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2.3萬 字
◆世界的守護者
我跟夏凪分開後,獨自去取回被偷走的錢包跟鑰匙,因此而來到某個場所。電話裏提到的地址應該就是這裏纔對……然而。
「這裏可沒留給我什麼美好的回憶。」
矗立在我眼前的建築物不是什麼警署──而是英國的中樞,西敏宮。大約一年前,我被海拉綁架到這棟建築物的地下監禁起來,之後又以那座鐘塔爲舞臺,上演了希耶絲塔跟海拉的激烈戰鬥。
「只能硬着頭皮進去了。」
我回想那些往事,踏步邁入其中。
這時,很快出現一位身着西裝的英國紳士,領我去一般人禁止進人的區域。隨後他請我搭上一部專用的電梯,自己則行了一個禮後離去。看樣子,把我叫到這裏來的人物,就待在這座宮殿附屬的尖塔──伊莉莎白塔上。
「哎呀,事先的鋪陳也太漫長了吧──米亞•惠特洛克。」
電梯上升的過程中我自言自語道。
沒錯,之後等待我的人物是誰,根本不需要任何推理。更何況,取走我的錢包……不,應該說取走錢包裏鑰匙的人,就是那位空服員奧莉薇亞吧。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檢驗我們是否有資格跟米亞•惠特洛克見上一面。
奧莉薇亞在飛機上偷走鑰匙,誘導我們採取後續的行動,還故意讓我們發現那本《聖典》。至於能否順利解決梅杜莎事件,則是對我們的最終判斷基準。當她得知我跟夏凪已經查出梅杜莎的真實身分,並即將解決案子時,就主動向我取得聯絡。因此,待會等我的人,必定是那位《巫女》──米亞•惠特洛克。
「一想到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到這種程度,我反而懶得生氣了。」
是說這也到此爲止了。等一下,她若不達成我的要求我就絕不罷休。
我如此發誓,並等待電梯門打開──門開啓後,一道螺旋狀的階梯映入我眼簾。在昏暗的光線下,我登上階梯,持續往高處爬升。
──隨後。
「就是這裏了嗎?」
眼前出現一扇門。
我下定決心,轉動門把。
「……唔!」
一陣風襲來,我忍不住掩住臉部。
「因爲火沒有燒到地下室。」
但即便如此,米亞還是很無奈地輕嘆了口氣。
我邊朝這位世界的守護者靠近邊說道。
「這裏只有妳一個人嗎?我還以爲會有隨從在。」
「……你以爲這種強迫推銷的恩情會有用嗎?」
除了自己這種預言能力的詳情外,米亞也一併提及了自身的過往。
「誰?」
「沒錯,你猜對了。只不過你說的那個『誰』,其實就是我最親近的雙親。他們看上我這種能力,想讓我成爲新興教派的教祖──並以此賺錢。」
這時米亞逕自深陷入一張高背椅,緊閉雙眼如此告訴我。
「神之子……是被誰捧出來的嗎?」
「是的,沒錯。共有十萬零兩百七十九本──在這裏的所有《聖典》,都是由包括我在內的歷代巫女所編撰。」
「雖然我母親做了壞事,我父親則是經常打我,但對我而言,他們還是唯一的家人──因此我拚命想拯救他們兩人。透過我這種能預見未來的能力,尋找從猛烈火舌中逃脫的方法。」
「那種未來,並不存在。」
這時我拿起堆放在桌上的書籍問道。
那簡直就像典型的邪教。米亞的經歷,其實在世界各地都有類似的例子──只不過,那也是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該上演的悲劇故事。
我的臉頰抽搐着,同時將標題寫有《Alternate History》的《聖典》放回架上。
某天,被虛假預言詐騙大量金錢的信徒,因恨意而縱火焚燒米亞的家。米亞的雙親也被熊熊烈火瞬間吞噬。
果然正如風靡小姐所說,《巫女》具備能看穿未來的能力……這麼一來,達成我目的所不可或缺的力量,很可能就在她身上。
我這麼一問,米亞突然露出自嘲的笑容。
從巫女服換成便服的米亞•惠特洛克,一邊將書本放回佔據一整面牆壁的巨大書架上,一邊冷淡地對我說道。
少女以淡漠的聲音如此告知,接着轉身背對我,踮起腳想把書放回高處的架上。
當我在工作時,米亞趁機回答了我先前的質問。
「我的預知未來能力,雖說只能看到片段,但也能預先發現世界的危機。由於這種能力我就任《巫女》之職,還被賦予了要把遲早會來的世界末日(Ragnarok)記載在《聖典》上的任務。」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米亞已走到巨大的窗邊。她神情虛幻而空洞的側臉,被低垂的夕日照亮了。
這時,或許是察覺出我的氣息吧,少女往後回過頭。
「那米亞妳又是什麼時候擁有這種力量的?」
「別用爽朗的表情告訴我這麼可怕的後果啊……」
「我的搭檔,正按照奧莉薇亞的指示處理事件。」
能看穿未來的神之子──這樣的存在就等於搖錢樹,人們會產生這種念頭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但對米亞來說,更大的不幸是動這種歪腦筋的人就是她親生父母。
沒錯。除了我跟米亞手上那些,包括牆壁上那一整面書,全都是。

說到這,她輕輕指着房間內並排的書架。
這時米亞回頭看着我這麼說道。
……竟然厭惡我到這種程度。不,與其說她討厭我這個人,不如說她迴避着外界所有的人。我猜的,一定是那樣吧。
「距今四年半前,《名偵探》把我偷了出來。」
但米亞卻如此評價自身的能力,用手撥了撥青色的秀髮。
「米亞•惠特洛克,這是《聖典》吧?」
米亞迅速從我身邊滑走,再度開始整理書本。
不過那可能是指,如果我想要她回答問題,至少得先幫她完成工作的意思。雖然不清楚擺放的規則是什麼,但我還是依照米亞的指示將書一一上架。
「你沒在幼稚園學過『不工作就沒飯喫』這個道理嗎?」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全世界同時只會有一個。此外當那人死去後,這項能力就會以後天出現的形式瞬間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就像是神的祝福一樣。」
「反正寫在那上面的事不會發生。」
看來當我未經許可打開這些書的那一天,我就會被更上層的存在抹殺掉。
「終於見到妳了,米亞•惠特洛克。」
「未來是絕對不變的。無論我們怎麼掙扎,最終故事的結局都不會改變。」
在逐漸西沉的夕陽照耀下,這位守護世界的《調律者》正君臨鐘塔上。
「遇到這種情況,妳後來又是怎麼成爲《調律者》的?」
「……我也是受害者呀。」
「請告訴我改變未來的方法。」
米亞繃着那張洋娃娃一樣的可愛臉孔,從二十公分以下的位置朝上仰望我。
「……結果跟希耶絲塔有關喔。」
她身着白衣搭配緋褲的巫女裝束。
「嗯,就算能預見未來也無法改變未來,所以對大部分人來說,知道這個也沒有用就是了。」
