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5.3萬 字
◆這場危機名爲大災禍
「恭候多時,君冢君彥、夏凪渚、夏洛特•有坂•安德森。」
《聯邦政府》的高官艾絲朵爾將她戴着面具的臉轉向我們三個人。
正確來講,不只是她而已。
並肩坐成一排的十幾名高官們也都看着我們。
「請坐,小心搖晃。」
艾絲朵爾這句話纔講完,地板就稍微搖晃起來。
我們現在是在一艘航行於水面上的屋形船中。在包場的船室內,榻榻米上排列有在場人數份的豪華餐食。外面的太陽早已沉落,船上的紅燈籠搖曳着燈光。
「真沒想到只是爲了跟我見面,居然召集了如此多人啊。」
在冬季腳步聲漸近的十一月下旬,我收到了政府發出的邀請函。
三天後的下午六點,帶着兩名同行人坐上這艘屋形船──《黑衣人》交給了我一封內容只有這麼一句話的信件。
目的不明。換言之就是一如往常。不過唯有這次,我是抱着某種程度上的預想前來赴約。因此我和夏露不約而同地互相對上視線。
「夏露,快,妳自己親口道歉啊。」
「呃、啥!爲什麼變成是我的錯!」
你不要臨時背叛呀──夏露用這樣的眼神瞪着我。
「不不不,那時候先起頭的是妳吧?」
「騙、騙人!當時你現身的時機不是就、該怎麼說?就是那種氣氛呀!所以虛空歷錄會壞掉反而應該要怪你纔對……!」
……夏露接着「啊」一聲,慌張捂嘴。她果然是正牌的笨蛋。
前幾天,我和夏露在追捕《世界之敵》亞伯•A(亞森)•荀白克的過程中到達了《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沉眠其中的管制塔,最終靠着兩發子彈破壞了那個《系統》。
當然,這樣的判斷是爲了在亞伯把它偷走之前先將它破壞,不過我們讓《聯邦政府》長久來堅守的世界祕密遭受破損也是不爭的事實。因此我本來已經做好覺悟會遭受政府痛斥責備……但……
「一部分的強硬派改爲負責別的職務了。」
「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所謂的強硬派呀。」
「君彥也好,夏露也好,他們只是爲了從亞伯手中保護世界才讓《系統》受到破損。如果你們這樣還是不原諒他們兩個……想要傷害我重要夥伴的話,我就反過來不原諒你們。」
嗯,他們願意認同這點就足夠了。
「不對,夏露。我猜艾絲朵爾恐怕是真的沒辦法回答。」
「…………」
過了幾分鐘,恢復鎮定的米亞重新站到我們面前。
對於渚這句發言,艾絲朵爾做出反應:
就在夏露開始用語意不清的方式發飆的時候,渚忽然「等等」地打斷我們。
「……笨蛋,別調侃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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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從外側如程式般管理着這個世界的《系統》,有時甚至能引發無視於物理法則的現象,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逃離它造成的影響。而這一切都是由它的中樞──虛空歷錄判斷的樣子。
我纔想說她臉色怎麼看起來那麼差,原來是暈船了。還是別問她剛纔待命的時候在做什麼了吧。這少女還是老樣子,莫名適合可憐的遭遇。
那麼現在暫時握手言和,建立一定的合作關係纔是良策。
「難道說,這也是管理這個世界的《系統》在封鎖情報?」
「真了不起,妳從家裏蹲畢業了?」
米亞如此酸言酸語地暗諷並瞥眼看向高官們。但他們這些人事到如今也不會對這種程度的事情做出反應。不過取而代之地……
那時候亞伯說過,這個世界還有其他的祕密。或許還有其他我們必須要探究的事情吧。
「聽了《巫女》這些話後,我們便決定召集各位了。」
「既然政府不行,果然還是隻能問亞伯了嗎?」
「畢竟我是爲了守護同伴們纔會當正義使者的。假如無法達成這個目的,要我變成《世界之敵》也可以。」
內容極爲簡潔,只是要我們到醫院一趟,僅此而已。不過光是如此就能充分傳達意旨,代表希耶絲塔的術後觀察期間終於結束了。
「《特異點》,我們必須向你致上歉意。非常抱歉。」
「是這樣呀。」
「我、我就說不要叫我家裏蹲……嗚!好難受……」
「既然連《巫女》都搞不清楚,代表跟《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關係深切嗎?」
所謂政府中一部分的人,簡單講就是企圖消滅《特異點》的強硬派。他們和利害一致的亞伯串通勾結,想要將我排除。而我確實被亞伯施予了《喪失的暗號》,約有三個禮拜的期間陷入活着卻死亡的狀態。
於是我、渚、夏露以及米亞便趕緊坐上《黑衣人》的接送車,前往之前希耶絲塔住院的醫院。感覺如永恆般漫長的乘車時間約二十分鐘,或者可能是三十分鐘。
走進船室的是身穿巫女裝束的少女,《巫女》米亞•惠特洛克。真沒想到原來連她也在這艘船上。她千里迢迢從英國的鐘塔來到日本的嗎?
渚如此詢問後,高官們才總算把頭抬起。
必須和那個消失了蹤影的敵人再見一次面纔行。
「什麼意思?是誰指示他們緘口……?」
簡直像機器人在講話似的,從艾絲朵爾口中冒出了這樣一句機械性的回答。對於這樣胡鬧的對應方式,夏露忍不住罵一句「你們給我差不多點……」並準備上前,但立刻被渚制止。
夏露驚訝得視線亂飄。他們非但不責備我們,反而還道歉?究竟是爲什麼──
「對於《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相關的提問,艾絲朵爾並不具備回答的權利。」
「是的,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同時也是《怪盜》的亞伯•A(亞森)•荀白克──不能再放任他繼續爲非作歹。」
「也就是左遷的意思?」
就在艾絲朵爾如此表示的瞬間,船室深處的紙門應聲拉開。
「──米亞?」
「──不,原來如此。」
「總覺得有種愛情喜劇的氣息。」
「然後這場《大災禍》極有可能與《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扯上關係。《特異點》,對於決心與你共存的我們來說,如今除了依賴你和《名偵探》之外,別無他法。」
艾絲朵爾如此表示後,高官們重新坐下。於是我們三個人也跟着就坐。我們眼前同樣排列有豪華的餐食與酒,難道是爲了表達道歉嗎?但他們居然對未成年人勸酒,到底有沒有做爲正義組織的自覺啊?
