逃!」
諾艾爾將自己的手伸向她過去想必牽過好幾次的那隻手。
「爺爺大人是沒辦法當壞人的。」
就在這時,從我們背後傳來「砰!」一聲巨大的聲響。
希耶絲塔同樣把槍放下,如此告訴布魯諾。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過其實事情很單純──大家都不想讓您當個壞人死掉而已。」

結果渚搖搖頭打斷布魯諾這段話,並登上祭壇。
結果收拾了這個事態的另一名重要人物──夏凪渚朝我們這邊走來。
「不可能這樣。」
布魯諾則是張開了他緊閉的嘴。
相對地,布魯諾彷彿在作夢般目瞪口呆地呢喃。
我將這點當成是對布魯諾剛纔那個問題的回答,開口說道:
這點我也很清楚──渚說着,咬起嘴脣。
「您說得沒錯,邪惡的確存在於每個人心中。」
「比起自身的使命,竟然優先選擇感情。他們居然偏偏踐踏了自己做爲《黑衣人》的尊嚴……」
布魯諾緊接着朝跳上舞臺的希耶絲塔伸出右手。
那聲音從我們頭頂上傳來。我抬頭,看到一片星空。大廳屋頂不知不覺間被打開了。剛纔不曉得是躲在哪裏的講話者──白髮的名偵探跳落到我面前背對着我。
「爲何妳現在會在這裏……?」
「──原來如此。讓你以這樣的方式送死的命令,他們不願聽從呀。」
「你都沒發現啊──從舞會結束到《聖還之儀》開始的那段時間中,有着同一張臉的偵探和女僕互相掉包了。」
「……這樣啊,名偵探。妳願意跟我跳一場死亡的華爾滋嗎?」
一邊回想着記憶之中,善良的恩師溫暖的掌心。
布魯諾見到我來,便如此開口慰勞。直到剛纔的敵對態度簡直像騙人的一樣。我回了一句「反正我也睡不着」並坐到牀邊的椅子上。
布魯諾的右臂上插着一根點滴。
幾小時前,跟機動部隊一起被渚叫來的急救部隊,直接在現場爲倒下的布魯諾治療。然後由於判斷他沒有逃亡的疑慮,因此現在讓他在這間房間靜養。雖然說,今後有辦法對身爲前《調律者》的布魯諾•貝爾蒙多正常審訊調查的公家機關是否存在,令人相當存疑就是了。
「雖然這件事我一直隱瞞着,不過其實從兩年前左右,我的身體狀況就不是很好。即使靠藥物撐了下來,但似乎也到極限了。」
布魯諾躺在牀上說明着自己的身體狀況。或許兩週前他和諾艾爾到日本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勉強自己了。
「雖然沒啥根據,但我一直以爲你是不死之身啊。」
畢竟他據說已經活了將近一般人類兩倍的壽命。
「哈哈,人總有一天會死的。」
相對於發言內容,布魯諾反而愉快地笑了一下。
「唯有壽命,是無論任何名醫或發明家也無法治療的東西。在去年夏天,我就被史蒂芬宣告了,說我只剩下大約半年的壽命。」
從去年夏天算起來半年,也就是說他已經──
「難道說,你就是因爲這樣解除了跟諾艾爾的收養關係?」
由於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因此放眼未來,希望讓諾艾爾能夠自主獨立。
「布魯諾,說到底,十年前你爲什麼會想要收養諾艾爾?」
他不可能真的只是把諾艾爾視爲達成自己目的的一枚棋子而已。所以我重新向他詢問這點。
「我個人和祿普懷茲家之間從以前就有生意上的往來。有一次我爲了談生意而拜訪祿普懷茲家的宅邸時,偶然見到了那孩子。」
那眼神簡直一模一樣──布魯諾這麼形容。
「那雙眼睛就跟我一樣,想要知道外面無邊無際的世界。我怎麼也無法放着不管啊。」
當時由於是情婦生的小孩而受到家族冷漠對待的諾艾爾,據說幾乎不被准許走出家門。或許正因爲是百年來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布魯諾,所以會產生想要讓那樣的諾艾爾看看外面世界的念頭吧。
