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5萬 字
◆ 偶爾享受一下大學生活
漫長的大學暑假結束了。
雖然回收《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地圖的工作依然在持續,但也不是一直都會被分配到任務。因此在空出來的時間,我和夏凪都會到大學上課。
今天也是第五堂課結束後,夏凪約我一起留在大學內的圖書館。在這裏唸書做功課到晚上,回家時一起喫晚餐──這樣的生活最近變多了。
「嗯~好累呦。」
來到圖書館一個半小時。
讀着一本艱深書籍的夏凪用力伸起懶腰,導致她的胸部也跟着被強調出來。老實說,真的讓人不知道視線該往哪裏擺,因此我索性不把眼睛別開了。
「喂,你也看太多了吧?」
「抱歉,我想說應該可以被原諒。」
「君冢,你去給大人們徹底罵一遍比較好喔。」
這個變態──夏凪露出傻眼至極的表情朝我瞪來。
要是被告上法庭百分之百會是我輸,於是我趕緊扯開話題:
「妳今天又在讀這麼難的書啊。」
「畢竟我不像希耶絲塔懂那麼多知識,所以多多少少要努力追上纔行呀。」
就我的觀察,夏凪最近經常在讀書。類型五花八門,從古典文學到描述世界史的歷史書籍,乃至生物辭典都讀。她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想要成爲貨真價實的《名偵探》。
「這麼說來,君冢,你最後有跟希耶絲塔見到面嗎?」
「有啊,今天早上。雖然其實已經過了探望時間,但我硬是拜託見上了一面。」
這是希耶絲塔的移植手術及其準備工作之前的最後一次探望機會。據《發明家》史蒂芬說,最快也要兩個月後一切纔會結束,讓我們可以再次與希耶絲塔見面──雖然不曉得到時候她會以什麼樣的狀態清醒過來就是了。
「是喔,我是昨天晚上自己一個人偷偷去的。」
「爲什麼不今天跟我一起去?」
「然而在這種狀況下,你同時必須做好覺悟纔行。也就是萬一你所支持的對象沒能實現心願,也要接受那個結果的覺悟。」
結果守屋教授的表情變得略爲陰暗,繼續說道:
兩人之間這樣的上下關係或者說師徒關係,最初是開始於希耶絲塔第一次死亡的時候。當時希耶絲塔顧慮到愛慕着自己的夏露在自己死後的日子,因此事先就向同樣身爲《調律者》的加瀨風靡周旋委託好了。結果無論在好的意義上或壞的意義上,夏露都被風靡小姐狠狠調教了一番。而這些事情我也都知道。
夏凪驚訝得睜大眼睛。
『莉露又不是小孩子了,總不能一直依賴父母呀。』
我和她如此隨口擡槓並看向車窗外,稍微遠離了都會區的景色快速往後流去。
「……喂,我可沒聽說啊。」
夏凪委婉說着,露出苦笑。這麼說來,不久前她也叫我陪夏露一起去找過母親。
「是喔,那我以後選舉會記得去投票。」
他這句話又再度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只是把古今東西、世界各地發生過的《世界危機》以及解決事件的《調律者》的活動內容記錄到書本中而已。這根本是即將退休、連電腦都不會用、徒有管理階層稱謂的人在做的工作嘛。』
所謂理想的家庭形象終究只是一種幻想──
「那個,你想想看嘛。關心君冢跟夏露的關係也是歷代偵探的工作呀。」
「我只是希望你們這些前途無量的學生們能夠盡情煩惱、盡情思考,然後懷抱着自己堅韌的《意志》活下去。我的工作就是要傳授你們這些道理。」
夏露癱坐在地上,收下我遞給她的瓶裝水。她套着黑色戰鬥服的後頸部滲出斗大的汗珠。
「……難得你會這麼體貼。」
「莉露,妳總不會也是那種很麻煩的女人吧?」
「沒關係,反正我喜歡你這個表情。」
「最近跟妳父母過得如何?」
◆ 改變世界的《意志》
「啊哈哈,你臉好臭。」
抬起視線一看,有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站在那裏。
「君冢,夏露的事情就拜託你囉?」
「看來我的推測果然沒錯。」
……你這不是已經把我的心都讀透了?
莉露略帶自嘲地說起她目前被分配到的工作。
「請問您又想讀我的心事了?」
忽然傳來第三者的聲音。
「妳還是不行。」
正當我們如此互動的時候……
『你正在出門途中嗎?』
「也不想想是誰害的。」
『最近都沒跟他們見面呢。畢竟莉露已經搬出來獨立生活了。』
隔天,由於受到某個人物傳喚,我坐上了《黑衣人》駕駛的車輛。結果在車上手機響起,於是我看了一下來電者的名字後接起電話。
『很難講。莉露也幾乎沒有以《魔法少女》的身分進行活動了。』
『……謝謝。』
「──守屋教授?」
「話都是妳在講……」
「妳還好吧,夏露?」
「夏洛特,妳究竟到什麼時候才能追上我?我已經等妳兩年了。」
電話中傳出心情極度不悅的魔法少女──莉洛蒂德的聲音。
不知家庭爲何物的我講這種話或許有點像酸葡萄心理,不過莉露講的這些話確實伴有親身感受。關於這點我不會肯定也不會否定,再說我根本沒那種權利。
「你似乎對她感到很親近。」
守屋教授把手放到我和夏凪的肩膀上,留下一句教誨:
「我是不會拒絕啦,但爲什麼偏偏要我來?妳應該也知道我和夏露的關係……有點『那個』吧?」
講白話一點,就是在展開一場激烈的近身肉搏。不過等眼睛習慣後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那其實是一場實踐形式的訓練。
「話說教授爲何會在這裏呢?」
「你們這個時間還留在圖書館用功的精神值得嘉獎。雖然同時也在享受青春的樣子就是了。」
「在我之前夏露好像也來過了。諾契絲跟我講的。」
我們無視於彼此間八千公里的距離,互相笑了一下。
紅色明顯有在放水。兩者間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大,然而金黃色也毫不氣餒地一次又一次挑戰。或許沒必要再用莫名其妙的比喻了吧。總之我在一旁默默觀望着加瀨風靡鍛鍊夏洛特•有坂•安德森的景象。
來到的是位於郊外的一處採石場的遺蹟。接着走沒多久,我便看見了現場。在一片陰沉的天空下,儼如特攝英雄片拍攝地點的地方有兩道人影。
「哦哦,抱歉。我並不是要嚇唬或威脅你的意思。」
我如此回應後,兩人都暫時沉默了一下。
守屋教授面對夏凪還是老樣子露出柔和的笑容,用沉着的聲音如此回答。這也不難理解他爲什麼在女學生之間的人氣會那麼旺……結果不知不覺間,他這次朝我看過來。
「是喔,她心中應該也有很多想法吧。」
「這麼說也是啦。」
畢竟也不能把現在的工作內容詳細說給家人聽,因此莉露開始獨立生活並沒有錯。
「不過那肯定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在世界上發生過什麼事、誰出面拯救、誰獲得拯救──將這些紀錄流傳給後世絕對也是很有意義的。」
『不用擔心,這不是代表莉露跟爸媽感情不好喔?爲了不要變得像以前一樣,現在我們偶爾會互相聯絡也會見見面。雖然沒到感情親密的程度……不過哎呀,反正莉露家就是這樣的家庭啦。』
過了十五分鐘後,我看準訓練似乎告一段落的時機,朝她們走近。
「我現在才知道有什麼定期聯絡的制度。」
紅色與金黃色。兩道影子如疾風般奔馳、交錯、相撞。
「哦哦,抱歉。我好像快到目的地了。」
一心期望能拯救什麼人,拚命展開並伸長自己的雙手,想要實現那份理想──但萬一心願落空的時候呢?到時候,我……
『你最近好像都沒有跟莉露定期聯絡的樣子喔。』
莉露有點害臊的微弱聲音傳入耳中。
講到最後,我不自覺有種心情放鬆的感覺,掛斷電話。
結果夏凪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我的心聲,竟對我說出了這種話。
夏露一臉怨恨地抬頭看向風靡。
『好呀。就算不是三天後,一個禮拜後也行,明天也行,今晚也可以喔。』
「殺氣壓倒性地不足。妳就算用上大太刀或機關槍,還是連我的一把短刀都比不上。」
例如《巫女》雖然會預言未來,但並不一定都會成真。反倒是將《調律者》們爲了改變那些糟糕的未來而擊敗敵人、挽救危機的這些紀錄……這些故事流傳給後人的工作毫無疑問必須有人負責。畢竟無論任何時代,賢者總是從歷史中學習教訓的。
若要講真心話,真可惜現在沒能看見她的表情。
「我會再打給妳。」
……正因爲如此,假設追求這份理想的人物出現在眼前時,我能夠向對方說什麼話呢?假如有個孤獨的特務不斷追求母親、追求家庭、追求理想的時候,我……
「拜託妳不要講這種會傷害到特定族羣的發言好嗎?」
『好啦好啦,過去的女人用完就丟是吧。』
「追捕亞伯本來就是屬於《暗殺者》的使命。《名偵探》和《巫女》會參與其中也是形勢所趨,或者說適得其所……莉露不是也有自己的工作嗎?」
不久後車子停下來,我一個人下車。
尤其是現在,夏露個人面臨着很大的問題。假如希耶絲塔還在,她肯定有些事情想商量吧。畢竟從以前開始,希耶絲塔就是對夏露來說,唯一可以暴露自己弱點的存在。然而現在……
『君彥?』
夏凪笑着,用原子筆不尖的那一端戳我的臉頰。
『對不起喔,這次莉露也幫不上什麼忙。』
是心理學院的教授兼催眠師──
話雖如此,但這想必也是《聯邦政府》最起碼展現的好意吧。爲雙腳無法行動的莉露安排她能做的工作──
「我有點事情要到書庫去。找一些研究要用的書。」
我們和守屋教授的初次見面是在剛進大學時的一場試聽課程上。當時我和夏凪親身體驗到他透過催眠術上課的有趣之處,因此這幾個月來也有繼續上他的課程。
被他這麼一說,夏凪尷尬地清了一下喉嚨。
「我是知道啦。不過正因爲這樣……吧。」
看來定期聯絡果然是有必要的。
『就在剛剛通過了這條法案啦。使魔必須每三天跟飼主聯絡一次。你要好好關心國會直播呀。』
四月的那場視聽課程上,守屋教授說中了我內心「似乎正面對一項重大的問題,感到猶豫」。當時我的確正爲了希耶絲塔的治療方針感到煩惱。
「是啊,被某位跟妳不同的《調律者》叫去見面。」
「不用,現在的你看不出濁色。沒有像以前那樣的迷惘,也很清楚自己現在應當揹負的使命。甚至還有餘力將手伸向周圍的人,站在支持別人的立場。」
「……!我知道啦。不要同樣的話一直講。」
「有些話是隻有女生之間可以講的啦。」
當上魔法少女之後的莉露有幾年的期間和父母完全斷絕聯絡。不過一方面也因爲和《暴食的魔人》已經做出一個了結,所以她在半年前回到了故鄉的北歐。
雖然她沒有具體說明,但莉露打這通電話來是因爲在意着什麼事情其實不言而喻。
「……妳們的交接事項中連那種工作都有寫嗎?」
相對地,風靡小姐則是依然站着身子,一臉輕鬆地抽起煙來。
是這樣喔。總不會是在背後講我壞話吧?
