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Charlotte】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201 字
這空間若要稱作牢獄,也未免過於舒適。
燃火的暖爐,舒服的牀鋪與沙發。衛浴設備齊全,一天也會提供三餐。雖然不能使用電子機器,但可以閱讀提供的書籍。
這是某個設施僅爲了我而準備的房間。
在這房間裏保證自由,但依然是一間牢獄。因爲從這裏去不了任何地方。一道厚重的門隔絕了我和外界。
「…………」
那道鐵門上的電子鎖無法從內側打開。唯有送餐食來的守衛從外面開門時纔會解鎖。然而今天的最後一餐已經結束,接下來我不會再見到任何人就結束這一天──本來應該是如此的。
蜂鳴器響起。
那是代替敲門的一種告知。但見我沒有任何反應後,一名男性進入了房間。是身穿白袍的《聯邦政府》高官。臉上沒有戴面具。因爲對方如今沒有必要再隱瞞自己的身分。
「羅特。」
過去曾引導我到保管《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那座管制塔的高官──同時,也是我十年前消失了蹤影的父親。
「妳又沒喫了?」
父親看着我碰也沒碰過的餐盤,面無表情地呢喃。
「喫吧,妳再瘦下去怎麼行?」
「我纔不要,誰曉得裏面摻了什麼東西。」
這是我竭盡所能的一句諷刺。其實如果真的什麼都沒喫是會死的,所以今早我喫了一小塊水果。自己的極限在哪裏,我很清楚。因此我會盡可能只攝取必要的水分,把進食量維持在勉強可以保持身體活動的範圍內。
──一個月。這是我被帶來這座設施後經過的天數。手腳沒有任何鐐銬,但我哪裏也不能去,只能被囚禁在這間自由的牢獄中。
「你也真閒呢。」
躺在沙發上的我又再次開口諷刺父親。
你難道都沒有高官的工作可做嗎?這樣。
「我現在正是在執行那項使命。我的工作是和妳──夏洛特談話。」
即便如此,回過神時我已踏在寒冰的大地上。
有人從背後叫我。但那不是剛纔我心中浮現的任何一個人。反而是我現在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啊。」
這不是一句「好冷」就能形容的感覺。
所以至少在拒絕之前,我如此開口詢問。讓風衣披在肩上,緩緩站起身子。接着轉回頭,對父親說道:
「你是爲了什麼要到那地方去?」
這裏是一塊冰雪大陸,我根本無處可逃。
「只要坐上《方舟》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將來的安全與自由都能獲得保障。但妳爲何……」
「我纔沒有話要跟你談!」
身體以明顯的痛覺感受着這片寒氣。體溫一口氣被奪走,讓原本就很虛弱的身體蹣跚搖晃。
像這種時候,我腦中首先浮現的總是那位高雅的偵探身影。無論何時,我總是追逐着那偉大的背影。
我沒什麼體力讓自己大聲說話,但唯有這點一定要主張。
當自己只有一個人時會感到不安……希望快點見到大家。這是軟弱的證明嗎?是我捨棄了堅強嗎?
現在才往前走了幾步,暴風雪與黑夜就奪去了我的視野。無關乎我自身的意志,雙腳當場跪下。
完全錯了。我現在能夠奔跑就是因爲有夥伴們。他們的存在纔是我堅強的理由。
才跑沒幾步就差點跌倒。肺部感到有些疼痛。
就這樣出了房間後,面前是一段長長的無機質走廊。接下來我只能往前跑。
我早該明白了。
我本來決心不要結交什麼夥伴,認爲唯有獨立才能培養出真正的強大,但現在卻落得這副德行。
我當初是被《聯邦政府》的手下綁架,帶到這裏來的。就在追查風靡下落的途中發生了一場失誤。然後,連自己遭到綁架的理由都不清楚的我,從高官《艾絲朵爾》與《羅特》口中得知了幾項衝擊性的事實。
「不對。」
舉例來說,關於匹敵《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但還沒有人知道的重大世界祕密;關於現在地球面臨的危機狀況;關於《聯邦政府》對此的處理方針;關於在那過程中具有重要意義的《方舟》。然而,尤其對於後半部分的內容,我實在無法容忍。
「明明不管坐着《方舟》到什麼地方去,都不可能找得到挪亞呀。」
「不管你講多少次,我都不會坐上什麼《方舟》。」
「……早知道就多喫點飯了。」
「我不會輸。」
「一個連家庭都沒能守護的人講的話,誰能相信!」
「我絕對會回去的。」
背部感受到的寒冷與刺痛稍微緩和下來。大概是對方爲我披上了外套。
「爲什麼?」
雖然我不清楚他究竟從何時開始當上了什麼《聯邦政府》的高官……然而面對這個曾是最強軍人的男人假如正面交鋒,我一點勝算都沒有。所以……
例如燃燒着激情燈火的另一名偵探,以及總是用歌聲與笑容爲我們守護日常生活的偶像。還有即使嘴上嘆着氣也看不過別人遭遇困難,雖然是個老好人卻總是無法表現得很體面的偵探助手。
那自由的監獄只是個幌子,因爲我從這裏哪兒也去不了。
我回答的同時,拿出藏在沙發坐墊底下的──今晚送餐時我從守衛身上搶來的槍,舉向父親。
只要走進那暴風雪中,肯定不消一分鐘就會失去方向感。
「夏洛特。」
何止是一分鐘。
然而現在,在我心中來去的不只是她。
跑到最後,終於看見了門。一道銀色的機械控制門。我開槍破壞電子鎖,用所剩無幾的力量踹開無機質的門。
氣息逐漸變白,步伐也越來越重。但是,我還能跑。
「爲何?那不是廢話嗎?」
「與我們一同坐上《方舟》,前往聖境(Eden)。」
我靠着槍口封鎖對方几秒鐘的行動,趁機從外側鎖上電子鎖。至今我已經看過好幾次守衛上鎖的過程。
另外也浮現了好多人的面容。
父親開口詢問,女兒堅持不肯點頭的理由。
外面的世界出現在眼前。是下着大雪的一片黑暗。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認爲自己能贏過他。
聽到他的回答之前,我身體又再度搖晃。不過,就在視野即將陷入黑暗的時候──感覺從遠方聽見了令人懷念的槍響。
我能夠站着的時間,僅有短短几秒鐘。
「大小姐。」
「永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