她半眯眼睛瞪向我和夏露,但很快又切換表情,重新看向政府高官們。
夏露講到途中,赫然察覺到什麼似地睜大眼睛。
「不過,我們並沒有要責怪你們的意思。《系統》確實有一部分破損了沒錯,但那不是僅僅兩發子彈就能完全破壞的東西。更何況……」
剛纔的發言想必別無他意,但這一句話讓我回想起之前跟亞伯之間的對話。據那傢伙說,《調律者》們都遲早有一天會淪落爲惡──成爲《世界之敵》。他說這就是命運。
也就是《巫女》看見了新的未來危機。
「怎、怎麼、回事?」
如此詢問的,是夏露。她對戴面具的高官們重新掃視一遍。
「羅特不在這嗎?」
爲了拯救人類,請你們務必提供協助。
「身爲《調律者》的妳,想要反抗我們《聯邦政府》?」
聽起來並沒有到剝奪高官身分的程度。
不過接着又不經意發現,候診室的沙發上已經有別人了。
──大災禍。從名字上就能窺見他們對這次危機抱着最大級的警戒心。
「他們兩人都沒有錯。」
「想想看,畢竟那時候受害的是你本人呀。」
渚對她點點頭。
「唉~明明那時候的妳是那麼老實坦率,還向我求助的說。如果妳平常都是用那樣的態度對待我,我也是會對妳更加……」
見到高官們的態度,我腦中浮現一個答案。
「就時機來看,我認爲這可能性很高。畢竟那個世界的祕密是包含我們《調律者》在內,就連《聯邦政府》也無法控制的東西。」
「現在由我們穩健派掌握實權,尋找與《特異點》共存的路線。在場並沒有你們的敵人,請放心。」
早我們一步來到這裏的齋川看見我的臉,又默默不語地把頭垂下。
「君彥,你怎麼想?」
「希耶絲塔呢!」
渚輕輕戳了我一下。
我把手撐在膝蓋上劈頭詢問。
「妳人真好。剛纔是爲了我生他們的氣?」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可是……
渚彷彿在袒護我們似地張開手臂。
她這句話讓我一瞬間驚訝屏息。
即使嘴上這麼說明着,米亞看起來似乎依然不知該如何用言語表達似地猶豫措辭。
艾絲朵爾呢喃一聲後,現場陷入沉默。
「其實,有了新的預言。」
「齋川?」
我們結束與艾絲朵爾等高官一行人的會談後下了屋形船,接着立刻收到《發明家》史蒂芬•布魯菲爾德睽違好幾個月的聯絡。
「另外還有一件需要告知你們的事情。」
「雖然也不是說交換條件啦,不過妳告訴我,艾絲朵爾。你們這些高官應該也都知道虛空歷錄的真面目吧?爲什麼之前要隱瞞《調律者》?那東西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這世界上的?」
隨着船身輕微搖盪,米亞用手捂住嘴巴。
我記得羅特是據說上次把夏露帶到那個管制塔的高官。或許夏露對於當時有什麼感到在意的事情吧。
用這樣一句偵探絕對無法拒絕的話語,寒冰人偶(Ice doll)最後又再一次對我們鞠躬低頭。
原來如此。她在問我願不願意接受高官們的賠罪與說明。
艾絲朵爾說着,繼續將戴着面具的臉朝向正面表示:
「後來,你們的組織怎麼樣了?」
渚這時竊聲向我詢問。我一時還疑惑她在問什麼東西,結果……
她接着站起身子,其他高官們也跟着站起來。然後……
夏露皺起眉頭。爲什麼虛空歷錄能夠決定一切的事情?那究竟是在怎樣的原理之下誕生,又爲何能夠持續做爲正確與否的判斷基準直至今日?
艾絲朵爾沒有回答。這沉默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是君冢!君冢的錯!虛空歷錄會壞掉,還有我們之間的氣氛莫名其妙在一瞬間變得奇怪,全都是君冢的錯!」
「我們決議將這次的危機稱呼爲《大災禍》。」
「哎呀,不管是賠罪還是什麼,現在就先接受吧。暫且不談是否要信任他們,至少在亞伯的威脅之下大家都是相同立場纔對。妳說是吧,艾絲朵爾?」
「說到底,爲什麼虛空歷錄可以決定這種事情啦?」
「但這次和過去的《世界危機》明顯不同。沒有任何具體的形象,但確實有種宛如這個世界變得支離破碎的末日印象。彷彿這半年來一直感受到的不協調終於化爲形體的感覺……」
「君冢先生……」
晚上十一點多,我們抵達醫院後,連喘口氣的時間都等不及地衝進了候診室。僅有微弱熒光燈照明的空間中,史蒂芬就站在那裏。
「喂!現在講這種話犯規吧!……什麼嘛,那時候的你明明就、該怎麼說?明明很那樣的說……爲什麼現在會這樣……!」
既然要建立合作關係,這部分的事情應該可以告訴我們纔對。
「是關於你們政府之中有一部分的人和亞伯聯手的事情啊。」
艾絲朵爾與其他高官們一起鞠躬低頭。
「希耶絲塔、呢?」
但我還是忍不住再次詢問。
提問的同時,又有種不想知道答案的心情。
「白日夢還沒清醒過來。」
獨自把臉朝着前方的史蒂芬對我這麼表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聽說手術成功了。只是需要一段時間術後觀察而已。只要過了觀察期間,希耶絲塔就會睜開眼睛纔對。
「……難不成是之前說過的後遺症?」
希耶絲塔藉由席德之《種》的力量將自身意識寄宿於心髒,因此移植手術將有喪失原本人格或記憶的風險。我們之前百般苦惱後,最終還是決心拜託史蒂芬動手術了。可是……
「不,這是連後遺症都談不上的問題。無論就醫學或科學上來看,白日夢都已達成了清醒的條件,然而她卻遲遲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爲、爲什麼……!」
「君冢。」
夏露對我搖搖頭。
……我知道。現在對史蒂芬大吼大叫也毫無意義。
「我曾聽過一項假說:人體中可能本身具備某種專門掌管心靈、魂魄或感情等等概念的器官。」
史蒂芬翻動着白衣,原地來回走動。
「那個器官無法看見,無法觸碰,但確實存在於人體的某個地方──我知道有幾位醫師或宗教家提倡這樣的假說。雖然知道,但我過去從不認爲是正確的。」
「……那也是當然的。什麼神明、什麼幽靈、什麼未知的器官。」
擔任神職的米亞有點自嘲地如此呢喃。看不見的東西就無法相信,沒有值得讓人相信的論據。這對於身爲醫師的同時也是科學家的史蒂芬而言更是不用說。
「然而,就在我目擊過某項樣本之後,開始改變了自己的想法。」
史蒂芬停下腳步說道:
是那傢伙。那傢伙的《暗號(code)》奪走了、偷走了希耶絲塔的《意志》。
假如我對現在的狀況感到萬分不合理,因此發揮了身爲《特異點》的力量,或許就有對抗亞伯的可能性。然而,那終究不是我靠自己的意思能夠控制的東西。
聽到他這句話後,齋川又轉朝我們說道:
那些傢伙確實擁有變身能力或超乎常人的力量,但平常的樣貌跟人類無異。和我們一樣具備喜怒哀樂的感情──
這次是由夏露負責保護齋川以及依舊在沉睡的希耶絲塔。畢竟難保亞伯會不會趁我不在的時候現身日本。萬一發生那種狀況,具備《意志》的力量足以對抗《暗號》的夏露將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怎、怎麼了?幹麼那樣看人家?」
夏露恢復認真的表情如此問我。
「齋川根本沒有必要那麼在意。夏露也是,齋川就拜託妳囉?」
「他說最近的研究中,發現在人類鼻腔與咽喉之間的部分,藏有一種像是未知器官的東西。」
「白日夢曾親口說過她利用《種》的力量將自己的意識寄宿於心髒。換言之,她的《意志》或許有一部分確實被分到心臟了吧。雖然她本人應該沒有過這種步驟的自覺就是了。」
「然而,白日夢的狀況稍微比較特殊。」
「沒事,我只是想說妳品味還不錯嘛。」
她說着,重新把臉抬起來,跟我對上眼睛。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還以爲這次終於、終於可以見到大小姐的說。」
沒有啊,我完全沒有那種意思喔?