「雖然我知道妳因爲比我老了十歲,所以對歲月很敏感啦。」
「喂,究竟是什麼道理讓你們最近都那麼喜歡揶揄我?」
不知爲何是我的胸襟被一把揪住。太不講理了。
「……風靡,爲什麼妳會那麼強?」
夏露忽然恢復嚴肅的態度如此詢問。
「我也自認有付出過相當多的努力。不管近身戰鬥也好,狙擊技術也好,但終究還是覺得追不上妳。妳以前的徒弟們也都是這樣對不對?」
看來加瀨風靡的徒弟不是隻有夏露一個人的樣子。但是那些人都沒能被《暗殺者》看上眼。
「剛纔的訓練中我再次體認到了……妳的動作果然很奇怪。該說是超越了物理法則嘛,有時候妳的反應速度明顯超越了正常人類的範圍。在戰鬥中妳究竟看到了什麼?」
加瀨風靡異常的強度。
我至今也看過她很多場戰鬥景象,本以爲已經切身體認了。然而夏露正因爲和我不同,是個戰鬥方面的菁英,所以似乎能更加感受出其中的特殊性。
「以前的妳甚至連這些異常都感受不出來。看來妳姑且有所成長。」
風靡小姐「呼~」地吐出長長的白煙。
「但其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只要照我至今教過妳的去做。捨棄天真,拋掉迷惘。鍛鍊殺氣,腦中只想着此刻這一瞬間要超越敵人。」
一切源自《意志》──風靡小姐如此表示。
這麼說來,之前和那個山羊頭交戰時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意思說,風靡小姐真的只靠妳所謂意志的力量就變得這麼強了嗎?」
「不管你怎麼懷疑,實際上就是這樣,有什麼辦法?」
風靡小姐對我如此回答後,又接着說道: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越是懷抱強烈的決意期望力量的人,就越能夠獲得其所冀望的力量。例如有一天,米亞•惠特洛克獲得巫女的力量,或者布魯諾•貝爾蒙多變得無所不知,這些全都是起因於《意志》。」
這段說明聽起來莫名含糊。平常的她絕不會講這類模棱兩可的話,現在卻講得如此認真。我也沒有愚笨到無法理解其中的涵義。
老實說,最近看她露出這種表情成爲了我一點小小的樂趣……這種事我還是閉嘴保密吧。
「馬上又開始得意忘形。好感度扣二十分。」
「米亞?可是她能夠預言的只有關係到《世界危機》的事情……」
畢竟追捕亞伯的使命正式是由《暗殺者》加瀨風靡負責,米亞這個判斷並沒有錯。重點在於我們後續要如何行動。
我詢問了一下從剛纔就一聲不吭的夏露。
夏露說着,放鬆表情後……
「認得出來嗎?我是夏洛特。」
「夏露不需要道歉,這是我自己要介入其中的而已。話說風靡小姐是怎麼知道這個場所的?」
沉默了好幾秒鐘。
消瘦的女性──有坂梢空虛無神的眼睛微微睜大。她注意到了,此刻站在眼前的是自己的女兒。
「天曉得?畢竟我至今的人生中爲了思考你的事情花過的時間,連一秒鐘都不到呀。」
言歸正傳,把我叫出來見面的就是風靡小姐。總不可能是要我觀看她和夏露的戰鬥訓練吧?
那雙祖母綠色的眼眸銳利得彷彿要劃破天上的烏雲。
如果不喜歡「夥伴」這個詞,要找其他適切的詞彙也可以。
確實,上次是夏露的個人目的佔比較多比例。但這次的行動中回收地圖是必須完成的事項,而夏露不是那種會讓工作半途而廢的人。
她用輕快的腳步跟上來,然後追過了我。
大概事先已經聽過這件事的夏露表情僵硬地說道。
意思說再這樣下去的話,地圖會被亞伯奪走。
「我一定會從有坂梢手中回收地圖。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意志。」
我忍不住瞥眼瞄向身邊。
所以這次米亞的預言中才會加入了有坂梢的情報。
人的意志具有力量,因而可以實現心願。
我回想着跟莉露的電話內容以及當時內心想到的事情,對走在身邊的夏露開口表示:
「今年十九歲了。」
「我不曉得妳是怎麼看待我和夏凪,或者齋川以及諾契絲。但至少我們都把妳視爲我們的夥伴。」
原來如此。確實,米亞的預言並不會提示我們所有想要知道的情報。有時候想必也需要透過腳踏實地的調查才能查明地圖的下落吧。
假若如此,代表有坂梢今後會跟《世界危機》扯上關係?……不,對了。她從前曾經和那個亞伯有過接觸。那麼,也就是說……
她們具體上是睽違了幾年的相會?之前最後是怎麼離別的?──這些事情我都沒問過。但起碼可以確定她們的親子關係疏遠到女兒必須報出自己年齡的程度。
可以接受我再次跟妳同行嗎?
「夏露,妳可以嗎?」
「要不要我來按?」
「你那個動不動就馬上道歉的習慣,是大小姐訓練出來的對不對?」
◆ 我親愛的孩子
「怎麼?原來妳以前都不知道?」
隔一段時間後按下第二次──沒有回應。
「什麼事情都要那樣講出口,很沒神經喔。」
「那不是我的成果,是巫女的預言。」
「雖然我想靠妳的強度應該不需要擔心,但還是請妳要平安歸來喔。」
「哦哦,我們知道有坂梢的下落了。」
「然後呢?請問爲什麼要把我叫到這裏來?」
「……果然我們感情不好的原因100%出在妳身上啊?」
「難道有坂梢也持有指引《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圖嗎?」
剛纔都沉默不語的夏露,現在露出精悍的表情如此開口。
對她來說,家庭沒能成爲心靈的依靠。那麼是否至少能讓夏凪、齋川或諾契絲成爲一種替代呢?不是我也沒關係。假如夏露所信賴的夥伴能夠成爲她依靠的根基──
一名消瘦的女性站在玄關。身上穿着鬆垮變形的衣服,臉上沒有化妝。一頭短髮呈現黯淡的金色。
才三秒鐘也太不講理了──我本來想這麼抱怨,但想想現在至少讓夏露緊張的心情得以放鬆了,於是作罷。
「那麼接下來是由我們三個人前往那個地方嗎?」
詞語上要怎麼講都可以──風靡小姐繼續說道:
隨後,我的手機發出震動,收到一封郵件。裏面附加一張地圖。夏露的母親就在這裏嗎……
「好久不見。」
就在準備按第四次之前,生鏽的門緩緩打開。
「──嗯,我去。」
不過從這句回應還是讓我知道她現在心境如何了。
據說她和曾是軍人的父母沒能建立普通的親子關係,離開家人後又輾轉奔走於各種組織之間。在那過程中雖然邂逅了希耶絲塔這位初次拜爲師父的對象,卻又因爲希耶絲塔的死而讓兩人的關係被撕裂。接着又來到加瀨風靡底下,過着埋首於完成使命的日子。
「如果不喜歡『意志』這種講法,就去尋找其他更適切的詞彙。這對你們今後來說也同樣具有重要的意義。」
由兩個人以上共同前往回收地圖已是慣例了。
後來,我們搭乘《黑衣人》駕駛的車輛走了大約三個小時。
夏露開口了。
「原本是幾分啦?」
「妳在緊張嗎?」
我和夏露最終抵達一處巨大的社區住宅,看着眼前櫛比鱗次的建築物羣。有坂梢現在似乎就住在這裏。
「…………」
第三次──按下不久後,傳來些微的聲響。
更重要的是,夏露本人有意思要去找有坂梢嗎?以前她光是爲了決定跟對方見面就花了將近兩個禮拜做心理準備。而這次──
「就是這裏了。」
換言之,夏露是不是一直在尋找着跟隨於什麼人身後的權利呢?