「像是預言的某種畫面,會突然在我的腦海裏冒出。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將那種畫面言語化,或者在紙上寫下內容。就像這樣,我開始預言大規模恐怖攻擊、重要人士的性命危機等等──最後被衆人視爲神之子。」
「這種宗教能成立嗎?那些信徒,是希望神之子可以幫他們預言吧……」
當時還年幼的米亞,絲毫沒有抵抗的餘地,被關進地下室,只能眼睜睜目睹雙親沾染罪惡。不過,這樣的日子還是以最糟糕的形式畫上句點了。
那是爲了讓希耶絲塔重返人世,迎向一個所有人都期盼的故事結局。
「擁有這種力量的,除了妳以外還有別人嗎?」
也就是說,這些紙跟《聖典》無關吧。不是聽說《聖典》只會記載未來一定會發生的事嗎?不過我還是姑且按照米亞的指示,將這捆紙放回原位。
明明我根本不想要這種類似神明庇佑的結果──米亞自嘲着。
我好不容易纔抵達據說能看透未來的她面前,等待對方完成每天傍晚在鐘塔上的例行工作,並獲准跟她在這個房間面對面交談。本來以爲,我的目的應該會就此達成纔是……
捏造神諭,並試圖從信徒手中詐取金錢的米亞雙親。儘管當事人米亞再三反對這種做法,但每次大人們都會修理她──威脅「事到如今妳還能捨棄那些信徒嗎」云云。
◆世界的終結,渥爾娃的預言
「不知爲了什麼目的,奧莉薇亞擅自想撮合我跟你們見面。」
她所說的「偷了出來」,就上下文應該是「接受對方保護」的意思吧。也就是希耶絲塔向當時失去家人、孤獨一人的米亞伸出了援手。
是啊,米亞所能看到的,頂多就是跟世界危機有關的景象──至於她那僅是普通人的父母,並不在能預知的範圍內。
「也就是說我本人並沒有事找你們,對你們也毫無興趣。如果可以我不想看到你的臉,也不想跟你呼吸相同的空氣。可以請你快點回家嗎?」
原來如此。的確,在那架客機上,奧莉薇亞看起來也像是很希望我跟夏凪見到米亞。
「幼稚園纔不會教這個,別把三歲小孩當奴工好嗎?」
「沒錯。因此我的雙親,經常會捏造一些神諭,並藉此詐取信徒的錢。如果不聽他們的話就會受到天譴──以這種隱晦的威脅方式。」
我從她背後一把抽走那本書,代替她放回書架並問道。好比把我引導到這裏的人,也就是那位空服員奧莉薇亞。不過先不管那個了,首先要請她還我錢包跟鑰匙纔行。
「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吧。有一天我就像是夢囈一樣,說出某種自然災害快發生了……被我的雙親聽到後,事情就這麼展開了。」
……雖然應該跟我無關,但總覺得拿着那些紙的我也莫名其妙一起被罵了。
「保護妳,是希耶絲塔身爲《名偵探》的任務之一嗎?」
「……這裏直接通往室外喔?」
強風伴隨着呼嘯聲。這種風勢,讓我很快想起,自己登上了距離地面百公尺以上的高度。
排列在架上的書背,包含了《Viral Pandemic》、《World War Ⅲ》,甚至《Vampire Rebellion》這些聳動的標題。那些或許是指由十二位《調律者》防患於未然的世界危機吧。
米亞繼續剛纔的話題。她的雙親,藉由獨生女這種預知未來的能力開創了新興宗教──然而。
「我有什麼理由非得回答不可?」
是的,假使那本《聖典》是米亞•惠特洛克方面刻意放在我們的旅館房間,而上頭記載的難題也被夏凪渚解決了,那現狀應該對我們的立場有利纔對。此外順便提一下,我現在也在幫她做整理書庫的工作。
我這麼問,手中抓起一捆用繩子固定在一起的十幾張紙。跟其他《聖典》不同,這些紙沒有封面,只有第一張上用手寫體寫了《Singularity》。
「但,不論我怎麼看,都看不到那兩人得救的未來。畢竟,我的雙親對這個世界來說並不重要。」
失去家人,獨自活在絕望中的米亞•惠特洛克,之後是什麼時候、又是經由什麼管道就任《巫女》,與世界之敵戰鬥呢?
一道橘紅色的光線,鑽入了我覆蓋臉龐的手,以及緊閉的眼皮。
「很抱歉,我沒實現目的是不會離開的。」
米亞所指的,恐怕就是一千八百年前倭國那位會使用占卜的女王吧(注:這裏指的是卑彌乎(Himiko)。)。過去海拉提過的印度聖人投山仙人,想必也是同樣職位的其中一人。
我終於忍不住停下手邊工作,前傾着上半身湊向米亞詳細問道。
「……所以說,只有米亞獲救嗎?」
「附帶一提,《聖典》是第一級機密物品──你雖然可以閱讀,但也要做好再也無法安心入睡的覺悟。」
「不過我的能力頂多就是預見世界的危機罷了,根本不可能像算命師一樣占卜每位信徒的個人將來。」
「這些書的原典是出自北歐神話中的女薩滿──渥爾娃。以她爲先祖,過去幾千年來歷史中誕生了大量的《巫女》。你們那個國家也有《巫女》喔,我忘了她叫什麼,只記得她的名字裏也有《miko》的音節。」
泛青的秀髮搖曳着,如洋娃娃般渾圓的美麗雙眸則訝異地瞪大。
之後,我逐漸適應風勢以及刺眼的陽光,這才終於睜開雙眼。我所站的位置,是一處像是飯店客房的房間。而在我的正對面,有一個類似露臺的場所,一位少女就像想對倫敦市區一覽無遺般佇立在那邊。
「抱歉打斷妳的話,米亞,這個怎麼處理?」
「那是垃圾啦。」
「據說原本是把這個任務交給《怪盜》,但《名偵探》卻代替他把我偷出來。她還說『只有那個男的不可信任』。」
怪盜──跟希耶絲塔旅行的那三年,我們也曾幾度與類似的傢伙戰鬥過,但現在米亞所說的應該是《調律者》之中的《怪盜》吧。記得以前《希耶絲塔》所列舉的《調律者》職位中也有《怪盜》的存在……但是。
「不能相信《怪盜》,這是什麼意思?再怎麼說他也是正義的一方吧?」
據說這世上的全部十二位《調律者》,都負有拯救世界危機的使命。儘管那羣人當中,的確有《吸血鬼》史卡雷特這種不正常的存在……難道《怪盜》也是同一類的傢伙?
「《怪盜》在十二位《調律者》當中,是唯一一個明確違反聯邦憲章的叛徒。那傢伙如今因犯了某項大罪,被囚禁在深深的地底。而且當初只有《名偵探》一人,在事先就察覺出那傢伙的危險性。正因如此,她纔沒有理會《怪盜》,決定用自己的力量把我帶出去。」
米亞所說的聯邦憲章,應該就是夏露之前提過的那個吧。似乎就是那個規範在管理《調律者》的樣子。
「怪盜究竟犯了什麼罪啊?」
我知道話題越來越偏了,但還是忍不住追問下去。既然是負責守護世界和平的正義使者,爲什麼要像罪犯一樣被關起來。
「他偷走了原本只限我可以接觸的部分《聖典》。」
米亞•惠特洛克這麼表示,第一次在眼神中散發出怒意。
「然後怪盜把記載有《SPES》相關預言的《聖典》賣給席德,並獲得了某項對價。」
「說到這就連接回主題了……」
席德利用《怪盜》這樣的存在,偷走了米亞的部分《聖典》。之前蝙蝠越獄時,席德也企圖找《吸血鬼》史卡雷特合作……看來早在幾年前,那傢伙就想利用《調律者》了。
透過這種方式取得《聖典》並獲悉未來的席德,恐怕也能事先預知自己將面臨的危機。希耶絲塔就是跟這樣的對手持續纏鬥,而最終她所迎來的結局會是──
