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years ago Fubi】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361 字
「原來妳在這裏啊,風靡。」
等待火葬的這段時間,當我站在屋外吹風,萊恩•懷特就忽然丟了一個罐裝飲料給我。我本來還全身釋放出「別跟我講話」的氛圍,但是對於不懂得察言觀色的這個男人似乎沒效。
「人生中再沒有比等待人的遺體被燒盡更空虛的時間了。我由衷這麼覺得。」
萊恩如此說着,「坐吧」地把一旁的階梯當成椅子坐下。於是我坐到跟他稍隔幾階的地方。
「將不可能再復活的遺體永久保存也沒意義。即使要土葬,土地空間也有極限。無關乎宗教觀念,火葬是相當合理的制度。」
我說着,拉開罐子的拉環啜飲一口飲料。人工砂糖的甜味頓時在口腔擴散。
「妳真的是中學生嗎,風靡?」
萊恩看着我,不知爲何露出寂寞的笑容。然後……
「但是風靡,現在在燒的可是妳父親。妳可以再悲傷一點。」
父親死了。我並不是尚未接受這項事實。
兩天前收到死訊後,辦過守夜,辦過葬禮,然後現在正在燒骨灰。
即便親眼目睹過這些現實,我依然沒有像電影的登場人物一樣沉溺於悲傷之中。
「並不只是電影或電視劇而已。」
萊恩彷彿聽到我心中在想什麼似地說道。
「就算在現實世界,遇到親人死了正常來講也會感傷的。尤其像妳的狀況,是父親一個人把妳從小拉拔長大的。」
這或許是對的。我不認爲萊恩說的話有什麼錯。就算是我也能理解他講的這些是社會上的一般常識。然而……
「爲什麼偏偏是你來跟我講這種事?明明你現在的境遇跟我是一樣的。」
兩天前,萊恩的父親也過世了。
是巧合嗎?不是。
因爲是跟我父親在同一個現場,死於同一個原因。
他究竟在說什麼?
萊恩一如往常地笑了,我也在無可奈何下準備回他一個微笑……但是想到自己剛剛被這男人看過淚水,便馬上作罷。
萊恩•懷特肯定就像他的名字(White)一樣,會成爲一名清廉潔白、令人引以爲傲的警察。做爲一個強大而正確,貨真價實的正義使者,活躍於世界各處。
兇手把炸彈綁在自己身上,企圖攻擊密佐耶夫聯邦國的首腦。
我如此脫口細語。
「誰曉得呢?」
然而就在即將犯行之前,兇手被兩名警察制伏,避開了最壞的狀況。可是──兩名警察自己被爆炸波及了。負責護衛重要人士的那兩位警察,就是我和萊恩的父親。
「你有沒有在聽人講話?我說過我會從跟你不同的方向……」
我並不是要繼承父親的遺志還是什麼的。只是……
「照這樣下去,妳的心遲早會壞掉。妳最好多學學嬌慣自己的方法。」
「我的父親也好,萊恩的父親也好,直到死前那一刻都在奮鬥。連落淚的時間都沒有,只顧貫徹自己的正義。看着他們的背影長大的我們,怎麼可以流淚?」
「不,免了。」
「不過,風靡。」
「我聽說你要去美國了。」
「……別以爲自己講話很動聽。」
「妳有門路嗎?」
「是嗎,那麼,我們總有一天會在哪裏重逢吧。」
縱然心有不甘,此刻還是承認自己哭過的事實,擦掉眼淚。
前幾天在日本舉辦了主要國家首腦會議,通稱首腦會議。而在會場發生了一樁自爆恐怖攻擊。
萊恩的語氣忽然變了。
「那麼風靡,妳也要來美國嗎?只要我幫妳說個話……」
我不把萊恩的提議聽到最後,站起身子。
但是我知道。不,萊恩應該也有察覺了。我們的父親並不是普通的警察。

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受到被人從背後輕柔擁抱的觸感。
「當內心與身體距離得越遠,就會變得越沒辦法控制自己。若想要繼續貫徹正義,我們就不能誤判自己的真心。自己真正在想什麼?是個懷抱什麼期望的人?絕不能對這些問題視而不見。」
「我會從不同的方向尋找自己的正義。所以萊恩,我們就此別過了。」
這男人本來就是那個國家的人,現在只是回到他該回去的地方,然後將來,他肯定──萊恩•懷特肯定……
「妳的眼睛從剛纔一直在流淚啊。」
父親賭上性命守護的這個世界究竟是什麼?正義究竟是什麼?
萊恩說着,仰望藍天。剛纔那樣自以爲是地對我發表高論……不,應該說很笨拙地想要安慰我的萊恩,其實自己也沒流過一滴眼淚。
既然如此,不需要有兩個都朝着相同方向的人。
「……真不愧是那個人的女兒。妳毫無疑問繼承了他的遺志。」
「以前曾經有個學者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證明了這個地球是圓的。所以只要我們不停下腳步,肯定有朝一日會再交錯。」
「我們的父親是爲正義而死的。從惡劣的恐怖分子手中保護了重要人物,因此殉職。我認爲應該引以爲傲。」
「是啊,靠父親的關係。我暫時都不會回日本了。」
爬上巨大的高牆,飛上一萬公尺高空,然後又更高的地方。究竟要高到什麼程度,才能從上方窺見這個世界的存在方式?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想必會是一段漫長的旅途。
就在我摸索他的真意時,他輕輕伸手指向我。
這次淚水是真的流光了。我抬頭瞪向藍天遠方隱約可見的烏雲。
因此只要我真心期望,堅定意志,總有一天會被人察覺並前來接觸。世界上某個地方肯定存在有透過非正規管道成爲正義使者的方法。
萊恩很瞭解我的父親,而我同樣很瞭解萊恩的父親。我們比誰都清楚,他們始終致力於守護國家、守護城鎮、守護人們與性命。
被他這麼一說的瞬間我才察覺到,不知不覺間流落臉頰的溫暖觸感。
「我要親眼見識看看,那個人想要守護的世界究竟是長什麼樣子。」
不,我們之間存在着更大的某種難以言喻的差距。這男人總是獨自窺探着那道高大牆壁的另一側。所以,這次也是──
萊恩在耳邊如此細語後,輕輕放開我的身體。
「哈哈!妳還是這麼嚴苛。」
這男人總是這樣。是年齡差嗎?性別差嗎?
「你意思說我在虛張聲勢?」
「我也會成爲警察。」
「不,恰恰相反。妳講的確實都是真心話。但妳的身體還沒跟上妳的內心。」
我知道。
「我要靠這個方式爬上去。」
我想要知道的,是這些真面目。
要是連自己的笑臉都被他看到,總覺得有點不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