「將來不論妳和誰起了衝突,爲了什麼事情迷惘,去了什麼地方,我們永遠都是站在妳這邊。」
講起來確實好聽,但同時也令人害怕。
「我有件事要來問妳。」
夏露伸出食指按下門鈴。沒有回應。
「──妳來做什麼?」
不過我猜想,夏洛特恐怕一直在尋找自己可以依靠的根基吧。
然而夏露始終沒有回應,讓我忍不住好奇轉頭,卻發現她露出一臉似乎很驚訝的表情停下腳步。看來我又一個人盲目往前衝了。
「不用,沒關係。」
結果夏露轉回頭對我靦腆地咧嘴一笑。
總之,不管怎麼說。
我們就這樣到達了最北側的一棟建築,在三樓最深處的門前停下腳步──這裏就是有坂梢的房間。夏露看着眼前的門鈴深深吸氣,又深深吐氣。
好冰冷的聲音。至少不是面對久違重逢的女兒會講的話。
「既然需要特地由風靡小姐親自出馬,表示也有戰鬥的可能了?」
我和夏露相覷一眼,把剛纔這段話暫時放進腦中的角落。
「真是沒辦法,那今後就每天花個三秒鐘想想你的事情吧。」
「抱歉,又要麻煩你來陪我了。」
「至少有比上次好多了啦。畢竟這次是爲了工作而來,讓我不需要多加猶豫。」
「考慮到內容的特殊性,因此巫女的少女先向我聯絡了。」
以下內容終究只是我個人的推測。
「是呀,對方似乎是前《調律者》的樣子。巫女的預言中沒提及這點,不過是萊恩調查出來的。雖然要跟那傢伙兩人行動讓人很不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我接下來要飛往歐洲。因爲有必要從一個稍微棘手的對象手中回收地圖。」
我察覺出風靡小姐的意圖並如此詢問。
如此強大的力量,或許需要透過適切的天秤調整纔行。
「你這個人是不是個性其實挺好的?」
太陽即將沉落的下午五點多,我們走在社區幽暗的建地內。
「受不了,沒事給我亂插旗子。」
……這麼說也對。
風靡小姐對我開的小玩笑有點不愉快地皺起眉頭。
夏露面不改色。
「那麼希耶絲塔和夏凪會成爲《名偵探》也是?」
「抱歉,我太雞婆了。」
「夏露,妳說得沒錯。並非什麼事情都一定要講出口。但唯有一件事,我要跟妳講清楚。」
風靡小姐捻熄香菸,操作起手機。
在這樣的重逢之際,做爲母親的有坂梢究竟會說什麼話?身爲第三者的我只能默默等待。
「關於《名偵探》嘛……不,也是類似的狀況。」
唯獨此刻,夏露壓抑着個人的感情,執行自己的工作。
「指引《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圖,還在妳手上嗎?」
霎時,有坂梢的態度驟變。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哪裏會知道那種東西……!」
她睜大祖母綠色的眼睛,雙手抱着頭大聲尖叫。
「爲什麼!夏洛特,這次換妳了嗎!爲何、爲何!爲什麼!連妳也要來折磨我嗎!爲什麼連妳也要來搶奪那東西!」
狀況明顯不正常。是什麼事情讓她變成這樣的?
然而在我思考之前,有坂梢先有了動作。她的手臂朝夏露的頸部伸去。
「到此爲止。」
我一把抓住有坂梢的手腕,那手臂瘦弱到難以相信她原本是個軍人。
「君冢。」
夏露看着我,輕輕搖頭。
臉上浮現寂寞的微笑,示意着:接下來交給我沒關係。
「啊啊,不過,也對。嗯,好。」
結果有坂梢低着頭呢喃一陣後,把視線轉向夏露。
「如果妳這麼想要地圖,就給妳吧,夏洛特。」
「……!真的、嗎?」
聽到夏露如此詢問,有坂梢這才第一次露出笑容。
「做爲交換,把那孩子帶來我身邊。」
「那孩子?」
子彈沒有射中。
◆ 邪惡種子
那是她剛纔和有坂梢之間的約定。
難道說,夏露已經──
我明顯感受到現場空氣凍結了一瞬間。
以前她曾經在受到希耶絲塔指示的諾契絲安排下,擺脫了名爲「使命」的束縛。但如今夏露又準備要走回那條路上,而且對這點抱有自覺而感到迷惘。
夏露拿出剛纔有坂梢給她的鑰匙並凝視保險櫃。
絕不能對這傢伙手下留情。我毫不遲疑地朝他頭部開槍。
「對,那是我弟弟,也是對有坂梢來說最寶貝的存在。可是挪亞已經不在了。他在七年前已經去了天國。」
縱然最後得出的結果跟一開始的答案一樣,那也不是什麼錯事。那想必是繞了一大圈後確實靠自己的雙手所選擇的路。
我明明希望她能罵我的──夏露說着,仰望天花板。
牆壁上貼有古老的地圖與人物照片,隨處擺有電腦之類的電子機器沒有搬走。櫃子一打開就理所當然似地可以找到槍械與彈藥,可見這裏是相當不合法的場所。
我們就這麼在基地內持續搜索,最終發現一個佈滿塵埃,彷彿被所有人遺忘的保險櫃。
看那模樣就能知道,有坂梢肯定是提出了夏露絕對無法實現的條件。換言之,有坂梢口中那個叫挪亞的人物恐怕已經──
我和夏露立刻站起來,警戒四周。
僅僅眨眼的一瞬間,那影子就出現在夏露眼前。
「爲什麼要刻意拉開距離坐啦?」
「妳們講的挪亞,是妳弟弟的名字對吧?」
「──!亞伯!」
「夏洛特•有坂•安德森。就讓我將《殺戮的暗號(code)》傳授予妳。」
在一座已經被封鎖的隧道中走一段路後,又沿着通往地下的梯子往下爬,最後來到一塊寬敞的空間,就是有坂梢以前的藏身處了。過去當她還在做特務的時期,這裏似乎就是她在日本活動時的祕密基地。
接着站起身子,質問用繃帶包覆臉部的敵人:
夏露就像突然失去意識般癱倒下去,於是我趕緊撐住她的身體。
「她什麼話都沒有對我說。我反而還希望她乾脆罵我一頓,像是『如果換成妳代替挪亞死掉就好了』之類的。不是常有嗎?這種毫無道理可言,只是找人出氣的例子。可是她什麼都不說,一句話也沒講過。」
「我名叫亞伯•A(亞森)•荀白克。十二名《調律者》之一──《怪盜》。」
「──唉,真是可憐。明明妳從以前就爲了理想而不斷努力過來。」
「有坂梢就這樣,沒再多做反應,然後不知不覺間離家出走,音訊全無了。而我父親本來就跟我們這些家人沒什麼交集,因此我的家庭就這麼破碎了。我被自稱是我父母關係人的組織收留,於是開始了我的特務人生。」
「我知道該怎麼讓妳靠自己親手破壞掉阻礙妳心中理想的桎梏。」
被躲開了──或者應該說,對方有如瞬間移動般。在我開槍的時候,繃帶男已經站在遠處了。
「夏露,妳振作!」
我和夏露再度坐上《黑衣人》的車子,前往一處地下設施。
「真的?」
「──我知道了。」
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此刻現身了。
「……果然是這樣。」
「找到了。應該就是這個吧。」
「只要有坂梢不存在,只要那女人不存在,妳就不需要再迷惘了──如何?要不要我幫忙妳,掃去妳的難受與痛苦呢?」
這就是我過去都沒仔細聽說過的,關於她的身世。
「……!」
「我真的很過分。欺騙有坂梢,說什麼我會帶挪亞過去,結果只達成自己的目的,回收了地圖。還爲自己找藉口說,因爲這是我的使命。」
她似乎還沒把鎖解開。大概是因爲原本緊繃的情緒一口氣放鬆的關係吧。不過現在也沒必要趕時間。因此我跟她隔開大約兩人份的空間,盤腿坐到地板上。
「正是如此。」
「我會把挪亞帶來。所以請把保管地圖的地方告訴我。」
指引《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位置的地圖其中一部分就在這保險櫃裏。於是我透過電子郵件告知風靡小姐與夏凪說,我們這邊的目的順利達成了。
「現在……我不介意。」
「他當時病情忽然惡化。而有坂梢不巧人在國外……雖然緊急回國,但還是沒能趕上。結果她受了很大的打擊,好幾天不喫不睡,只是不斷哭泣。我則是隻能跟她隔開一段距離,遠遠觀望那樣的母親而已。」
到頭來,我還是以前那樣子──夏露如此自嘲。
我們移動到房間中央,背對着背從腰間拔出槍械。這是我們剛剛在這座基地中發現並暫時拿來借用的東西。
頭戴高帽,身穿西裝的男子。臉部被繃帶一圈又一圈地包覆。
金髮特務茫然地睜大眼睛佇立在原地。
於是乎,夏洛特•有坂•安德森成爲了一個只爲使命而活的人。因爲除此之外,她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指標。
「是呀,我想我或許就是不想看到那模樣,纔不敢和有坂梢見面的。」
「……!別擔心,接下來交給我。」
我回想起大約一個小時前見過那消瘦的身影。
她在恐懼。即便按照自己的意志決定了自己的人生,假如那份理想無法被任何人理解的時候又該怎麼辦?