「喂,你的看法呢?」
米亞冷不防朝我走來並問道。
「假使賭上一切與世界之敵戰鬥,最終迎來那樣的下場就是《調律者》的職責所在的話──那麼就算拯救了世界一次,還是會有後續的敵人現身,戰鬥絕不會輕易結束。這個世界直到走向滅亡的結局之前,只是滅亡的方式在改變罷了。《調律者》始終在自欺欺人,假裝能守護這個世界。像這樣的未來,你們還能抱持希望嗎?」
米亞•惠特洛克那雙搖曳不定的淡紫色眼眸逼近我面前。
這肯定就是她對我那個心願所提出的反對主張了。
『未來究竟能否改變?』
那之後,順利逃出鐘塔的我們,雙雙走在日影西斜的倫敦街道上。
我本來以爲她終於願意抒發情緒了,沒想到米亞卻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原地。看來她平常都是過着足不出戶的生活吧。
「她哪有告訴我這個。我跟學姐……咳咳,我是指名偵探,只是偶爾一起玩線上遊戲罷了。」
米亞大爲動搖。就在這時屋外又響起了爆炸聲,地板如地震般搖晃起來。
米亞•惠特洛克跟在我後頭兩步的位置,同時緊張地東張西望。先前她那種冷靜的態度蕩然無存,只能弓着背並小心翼翼地邁出步子。
聽到我這麼說,米亞露出有點尷尬的表情,隨後便獨自加快步伐。
「別廢話了快跟上來,讓我們的故事開始加速。」
鐘塔突如其來發生爆炸事故。警報聲大作,在四周火焰與煙霧瀰漫的狀態下,我們逃出了塔外。
「就算積極樂觀也沒用,反正世界也是要毀滅的……」
「別用題外話傷人啊。」
「嗚嗚,突然大聲說話感覺頭好暈……」
「那麼,我用這個換取妳的原諒吧。」
「我們的世界是……?你幹麼突然開始說明啊……?」
終於有人提及這一點了嗎?呃,是說這問題也不是光靠我一人就能解決的。聽見了嗎?齋川唯,還有其他那羣愉快的夥伴們。
「妳的消極程度都突破天際了!」

「從現在起,我要教會妳未來是一種多麼無法確定的玩意。」
我站起身,並這麼回答對方。
「你跟同伴之間究竟是抱持什麼情緒在對話啊……」
「你能體諒一下負責善後處理的人嗎?」
這時米亞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不要,那樣很累。」
「……你嗓門好大,別這樣,快嚇死我了。」
「好了,走吧。」
怎麼啦?妳連這種未來都無法預知喔?──總之,抱歉啦。
「你不用勉強裝傻等我吐槽的。」
米亞抓住我伸出的手,勉強站起身。
這就是我唯一期盼的未來,也是我鎖定的故事結局。
「哪裏正常了啊。」
「發生恐攻什麼的也很正常吧。」
正如米亞所言,假使只有滅亡的未來在等待我們,那不論我們採取什麼行動都是無濟於事,這樣的想法非常合邏輯。直到那個遲早會降臨的災厄之日前,米亞都不見任何人,要永遠封閉在這座鐘塔裏。不論這種日子有多麼痛苦,我畢竟沒有資格否定她的決斷。一想到這,我就──
◆尋找獨一無二的未來
「一年前那次也是搞得雞飛狗跳啊。」
我用公主抱的方式一把抱起米亞。
「剛纔那個到底是……」
我一把揪住走在人行道那側的米亞的手,並拉向自己。就在下一瞬間,發出「咦」並瞪大眼睛的米亞、前一秒鐘所在的位置,有個打破的花盆摔在地上。
大概是厭惡我這種容易被捲入事件的體質吧,米亞就像小貓一樣把背縮得更駝了。從剛纔開始,她的各種舉止就像小動物一樣。
坐在靠窗位置的米亞,一邊眺望夜晚的街景一邊問身旁的我。
「……唉,真是的。自從你出現以後就沒一件好事。」
我對停住不動的米亞出聲道。
怎麼啦,竟然發出這種軟弱的驚呼聲,妳剛纔的人設崩壞了嗎?
不經計劃,是嗎?的確,我當下也不清楚這輛巴士會開往何方。更不知道它會在幾點幾分通過哪個車站,或是半路會有誰上車──不過。
「怎、怎麼?發生什麼事了?」
「……是啊,我現在終於理解妳的立場了。」
就這樣,米亞•惠特洛克不待我回答就直接下了結論。
「這種感覺是指?聰明、善解人意,而且模樣帥氣嗎?」
「……咦耶?」
「太小看我這種容易被捲入事件的體質可是會讓我很困擾喔。」
「那我回到正題吧。我是不會當你的朋友的。」
「我的終點站早就決定好了。遲早有一天,我要讓希耶絲塔復活。」
「妳要多運動一下。偶爾出來外面比較好,透透氣。」
原來如此,當時明明打得天昏地暗,周遭卻完全沒有看熱鬧的羣衆,也沒有上新聞……看來背後一定有股巨大的勢力在運作吧。呃,不過妳要抱怨,還務必請找那位白髮的名偵探纔對。
當我思索這些的時候,發現附近的公車站停了一輛高聳的紅色巴士。來得正好。
我完美地說出這句名言後就直接登上巴士的階梯。
米亞躺在我的臂彎中,愕然地用力眨着眼。
「別一臉認真地說這種話,難道妳是尼特族嗎?」
我抱起米亞,衝向房間的出口。
「我是要問,你平常做事都不經計劃嗎?」
而就在這一剎那──這個房間,或者說這整棟建築物,饗起了刺耳的警報聲。同時,先前米亞所倚靠的玻璃窗,也發出轟隆巨響碎裂了。
「天曉得,搞不好是恐攻。」
總不會以爲,剛纔那些話足以說服我吧?
假使妳是受神寵愛的少女,那我就是被衆神拋棄的男人。
我放掉米亞的手,重新邁開夜路上的散步。
我們聊着這些,並在雙層巴士下層的最後一排並肩坐下。
於是我把大聲叫嚷着「你想把我帶去哪裏!?」的米亞抱起,縱身跳出命運之輪的外側。
很抱歉,之後可是要把妳捲進妳無法想像的未來。
是說,以她那種能力,就算有這種心態也不算太離譜,所以我有點難吐槽。
「聽好囉,在我們的世界裏有個既定的方針。那就是像常識啦、心裏糾結啦、裹足不前等等會拖慢節奏的要素,全部都要快轉跳過。」
「妳以爲,現在跟妳一起的是什麼人?」
大約一年前,希耶絲塔跟海拉在這裏展開戰鬥。雙方各自駕駛機器人與生物兵器,以鐘塔爲舞臺大鬧了一番。是說那時候,米亞已經在塔裏了……她鐵定也曾隔着窗戶觀測外頭的光景吧。
「那種事真能辦到嗎?」
「說點題外話,你看起來並不像朋友很多的類型。」
然而這絕對不是一個危言聳聽的結論。米亞自幼就擁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但卻因此不斷被周遭人利用。唯一成功拯救過米亞一次的希耶絲塔,自己也壯烈犧牲了……且即便是這樣,世界之敵也沒有被消滅。米亞•惠特洛克身爲《巫女》,得要一輩子持續觀看這種地獄般的未來。
對此她的答覆是這樣。
這時米亞轉過上半身對我投來責難的視線。
意外的學姐學妹關係浮出檯面。對希耶絲塔來說我是助手,夏露則是徒弟……這麼說來,米亞搞不好是那種需要費心照顧的可愛學妹吧。
「唔,爲什麼你能這麼冷靜?」
米亞加強語氣,且加快腳步並排到我身邊。
不過對我而言,這還算日常生活的範圍內。爲了告訴米亞未來的確是可以改變的,有必要再多跟她相處一陣子。
「很好啊,我只要妳幫我完成一個天真的夢想就夠了。」
我可沒在提供吐槽點。
『不論選擇哪一個未來,最後都會迎來世界的終結(Bad end)。』