「而且當時我就近觀察可以知道,那個家族恐怕不久之後便會走向末路。我實在不忍心讓那孩子繼續留在那樣的環境之中。」
「然而,我的心願最後沒有實現。我沒能死於非命。最後不是神,而是偵探的少女拯救了我。」
「我最後會不會做爲邪惡的存在遭受制裁?名爲神的正義會不會給予我應有的制裁──我抱着這樣的心願,站在那個舞臺上。」
「快要春天了。」
「諾艾爾就拜託你們了。」
「那心境有如站上了死刑臺。」
「戲劇也好,電影也好,小說也好,什麼形式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劇情中時而受傷、哭泣、憤怒、喪失,即便如此依然勇往直前;就算沒有事事如意,就算最後痛苦難受,依然令人心中深有感觸──這樣的故事劇本,究竟是誰寫出來的?」
「簡直有如什麼戲劇的劇情啊。」
他撐起瘦弱的身體,把手放到我肩上問着:
「今晚大家一起圍繞餐桌吧。畢竟今天世界也是和平的。」
我疑惑歪頭,但布魯諾沒有回答。不過……
我很快就聽出這是一句帶有自嘲意思的發言。不過……
聽到我這麼說,布魯諾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
因此我只能反過來問他「爲何要對我說這些話?」結果布魯諾又恢復爲以往柔和的表情。
告訴我──布魯諾用力咳嗽,如此問我。
「我長年來觀察的這個世界,應該遠比現在充滿更多不合理的事情纔對。那究竟是什麼時候改變的?這是誰的夢?我們現在究竟看着誰夢想出來的故事?」
布魯諾說着,無力地放下手臂。
「我們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想欣賞花朵本身,更重要的是和誰一起賞花、一起用餐、一起談笑啊。」
「……對不起。不過因爲有點距離,我沒有聽得很清楚。」
那就是布魯諾•貝爾蒙多真正的犯案動機。
他浮現青筋的喉嚨劇烈顫動,乾癟的手臂搖搖晃晃地伸向天花板。
正由於做爲布魯諾•貝爾蒙多的家人陪伴在身邊的緣故,諾艾爾很早就察覺到事件的真相。然而她優先選擇了自己不惜賭上一切也想實現的心願,這是不是一件應該後悔的行爲?──諾艾爾對我詢問這樣的命題。
我雖然如此詢問,但布魯諾只是面帶微笑,沒有回答。
那是我親眼見證過的結局。希耶絲塔的理性與渚的激情,拯救了布魯諾•貝爾蒙多。
我對他的質問說不出答案。
雖然我以前沒能實現,但諾艾爾還來得及。
「你和諾艾爾再一起去喫些好喫的吧。」
布魯諾瞪大眼睛,激動主張。
「我會不會其實根本什麼都不知道?是不是就跟那個迷惑於將就的和平之中離世的國王一樣?當我察覺這點的時候,老頭子一個人感到無比恐懼起來。因此,我擬定了這次的計劃。」
「那個男人?你在講誰?」
布魯諾躺在牀上,娓娓道來。
「你越來越像那個男人了。」
我反射性地這麼回應,結果諾艾爾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接着淡淡一笑。
我相信那肯定會是很好的孝行吧。
幾秒鐘的沉默後,諾艾爾如此開口。
「少年K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爲足以偏移這個世界中心軸的Singularity。」
布魯諾的呢喃聲在幽暗的房間中迴盪。
因此他在兩週前親自僞裝成《未踏聖境(Another Eden)》的使者,向《聯邦政府》宣戰。
接着就在我轉開房門握把的時候……