我叫出了敵人的名字。亞伯•A•荀白克。
我的直覺──我全身的細胞在叫喚着。
抱着雙腿的夏露回想當年的事情。
「有坂梢至今依然被束縛於七年前的那時候是吧?」
夏露拿出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爲例,悽切吶喊。
夏露把頭抬起來,但眼神中依然充滿不安。
「可以吧?妳做得到對不對?因爲妳是那孩子的姐姐呀,一定可以把他帶過來吧?是不是?是不是!」
當時和我跟希耶絲塔對峙時,他扮成了前《革命家》佛列茲•史都華……不過看來他這次也沒有要露出自身容貌的打算。
「夏露!」
我一時之間難以整理思緒,但我必須對她說些什麼纔行。現在的夏露需要有人對她說些什麼。現在夏凪不在旁邊,我能夠代替她說什麼話──
「我以前也曾經爲了使命甚至對唯出手過。要是又選擇只爲使命而活,我肯定會……!」
「夏露,那是……」
我說着這樣鬆散含糊的想法,結果抱着大腿的夏露些微做出反應。
男子對夏露伸出手。
「把自己已故的弟弟拿來利用,甚至不惜背叛母親也要優先選擇使命──對於會幹出這種事情的我,你們真的願意接納爲夥伴嗎?」
「吶,可以吧?我會把保管那地圖的保險櫃鑰匙先給妳,所以妳事後把那孩子,把挪亞……好嗎?」
敵人完全沒有表現出被戳中要害的態度,語氣平淡地說出自己的真名:
過了幾分鐘,夏露首先打破沉默。
有坂梢抓住夏露的雙肩用力搖晃。
我見到這一幕時──不,早在看見那男子的時候,就已經繞到他的死角位置了。
◆ 引致殺戮的暗號
「自己的人生就是爲使命而活──假如迷惘過許多次,最終得出的結論還是如此,那也沒關係啊。我覺得重要的是懂得暫時停下自己的腳步,好好思考。」
我接着從手機熒幕抬起頭,看見夏露坐在保險櫃前。
「……!等等,夏露。」
「我剛纔……撒謊了。說我會把挪亞帶過去。」
這座幽暗的地下設施完全聽不到外頭的任何雜音。
「我記得上次還因爲完全相反的理由被妳罵過吧?」
夏露的嘴脣在發抖。
「不過唯有我知道妳的努力,唯有我知道妳的理想。然後,我也知道此刻讓妳受折磨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有坂梢究竟是否理解自己的兒子已經過世的事實?還是說她的精神已經錯亂到連這點也不明白的程度……講白了,她的狀況實在不尋常。甚至讓人會懷疑是不是有其他理由導致她變得如此。
我讓夏露躺在地上,並偷偷收下保險櫃鑰匙。
「這種事也很難講。我倒是覺得……如果不管怎麼做都會走回原本那條路,或許也沒有必要強硬去否定它吧。」
我之前稍微聽過了,夏露有個天生體弱多病的弟弟。
啊啊,總算讓我見到你了。一年不見。
夏露起先皺起眉頭,接着察覺其意而睜大眼睛。
不知什麼人的聲音響起。
相信希耶絲塔當初也是這麼想的吧。真正重要的不是「自己必須這麼活纔行」的強迫觀念,而是「自己希望這樣活」這種想法──這種意志。
然而,我還來不及再次介入,夏露就先開口表示:
「你就是《怪盜》?」
「是呀,把挪亞帶來我身邊。」
「亞森,不,亞伯,你到底對夏露做了什麼?」
我剛纔什麼也沒看到。但亞伯的魔手確實侵蝕了夏露。那傢伙剛纔說過,要傳授給她《殺戮的暗號(code)》。
「我什麼也沒做。接下來要做出行動的是那孩子。」
「……夏露會殺害有坂梢?在你所謂《殺戮的暗號》操控下?」
亞伯企圖執行的夢幻島計劃。
被捲入其中的總是存在家庭問題的親子們。而且最近還以此做爲幌子,將引導《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位置之地圖的持有人陸續殺害──有坂梢及其女兒夏洛特正是符合這些條件的案例。
「我只是輕輕推了她一把而已。爲她心底深處實際上憎恨着母親的小火種點燃火苗。向面對困難的人伸出援手──和偵探助手的你做的是一樣的工作。」
「閉嘴……!」
我準備再度開槍,但又停下手指。
還有事情必須向這男人問清楚纔行。
「回答我。說到底,夢幻島計劃究竟是什麼?爲何要讓小孩子殺害父母?」
「我要讓這個充滿錯誤的世界反轉爲更美好的世界。」
亞伯毫不遲疑地反擊。
「戰爭、暴力、貧困,人類長久以來視而不見的各種罪惡──事到如今已然不可能全面償贖。但是對於肯定這種世界的人,我最起碼要予以制裁。因夢幻島計劃而死的人全都是符合這項條件的人。」
我的大腦拒絕理解這番話。然而就在幾公尺前方,亞伯「喀、喀」地原地走來走去,平淡述說着自己的理想。
「藉由如此,我要慢慢反轉這個世界。將這世上的罪惡消滅的實驗,今後也會持續下去。」
大約一年前,這傢伙和我跟希耶絲塔對峙時說過:他正在利用自己的能力進行實驗,嘗試讓他人聽從一些毫無意義的犯罪命令。然而他這麼做的真意是──
「你要憑什麼定人的罪?而且你爲何要把無辜的人也拖下水?」
「你在說什麼?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無罪的。」
他的聲音冰冷到彷彿讓人全身結凍。
距今大約一年前,我們打倒席德之後,寄生於希耶絲塔心臟的《種》本來應該發芽,讓她淪落爲怪物。而預料到這點的希耶絲塔選擇自我消失,卻又被我們拯救而到今日。然而,這件事本來也應該會……
而動手的犯人一眨眼間就出現在我眼前。
難道他也使用了跟那雙翅膀一樣的《發明品》?還是說……
「連《調律者》都不是的你,爲什麼要妨礙我的計劃?」
擊中吧──我如此祈願並射出的子彈,擊中了亞伯的左肩。
倒在地上的,是大神。
◇ 特務的慟哭
亞伯無聲無息地移動到了幾公尺前方。
「……再這樣、下去的話,夏凪、會……」
我不經意起身環顧四周,看見一片教人懷念的景象。
無法動彈。亞伯戴着黑手套的右手掩蓋到我臉上。
不過──亞伯接着說道:
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肩負《特異點》任務的我,絕不讓那種事成真。
緊接着,還有另一個人。
就在這時,傳來一陣腳步聲。
「大神……!」
我這次真的開槍了。可是子彈卻飛過虛空。
「我在問理由。你爲何要擋在我面前?」
「…………!」
於是我奔出房間,走下樓梯,在兩層樓的屋子中到處走動。家中一片寂靜。都沒有人嗎?不可能。因爲那孩子是沒辦法自己一個人出去的。
怎麼回事?我被這傢伙做了什麼?
亞伯爲何想要收集引導《虛空歷錄》位置的地圖?