「爲、爲什麼會變這樣……」
「對喔,那次的舞臺也是在這座鐘塔。」
「對外頭的世界保持興趣,找幾個嗜好。如果能多交一個朋友,妳就會變得更積極樂觀了。」
「──喂,你平常都是這種感覺嗎?」
「啊,抱歉。一不注意就……我跟平時那些傢伙都是用這種調調說話。」
「《調律者》之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啊。」
她將雙手交疊在背後,朝上仰望我並翻起白眼。
「但是,很抱歉。我雖然可以理解妳的想法,但卻無法產生共鳴。」
「因此我決定,至少在我壽命耗盡前……或是世界迎來終結之前,我都要一直關在這座塔裏完成自己的職責。不要抱持無謂的期待,也不要妄想能改變什麼。所謂不期不待,不受傷害。我只要謹慎小心地,獨自完成《名偵探》交付的工作就好。」
「……果然跟你在一塊就會遭遇不必要的麻煩。」
「希耶絲塔沒有告訴過妳,事情的展開往往非常迅速嗎?」
對我的誓言,米亞並沒有露出喫驚的樣子。她想必早就知道我的打算了吧。或許正因如此,她纔會打從一開始就拚命閃躲我跟夏凪。畢竟,她很明白這個心願有多麼荒誕無稽。
「未來會怎樣,天曉呢。」
我不知道未來的事。就因爲不知道,所以纔要來找妳啊。
──然而。
「這種好運爆棚的路線,我覺得有一條應該也不爲過吧。」
沒錯,這就是我的心願。
「…………」
對我的這番話,米亞不置可否,只是繼續眺望窗外。
就算要實現完美無缺的Happy end難如登天。
就算某人得在途中稍微忍耐,或是某些事物將有所欠缺。
就算有些許不完美,未來也不見得全都是註定要失去某人甚至一切的殘酷結局纔對。
「未來必定有許多條不同的路線分歧。至於要選哪一條,全憑我們當下的意志。」
就好比今天,奧莉薇亞按照自身的意志把我引到鐘塔一樣,我此時此刻的行動,也讓米亞捲入了她意料外的情況。依據我們的意志、行動,未來的路線的確能發生各式各樣的變化。既然如此──
「希耶絲塔復活的未來(Route),應該也有可能存在吧?」
我再度喃喃道出這回拜訪米亞最大也是最原始的目的。
「──這句臺詞,的確只有你有資格說出口呢。」
結果米亞卻低聲回了這句意圖不明的話。
可惜,現實並沒有輕鬆愜意到讓我有空閒反問她。
「抱歉,可能要暫時停止閒聊了。」
「咦?」
由於她沒有正面拒絕,我就試着直接握住她嬌小的手掌,可以清楚感受到她的身體頓時僵住了。
「原本,前代《巫女》在《聖典》所寫下的、關於《SPES》跟《名偵探》的戰鬥……是以後者敗北畫上句點。」
置身緊繃的空氣中,幸好我們坐在最後一排位置,可以正確掌握全車的情況。巴士裏包含我跟米亞在內共有普通乘客十一人,駕駛一人,此外拿槍的歹徒在車輛前面有一人。敵方持有武器,而且普通的乘客衆多,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是啊,就連遇到劫機那次,她也是那種可以睡午覺睡得很沉的傢伙。
「米亞,現在先跟我握手好嗎?」
「──誰!是誰在說話!」
「怎樣?這個未來妳沒有預見吧?」
「可是我們,已經打算超越希耶絲塔的意志。」
「是的。因爲學姐死了,席德就以殘存的海拉爲容器。《聖典》上所記載的,就是這種最糟糕的未來。」
「……正如你所說,未來是可以改變的。」
米亞瞪大雙眼。
……是啊,沒錯,我的確守住了齋川的性命,以結果論這就是讓席德保命的選項。那本來便是一種與世界爲敵的做法。對於擔任《巫女》、必須將世界導回正軌的米亞來說,更是一種意料外的結局。
這是我吞下變色龍的種後所獲得的力量,因此我纔會在一開始就找機會握米亞的手。
「藉由改變未來的方式的確可以拯救生命,甚至實現心願……但,也會有其他生命因此消逝。只是……就算明知這是任性,我還是覺得自己珍惜的對象能活下來的未來比較好。」
「未來雖然偶爾會改變,但只有最終的結局是不會變的。」
「《名偵探》的確曾改變未來沒錯,但那一天,她也因此死去。」
「此外,跟我不同的是,和《SPES》直接交手的學姐,事先察覺到席德想要奪走《聖典》,同時也得防範《怪盜》的倒戈。在這種情況下,她對我提出一個將計就計的辦法。」
「然而四年前,學姐遇到你。然後你們兩人就逐漸改變了《聖典》上所記載的未來。」
「──只要政府釋放我們的同志,你們這些廢物就能離開這輛巴士。這就是所謂的命運共同體吧。」
「別擔心,對方也看不見妳。」
「這根本沒有參考的價值……」
這時米亞垂下頭,帶着自嘲意味冒出一句。
米亞用毫無感情的口氣,再度對我強調這個結論。
「照這樣下去,搞不好可以避免學姐死亡的結局也說不定,有這種感覺的我,大約在一年半前,再度觀測和《SPES》有關的未來。但,我看到的結果卻是──」
「……也就是故意讓《聖典》被席德他們偷走嗎?在知道其中記載的未來是錯誤的前提下。」
看來這個世界至少還是有一個臨時演員。我跟犯人(龍套)之間的距離大約十公尺,只要不被捲入其他意料外的麻煩,戰鬥幾秒鐘就能結束了。
這一定是巫女心中難以抹滅的懊悔吧。把自己從地獄救出來的恩人,自己卻無能爲力挽回。米亞也只是想追求希耶絲塔得救的未來罷了……只可惜到了最後,還是敵不過希耶絲塔身爲偵探的決心。因此到頭來降臨的,依舊是對米亞來說無法改變的最糟結局。
……其實我什麼都做不到。可是那個時候的那傢伙,一定是想努力扭轉命運吧。
爲此,米亞纔不再採取行動,也不願再試圖改變未來。她僅是──在旁觀測而已。就跟一年前,那場希耶絲塔跟海拉的戰鬥,她也是在倫敦最高的鐘塔上袖手旁觀一樣。米亞•惠特洛克,直到世界迎來毀滅的那天爲止,都只會把自己所預見的未來持續寫在記事本上,儘自己的職責罷了。對這樣的她,如果我還能說什麼的話──
「……我在《調律者》當中,並不是擅長處理這種事的。」
「都這種情況了,你還說得很得意的樣子……」
「拜託你能不能有點自尊,你的自尊心呢?」
沒錯,《調律者》並非全體都是以戰鬥技巧優異的成員構成。只是我之前遇到的三個剛好都是如此罷了。
「我不像《暗殺者》那樣有鋼鐵般的使命,也不像《吸血鬼》那樣具備毀滅世界的強大實力,更不像《名偵探》那樣充滿勇氣、不畏死亡。因此我那時候,纔沒能阻止學姐賭上一切。」
「……我從來沒有被男人握手的經驗。」
「──希耶絲塔跟海拉同歸於盡,席德失去容器的最後一幕嗎?」
「我受夠了,反正世界也是要毀滅的……」
接着我拉起米亞的手,低低蹲下身子。
米亞望着因紅燈而停車的巴士窗外景色。在車輛前方,那名持步槍的歹徒,正大聲對司機怒吼「不準停下來」。
「怎麼辦?」
下一瞬間,槍聲大作。
「我的能力可不是像占卜那種便利的東西。假使要有意識地看見對世界會有巨大影響的未來景象,就必須先準備好合適的『場所』纔行。」
米亞低聲問道。
鄰座的米亞,果然又像個小動物般抱住膝蓋縮起身子。說她可憐會有點沒禮貌嗎?