「哦哦,這麼說來,晚宴還沒舉辦啊。」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這個世界現在,究竟遺忘了什麼,卻若無其事地繼續下去?」
因此我對她搖搖頭說「不用在意」。
「……對,說得沒錯。」
從布魯諾開始說明之後,我第一次開口反應。
布魯諾就這麼說起自己最根源的犯案動機。
「……我來、告訴爺爺大人?」
如今回頭想想,這會不會也在布魯諾的計算之內?當初安排讓諾艾爾在日本與我和偵探們認識的人就是布魯諾。這搞不好是已經知道自己死期將近的布魯諾,爲了不要害諾艾爾變得一個人孤單寂寞,所以讓她跟我們見面了。
「但是到最後,我終究還是要讓那孩子變得孤單一人了。」
「然後,布魯諾,你爲何會把我叫來?」
當初布魯諾的目的終究只是要把《聯邦政府》所管理的世界之祕問出來。然而當他發現無法如願知道祕密之後,就改而主張自己的目的是藉由化身爲邪惡召告天下,促使世界上的人們抱持危機意識。
從正義的椅子上墮落爲惡的自己究竟會不會被神……被世界阻止──就是這樣一場戰鬥。
原來如此。布魯諾從一開始就把自己定義爲惡了。
「沒錯,我想布魯諾不知道的事情,妳應該會知道。」
布魯諾苦笑一聲,彷彿自言自語地呢喃:
「本來應該繼承當家的那位諾艾爾的哥哥,在三年前會行蹤不明的事情,你在當時也已經知道了對吧?」
距離櫻花盛開的季節還有兩個月。當花綻放的時候,布魯諾已經──
我最後留下這句話,轉身背對布魯諾。
──少年K是指我嗎?那麼這位少女究竟是誰?這是在講什麼時候發生過的事情?
「劇本?」
……原來如此,畢竟一家的繼承人如果失蹤,講出去總不太好聽。所以當作是離開人世,讓身爲妹妹的諾艾爾緊急成爲當家的。
他接着擠出聲音對我如此說道。
布魯諾眯着眼睛注視天花板。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但想必在哪裏會跟正題扯上關係,於是我靜靜聆聽下去。
昨天在酒吧和布魯諾對談時,他說見到希耶絲塔和我吵架的樣子,對於名偵探會露出那樣的表情感到很驚訝。然而真要讓我講的話,希耶絲塔和布魯諾都一樣。即便是站在正義崗位的人,誰都會有自己私下的一面。然後必定會有身邊的人看到那張連本人都沒注意到的表情。
雖然我不知道他沒有找希耶絲塔和渚,而只把我一個人叫來的理由是什麼,但我有必要知道他真正的動機。
只有這件事讓我感到有些遺憾──布魯諾說着,眯起眼睛。
結果諾艾爾從背後又再度向我如此詢問。
布魯諾乾枯的雙眼注視着我。
「所以妳去告訴他吧──在《調律者》的頭銜之前,真正的你其實只是個喜歡喝酒,然後稍微博學一點的普通老爺爺罷了。」
「沒錯,我聽說他是因爲無法承受揹負的重擔,爲了追求自由而離家流浪的。雖然家族對外聲稱是遭遇意外事故而突然喪命的就是了。」
「請問我是不是錯了?」
究竟爲何身爲正義象徵的世界之智,會讓自己墮落爲邪惡。
「剛纔的對話,妳聽見了?」
「身爲世界之智,本來不可能死於和平。然而現在這身老骨頭竟準備安詳仙逝,這毫無疑問地佐證了我根本不是什麼英雄……沒錯,我從不久前就隱約發現了,我並非全知。我只是以爲自己知道一切,只是缺乏無知的自覺罷了。」
不是我明知卻不答。就連《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都不知道的事情,身爲區區一個偵探助手的我不可能會知道。
「以前曾經有一名少女來找我,拜託我能夠拯救你。」
少女那時候說過──布魯諾如此回憶過去。
能夠讓世界之智表示同意,真是無比光榮的一件事。