奔來的人物,是夏凪。
「這是、我房間?」
她大概是收到關於回收地圖的聯絡而趕來的。一見到現場的景象,她便察覺什麼事情般睜大眼睛。
本來應該站在正義一方的史卡雷特,爲了自身的心願而率領《不死者》的大軍對《聯邦政府》發動叛亂。淪落爲惡。
「爲何你要阻止我?」
但不是我現在獨自居住的家。而是從前,我小時候住的家。這張小小的牀鋪以及天花板的燈,我都記憶猶新。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這就是世界所制定、絕對普遍的規則。
「原來如此。每個《調律者》都終有一日會成爲《世界之敵》嗎?」
同伴接連倒下,我也失去意識,只留下一名偵探……夏凪面對巨大邪惡的光景。
「……嗚!」
霎時,我感到一股寒氣。
不曉得是怎麼辦到的,但每個人都知道是誰幹的。
「──別擔心。」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如果不是瞬間移動,那就是跟史卡雷特相同的原理嗎?」
「這就是我們之所以被稱爲《調律者》的理由。我們十二個人有時也會分爲正義與邪惡,互相保持平衡,進行調諧。當世界的和平開始傾斜的時候,《調律者》的一部分就會淪落爲惡。」
「至少當那東西被攤到陽光下時,這個世界絕對會被翻轉。而我就是想看看那景象。」
「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的計劃,所以就稍微跟你說明吧。最起碼可以確定,虛空歷錄並不是什麼大量破壞兵器的設計圖或世界各國的機密情報。它纔不是那麼溫和單純的東西。」
「讓我授予你《喪失的暗號》。」
當我察覺時,亞伯已經逼近背後。我急忙開槍,但依然無法擊中目標。
「不可能。」
夏凪更同時發動《言靈》。
但我感覺到夏凪似乎在對我說些什麼。
連我自己應該發出來的聲音都聽不見。
「……!我纔要問你,爲什麼身爲《調律者》的你要企圖反轉世界?」
他應該是在看失去意識的夏露。也就是說,夏露此時正在無意識中對抗亞伯的《殺戮的暗號》嗎?
「你知道了這點又要如何?」
「我會遵守諾言,不讓任何一項重要的存在被奪走。」
「不用擔心。」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意思說夏凪、米亞、莉露也終有一天……?
「這就是《特異點》的程式。」
爲了幫故友復仇,大神揮舞大鐮刀。
「再告訴我一件事。關於《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
「正義行惡的案例,你應該早已見識過了。」
亞伯頭部包着繃帶,應該看不見臉,但我確實感覺到他笑了。
我在最後感受着令人引以爲傲的名偵探表現出的《意志》,並落入了深邃的沉眠之中。
「本來應該已經被除去,但你體內依然存在邪惡種子的殘影。我便在此拾起未被回收的故事,完成沒有破綻的程式吧。」
夠了,我不想再聽他囉嗦。我要在這裏阻止亞伯。
什麼一樣?
聽不見聲音。
一片黑暗中,我彷彿看見一瞬間的紅光。
「《聯邦政府》也很清楚這項事實。因此即便是那位全知之王布魯諾•貝爾蒙多,遲早也會化爲巨大的邪惡君臨這個世界吧。」
「你果然跟我一樣。」
「亞伯•A•荀白克,你從那裏一步也不能動!」
同樣立刻察覺狀況的人物朝亞伯疾馳而去。
「說到底,亞伯,你知道虛空歷錄的真面目嗎?」
印象中那孩子的房間是在……
獨自面對席德的夏凪當時也拚儘自己的全力戰鬥,最終導致的結果是──
「必須去找纔行。」
「如果是你創造了《七大罪的魔人》,我就用這把鐮刀制裁你!」
亞伯面對大神高舉的武器,佇立不動。
就跟那天一樣。
眼前突然被黑暗填滿。隨後,我的視覺、聽覺、嗅覺……各種感覺急速喪失。我現在恐怕沒有站着,但是完全感受不到腳軟癱倒或是身體摔在水泥地板上的感覺。
「──亞伯!」
即便如此,唯有「不能這樣下去」的意識還勉強殘留着。因爲我知道,以前曾經有過相同的狀況,而我還深深記得那份後悔。
找什麼?找誰?我不知道。但我必須去找。
「回想看看你們纔剛解決過的《吸血鬼叛亂》。到頭來,那究竟是怎麼樣的一起事件?是怎麼樣的《世界危機》?」
還有重大的疑問尚未解決。
「…………不、行。」
「當然要阻止你。」
「……你在講什麼?」
亞伯忽然又現身遠處,對我提問。
手握巨大的鐮刀。是《執行人》大神。
「這……」
亞伯用柔和到令人發毛的聲調說着。
本來應該是正義使者的你,爲什麼……
對方沉默了幾秒。
至今屠宰過無數罪惡的鐮刀從他手中脫落。那也是當然,因爲現在大神的右臂從肩膀部分被斬斷了。
「你跟我一樣,是被定義在這個世界外側的存在。」
世界的機制就是如此──亞伯沉穩表示。
用手掩住傷口的亞伯不知呢喃着什麼。
「你最熟悉的《名偵探》本來也應該要如此。這麼講你有頭緒了吧?」
「對了,挪亞在哪裏?」
「然而這樣的實驗果然也不是每次都會順利。那個女孩看來並沒有完全接受我的《暗號》呢。」
就在下一瞬間,分出了勝負。
「君冢!」
啊啊,我懂了。即使不清楚內容爲何物,但起碼搞清楚了亞伯的目的。這傢伙爲了反轉萬物的現象、因果,身爲《怪盜》而試圖偷走虛空歷錄。
記憶有些混亂。我怎麼會穿着睡衣?剛剛是在這裏睡覺嗎?到這裏之前,我究竟在做什麼?
亞伯恢復原本的聲音,將包滿繃帶的頭部轉過來。
我重新爬上樓梯,「挪亞!」地呼喚,並打開剛纔那房間的隔壁房門。可是,房內只有一張空蕩蕩的牀鋪。
「挪亞不在。喂,挪亞不在呀!」
我如此叫喚着,在家中到處尋找。
只在心中「媽媽!」地大叫着,打開家裏每一扇門。
這間屋子有這麼多門嗎?樓梯有這麼長嗎?總覺得好奇怪。即使心中如此想着,我依然來到了最大的一間房間門前。
「──爲什麼?」
打開門一看,有坂梢竟渾身是血地倒在白色房間的正中央。
太奇怪了。這樣太奇怪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誰做了這種事!」
如此吶喊的我,右手握着一把沾血的菜刀。
不,不對。不可能是這樣。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不是我做的!我纔沒有期望這種事情!」
當!──從手中脫落的菜刀發出聲響。
這不是我的心願,不是我的意志。我根本沒有憎恨有坂梢。
「我只是、希望妳……!」
這麼大叫的同時,我睜開了眼睛。
汗流浹背的我躺在一張醫院的病牀上。
──剛纔那是、夢?
我試着握緊又張開雙手。當然,手中根本沒有什麼刀。我並沒有殺掉有坂梢──這件事實讓我安心得全身發抖起來。但緊接着,我回想起一件事。
「亞伯。」
然而,這裏有個人並非平安無事。
「夏露!」
「我想妳剛纔應該也有對他講過話了,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他什麼也沒在看,什麼也沒在聽,什麼話都不說──宛如失去了所有感官。」
君冢開槍擊中亞伯的事情。渚和執行人也協力追擊亞伯的事情。可是執行人受了重傷,君冢也因爲亞伯的暗號而失去了意識。
他最近這陣子的言行舉止閃過腦海。
是我的代理助手,如今也名列《調律者》之一的《執行人》。
「我找了你好久呀,大神先生。」
……既然是那個搞不清楚真面目的敵人,會做出這種事情也不算奇怪。
好到會讓妳哭成這樣的程度?