「所、所以說我不想出門嘛……」
「兩天前,我去了日本一趟。那是由於我最新觀測到的未來發生變異,我纔要去尋找原因。」
所以等下會發生什麼事我可不知道──米亞這麼咕噥道。
米亞用手抵着前額,嘴裏喚着隨從的名字「奧莉薇亞」。果然所謂可憐跟可愛就只有一線之隔。
不知是因我的發言內容,還是我故意光明正大站起來的緣故。
「等那傢伙復活,我一定要對她這麼說──妳看看妳。」
好比裏面或許也有特別擅長動腦的,而像米亞這種因預知未來能力而選入《調律者》的例子也存在。像這樣各種能力平衡的十二人才能給世界調律吧。
那段文字恐怕是將近十年前寫的吧──米亞補充道。
「正如你說的,未來的確可以改變。不過,只有最後的結局不會發生變化。」
大概是沒有餘裕去掩飾了,米亞直接叫起希耶絲塔學姐。
「──不準動。誰敢動一下小命就會不保。」
「米亞,妳……」
「到了緊要關頭你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應該是你別趁我們討論正事時劫持纔對。」
哈哈──打扮跟軍人一樣的男子,發出了簡直就像是蝙蝠的笑聲。看來犯人的目的,是要救出被關入監獄的同夥。利用這種方式跟警方談判……我不認爲是個高明的手段。
這時,儘管我根本沒問,但米亞還是迅速辯解道。接着她嘆了口氣,被我握住的手比想像中體溫更低。
劫持犯用步槍對車頂開火,接着又直接將槍口對準我們這些乘客……真是的,看來不能隨便亂動了。
「就說了,停止這種極度負面的思考吧。」
誰能忍受老是被那傢伙玩弄於股掌之間。或許妳是想獨自一人耍帥地犧牲,但我就是要顛覆這個結局。像這樣改變未來給妳看。
劫持犯對我這邊舉槍瞄準。然而,他的槍口卻很猶豫地亂晃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對方根本看不見我。
「呃,其實我一直都是這樣喔,要有偵探下指令我才知道怎麼做喔。」
就算陰沉也該有個限度吧。況且以她的能力,說這種話很像是嚴肅的預言,讓人根本笑不出來。
這時米亞對我說話的音量比剛纔更低了。這種音量應該會被巴士的引擎聲掩蓋過去纔對。
米亞平時都不會離開那座塔纔對,但這樣的她爲何會搭上從日本飛往倫敦的班機,現在理由終於揭曉了。
「啊啊,我反倒想問妳該怎麼辦纔好?」
「妳是說,希耶絲塔會敗給席德跟海拉?」
「……你認真的嗎?」
「當然我並不想放棄。我的家庭因我而瓦解……儘管沒能救回父母,但就算這樣,對我來說是恩人的學姐,我怎樣都要阻止她犧牲的結局纔行……可惜學姐她自己,一定已經在那時就做好送命的覺悟了吧。」
這正是我這種容易捲入事件的體質發揮本領的時候。
米亞不解地歪着腦袋,同時,巴士內響起了女性的尖叫聲。我目光轉向巴士前方──有位身着迷彩服的男子手持步槍站在那。
「……是嗎,所以纔會搭上跟我們同一班飛機。」
席德看到《聖典》上的虛假未來果然安下心來,並沒有看穿這是希耶絲塔在賭博。正因如此,後來計劃被打亂的席德,現在只好拿頂多算保險的齋川唯充當容器了。
「像這種時候,學姐會怎麼辦呢?」
「總之她會先喝紅茶,然後再捉弄我。」
那是大約一年前,在我們身邊實際發生的事。結果,就算一點一點慢慢改變未來,最後的結局依然……只有希耶絲塔死去的Bad end,是怎樣都無法迴避的。
「──從剛纔起就是誰!誰一直在說話!」
「等一下,你想幹麼!」
「是劫持巴士、嗎?」
「你有在聽人說話嗎?」
她先前也稍微說了,她當初無法阻止希耶絲塔的賭博。
霎時,劫持犯好像很激動地朝乘客們舉起槍。接着那傢伙繼續端着槍口,慢慢走到一個個乘客旁邊……不過,就在他來到最後一排前,他突然轉身返回駕駛的方向。看來他並沒有發現說話的是我們。
「要求我在被劫持時別聊天?剛好相反。」
「關於《SPES》,我原本知道的未來──是藍寶石少女被《暗殺者》抹殺,最終席德失去了容器。結果這條路線被推翻了。而未來變異的核心,就是你們。」
那可以稱之爲圈套。希耶絲塔的妙計,是把原本寫在《聖典》的結局──也就是希耶絲塔敗北,殘存的海拉被席德當作容器這個記載,刻意交到席德手上。但希耶絲塔早就知道,那樣的未來是不會發生的。
這一定是米亞之前未曾對我提起的真相吧。
米亞以忿忿的視線瞪着我。這傢伙終於肯看着我說話了啊。
◆這一跳,將飛越世界觀
我這麼搶着說道,米亞聽了緊握住我的手。
……是啊,希耶絲塔就是這種個性。即使明白自己將淪落什麼樣的命運,但那傢伙還是要貫徹偵探的道義直到最後一刻。除了犧牲自我封死那巨大的邪惡,更要拯救夏凪,實現委託人的心願。
「如果不是,我纔不會千里迢迢來這個異國。」
這時,犯人憑藉說話聲的方向開槍,車內立刻響徹乘客的尖叫。
我跟米亞則以空位爲掩蔽躲子彈。
「所以拜託,請妳跟我們一起去尋找希耶絲塔復活的未來。」
「……那樣的未來(Route)真的存在嗎?」
「沒有就去創造。這回輪到我把整個世界捲進來了。」
我再度牽起米亞的手拔腿狂奔,劫車的歹徒已近在眼前。
「我沒辦法,跑這麼快……」
平常都關在室內的米亞,這時已腳步踉蹌地劇烈喘氣。
……啊啊,是嗎?原來她,還沒發現那件事。
「米亞,仔細看看自己腳下。」
我一這麼說的瞬間,視野一隅就閃過一把黑得發亮的手槍。看來還有一名歹徒,隱身在乘客當中。這麼說來,那個軍人打扮的男子,一開始用的第一人稱就是「我們」。真是的,「只要不被捲入其他意料外的麻煩……」我幹麼要立這種旗標啊。
「君彥!」
米亞忍不住喊叫我的名字。
「那邊交給妳了,米亞。」
我鬆開她的手,用身體衝撞從座位站起身的另一名劫持犯。
男子的腹部受到隱形的衝擊,發出短促的悲鳴後,武器就鬆脫了。
但相對地,米亞失去跟我的碰觸也無法再保持隱形。
「──唔!從哪冒出來的,臭小鬼!」
位在巴士前方的軍服男,被這突如其來現身的少女嚇了一跳。這短暫的動搖,已爲我們製造出一瞬間的破綻。
現在回想起來,米亞•惠特洛克的災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至於試圖打倒的敵人──故意誇張地說,是神所選定的未來。這真可說是棋逢對手啊。
「如果在無限漫長的地獄另一端,真有這樣一條路線存在,那爲此我願意親手排除所有障礙。這就是我們的宿願。」
「要我說幾次都行。我會跑出那個房間,都是你造成的。被捲入一連串麻煩,也是你害的。還有……我會變得稍微想改變未來,也是受了你的影響。這些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錯。」
「不光只是心願而已,從今天,從今天起,就要展開行動喔。」
「嗯,都是託了那孩子的福,對吧。」
如果想知道答案就抬頭看看。
──然而,即便如此。
米亞•惠特洛克仰望我,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之後,托米亞活躍的福,我們成功壓制劫持犯,並踏上返回鐘塔的路途。希望那起恐怖事件騷動能一點一點平息下來。
「一點也不錯。」
「咦,又有可愛的女孩來照顧你啊。怎麼,這女生也是未婚妻?」
「……雖然不算偏離事實,但請注意一下妳的用詞。」
此外,在房間還有另一人。
這樣我們就是共犯了。
是啊,快想起來吧。那雙鞋,一定是出自《名偵探》的……贈送給這位始終把自己關在高塔裏,需要費心照顧的學妹禮物。希耶絲塔如今已無法親口傳達的心意,還是化爲了具體的事物協助米亞向外踏出巨大的一步。
「其實也沒什麼啦,我爲了救從很高的樹頂無法下來的貓咪,所以才錯過原本那班班機罷了。」
坐在主位上的米亞,筆直地凝望着並肩而坐的我跟夏凪。
她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已經做好覺悟。
我瞥了一眼米亞後,隨口對緊盯我不放的偵探說道。
米亞「砰」一聲把臉埋入奧莉維亞胸口。光是這樣就能看出這兩人平日的相處模式。
「所以都是名偵探調教的錯?」
所以──她接着說。
在距離我半步的背後,米亞低聲細語道着。
奧莉薇亞自行退後一步,靜默地佇立在一旁。
「是啊,很遺憾,到這個地步已再也無法回頭了。」
這種看似很困擾,但又隱約對我帶有期待的表情,是今天一整天她最有人情味的一刻,甚至讓人覺得她好美。
「啊,君冢。歡迎回來。」
那是身着傳統女僕裝的奧莉薇亞,恭敬地對米亞一鞠躬。
「讓我重新確認一遍。」
「跟平常風格略有不同的生活感覺如何?」
「……你這個人的性格還真好耶──當然我是在諷刺。」
儘管我已經不想再對夏凪或其他人強調這件事,但不管是五感或壽命也好,我已做好被體內植物盤踞寄生的覺悟。我很清楚,我的這個願望,不付出這樣的賭注是肯定無法實現的。
身爲《調律者》,她必須確認我們的決心。對此,我的答案是──
「你要對人家負責唷?」
這回又換成我代替夏凪回答。
過去我接受尋找走失小貓的工作時,因爲順利尋回的貓太可愛了,希耶絲塔還曾有一段時期老是吵着自己也想養貓呢。
像這樣的我們,攜手合作。
是啊,我四年前就知道這件事了。
爲了引發對神不敬的奇蹟,我們是否真的願意步上修羅之道。
「就這個理由!?」
「……奧莉薇亞妳這笨蛋。」
我們第一次對彼此露出笑容,還握了握手。
月夜下,在被路燈點亮的人行道上,我回過頭,與她的視線重疊在一塊。
這時,走在我身邊的米亞對我投來充滿非難的視線。
「什麼叫『也是』啊,別鬧了。」
此刻──那位高高躍起的少女腳尖,正對着軍服男的腦袋把他狠狠踢飛。
「嗯?多虧有我在,妳還想抱怨什麼?」
這是爲什麼?