渚回想着往事說道:
到頭來,她判斷自己肯定無法跟上戰鬥的步調,只會成爲累贅,因此自己決定要留在日本了。
「沒想到妳會這麼擔心,難道說,妳太喜歡我了?」
「是啊,另外做爲席德自身的複製體,也創造出了像地獄三頭犬或變色龍之類的《人造人》。」
如此大叫的,是齋川。她接着站起身子,詢問史蒂芬:
史蒂芬說着,重新整理自己的主張:
「呃~夏露小姐?妳這種反應簡直是典型的傲嬌女角喔?請問沒關係嗎?」
前所未見、席捲全世界的《大災禍》,其中心地點將有可能位於歐洲西端的法國──米亞結束預見未來的儀式後如此告訴了我們。
曾經,我思考過靈魂究竟存在於哪裏的問題。就在渚徘徊於生死邊緣,遲遲無法從沉睡中清醒過來的那時候。我和希耶絲塔一同絞盡腦汁,甚至也拜託過史卡雷特。靈魂到底在什麼地方?人的感情、意識又是沉睡於什麼地方?
史蒂芬如此呢喃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亞伯──你究竟要愚弄我們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一言爲定。只要你們真的能夠達成這項成果,我也必定實現諾言。」
就在我不禁苦笑的時候,齋川忽然拉一下我的袖子。
「因此,我現在建立起了一項假說。」
米亞的呢喃聲,在深夜醫院中迴盪。
器官被、奪走了。
「就是說嘛。還刻意傳郵件說『不用來送機』什麼的。想要人家來送機就老實講呀。」
齋川爲了不要被周圍的人發現還變了裝,而且就連應該跟我水火不容的夏露都特地跑到機場來爲我送機。由此可以窺見她們對我的信賴。
「沒錯,我原本也是這麼期待的。」
特務平常總是很堅強的祖母綠色雙眸,此刻卻不安地搖盪着……唉,居然害她露出這種表情啊。
「反正你一定是在取笑我對不對?肯定是看到一個家裏蹲不自量力地嘗試享受時髦打扮卻徹底失敗,所以在心中竊笑對不對!」
我在出境大廳轉回頭,對站在那裏的齋川與夏露苦笑一下。
「妳還是老樣子,自卑心都突破天際啦。」
「呃,君冢先生?你自己把出發班機的情報那麼詳細地分享給我們,還有臉講這種話?」
但結果並非如此──史蒂芬道出了現實。
齋川摘下眼罩,用藍色眼睛盯着史蒂芬。
「米亞也是,真虧妳會出門來送機啊。」
渚這句話讓我回想起一件往事。那是距今已經一年多前,希耶絲塔不知是否該說代替渚清醒一段期間時,我們曾經和《怪盜》見過一次面。
「──難道說,就連席德的人類感情都是從DNA構造中學習而來的?」
齋川與夏露都無奈地半眯着眼睛瞪過來。
「吸血鬼創造的《不死者》只會伴隨本能復活的理由,難道也是……」
夏露放低視線,抱住自己的手臂。
「呃、啥!」
「你說『一部分』,那本源在哪裏?希耶絲塔的《意志》之中沒有分給心臟的本源部分……應該還留在你所謂肉眼看不見的器官中,存在於人體的某個部位吧?既然這樣,她應該會醒過來纔對……」
再也站不住的我全身癱坐到沙發上。
他那時候將外觀變化成當時的《革命家》……而或許就是在某個時機對希耶絲塔施予了《暗號》。而且是一種特殊的暗號,可以在適當的時機到來時,從希耶絲塔的身體中奪走掌管《意志》的器官。
平常總是穿巫女裝束的她,今天卻很難得地穿着便服打扮。讓我在出國前一飽眼福了。
哦哦,對了。然後也說過席德的《種》或許是強力根植於渚的那個器官,爲它帶來了《言靈》這樣的特殊功能。
但究竟在什麼時候?如何辦到的?
「君冢先生,這次……僅有這次,我會特別爲你保留下一場演唱會的關係人座位。所以請你絕對要平安回來。」
渚的表情洋溢着自信。從前總是拿自己跟同樣身爲《名偵探》的希耶絲塔做比較的她,如今已不在了。
難道那並不完全是擬態爲人類生活的過程中後天學習的成果,而是在起初寄生於人類並複製人體構造的時候,席德就獲得了人類的感情……獲得掌管感情的器官?所以無論席德本身或他的複製體們都能夠擁有無異於人類的感情嗎?至少史蒂芬想表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
「對,那樣的可能性很高。」
「不過,你真的要去?」
我們曾經敵對的組織──《SPES》的首領。但爲何現在話題會扯到那裏去?