以前,他曾經攝取過《SPES》的幹部變色龍的《種》。攝取了《種》的人類幾乎都會產生某種副作用,而君冢自己當時也是抱着付出代價的覺悟。難道說,這是──
「夏露,幸好妳平安無事。」
……這樣呀。史蒂芬目前正專注於希耶絲塔的手術與治療。也就是說在那邊的工作結束之前,大神先生的右臂……
「德拉克馬怎麼說?」
病房門被打開了,有個少女的身影站在那裏。
就像我們現在在旁邊講着這些話,君冢也依舊只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
「老實說,我自己也很驚訝。但我似乎比自己想的還要喜歡妳的樣子。」
「……什麼嘛。不要害人擔心呀。」
「這是、怎麼回事?」
我忍不住揪住他的衣襟。
「是呀,託妳的福。」
就好像我以前從代理偵探畢業,成爲了《名偵探》一樣。
「原因似乎不一定只有《種》的樣子。」
「你不是討厭我嗎?那就不要來擾亂我的心情呀。」
沒有反應。我的聲音也好,存在也好,他彷彿什麼都感受不到。
「我已經無法再擔任妳的得力右手了。」
「等、等等,喂,你怎麼啦?」
那麼,君冢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至少,將已經被斬斷的手臂重新接回去是不可能的樣子。因此等待《發明家》史蒂芬醫師提供義肢纔是良策。」
我拔掉插在手臂上的點滴,奔出病房。身體好沉重,但現在不是講這種事的時候。必須去把君冢找出來纔行。
不過萬一亞伯以後不再現身於我們面前,那也很頭痛。因爲我們必須從那傢伙口中問出來纔行。問出讓君冢恢復原狀的方法。
「真是沒勁。」
渚把手輕輕放到我背上。
渚就這麼向我描述起我所不知道的幕後狀況。
我忍不住搖晃君冢的身體。
我忍不住對着依舊茫然望着窗外的君冢如此埋怨。
君冢坐在牀上,眺望着窗外。
我抓着扶手在走廊上前進,爬上樓梯,最終到達三樓最深處的病房。接着打開門一看,他就在窗邊的牀上。
讓我一直討厭着你呀。
眼前這個人到底是誰?這是夢境嗎?……不,不對。這次應該是現實沒錯。
「非常抱歉。」
我趕緊搖搖頭。
奪走他手臂的正是《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手段不明,但起碼可以確定敵人擁有某種超越人智的能力。
大神先生被繃帶包紮的右肩。沒有接着手臂。
「渚?」
牀邊的架子上擺有一個電子月曆。從那天后過了兩天。在我不知不覺間,肯定有什麼事情發生又結束了。
「君、冢?」
「爲什麼要偶爾莫名其妙關心人家,說出人家正想聽的話,還願意喫人家做的三明治?」
「……好難受。」
聽我這麼一問,渚的表情頓時變得陰暗,帶着猶豫告訴我君冢的狀況。
「後來我自己一個人面對亞伯……也做好了戰鬥的覺悟。可是亞伯卻沒有要跟我交手,立刻消失在門中了。」
見到他這樣子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然而,有個部分無論如何都會映入眼簾。
◇ 接下來的故事
「總是把我當笨蛋,把感情不好的原因也怪罪到我身上。我全都知道。反正你就是討厭我對不對?」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想法,渚接着對我說明:
大神先生用一如往常的諷刺語氣如此回應。
「喂,你回答我呀。」
我這麼一問,渚表情僵硬地點頭。
「──難道是亞伯的《暗號(code)》?」
「敵人是《怪盜》,要偷走我的手臂似乎也是輕而易舉。」
「原來你在這裏。」
「渚,可以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一位叫德拉克馬的醫生有幫君冢檢查過。他說君冢體內只有留下《種》的殘餘,應該不至於會引發這麼嚴重的症狀。假若要講可能性。或許是那個《種》的痕跡被誰強硬擴張──」
「夏露……」
可是我最討厭的這個青年卻始終什麼也不回應。
來到走廊,張望四周。感覺不到有人的氣息。但是這景象我很熟悉。我來過這個地方好幾次──來探望大小姐。所以,說不定……
大神先生似乎感到意外地稍微睜大眼睛……
「要探望的對象這麼多,可真是辛苦妳啦,名偵探。」
爲了大小姐刻意裝得感情很好,那也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在世上難免會有不管怎麼做都無法互相理解的對象。那就是你跟我不是嗎?
那就是彼此彼此。我也是打從第一次見到你……不,從見到你之前就超級討厭你了。
「對呀,這樣不就好了?互相討厭就好了呀。」
穿着醫院病服的他,在頂樓邊緣眺望着外面。
在這樣的頂樓處,我發現了原本在尋找的人物。
「你都忘了平常的自己是怎樣嗎?不管我講什麼你總會頂嘴不是嗎?只要我出手你也會反擊不是嗎?說什麼這才叫男女平等。」
君冢怎麼了?在我失去意識之後,難道他獨自一個人對付亞伯嗎?──他不可能贏得過對方。
「更何況,大神先生已經不是什麼代理助手,而是《執行人》這樣出色的正義使者之一了不是嗎?」
呃……我只能內心抱着困惑,靜靜等待。渚甚至還啜泣起來了。
「……!他在哪裏?」
在君冢的病房與夏露道別後,我來到醫院的頂樓。以前被《吸血鬼》史卡雷特大肆破壞過的地方,如今也整理得乾乾淨淨了。
他面無表情。看似望着窗外,但其實沒有在看。該說是眼睛的神色嘛,或者臉上的神色,完全感受不出像是意識的東西。
「嗯,突然出現的一道門。而亞伯一進門的瞬間,它也跟着消失了。」
我聽見呼喚我的聲音。
反正你肯定也不曉得什麼叫女士優先吧。
「我們感情有這麼好嗎?」
「吵死了!」
是黑髮的偵探女孩。她睜大著紅色的眼睛,喘着氣朝我走過來。然後使出全力緊抱住我的身體。
「夢裏也好,現實也好,一直在找人呀。」
說真的。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那天,我和大神先生也有趕到現場。可是當我們趕到的時候,妳已經失去意識,君冢獨自在與亞伯對峙。」
這時,大神先生不知爲何對我低頭道歉。
「門?」
總算把我放開的渚,看着我淡淡微笑。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想過這樣的思考方式。」
對了,我和君冢兩個人去見了有坂梢,接着在前往回收地圖的地方遭遇亞伯來襲。然後我被施予了《殺戮的暗號》,失去意識……
「可是你爲什麼……」
就渚的描述聽起來,亞伯並沒有被打倒。是因爲達成了一定程度的目標而離開了嗎?還是遇上了不得不暫時撤退的狀況?
我不禁有種全身虛脫的感覺,並走近牀邊。接着看到君冢注視着窗外景色的臉──簡直像人偶一樣。
「……!纔沒這種事。」
「後來怎麼樣了?」
「雖然說,我個人是相當中意於擔任妳的助手就是了。」
他說出這樣出乎預料的發言,並淡淡微笑。
「大神先生,像這樣哄騙比自己年紀小的女生不太好喔。」
「那真是失禮了。不過妳事到如今也不會對我動什麼情吧。」
畢竟妳早有心上人了──大神先生說道。
「……你、你在說誰呢?」
聽到我這麼一問,大神先生便「天曉得?」地對我裝傻。
「只不過,我依然會繼續觀望並守護妳。因爲那就是我的任務。」
「觀望與守護是你的任務……?」
那是什麼意思?
大神先生沒有再回答,而是眯起眼睛望向我背後。
「看來還有另一個人想要對妳道歉的樣子。」
我轉頭一看,有個西裝打扮的女性站在那裏。
她雙眼筆直地凝視着我,開口表示:
「我爲關鍵時刻沒能趕赴現場的自己感到羞恥。」
《暗殺者》加瀨風靡。平常幾乎不會提及自己失敗或過錯的她,現在卻對我露出懊悔痛心的表情。
「不,妳沒有必要道歉的。就連《巫女》都沒能預言到亞伯那樣唐突的來襲呀。」
話雖如此,這當然也不是米亞的錯。
預知未來的能力自古以來就很不安定。然而米亞至今已經爲阻止夢幻島計劃的行動上提供了十二分的功勞。
「而且妳當時也爲了回收地圖前往了歐洲不是嗎?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
這囂張的傢伙──我把這樣陳腐的怒罵臺詞硬是吞回肚子中,深深靠到摺疊椅的椅背上。
在某間設施打電話給萊恩•懷特,但今天依舊聯絡不上。
不只是君冢,她甚至透過有坂梢的存在把夏洛特也拿來利用。這之中究竟有什麼正義可言?