但已經太遲了。那些子彈,只能一發發穿過空無一物的地方。
奧莉薇亞繼續微笑道,並替我跟米亞也端上紅茶,催促我們就座。接下來。
名偵探的那雙鞋子,可以在空中漫步。
「……沒錯。都是你們害的,害我在那狹窄的推車裏待好幾個小時。」
房內有個意料外的人物在等着。
劫持犯朝米亞胡亂掃射。
「是啊,說起責任,不論何時,要我負幾次都行。」
「累死了……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出門……」
「你們真的,想復活那位《名偵探》嗎?」
「我會變成這樣,再怎麼說都是你的錯。」
◆通往遙遠未來的伏筆
一想到此,我就把自己當作是電影的男主角,高舉這人世的正義如此宣誓道。
「從跟我搭上同一班飛機起,就算是妳的好運用盡了吧。」
幾小時前,在教堂墓地跟我暫時分開行動的偵探──夏凪渚。看來那起梅杜莎事件,夏凪已經藉由另一位夥伴的力量平安收場了。
「爲什麼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會發生那種莫名其妙的遭遇啊。」
但我之所以會被教導成這樣,也是因爲原本的體質就很麻煩之故。跟希耶絲塔邂逅前的那段日子,一定也對我帶來了影響吧。
米亞就像發出「咻嚕──」的音效般,泄氣地頹喪雙肩,走在夜路上。
喔,原來我們的推理完全命中了。那的確是無妄之災啊。
「倘若米亞觀測到的未來,真的沒有這條路線存在,那我才肯放棄。」
但,我原本就是在逞強。
原來如此,她應該是拜託奧莉薇亞幫忙安排的吧。然而就在登機前,我那種容易被捲入事件的體質發動,使未來改變了。
「真要說起來,你們爲什麼會搭那班飛機啊。我本來還故意比你們晚搭一班耶……」
「呃,是說已經有好幾個女生跟我訂婚了,所以我想妳得稍微等等。」
這時,夏凪對初次見面的《巫女》毫無畏懼,也跟着接話。
米亞不知道嘆了第幾次氣了。
「歡迎您回來,巫女大人。」
「請用。不必理會我,儘管進入正題吧。」
看出我言外之意的決心,《巫女》米亞•惠特洛克表示。
沒錯,代價我已經付過了──就是那天我所吞下的《種》。
「米亞!就算妳打定主意不改變未來,現在也太遲了!畢竟事情已經發生!妳不如想想妳現在穿的那雙鞋有什麼意義吧!」
「……我的意思不是那樣,而且你絕對是在胡扯吧,你千萬別會錯意,我根本沒有那種想法啦!」
這時首先開口的人,就是那位《巫女》本人。
「可是,這麼一來──」
突然,我所穿的外套袖口,被微弱的力道揪住了。
奧莉薇亞臉上浮現親切的職業微笑,並從懷裏取出錢包交給我。我檢查一下發現那把萬能鑰匙也在裏面。真是的,說起這幾天的經歷,感覺比起巫女這位隨從在腦袋方面好像更能派上用場呢。
總覺得耍帥過頭了──連我自己都不禁這麼覺得。
「不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毫不在乎?」
我這麼一說,米亞那淡紫色的眼眸頓時大大睜開。
「什麼叫這個理由。要是瞧不起貓咪可是會惹希耶絲塔生氣的。」
夏凪正獨自在桌邊啜飲紅茶。
打從出生就被衆神放棄的我,跟這位一生下來就受到神明無謂加持的巫女(米亞)。
如果不像這樣故意誇大自己的氣勢,就沒膽站上一決勝負的舞臺了。
那之後,我們繼續愉快地聊天,聊着聊着終於回到那座鐘塔。搭乘專用的電梯上樓,打開通往米亞房間的門,結果,映入眼簾的是──
說起正題──就是我跟夏凪專程來拜訪《巫女》的理由。爲了請米亞觀測能讓希耶絲塔復活的未來,才特地跟她見這一面。實際上,我已經確認米亞的能力只限於預見會對世界造成重大影響的事件,但希耶絲塔身爲世界守護者的《調律者》,生死與否應該也在上述範圍內吧。
「看來妳那邊也順利解決了啊,夏凪。」
呃,想抬頭看好像也太遲了。
「──混帳啊啊啊啊啊!」
「也給君冢先生您添了許多麻煩吧。」
「這下子,終於全體到齊了。」
「就算這個世界存在着吸血鬼,要讓已經死去的人重返世間,也是辦不到的。因此,我無法觀測已死之人的未來,做這種事也毫無意義──不過。」
這時,她帶着如夢似幻的微笑這麼說道。
「君冢君彥──如果你真的希望自己成爲世界的特異點的話,那或許……」
◆來自名偵探的信
「真不講理啊。」
我獨自一人走在深夜的貝克街上,忍不住嘆息道。
在鐘塔跟《巫女》米亞•惠特洛克商談過後,她表示「《調律者》之間還有要事要談」,就把新任《名偵探》的候補人選夏凪留在房間,並把我趕了出去。
結果,米亞並沒有當場明確告訴我,希耶絲塔復活的未來是否存在。但至少雙方之間的交涉並沒有決裂纔對。
「之後的事等夏凪回來再問吧。」
那兩人現在一定還在討論──我如此說服自己,並單獨走在回家的路上。不過,我的目的地並不是飯店。
沒錯。我現在要前去完成,這趟旅程最原始的目的。
「──真叫人懷念。」
一年前也曾走過這樣的街景,只不過那時候我身邊還有另一人。
欣賞櫥窗展示的衣服,在超市採買晚餐的食材,去中意的咖啡店享用紅茶──這條街道不論哪一個角落,都殘留着那傢伙的影子。
沿着這樣熟悉的景色繼續前進,我在道路的一隅發現那棟老舊的住商混合建築。其中的一個房間,就是我跟希耶絲塔的事務所兼住處。爬上這棟沒有電梯的樓房直到三樓……我稍微有點猶豫,最後還是插入鑰匙轉動門把。
「我回來了。」
明知這裏空無一人。
但我還是依照昔日的習慣,對空蕩蕩的房間告知我的歸來。
拉開窗簾,月色照亮了屋子。包括餐桌、沙發,一切傢俱的擺設都跟以前一樣。一年前,爲了拯救夏凪而前往《SPES》據點的前夕,房間就是這個樣子。自從在那一天的那個場所,我失去希耶絲塔以後,我就像逃跑般返回日本。
「也太整潔了吧。」
在信的結尾,她是這麼總結的。
『話雖如此,但既然你已經看到這封信,就代表你寧願付出極大的代價也要獲取「那項情報」。』
『別使出這種一擊必殺的回馬槍好嗎?』
『……我希望你不要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讓我看到那麼寫實的影片。』
不是妳叫那位女僕,把鑰匙交給我的嗎?