「……對不起,君冢先生。上次我明明那樣幹勁十足的,卻什麼忙都幫不上。」
假如真的是亞伯偷走了希耶絲塔體內掌管《意志》的器官,我無論如何都要將它搶回來。艾絲朵爾提出的請求倒還是其次。
「君彥,我記得你曾經有一次和希耶絲塔一起跟《怪盜》見過面對不對?」
「說不定,我接下來不會再看到更多關於《大災禍》的未來。但最起碼我會身爲一名巫女爲你祈福……你肯定能夠拯救學姐。並非因爲你是《特異點》,因爲你是君冢君彥。」
哎呀,夏露會感到難以接受也不怪她。畢竟她說得確實沒錯。假如我和亞伯正面交鋒,我的勝率也不知道會有多少。
「哦?齋川,原來妳也會做出這種反應啊?真是新鮮,不錯喔。」
至今從不曾變過臉色──至少我從來沒看過──的密醫,這時第一次微微睜大眼睛。
齋川當場「咕嗚嗚」地表現出不甘心的樣子,但很快又深呼吸一口後,恢復認真的表情。
「別擔心!偵探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存在呀。」
「唉,妳們不用特地來送機的說。」
「這麼說來,以前德拉克馬也有對我們講過類似的事情呢。」
「在人體中,可能存在某種掌管《意志》的器官。」
「誰、誰喜歡你啦!……齁~夠了,算我白擔心一場!你想去哪裏就自己一個人去呀!唯,我們回去吧!」
史蒂芬現在透過我前陣子也纔剛接觸過的《意志》這個概念,提出了他的答案。意思說人的《意志》是以肉眼看不見的形式沉睡於人體的某個部位。
四天後,我拖着一個大行李箱,來到日本的國際機場。
「既然這樣,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回來啦。」
而且還是靠眼睛應該看不見,也無法觸摸的器官。假如真有什麼人能夠辦到這種無法想像的事情,那就是……
齋川露出莫名失落的表情,沮喪垂頭。
「來吧,拯救同伴的冒險要開始了。」
「大小姐身邊還有諾契絲陪着,而且史蒂芬也在。就算你是《特異點》,曾經一度封印過亞伯,也不保證這次同樣會成功呀……」
「……還沒結束。現在纔要開始!」
她比任何人都仰慕着希耶絲塔,比任何人都努力地追逐着那道背影。我知道。我最清楚這點。因爲過去那三年間,我一直都看着她那樣子。
「不是『很高』!請你說『絕對』、『必定』。」
這時,渚「喀啦喀啦」地拖着一個大行李箱現身了。米亞也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亞伯。」
「只要從敵人手中把掌管《意志》的器官拿回來,希耶絲塔小姐就能清醒過來了吧?」
搞不好史卡雷特當時其實已經領悟到這個答案了。
就在昨晚,我們得知了關於所謂《大災禍》的新預言。
從剛纔一直忍耐到現在的夏露總算擠出聲音,手中還緊緊握着聽說是以前希耶絲塔送給她的寶石項鍊。
「就是《原初之種(席德)》。」
「靠我和君彥兩個人,一定會抓住亞伯。讓希耶絲塔睜開眼睛,也會拯救這個世界。」
「果然是很有趣的聲音。」
「是啊,我要從亞伯手中把一切都搶回來。」
夏露頓時很不服氣地冒出青筋。
沒想到頂級偶像唯喵會爲我講到這種地步,這下我可能要負起責任,將來成爲齋川家的女婿纔行了。
「君、君冢先生?怎麼看你和米亞小姐好像感情很好的樣子?年少女角的位子應該是屬於我的吧?中途才加入的女孩子應該沒有勝算的對不對!」
「《原初之種》自從飛到地球以來,藉由寄生於各式各樣的生物一路生存,最終學習人類的DNA構造,讓自身也變成了人類的樣貌。」
◆踏上最後的旅程
「能夠想到的因素有一個,就是現在白日夢的身體中不存在掌管《意志》的器官。恐怕是被什麼人奪走了。」
史蒂芬看我似乎理解之後,又繼續說明:
「居然連米亞都願意爲我這麼說?我忽然有種自己變得無敵的感覺了。」
聽到我這句話,米亞冷淡回應「你是笨蛋嗎?」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講、講得比我還要動聽……」
結果齋川擅自在心中燃起對抗意識,慌張起來。相對地,不諳世事的米亞則是搞不清楚這位看起來像藝人的女孩究竟是誰而疑惑歪頭。
「小唯應該是第一次站在這種立場吧?」
「真是的,緊張感都沒了。」
渚和夏露轉頭互望,笑了起來。
唉,希耶絲塔不在也這麼熱鬧啊。
我在心中呢喃的同時,不經意回想起某個男人講過的話。
雖然並非一字一句都記得清清楚楚,不過那傢伙……那個自稱是我師父的男人曾經說過這種話:
將來,君冢君彥將會陸續與命中註定相遇的人物們相遇。身旁必定會有人陪伴。所以現在沒有家人或朋友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我對這樣的未來一直半信半疑,但最起碼都會對自己視線所及範圍內的人伸出援手──抱着這樣的想法一路活到今日。
「什麼嘛,原來你偶爾也會講真話。」
我稍微遠離熱鬧交談的那四個人,把頭抬向上方。
並不是說頭上可以看見什麼東西,只是現在我逼不得已只能抬頭了。
如此這般之間,登機時間快到了。從日本出發的只有我和渚兩個人。因此我最後和齋川、米亞握了一下手。
接着也和夏露對望一眼,可是兩人又都莫名把視線別開。
「…………」
也罷,應該不需要多說什麼吧。於是我拉着行李箱,跟渚一起轉身背對大家。
「君冢!」
不過既然她不會繼續糾纏我就好了,快點換衣服吧……
「……我不知道。」
「妳這麼想嗎?」
因此我等待她的話語,等待她雖然笨拙卻也真切的簡短話語。
拿下眼罩睜大藍色眼睛的唯傻住呢喃。
「米亞小姐!」
「唯,妳有時候真的感覺臉超黑的。」
「那是、什麼呀……」
去拯救世界,叫醒睡美人,循着通往美好結局的路標前進。
「……討厭的事情可多了。居、居然還讓我打扮成這副模樣。」
「咦?米亞小姐,請問妳遇到了什麼討厭的事情嗎?」
唯的聲音讓我抬起頭。不知不覺間,景色變了。我們奔跑在奇妙的空間中。
「我們逃吧。」