預料之外的一句呢喃讓我抬起了頭。
「然後呢?妳真正是來幹什麼的?」
「好久不見了。」
「…………」
風靡小姐焦躁地想要拿出香菸,但又停下手。
一頭綠髮的年輕女性看着我拿在手上的手機,並隔着一塊透明壓克力板坐到我對面的椅子上。
那個人絕對是獨自嘗試去跟亞伯接觸。他每次都是這樣把麻煩事攔到自己一個人身上──故作輕鬆,不跟任何人商量。
「素質不佳的學生總難免會讓人關心呀。」
包含山羊在內,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與至今指導過的特務們建立信賴關係。像我真正是個什麼樣的人,有過什麼樣的過去,我全都沒有對他們講過。
「意思說他見識到亞伯的強悍,所以想保護我們嗎?」
「所以纔會變成那張臉吧。」
所以才利用山羊,把君冢君彥捲入這段縝密計算的故事中。爲了讓今後可能成爲威脅的《特異點》透過儘可能自然的方式退場。
「亞伯在擔心這點嗎?」
「我的工作是人口販賣的仲介與實行。然後這次是爲了某位想要獲得他的客戶而實行了綁架行動。這樣講可以接受嗎?」
「我本來還想說,這次一定要……」
淪落至極了對吧──山羊如此自嘲。
自從分道揚鑣之後,我和萊恩已經十年以上沒有見過面。不過那段期間內,我曾有一次在媒體上看過他那張久違的臉。
「……!沒有辦法查出他人在哪裏嗎?例如透過《黑衣人》……」
可是有個男孩說了,那是錯的。因爲他無法把那樣的結果稱爲美好結局,於是選擇了繼續冒險。然後這場冒險直到我醒來之後依然持續着。爲了追求唯一一條大家都能得救的路線。
我聽說這幾天他都和風靡小姐一起行動纔是。
風靡小姐如此爲我袒護。亞伯太強了,壓倒性地強大,所以贏不過對方也是沒辦法的事──然而那樣等於是說,《名偵探》不如《怪盜》。我還未能被認同是真正的《名偵探》。
「……該死。」
「真沒想到,妳居然會來探監呀。」
「接下來要輪到我們了。」
「可是,這樣下去不行。」
「妳爲什麼要協助亞伯那樣的計劃?」
「代表亞伯就是等級如此高的敵人呀。」
聽到我這麼說,女性翡翠色的雙眼微微睜大。
在一片晴朗到教人怨恨的天空下,現場陷入沉默。
我記得之前交手時妳應該講過這種話。
變得不一樣了。
我們兩人互相揚起嘴角。她正是上個月在倫敦抓到那個人口販賣組織的山羊頭。代號Goat。是我原本的徒弟。
「又是妳最拿手的說教了嗎?」
「嗯,確實啦。照這樣下去都只讓那羣男的出鋒頭呀。」
縱使知道毫無意義,我還是緊握起拳頭。這次我一定要守護一切──明明心中這麼想,但敵人卻連戰鬥都不跟我戰鬥,甚至完全不把我看在眼裏。
劇情上有破綻的故事絕不會被認同。那傢伙的《特異點》力量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當君冢君彥在無意間判斷自己正在進行的路線不正當、不講理的瞬間,《特異點》的力量就會發動。將一切的不講理與矛盾用名爲「奇蹟」的東西加以塗改,當作沒發生過。
「纔沒有什麼正義。」
當時的報導是萊恩逮捕了某國的恐怖分子,提前預防了一場軍事政變之後過了幾天召開的記者會。那時候的萊恩•懷特究竟是付出了多麼漆黑的犧牲,換得了他純白的正義?
不過,這樣就好。我們不需要親近。我會想要教育他們並不是爲了這種目的。
過去,我曾犧牲自己想要拯救一個女孩。當時我心中並沒有任何猶豫,畢竟是把這條命歸還到原本的地方而已。先拯救了我的是她,所以這次要換成我──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盤旋在那傢伙內心的,是整片自我犧牲的漆黑。
「那難道是說?」
山羊脫口呢喃。
「正因爲這樣,夏凪渚。」
將白色的香菸叼在嘴上,怨恨地仰望着藍天的紅髮女刑警接着說道:
既然已經知道了君冢和大神先生的現況,我想她大概是無法簡單認定自己沒有責任吧。更何況,追捕亞伯本來是屬於《暗殺者》的使命。
「確實,在這邊的世界中,想要得到那傢伙的人是多到數不清。但是即便在這樣的前提下,這次的時機也算得太剛好了。」
「至少不能是牽強到會讓君冢君彥本人察覺異狀的劇本。與感情不佳的同伴重逢,爲了實現共通的目的而合作行動,但不幸在那過程中遭遇巨大的邪惡存在而敗北。我必須要執行的,是像這樣看似自然的犯罪計劃。」
……但假如到這裏都是亞伯精心籌策的計劃呢?假如一切都是爲了陷害《特異點》的陷阱呢?現在回頭想想,原本的夢幻島計劃也是感覺會讓君冢容易執着的事件,充分足夠讓他在不自覺間被慫恿行動。
純白的正義──那終究只是他表面上的樣子。骨子裏根本不是那樣。
「我是有感覺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
臉上帶着滿溢決心的表情。任何正義也好,邪惡也罷,在這女性面前都將被吞噬──加瀨風靡全身釋放出讓人如此聯想的《意志》說道:
「話說,萊恩•懷特在哪裏?」
她如此反問我。千里迢迢來到這座異國的監獄拜訪以前學生的理由。
「我知道妳纔不是那麼着重人情的傢伙。天天爲世界奉獻心力的妳,不可能會來關心像我這種人。」
山羊回憶起當年並皺起臉,連帶讓她臉頰的燙傷痕跡也跟着扭曲。這麼說來,她以前爲了掩藏這個傷痕,經常會用圍巾遮着臉。
這態度表現出對我絕對的不信任。但這也是當然。
爲何要如此拐彎抹角──這種事根本不需要問。雖然不清楚山羊實際上理解到什麼程度,但起碼我知道,君冢君彥就是個必須做到這種程度才能應付的對手。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在探監室可以摸那種東西呢。」
「需要的是一段儘可能自然的劇情。」
「那一天,妳真正是在誰的命令下綁架君冢君彥的?」
「這就是我最討厭的地方。」
這不是說其他的人在串演或是接受過整形手術之類的話。只是……表情不一樣了。不是從前在他身邊看到的那張臉。雖然笑容也好、語調也好,都沒有改變,但這一切看起來都像是假的。
山羊冷淡一笑。對了,她是個偶爾會這樣笑的人。
然而,君冢被同樣爲了逮捕亞伯而來到倫敦的我和萊恩救出來,順理成章跟我們一起行動了。即使水火不容卻也同時關心夏洛特的君冢得知有坂梢與亞伯曾有一段恩怨,於是又更加深入涉足於這個事件中。
「他一聽到亞伯襲來的消息就消失了蹤影。只留下一張『感謝至今提供的協助』這種紙條。」
「什麼正義,在面對真正的邪惡時根本靠不住呀。」
在試圖逮捕亞伯的《聯邦政府》召集下,君冢君彥來到倫敦。而得知這件事的夏洛特•有坂•安德森以告知失蹤母親的下落爲條件與人口販賣組織交易,出賣了君冢。
「妳不是也有屬於妳的正義嗎?」
「說捨棄也太過分了。不要把自己的實力不足怪罪到別人頭上。」
「沒差啦,妳想怎樣取笑我都隨便妳。沒能當上特務的我最終流落之地,就是承接人口販賣委託的犯罪集團啦。」
簡直就像縝密計算過的故事。
「我想問妳一件事。」
當初收這傢伙爲徒弟……然後最終給她壓上不及格的烙印,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山羊面不改色。那與其說是撲克臉,反而應該說她早有覺悟我會提出這個問題。
「哈!這麼說也對──山羊(Goat)。」
如此這般,他雖然在阻止亞伯的犯罪計劃上持續有所貢獻,然而就在那過程中遭遇亞伯,因《喪失的暗號》化爲了行屍走肉。
大神先生開口詢問。
山羊說得沒錯。於是我切入來此探監的主題:
「試過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都掌握不到情報。」
只要妳當時沒戴着那個低級趣味的面具,我肯定馬上可以認出來就是了。
而我希望,我能待在那樣的他身邊。因爲是同伴,因爲是工作夥伴,因爲是同學,因爲是助手,還有……沒事。我只是想要實現他的心願──這次是真正做爲名偵探,實現他的心願。但如今結果卻是這副德行。
「那時候把我們這些社會異端聚集起來說要培訓成優秀的特務,其實也只是口頭講講而已。訓練的時候只會淨講一堆故作玄虛的話,到最後大部分的人都被妳捨棄了。」
紅色的頭髮搖曳。
──真的。我也好,夏露也好,風靡小姐也好,大家都被這些男人們保護。只有他們被剝奪,而我們……
「巨大的邪惡襲來。勇敢挑戰的大神失去手臂,那個臭小鬼也賭上性命,然後萊恩•懷特現在爲了做出一個了結而獨自前往戰鬥。」
「他八成想要自己一個人去解決吧。恐怕是用已回收的地圖資料當成誘餌把亞伯騙出來──接着他打算怎麼跟對方交涉,我就不得而知了。」
然而,山羊沒有回答。不知是否該說取而代之地,暫時一段沉默後……
房門打開,一名女子被獄警帶進房內。
◇ 暗殺者的徒弟
「……原來妳想起來了。」
一週過後,我從日本出發來到倫敦。
山羊把手放在燙傷留下痕跡的臉上,無力一笑。
「……嗯,但我還是要道歉。」
「妳不是也有屬於妳的正義嗎?」
「反而應該說那個面具完全就是我的代號了吧?」
「他從以前就有這樣的毛病。最關鍵的事情什麼都不講,老是自己一個人偷偷把麻煩事扛到肩上。而且一點都沒有在耍帥的自覺,單純就是一種壞毛病。」
在查明一切的前提下,我再度詢問山羊。
一反平常的態度,風靡小姐語氣模糊地把眼睛別開。
我聽完她這句話後,從座位起身。需要的情報已經獲得,工作結束了。
「山羊。」
因此,接下來只是胡言亂語。我背對山羊,不求回應地說道:
「等妳對邪惡感到膩了,再來找我。」
少說也爲徒弟犯的過錯善後一下吧。
◇ 名偵探的因果
這天,我來到醫院附近的公園與君冢兩人一起散步。
光是走在路上,就能感受到秋天到來的氣息。樹葉開始逐漸泛紅,太陽的高度、空氣的感覺、鳴叫的蟲聲,都傳達着季節變遷的腳步聲。
「再怎麼說,葉子紅得會不會也太快了?」
除了全球暖化之外,該不會還有發生什麼異常氣象嗎?