「這樣啊,不愧是家人。」
「我是不是應該再早一點站出來阻止爺爺大人才對?」
「少女?」
「本來應該墮落爲惡的我,卻被故事主角般的少年少女們的吶喊所救贖,如今準備安詳地結束人生。」
布魯諾深深點頭,又準備重新躺好。於是我伸手幫忙扶着他身體,讓他躺回被子裏。
我靜靜關上房門來到走廊,看見稍遠處有個低着頭的人影。
諾艾爾•德•祿普懷茲──還沒換下禮服的少女發現我,便抬起頭輕輕微笑一下。
布魯諾深感同意地點點頭。
天還沒亮,外面一片漆黑,什麼景色也看不到。
情報屋應該不會不曉得日本的諺語吧。但我想講的是……
他只有很篤定地如此表示,便閉上了嘴巴。這代表該講的事情全部講完了。於是我聽完他的話之後,從椅子起身。
「布魯諾說自己是個無知的人。那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所以諾艾爾,妳去告訴他吧。」
「唯有那個男人的事情,你不可能會忘記的。」
「雖然我至今活了這麼久的歲月,但其實還沒看過日本的櫻花啊。」
「是的,只要關於爺爺大人的事情,我什麼都知道。」
「最後等待着我們的只有悲劇。過去有許多的《調律者》們殉職於使命,然後由新的正義使者陸續替補。這就是英雄們一路走來的歷史。長年活下來我一直如此深信着,也認爲這樣無妨。」
我如此詢問正題的同時,內心期待着某個答案。
「我知道爺爺大人的身體狀況不好。雖然他本人覺得自己隱瞞得很好就是了。」
「其實我早就隱約察覺了。」
「在日本有句諺語,叫『比起美麗的花朵更愛美味的糰子』。」
「那麼這劇本又是誰寫的?」
我輕輕拍了一下她肩膀後,轉身準備離開。我想應該不需要特別講什麼道別的話語吧。
「《情報屋》不可能死於和平。就好像過去的英雄們也是一樣。」
取而代之地,他這麼呢喃,並眺望窗外。
「但如今卻是什麼狀況?我現在也沒有遭受什麼拷問,竟準備享盡天年,安然離世──不能這樣。」
就像是什麼人所期望的理想故事啊──布魯諾望着我說道:
事到如今她也沒有必要繼續竊聽了吧。
「我也不曉得。妳的事情,只有妳最清楚。」
「……說得也是。對不起。後悔也好,責任也好,我會全部自己承擔的。」
她說出這樣一句有點寂寞,但又堅強的話。
或許我的發言聽起來像在冷淡拋棄她吧。
「如果哪一天妳得出答案的時候,希望妳再告訴我。」
我依舊沒有回頭地對她說道。
「不一定要是Yes或No那樣黑白分明的答案。就算只是解到途中的算式也沒關係,錯誤的答案也沒關係。什麼時候都可以,希望妳告訴我。」
然後到時候……
「不要管什麼立場或頭銜,我們普普通通地一起玩吧。」
腰部忽然感受到柔軟的衝擊。
我把視線往下看,發現諾艾爾從背後抱住了我的腰。
「君彥大人還不知道真正的我。」
她用帶着淚水的聲音大叫。
「就像你一直對我抱持警戒一樣,我同樣也還沒把真正的自己攤在你面前……我一直都在裝乖。其實真正的我很愛哭、很任性、很幼稚、佔有慾又強,是非常、非常麻煩的個性。即便如此,就算是這樣的我,下次見面時你還會願意跟我玩嗎?」
「那當然。」
我轉回頭,伸出手指擦掉她的眼淚。
「畢竟妹妹是越煩越可愛啊。」
諾艾爾愣了一下後,沒多久便對我這句玩笑話靦腆地笑了一下。
淚水還沒幹。但也沒有讓它乾的必要。
在家人面前,沒有什麼必須忍耐的眼淚。
「我走了。」
我再度輕輕拍了一下諾艾爾的肩膀後,對她說了一句:「妳快去吧。」
於是她用力點頭,走向布魯諾的房間。
總有一天,能夠對她說「歡迎回來」的日子會到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