起初以爲是影子的東西,其實是一件黑色長袍。包在其中宛如骸骨的生物雙手握着一把弓形的刀刃。簡直有如來取人性命的死神。
「話說,我們有時間做這些事嗎?」
「唉,就當作是莫名其妙捉弄我的處罰,妳們兩個去買飲料回來。」
「那麼,我們走了。」
霎時,黑影現身。站在休息室唯一一扇門前。
「可是!」
「怎麼啦?」
「……呃,好像是這樣。」
在機場送走君彥和渚之後,我本來準備回去下榻飯店,卻被齋川唯帶來參加她的演唱會排演了。
我牽着還在猶豫的唯,往前奔出。我現在應該思考的,是趁着夏洛特幫忙拖住敵人的時間,和唯想辦法逃出敵人的魔掌。只有這點。
「我就是要喝這個牌子的奶茶。巨蛋外面的自動販賣機有賣啦。」
揮動粉紅色的熒光棒,看着紙上的文字拚命打call。被稀奇古怪的歌詞搞得頭昏眼花,就在身體快到極限的時候,兩個小時的排演總算結束。
似乎察覺什麼的夏洛特帶着微笑這麼激勵我。
啊,一頓晚餐就能勾銷了嗎……
「而且,那兩個人沒問題的。」
「米亞小姐,這邊!」
◇因爲巫女(我)比偶像(妳)……
唯發表着讓人聽不懂的理論,挺起胸膛。
「咦?我該不會是被米亞小姐討厭了?」
「不要連唯都講起莫名其妙的話好嗎!」
真的是這樣嗎?能夠毫不客氣地與對方互相仇視的關係,我覺得搞不好是比摯友或情人更加牢固的人際關係呢。畢竟將來無論彼此變得多麼討厭對方,那緣分也一輩子不會斷絕吧。
「這也沒辦法嘛!既然要排演就要做得像正式上場的時候一樣呀!」
不自覺間,我抓起了唯的手。
「……這是、怎麼回事?」
「雖然我很討厭那種男人就是了。」
一片黑暗之中,密集飄浮着色彩刺眼到令人頭痛的各種廢棄物。例如輪椅,例如古鐘,例如麥克風與洋裝。還有祖母綠色的項鍊、滑膛槍與紅色緞帶。盡是我很眼熟的象徵。
「夏露小姐越是說自己有多討厭君冢先生,就會讓人家越是覺得『啊~肯定沒有人可以介入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呢。」
「那樣的職業意識確實令人尊敬沒錯,但抓我來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相對地,我的使命是預視未來、察覺危機,再請其他《調律者》們出面解決……換言之,問題都是丟給別人。
「……!莉露……」
「啊哈哈,不好意思。要不然,晚上我請兩位喫大餐當作謝禮吧!」
「你一定要回來喔。」
不知是生氣或者有其他的意義,夏洛特滿臉通紅地把罐裝奶茶一飲而盡並站起身子。
回到休息室,唯對我們露出精神洋溢的笑容。
「快逃!」
「我們敵不過那個!」
我現在身上穿着演唱會的紀念T,臉上畫有小小的臉彩,髮型還被弄得莫名其妙。這副德行要是被莉露看到,她肯定會嘲笑我一輩子……
受不了,君彥周圍的女孩子們真的是怪人超多的。除了我以外。
「妳下次排演是什麼時候?」
如果換作是那個魔法少女。換作是那個雖然每次見面都會吵架,但靠着遠比我正確的方式爲了世界一路戰鬥過來的那女孩……
一定沒問題的──我如此深信着,踏上旅途。
「唯,雖然我都沒講話,但我其實也沒有很想來當什麼排演的觀衆角色喔?下不爲例。」
「……!亞伯到底想要表現什麼嘛。」
那死神究竟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我很清楚那究竟是誰創造出來的。除了亞伯別無可能。然後假如那是敵人靠《暗號(code)》創造出來的存在──我贏不過。我的《意志》不可能贏得過亞伯的《暗號》。
「好,等我拯救了世界之後。」
「無論在多急迫的狀況下,隨着時間經過人還是會想睡覺,肚子也會餓。無視於這些現象只顧着着急,也解決不了問題吧?」
「咦~米亞小姐就算了,爲什麼連我也要?」
回頭看到的是搖曳的眼神與欲言又止的雙脣。
唯聽到她這麼說還是不太服氣地站起身子。我則是有點猶豫該不該把這件事情講出來……但還是決定綁起頭髮講出口:
知道了就快去──夏洛特揮揮手催促我們。
夏洛特也一副精神很疲憊似地喝着罐裝奶茶。
「──啊啊,這是……」
「米亞小姐,那敵人到底是……」
轉過轉角,有個小小的桃色人影在一對男女人影面前唱着歌。但也許是忽然感到身體難受,小人影按着自己的喉嚨倒了下去。結果看到這一幕的男女人影便消失離去,讓桃色人影拚命伸手。
爲了維護正義親上死線的,每次總是《名偵探》、《魔法少女》和《暗殺者》那些人。我能做的只有從遠方眺望着她們受傷。像現在也是,前往最終戰役的只有渚和君彥兩個人。
「這是、我的……」
來到走廊上。四周空無一人。剛纔那麼多的工作人員都到哪裏去了?
就算是對人際交流很笨拙的我都能明顯看出這點。
我和夏露互相靠近,不約而同地輕輕擁抱對方。接着夏露也把手繞到渚背後。
雖然冷靜把狀況化爲言語還是讓人搞不懂意思,但總之我和夏洛特不知爲何就這麼坐在巨蛋體育館的觀衆席上,熱情扮演着粉絲的角色。
「對不起。」
「非常感謝兩位的熱情協助!」
「妳很信任他呢。」
宛如在童話書中混雜了惡夢的世界。
「歸、歸根究柢,是妳一開始先用很奇怪的態度糾纏我吧?說什麼年少女角還是怎樣的……」
「敵人已經接近了,對不對?」
「是呀,渚自然不用說,君冢也是每次遇上這種時候總會無視於我們的猜測與擔心,創造奇蹟解決困難。彷彿是爲了抵銷他平時誇張到讓人難以相信的不幸運氣。」
夏洛特大叫的同時,死神消失蹤影。下個瞬間,傳來激烈的金屬敲擊聲。死神的刀刃和夏洛特拔出的短刀互抵着對方。
「我聽說希耶絲塔小姐以前不管發生什麼事件,還是會很悠閒地喝紅茶是不是?」
現在有一場重大的災禍正步步逼近我們眼前。當然,我想演唱會的排演對於唯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還一起去喫大餐也未免太悠哉了……
而且那樣反而會讓身體狀態變差──夏洛特如此冷靜說道。的確,她的頭銜是特務,或許已經體驗過好幾次這樣的戰場了。