「我說,果然還是靠君冢的力量想想辦法吧?這搞不好是《世界危機》喔?」
沒啦,開開玩笑。就算我稍微幽默詢問,君冢也什麼都不回答。
坐在輪椅上的他,只會用沒有感情的雙眼茫然望着前方。
「……就算出來散步,也沒有改變呀。」
從亞伯來襲,君冢變成這個樣子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目前從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變化。據德拉克馬錶示,他現在無從治療,能做的事情頂多就是靠點滴維持養分,並且定期讓他起身避免肌肉僵硬而已。這和之前長期沉睡的希耶絲塔是類似的狀況。
「君冢,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十月十日。是夏露的生日喔?」
本來應該會是很幸福的日子。就像去年小唯的生日一樣,還想開場派對慶祝一下的……但現況卻是如此。而且夏露本人最近又都聯絡不上。大家都喜歡這樣擅自消失。
「這麼說來,我的生日也沒有被好好慶祝過呢。」
君冢是說,他似乎挑禮物猶豫過頭而沒辦法送了。到頭來那天只是兩個人一起去喫了頓飯而已。人家明明還頗期待地說。
「爲什麼我們總是碰不上大家都健健康康的瞬間呢。」
『我也要講一點。以前妳說過,自己是個代理偵探。或許妳到現在也依然覺得自己做爲偵探的力量不足,但一定有什麼只有妳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像這種場合,就只能由健康的人努力加油了。」
莉露說過,要我不斷對君冢說話。爲了讓君冢能夠回來,要一直跟他講話。那麼假如是希耶絲塔,會講些什麼呢?會給予君冢怎麼樣的路標呢?
我、米亞與莉露,也就是名偵探、巫女和魔法少女。說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只有這三位《調律者》聚在一起討論。
接着連米亞也哀嘆自己能力不足似地咬起嘴脣。她的父母,還有希耶絲塔也是,沒能拯救重要對象的經驗如今依然是米亞心中的傷痕。
像這樣,兩個人很有默契地用同樣的動作揮着手。
「對我來說,你們兩位是我的救世主。一年前,是渚小姐與君冢先生擔任偵探與助手拯救了我。能夠身爲兩位的第一個委託人,我引以爲傲。所以說,這次我要再度拜託偵探小姐。」
「……君冢,你要是不快點回來,就會繼續被小唯隨便亂講囉?」
『每次遇到關鍵的時候,我的能力都救不了重要的人。』
米亞把手放在胸口,對我述說:
「可是,現在君冢的耳朵可能聽不見……」
「其實也沒有必要都拿希耶絲塔小姐當參考吧?」
「嘿嘿,我稍微溜出來了!好久不見,渚小姐。」
「真的見到面之後才覺得,這組合還真是奇妙呢。」
『等等,不能這樣。我們聚在一起又不是爲了要沮喪呀。』
「嗯,現在在我旁邊。」
我嘆着氣,斥責兩人。
呃,是這樣講沒錯啦。不過,想想看嘛,我總難免會猶豫自己一個人該怎麼行動纔好呀。
『什麼「嗚哇」啦?米亞,妳最近態度會不會太囂張了?』
以前也是這樣。
小唯說着,輕輕抓起我的手。
「……是呀。」
這就是被留下來的一方,也就是我們的責任吧。
「現在在這裏的是渚小姐呀。渚小姐想要如何對君冢先生說話,想要講些什麼內容,這些纔是重要的地方呀。」
後來,我推着輪椅回到醫院,卻在君冢的病房看見了意外的人影。
這組合或許真的不錯呢。
結果莉露半眯眼睛朝我瞪過來。
名偵探、巫女與魔法少女。
「米亞,莉露,不吵架。」
『說到底,這場會議不就是妳召集的嗎?』
結果小唯忽然靠近我身邊,抬起溫柔的視線看向我。
我會找她們兩人本來就是爲了講這件事。
莉露說,不管怎樣就是要持續對君冢講話。讓君冢不要迷失方向,讓他能平安歸來,要一次又一次地對他呼喚。
儘管外觀與個性都完全相反,這兩人湊在一起就是莫名登對。然後,讓那樣的兩個人能夠積極向前並建立起現在這個關係的究竟是誰,我很清楚。
「啊,米亞傳訊息來了。」
「改天我們三個人再來辦場女生聚會吧!」
好一段時間,三人都陷入沉默。
她稍微低下視線,對輪椅上的君冢說話。
『那也沒關係。因爲渚,妳的話語不只會傳入耳中,甚至能傳遞到全身的細胞。這不是什麼感性形容,是莉露的親身體驗。就連以前有一半是靠科學力量活過來的莉露都會那樣了,絕對沒錯。』
『渚,妳試着呼喚君彥。』
「咦!小唯?」
例如我和希耶絲塔幾乎沒有兩人同時在場的時候。等到希耶絲塔的手術總算有着落的時候,這次又換成君冢變成這種狀況。小唯也是,幾個月前還跟名爲失聲症的重大疾病奮戰過。
我並不是像米亞所說的那樣拿來比較……但起碼有什麼東西可以拿來參考纔對。和君冢一起度過的時間終究還是希耶絲塔比較長,論回憶的數量我絕對比不上她。
「啊哈哈,這個嘛,是沒錯啦。畢竟君冢先生鍾愛希耶絲塔小姐呀。我可以代替本人如此斷定。」
莉露用力甩頭,接着『啪!』地拍打自己臉頰。重新把臉朝向鏡頭的時候,剛纔悲愴的表情已經消失無蹤。
小唯對我露出一如往常的笑臉,接着……
莉露與米亞的話語都緩緩地滲出溫熱。
『嗚哇,莉露也在……』
等到真的都和平之後,大家再聚一起吧。等希耶絲塔也醒來之後,大家一起。
「像妳們兩人雖然很愛吵架但其實感情很好不是嗎?」
委託人──齋川唯如此對我提出委託:
所以說,現在只要表達對兩人的感謝就好。
聽到我的話,米亞與莉露都一瞬間睜大眼睛,接着『在說什麼呀』地笑了。
『這不是單純的鼓勵而已。身爲巫女的我,比誰都清楚至今發生過的《世界危機》。同時,我也很清楚自古以來《名偵探》所扮演的特別角色。然後他們與她們一路累積下來的東西化爲因果,聚集在此刻妳的身上。』
「君冢先生也是,久沒聯絡了。」
「謝謝妳們。」
關於君冢的身體狀況,我之前也有告訴過小唯了。
「……是嗎?這樣、呀。」
「假如是希耶絲塔,她會怎麼做呢?」
我推着輪椅移動到近處的長凳坐下後,打開手機的通話軟體。接着便彈出兩個視窗,分別映出米亞與另一個人物。
當然,沒有回應。小唯有一點寂寞地淡淡微笑。
難道說當我們這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必須由我來主持局面嗎?
「嗯,但我還是覺得如果換成希耶絲塔講的話,君冢應該會聽吧。畢竟他感覺只要是那女孩講的話就什麼都聽不是嗎?」
『『感情纔不好啦!』』
另外,再加一句:
『那個……君彥沒有變化嗎?』
就在我忍不住沉默的時候,米亞有點不忍啓齒似地開口:
「…………」
通話纔剛開始就吵嘴起來了。真受不了這兩個人。
我記得她現在應該是巡迴演唱會途中吧……
莉露溫柔地注視着我。她在講的恐怕是之前和《暴食魔人》交戰時的事情。
『……說好的定期聯絡怎麼了嘛。怎麼可以連妳都變得跟莉露一樣呀。』
你們就是這樣的人物──米亞一反平常地用強烈的口氣如此主張。
莉露說着,把視線放到自己的雙腳上。行動不便帶來的焦躁感,她比誰都理解。
開開玩笑,我們互相笑了一下。
「渚小姐,請妳務必要拯救君冢先生。」
她穿着秋季色彩的便服,正把一束美麗的花擺到窗邊。
啊啊,不妙,感覺有點想哭了。可是在這種場合哭哭啼啼的女生肯定無法成爲主角或女主角,更無法成爲真正的名偵探。
……等等喔、嗯?
「不過渚小姐也是一樣,君冢先生平常多麼爲妳着想呀。不可以擅自輕忽那份心意喔?」
「等哪一天全部都結束之後,再真的來慶祝一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