『《吸血鬼》對此似乎已經掌握到了某個線索,但在上情報交換的談判桌時,我無法支付他所要求的對價,所以最後還是沒能問出來。你也要當心那個男的。』
『既然妳那麼不想讓我知道,應該就是那個吧。傳聞中三大欲望比普通人強烈的希耶絲塔,鐵定需要某些重口味的色情雜誌……』
『不過實際上,那連戰鬥都稱不上。席德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實力,純粹以戰鬥力而言,恐怕足以跟《吸血鬼》和《暗殺者》匹敵,甚至超乎那兩者。因此完全落居下風的我,只能倉皇從現場逃走。』
這時,信終於言歸正傳。
『此外還有一件要緊的事。雖說席德總是儘量避免在臺面上現身……但老實說,我大約四年前就在那座島上跟席德交手過一次。』
來了,沒錯,就是那樣。
『而且等我回過神,才驚覺已經帶着你到處跑了三年之久,真對不起。』
『啊啊,我不跟妳爭了。不論如何現在立刻停止這個話題吧。』
那是一封以「敬啓者 助手收」爲開頭,留給我的信。
我換到第四張便箋。
『然而就現況,席德並沒有任何明顯的動作。恐怕席德本身,也不想採取任何顯眼的行動……也就是說我推測他並不想主動引戰。他想要的,充其量就是滿足生存本能,至於那些恐攻行爲僅由部下執行。』
我忍不住出聲吐槽。
『真要說起來,比起蒙布朗栗子蛋糕,我更喜歡草莓奶油蛋糕啊。』
四年前──但考慮到這封信是在大約一年前寫的,所以應該是距今五年前的事囉。記得希耶絲塔六年前還待在《SPES》的那座設施,所以說就是在那之後的一年,希耶絲塔曾挑戰過席德一次。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罷了,但這招對我是沒用的。我因爲覺得好像有點有趣就打開來看了一下。』
『嗯?』
而希耶絲塔會在戰鬥中獲得成長……或者說讓她跟同爲容器候選人的海拉競爭,提高在希耶絲塔體內發芽的《種》的生存本能。畢竟這也是與《原初之種(席德)》同步的條件。
我充滿期待看向下一行。
這樣的道歉,希耶絲塔曾在借用夏凪身體時說過。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好比水,或是氮氣、氧氣這種空氣中的成分。雖然在地球上很多,但在席德的母星、或宇宙中卻是很罕見的物質,我猜這或許就是他的弱點吧。』
是啊,跟目前我們的方針一致。
『挖掘女生的隱私老實說真噁心。現在閱讀這封信的你,不知道是使用了多麼惡劣的手段才得逞的,光是想像就教人害怕。』
席德的力量等同甚至大於《調律者》──對這樣的對手,當時還很稚嫩的希耶絲塔想必毫無挑戰的餘地。席德之所以會放她逃跑,唯一的理由就出於她是容器候補人選吧。他期待希耶絲塔這個容器能繼續成長。
「……太不講理了吧。」
我想知道妳理應留下來的、關於《SPES》的情報以及打倒席德的方法。
「妳快醒來吧,希耶絲塔。」
放在抽屜裏的,是一封信。
我突然笑了起來,暫時借用希耶絲塔的牀仰躺着。這麼說來,有次喝醉了我曾跟她在這裏共度一宿,之後醒來還大吵了一架……真是的。
我忍不住把信扔出去。白癡喔,我可不是爲了知道這種事才專程跑來倫敦的……而且話說回來,希耶絲塔,我以前買了這兩種蛋糕回來,妳這傢伙還不是兩個都喫了,連我的份都不留。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信?」
『現在正在閱讀本信的你,應該已經某種程度理解《SPES》相關的知識了吧。那麼詳情我就省略了,因爲寫信手很酸。』
『關於《SPES》及其首腦席德,我想在此留下我的研究心得。」
這項推測,配合至今所掌握的情報,老實說我非常同意。席德不會自己出手,而是派類似海拉那樣的幹部高調採取行動──這麼做只有一個理由,就是逼迫容器候補人選希耶絲塔四處作戰。
促使我偷帶槍上飛機的希耶絲塔,打從一開始就想讓我變成她的助手。
正因如此,我們才爲了尋找席德的情報來到這裏。
『我又不是你。』
『所以也就是說。』
『既然你那麼想知道里面藏了什麼,何不試着自己推理一次看看?如果你有那個能耐的話。』
信在此結束。結尾很像是希耶絲塔的風格。她表面上說無法預測我的行動,但其實已經隱約猜到,我們會在某種程度上選擇離經叛道的未來。
「……連一些無關的事也想起來了啊。」
『又不是你電腦裏的那種隱藏資料夾。』
我重新集中精神,點亮橘黃色的熒光燈,並取出繼承自《希耶絲塔》的萬能鑰匙。這是希耶絲塔的《七種道具》之一──據說能打開幾乎每一道鎖。我回憶起當初剛認識時,她就是拿這個闖入我的住處。
然後我們再度吵架,讓氣氛變得尷尬,直到某一方不好意思主動道歉,兩人一起去喫披薩,享用蛋糕,喝紅茶,聊着不着邊際的蠢話。我想像着那樣的事情,覺得如果現在睡着,搞不好可以夢見那樣的情景。
當時,我因爲有事踏進希耶絲塔的書房,結果她鬼鬼祟祟地將某個玩意迅速藏進抽屜。而且她接着還立刻上鎖,像這樣試着讓我推理裏面究竟放了什麼──
「鬼才想知道這個咧!」
果然跟史卡雷特也有關嗎?那個自戀的吸血鬼索求的對價──總不會是要希耶絲塔獻身吧。如果真是那樣,下次我見到他就要把他○掉。
拜託……妳不知道我那時有多慌?本來以爲是突然被捲入劫機事件,緊接着卻又變成要跟《人造人》戰鬥?
「妳白癡喔。」
『妳究竟知道多少我的底細啊!』
『玩笑話姑且不提了。』
她這麼做的理由鐵定只有一個,就是我的這種體質。
『最後,儘管想對你們後續該採取的行動列出具體提示,但即便是我,也無法完全正確預測一年後的未來。尤其是體質特殊的你,周遭的環境可說是每天都在發生改變,甚至很有可能採取連《巫女》都無法預見的行動。但,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對你抱持些許期待並放下寫信的筆。我期待,你們對未來做出連我都想像不到的選擇。』
『我應該用希耶絲塔更不感興趣的資料夾名稱嗎……好比最新IG熱門打卡的一百個景點之類。』
『跟你聊天很有意思。』
『還是不要把資料夾名稱改成看起來有點艱澀的英語論文標題比較好喔,這招太淺薄了。』
「拜託啦,希耶絲塔。」
我悄悄閉上眼睛,直接在牀上就寢。
『而且我猜,現在我也還在給你添麻煩。既然你現在需要找出這封信,就代表我一定沒有成功打倒席德。我想我給你……恐怕如今還包括你周圍的同伴們,增添了莫大的困擾吧。身爲《名偵探》,以及《調律者》,無法在最後遂行正義,實在是最爲羞愧的事,同時我也打心底想對被我拋下的你們謝罪。』
恐怕希耶絲塔曾經仰仗過米亞的未來預知能力,然而那能力也像米亞自己說過的並非十全十美。也因此希耶絲塔纔會賭那一把。那三年間,希耶絲塔爲了不讓我發現最終的結局會是那樣,一些重要的話題都不和我談……但既然如今我已闖過了希耶絲塔留下的課題,她一定會願意助我一臂之力纔對。我邊這麼想邊轉動鑰匙,將抽屜拉開──結果。
我一邊祈禱,一邊插入鑰匙。希耶絲塔很有可能以遺產的形式,將與《SPES》對抗用的線索保留在這裏。但恐怕就連過去的希耶絲塔,也無法得知關於《SPES》的所有情報吧。
我換到第二張便箋繼續閱讀。
『不過你還是決定跟隨我……不,應該說是比我想像中更努力。而且最重要的是。』
──希耶絲塔語速極快地冒出這番話,還很罕見地把羞紅的臉從我面前別開。
希耶絲塔的研究心得寫到了第三張便箋。
這就是四年前──距離地面遙遠的一萬公尺高空所發生的事。
◆月明之夜,妳的誓言
「對喔,就是這個。」