「員工用的出口就在附近!」
「哦哦,關於這點已經沒問題囉!因爲現在查明瞭比起米亞小姐,還是我年紀比較小!做爲年少女角還是年紀較小的一方純度較高呀。」
而且也常常喫蛋糕,還有披薩。
明明剛纔那麼激烈地又蹦又跳又唱歌,她卻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依舊活潑有朝氣,老實說真的很厲害。相較之下平常總是窩在家裏的我……啊,忽然好想從這世上消失……
「要喝東西的話,這裏有水有茶也有咖啡喔?」
我一邊卸下臉彩一邊問她們兩人。
很意外地,夏露忽然叫住我。
我順着唯的指示,在走廊奔跑。
「這就叫適才適所呀。如果《調律者》全部都是戰鬥人員也會傷腦筋,所以像妳這樣的職位纔會延續了幾千年之久吧?」
夏洛特說得臉頰抽動。
我一瞬間回頭,與夏洛特對上視線,勇敢的特務對我輕輕頷首並露出微笑。
沿着走廊轉彎,這次又看見一名少女坐在臺上的椅子。身穿巫女服裝的紫色少女人影。臺下有好幾十個人影呈現跪下叩拜的姿勢。接着,大火吞沒臺下的人們,但少女的影子卻依舊坐在椅子上不爲所動。
唯不理會一塊上面寫着奇妙鏡像文字的直立看板,伸手指向右方轉角。她的藍色眼睛在發光。現在只能相信她的眼睛了。
對了,沒錯。我們兩人之間過去都太疏於言語交談。
她的口氣聽起來有點話中帶刺,側臉浮現無奈傻眼的苦笑。不過……
我半眯眼睛瞪向這位身形幾乎跟我一樣,可是精神層面完全相反的少女。
結果唯卻一點都不懂人家的感受般探頭看過來。
總算理解了。這個世界是我們的罪過與懊悔。
既然如此,亞伯接下來準備帶我們去的地方是……
「米亞小姐,那邊!」
從黑暗中浮現一道門。只能打開了。我喘着氣,與唯一起來到門外。
死神就在那裏。
不只一具。幾十具骸骨空洞的眼睛冷酷地注視着我和唯。
「…………啊。」
唯發出微弱的聲音。握着的手在發抖。不過這點我也是一樣。
「我真是失敗的巫女呢。」
竟然連這種未來都沒預視到。
啊啊,好可怕。可怕到不行了。平常嘴上總是說着反正世界遲早要毀滅什麼的,當災難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時身體卻如此顫抖不已。
「明明大家即使遭遇這種狀況依然會勇敢奮戰的說。」
除了我以外的《調律者》們都會爲了拯救世界而拚上自己的性命。學姐也是,渚也是,莉露也是,大家都是──
「米亞小姐?」
唯叫着我的名字。叫着輕輕把手放開,站到她面前的我。
「好可怕。好討厭。太恐怖了……」
簡直是言行不一。就算覺得眼淚隨時都要溢出來,我依然用激烈發抖的雙腳站着,展開手臂保護着唯──因爲……
「大家都是這樣奮戰過來的!」
腦中頓時浮現出好多面孔。有學姐、渚、莉露,還有夏洛特、奧莉薇亞和君彥。
「唯,如果我沒辦法保護妳到最後,我先跟妳道歉。」
◆凶兆的夜行火車
「我想上次應該也說過,亞伯主張他的目的是創造更良好的世界。」
「那是當然的。」
啊啊,說得自己又想哭出來了……好恐怖呀。
「這是、怎麼回事?」
「不、不能怪我呀!」
毫無疑問地,我們必須再跟亞伯交手一次。到時候必要的東西,肯定還是《特異點》的力量吧。
「因爲,我可是比妳年長呀。」
我真的擁有那樣的力量嗎?若真如此,總覺得我的人生不應該老是被捲入不講理的狀況中才對啊……
亞伯的視線看着自己手中的文庫本書籍,對我們如此說道。下個瞬間,他映在車窗上的側臉看起來像是雙頰消瘦的死神。
渚沒有回應。她發出睡覺的呼吸聲,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不禁苦笑一下,準備把手伸到她頭上,卻又趕緊打消念頭。
就在我如此告訴自己並繼續撫摸時,發現渚的臉怎麼好像逐漸泛紅,緊閉的嘴巴也蠢動起來……原來如此,這代表──
「對,畢竟這邊纔是比較接近深層心理的部分。」
「動機──這樣的東西根本不存在。我即是『惡』,沒有更多的意義。就像你們,就像人類一樣。」
渚說着我聽不太懂的話,懊惱抱頭。我倒是覺得偵探助手應該要敏銳一點才比較好吧?但我還是別講多餘的話好了。
「我、我就說這只是打個比方嘛。再講下去我就加倍殺掉你!」
「因爲我深愛着君彥,不想讓你被其他女人搶走。」
「原來還沒理解嗎?」
爲了實現這個理想,他要偷出虛空歷錄,用自己的《暗號》徹底管理這個世界。
車上乘客零零星星。我們兩人並肩坐在位子上。
「拜託,你乖乖當個木頭男主角行不行!」
渚說出這個她比較熟悉的稱呼,睜大眼睛。
他的指尖彈出聲響。剎那,除了我們以外的乘客全部消失了。
「抱歉,抱歉,現在重點是亞伯對吧。」
渚說着,伸了個懶腰。
企圖要改寫這個世界的亞伯或許也有第二階段的動機。不應該簡單定義說:因爲他天生就是那樣「邪惡」的存在。
「現在聽起來妳這句口頭禪似乎也有了另一層的意義。例如愛得越深,殺意越重之類的。」
「……原來如此,爲了創造理想世界的必要惡行,是嗎?」
「來,離開吧。」
總之,我理解她想講什麼了。這應該就是第一階段的動機。
「是呀,那當然。」
「我認爲呀,所謂的動機應該分成兩個階段。」
換言之,渚想要表達的意思是這樣:
那是懸疑小說的一種類型。兇手是誰──Whodunit;兇手是如何犯行的──Howdunit;兇手爲何要犯行──Whydunit。
要守護世界很好,要搶回同伴也是理所當然。不過達成這些目的的過程中會遇上的障礙究竟是怎麼樣的存在──對於這點的深入理解是不可避免的步驟。
就算沒有被催眠什麼的,我一樣可以講得出來。我究竟從渚身上獲得了多少恩惠,還有多少恩情沒好好報答。在這些人情債還沒還清之前,至少我不會打算主動離開渚的身邊。
「怎麼覺得──這問題也太籠統了。」
渚豎起兩根手指,嘗試對我說明:
《特異點》所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麼?君冢君彥這個人又是什麼?
「即使這樣,請問妳還是要保護我嗎?」
有人說,那是足以移動這個世界中心軸的Singularity。
我說着,順便把剛纔猶豫收回的手重新伸到渚頭上,輕輕撫摸。
「打個比方,假設我想要殺掉君彥。」
「簡直是討厭至極的例子……那動機呢?」
「我們用Whydunit來思考看看。」
「明天以後纔是重頭戲,嗎?」
相對地,對這部分比較拿手的反而是另一位偵探……夏凪渚。她本身內心就懷抱激情,總是對他人的感情非常敏銳。然後現在也嘗試要解讀亞伯的感情……着重於他的意志。
「渚怎麼想?」
「既然妳醒了就先說啊!」
這麼做別無他意,終究只是慰勞她而已。
我立刻想要站起身子,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完全無法使力。應該是被施予了某種《暗號》,讓我們都在椅子上動彈不得。
我和渚在機場與米亞她們道別後,搭機飛到歐洲的法國。接着又轉乘鐵路前往《大災禍》的預測中心地區。
畢竟我是她的工作夥伴──對這樣方便的說詞即使懷抱些許的罪惡感,我依然如此做出結論。
渚有如當場喪命似地倒在我的大腿上。
渚似乎難以置信地露出一副「你騙人的吧?」的眼神向我抗議,但我說結束就是結束了。
唯同樣帶着不安的表情,但沒有逃跑,而是這麼問我。
「……守屋、教授。」
「不要一臉認真地講這麼恐怖的話好嗎……這應該只是比方說而已吧?」
這是一場絕對打不贏的戰鬥,是註定會敗北的橋段。
「渚?」
因爲他是個獵奇的兇手──要這樣下結論很簡單。可是那傢伙又曾說過他的目的是「創造美好的世界」。該如何思考這份矛盾?關鍵肯定就在其中。
「今後也拜託妳多關照啦。」
◇名偵探的罪狀
亞伯爲何要引發這麼多的事件?
「……這樣盯着看還是不太好吧。」
「可是知道關於敵人的情報很重要吧?」
「亞伯主導犯罪計劃的真正動機,嗎?確實有思考的餘地。」
「君彥之前不是和亞伯有見過一次面嗎?老實說,你怎麼覺得?」
當然,我不認爲亞伯有把自己所有的內心想法都講出來。恐怕我們對於他還有很多必須瞭解的事情。例如他爲何執着於罪與惡,又爲何會想要把這個世界改造成全新的理想鄉。
我抬起頭,朝成羣的死神走去。
或許是疲累的緣故,渚已經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現在時間晚上九點。今天抵達目的地後應該就馬上到飯店休息了。
這次不是在裝睡。
實際上我之前就是藉由連自己也無法說明的力量解開了通往亞伯面前的門鎖,順利暫時封印了他的行動……但我依然不曉得自己爲什麼能夠辦到那種事情。《特異點》又到底是什麼東西?
以前的偵探……希耶絲塔比較會着重於Who和How的部分,思考究竟是誰用什麼方法犯行的。然而關於Why的部分──思考兇手的動機──她似乎並不十分重視。或許也因爲希耶絲塔本身不太擅於準確理解他人的感情吧。
「──!渚……渚……!」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行爲無從辯駁,於是努力把視線轉回正面。
「順便問一下,爲什麼渚會對我愛到甚至想殺掉的程度?」
「但我還是認爲很奇怪。他明明想要創造沒有罪過或邪惡的世界,自己卻一直在設計犯罪計劃。總覺得他的言行很矛盾。」
爲什麼那傢伙要一直當個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
「呃,甜蜜氣氛這麼快就結束了?」
「好,來談正事吧。」
即使嘴上嘆氣,渚其實也理解現在事態急迫。於是接着說一句「要談亞伯的事情是吧?」並馬上切換表情。
霎時,有種氣氛驟變的感覺。
這麼說來,以前那傢伙好像對我講過──就是當時還隱瞞着亞伯這個真實身分的守屋教授說過──我實際上應該對夏凪渚感到很親近。
「……真壞心。」
有人說,那是在不自覺間能夠讓心願實現的巧合主義。
「原來如此,意思說那個第二階段的動機比較重要是吧?」
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裝睡的──爲了雙方着想,這種事我還是別問爲妙。
我隱約可以知道。
異常感的中心,是隔着通道的另一側座位。亞伯就坐在那裏。
這麼說是沒錯。但實際上,我對於那傢伙幾乎可說是一無所知。什麼世界上最糟糕的犯罪者之類,這種誇大的頭銜並沒有顯示出任何本質。
「然後第二階段。你認爲我爲什麼會對君彥愛到甚至想殺掉的程度?」
「嗯,我也試着在自己腦中整理看看。」
亞伯•A(亞森)•荀白克轉眼間就從《特異點》身邊奪走了《名偵探》。
不知不覺間,連亞伯本人都消失了蹤影。接着……
「我恐怕會死在這裏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亞伯好像也抱有『這世上不存在沒有罪惡的人類』這種想法,所以也許可以解讀爲他是對於那樣的人類而恣意給予懲罰吧。」
我有多久沒有這樣近距離看過她的臉了?細長的睫毛,細緻的肌膚。嘴脣上擦有色調成熟的口紅,讓人視線忍不住被吸引過去。
……不,反過來想,也許爲了實現僅僅一次的奇蹟,平常就必須遭遇這麼多不幸做爲代價吧。如果是這樣,我對於平日遭遇的種種不講理是不是也應該多少容忍一些?這或許是個說服自己接受不幸的好理由。
舒適的黑暗包覆全身。宛如搖籃般溫柔遮蔽我與外界。
以前,我很討厭黑暗的場所。
打從出生就舉目無親。而且身體虛弱得總是躺在醫院病牀上的我,後來被送入一間標榜在開發新藥物的設施。我在那裏經驗過許許多多痛苦的臨牀試驗。屋外的光線完全照不進來的幽暗治療室,對我來說曾是恐懼心理的象徵。
所以現在能夠對黑暗感到如此舒服,會不會代表我成長了?證明我擺脫了過去的自己,擺脫了心裏的恐懼。這樣想起來,就覺得繼續待在這裏好像也不錯。
『真的嗎?』
有人如此問我。或者可能是自問自答。
不對。果然不對。
這片黑暗總給人一種虛假的感覺……因爲真正的黑暗應該對我們更加平等而無情纔對。
「爲什麼我會在這種地方?」
我剛剛和什麼人在一起?又爲何會到這場所來?
「我不可以在這裏。」
唯有這點,我很確定。於是我站起身子。
不可以繼續待在這片黑暗之中。因爲曾經有個男孩子告訴過我,外面的光線是多麼耀眼。
在黑暗中持續走了一段時間,我看到一扇很大的門。可以出去外面了嗎?我轉動手把,將門打開。
這扇門通往某間屋子的客廳。回頭一看,剛纔那片黑暗哪兒也看不到了。我忽然回到了現實嗎?那麼這是哪裏?