本來以爲會更髒的房間,結果根本是一塵不染。既沒有喫剩的披薩盒,也沒有散落一地的零食包裝。整套的紅茶杯碟,也好端端收在碗櫥裏。一年前,希耶絲塔在出發前應該有仔細打掃過吧。或許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姑且不論最後那個像是小學生一樣的藉口,希耶絲塔的推測的確沒錯。我找回了跟席德對峙那天的記憶,也明白調律者存在的當下這個處境,應該某種程度可以跟得上她的說明。
『只是那時候我不小心午睡了一下,所以沒能向你說明之後的安排。』
不知爲何從本文的第一行就開始臭罵我。我究竟做了什麼……等心情調適過來我纔將目光移到第二行。
「胡說八道,我是使用正規的手段。」
而希耶絲塔在《聖典》看到的……一定就是米亞在巴士上對我說的那些內容吧。起初在《聖典》裏,記載了希耶絲塔敗給《SPES》,而海拉成爲席德的容器的未來。
……唉,明明就說了不必道歉啊。
「只是很遺憾,妳總不會猜到我們要選擇讓妳復活的路線吧,這真是意料外的意料外啊。」
接着我前往寢室,那也是希耶絲塔的房間。當中有一張牀,一個小書房。而在書桌邊,有個上鎖的小抽屜。
我用裁紙刀剜去封蠟,打開信封取出裏面的便箋。
……原來如此,的確沒錯。這顆行星上,究竟是什麼條件讓席德感到痛苦。一旦發掘真相就能成爲打倒席德的關鍵。
「我不是來這裏聽妳表演超越時空的相聲啊。」
共四張信紙。
『首先說一下前提,席德是所有《SPES》的生父──只要打倒席德,就不會有新的《人造人(Clone)》出現,也可以視爲《SPES》將走向滅亡。意思就是說,你非得成功打倒席德不可。』
只要有我在場,事件……《SPES》就會主動找上門。
『席德由於無法適應地球環境,纔要尋求以我跟海拉爲首的人類容器。但具體來說席德究竟是無法適應地球的什麼──只要能查出詳情,就可以明白席德的弱點並加以打倒了。』
『唉,真不講理啊。』
我想起在一年多前,曾爲了這個抽屜跟希耶絲塔爭論過。
『接着又過了一段時間,我遇見了能看穿未來的少女米亞•惠特洛克。後來成爲《調律者》的米亞把我視爲學姐仰慕着……出於對我的擔憂,某天她特別破例讓我看了《聖典》裏跟《SPES》相關的記載。』
『透過上述經驗我領悟到,爲了扭轉未來……以及打倒席德,我必須做萬全的準備。因此,我非得收集更多《SPES》的情報不可。所以我纔會在那天,在那高空上,主動找你攀談。』
驀然,有股甘美的香氣襲來。
那是一種被安全感所籠罩,彷彿薔薇香水的氣味。
「啊,醒了。」
我在一片幽暗的世界中睜開眼,一位少女的臉龐就在身邊。
「……妳幹什麼啊,夏凪。」
剛纔只打算稍微眯一下的,結果好像不知不覺睡死了。
「看你睡得跟小嬰兒一樣沉啊。」
「別理所當然地鑽進有男生睡的被窩好嗎?」
「心動了?」
「在希耶絲塔的牀上跟夏凪共被而寢,從另一個角度看這種狀況會讓人冷汗冒不停。」
總覺得會被希耶絲塔在夢裏默默毆打。
「所以,夏凪爲什麼會跑來這?」
想必是跟米亞討論完了吧。
「或者應該說,妳是怎麼過來的?搭計程車嗎?這麼晚了一個人出門很危險喔。」
「……咦,你也會擔心我啊。」
儘管房間昏暗,但我還是可以辨識出夏凪正對我浮現微笑。好了好了別露出那種不懷好意的咧嘴一笑。
「所以,想找的東西找到了?」
「是啊,希耶絲塔留了一封有線索的信。從明天起,應該會再度改變我們的行動方針吧。」
話雖如此,但我還沒想好明確的計劃。現在正好可以請教一下夏凪的建議……不過,如今先要做的。
「對了,夏凪妳那邊情況如何?」
「剛纔說只是單純的工作夥伴,這點我修正一下。」
起初我還以爲是某種香水的氣味,難不成是酒味?我記得在英國的確只要十八歲以上就可以飲酒了。
總有一天,我可以跟那傢伙重逢──
「夏凪,妳這傢伙,該不會是喝酒了吧?」
在月色照耀下,她強而有力地宣言道:
「然而,要實現那種未來,具體而言該怎麼做,她好像還得花時間仔細思考。」
「那麼,你果然還在喜歡希耶絲塔?」
「我不懂這兩者的因果關係……」
這時,夏凪好像終於恢復冷靜了。她自言自語了幾句,便緩緩從牀上爬起身。
「我跟那傢伙不是戀人,甚至連朋友都不算,只不過是單純的工作夥伴罷了。」
夏凪說完後對我笑了起來。
「唔,真的嗎!……那麼,剛纔爲何先把我趕走?」
啊啊,是喔。不過看她這種超嗨的情緒,就算現在暫時沒事,日後恐怕會變成夏凪的黑歷史吧?明天早上,妳該不會抱頭慘叫?附帶一提,我就曾這樣過。
「……哈啊。好吧,反正有你這句話也就夠了。」
今天她怎麼異常煩人啊……或者該說。
「那種未來……可能性的確存在,《巫女》對我這麼說了。」
「有什麼關係嘛,就像校外教學在旅館過夜一樣,大家不是都會聊戀愛八卦?告訴我又不會怎麼樣?」
這時,夏凪突然以輕鬆的口吻說道。
「呿──!」
「好痛~~!君冢的彈額頭攻擊有夠痛的!」
妳的這種推論是怎麼冒出來的,真受不了……
「妳果然是來嘲弄我的吧!」
「那你的心聲是?」
以代理偵探的名義發誓。
她的笑容,美到讓我想一直欣賞到這個世界的終結降臨爲止。
「是嗎……不,只要知道這種可能性存在,就算是天大的收穫了。」
「不論用上什麼手段,我一定會把希耶絲塔帶回你身邊。」
這是什麼少女心的理由……不過仔細想想,只要不是我預想的那種最糟糕情況,其他我也不在意了。
不過,讓希耶絲塔歸來的方法果真存在啊。
「啊──那是因爲,呃,要觀測未來,必須先好好換上正式的服裝做準備纔行。所以,有君冢在場,換衣服會很不好意思吧?」
「有讓希耶絲塔返回人世的方法,這是千真萬確的……」
「說嘛?說嘛?君冢對希耶絲塔到底有什麼看法?快點快點,現在只有我一個人聽到而已。」
當中鐵定有一時腦充血的成分吧,具體而言該如何引發這種對神明不敬的奇蹟,老實說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高調地宣誓要讓偵探復活。
在那天的黎明時分,我大聲吶喊。
「原來如此,是君冢單戀對方,我懂了。」
「喂妳這傢伙,別亂捏造事實好嗎?」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爲這是能一朝一夕實現的心願。或許以後還得再找米亞冷靜坐下來討論一次吧。但即便如此。
「交給我吧。」
「妳不是喜歡被虐嗎?」
我把臉從夏凪的方向別開,仰望着天花板說道。
「我討厭沒有愛的施虐!」
拜託,將來千萬不要被沒用的小白臉或暴力男牽扯上啊。
接着她坐在牀上,凝望一旁的我。
「真是了不起的被虐狂見解啊……」
「你真的想讓希耶絲塔復活嗎?」
「是啊,當然。」
「……稍微有點特別的工作夥伴。」
「嗯──沒問題喔。」
這番話是那麼可靠,足以讓我將自身的所有命運都託付給她。
我單肘撐在牀上,對躺在我旁邊的她問道。先前我在這裏讀信的時候,夏凪應該在跟《巫女》討論讓希耶絲塔復活的可能性纔對。
「喂,我說君冢。」
但夏凪依然糾纏不休。
「停止妳那種莫名高昂的情緒。是說這種話題也不是異性之間會聊的……喂,等等,我知道啦。聽妳的就是了,別用手指亂戳人啊!」
「夏凪?」
「你猜呢~女生總是有許多小祕密嘛。」
怎樣?這下子酒醉也稍微清醒了吧?
看樣子她是不肯隨便放過我了……唉,真沒辦法。
我本來以爲,她是不忍心當面告訴我,那樣的路線並不存在,所以才把我先支開……我可是打心底害怕那種結果啊。
這時夏凪以真誠的表情點點頭。
我一個翻身,對夏凪的額頭施展強烈的一擊。
夏凪用淚眼汪汪的語氣發出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