至少不像是日本。客廳的裝潢充滿英國風格。然後沙發坐着一位美麗的年輕女性,西裝上彆着一枚閃亮的議員徽章。
不久後,從廚房走出一位高齡女性,端來兩人份的紅茶與餅乾。這兩位似乎是親子,坐在沙發上和樂融融地交談起來。看着她們的樣子,我的腦袋逐漸變得清晰。我知道這兩人是誰。
「──貝內特女士。」
對了。我曾拜訪過這個家。當時的我和現在外觀不同,而且另外還有偵探少女與助手少年陪伴着。
「那個……!」
我是渚。《名偵探》夏凪渚。
「──你以爲自己在對誰講話?」
當然,聽說在世界各地有許多藏身處的《情報屋》現在不一定會在這個地方。而且除非有相當程度的理由,否則他不會輕易分享自己的知識,因此本來很難預料他究竟願不願意協助我們。
因爲我不知爲何就是知道,這將是那兩人最後的對話。
「……!難道說,他想操控人類的所有行動?」
我揹着渚,穿過風靡小姐身旁。
「別擅自把我殺掉行不行?」
爲了徹底管理世界,爲了從世上消除罪與惡。
從背部直達胸口的一道裂傷,一攤血持續擴大面積。已經救不活了。但我還是忍不住爲了求救而看向四周,這才發現……
「……痛!」
「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亞伯!」
「接下來要怎麼走,你可有頭緒?」
「討伐亞伯本來就是《暗殺者》的使命。雖然說,上頭那些人好像已經對我不抱希望就是了。」
比如說,就像他對希耶絲塔做的,從人們體內偷出《意志》所寄宿的器官。
「…………」
一片昏暗中浮現出紅色的秀髮。《暗殺者》加瀨風靡就站在那裏。
剛纔的女兒……黛西•貝內特小姐全身趴倒在地面。
「……準備階段。意思說他把人們帶到別的地方去,正企圖做什麼事?」
「然而,我看來是白費力氣了。就算自己以爲和對方有多少恩怨,有多少交手的理由,但我別說是戰死了,似乎連踏上戰場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禁大叫。她不可以走。
不管怎麼說,總之渚的精神應該是被帶到了另一個世界──就像亞伯留下的那句「離開吧」所示。
眼神空虛的軍服少女,手握着刀呆站在那裏。
「妳纔不是那種小貨色。不是隻會固執於一個敵人的復仇者。妳的眼光總是放得更高更遠……是一隻只會抬頭瞪着高處的獵犬。」
「請問這國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伸出手。
『假如有時間,我希望在跟亞伯交手之前先去見個面之類的。』
「我們走吧,渚。」
渚當時有點害臊地這麼表示,感覺內心有點期待布魯諾的協助。
風靡小姐說着,用攜帶式菸灰缸捻熄香菸,接着把一張便條紙塞進我的夾克口袋。
有一名少女。
我對自己施加言靈的詛咒。
不知不覺間,黑暗中浮現無數的門。
我起初還以爲是亞伯,但很快又看出那是女性的輪廓,而且很眼熟。於是我叫出她的名字:
如果這樣就能讓她睜開眼睛,我覺得被她加倍殺掉也無所謂了。
我知道是誰搞的鬼。我被亞伯的《暗號(code)》囚禁了。這道傷,是我湧上心頭的罪惡感嗎?敵人想要用這種方式殺掉我嗎?
……原來如此。她是在《大災禍》即將發生的這個地方埋伏敵人。無關乎《聯邦政府》,而是要單獨挑戰亞伯。
這句話讓我忍不住停下腳步,轉回頭。
「還是說我現在講『妳好重』,反而可以讓妳氣得醒過來?」
「你以爲隨便亂繞就能找到目的地了嗎?」
在夜路上搖搖晃晃地走了十分鐘、二十分鐘,前方忽然看見一道人影。
「我不會輸。」
明亮的月光之下,我揹着渚大剌剌地走在反正不會有車輛經過的馬路上。現在我能去的地方有一處。這趟旅行的途中,渚在飛機上曾說過:
「妳早早被警察局開除算了啦!」
列車抵達終點站後,我下了車。
但我的聲音傳不進她們耳中,我也抓不到她的手。只能趕緊追在她身後,打開家門來到外面──另一片景色又出現在眼前。
「風靡小姐。」
我伸出雙臂,認爲現在最起碼要連同那份罪過緊緊擁抱對方──但卻撲了空。軍服少女已經消失到我伸手不及的地方。
藉由這樣讓人類接受他的《暗號(code)》控制,機械性地管理這個世界──這就是亞伯的目的嗎?
敵人根本不把我看在眼裏──風靡小姐如此呢喃着,仰望夜空。手上的香菸還在燃燒的菸灰靜靜掉落到水泥地上。
突然,右手臂感到疼痛。捲起袖子一看,那裏出現了一道我沒看過的傷。
我把背上的渚重新背好。
月臺上很不自然地看不見半點人影。然而電車卻依然在運行,車站的自動廣播也在播放着。彷彿就算沒有人了,唯有操控這座車站甚至這座城鎮的系統依然在什麼地方運作着。
受不了。上天保佑,別讓我喫到子彈啊。
「啊啊,果然是這樣。」
拋下黑暗的搖籃,我朝着下一扇門踏出步伐。
「我知道。如果要拯救渚究竟需要什麼東西,我腦中已經姑且有個底了。」
「因爲老孃心裏不爽快。」
「這裏是……」
走在安靜得令人不敢相信的車站內,穿出驗票口。
「你還活着呀。」
沒過多久,女兒注意着時間並說出一句「差不多了」後,準備起身離開。
「人們消失了──這是眼前可見的事實。但你應該也知道,亞伯的目的並非消滅人類。那傢伙終究是想創造一個新世界並加以管理。所以現在應該是所謂的準備階段吧。」
因此我提出了另一項問題。這個國家,或者這個世界現在到底正發生什麼狀況?難道這就是《大災禍》嗎?
◆升起紅色狼煙
風靡小姐沒有聽我講到最後,而是代替我把渚背了起來。
所以說,亞伯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吧。相對地,加瀨風靡,希望妳有一天能夠朝着更進一步的未來──
看來她早就看出我準備前往什麼地方了。
『這麼說來,布魯諾先生的家好像也在那附近呢。』
「但是,那個人可不會協助一個只會仰仗他人的傢伙喔。」
碰!──槍聲響起。
她雖然會發牢騷說自己最近喫太多,但其實根本輕得可以。
四下無人的黃昏小巷中。
「對不起。」
風靡小姐頓時把臉轉向我。
那少女是我的分身。妳這項罪過也是我的罪過。
我對着在背上睡覺的渚說道。
渚是被亞伯的《暗號(code)》囚禁於不屬於這裏的另一個世界,因此要救她回來,就需要能夠對那個世界有干涉的力量。而那個關鍵恐怕是──
把它們全部打開吧。不管有多少苦痛等待着我。
風靡小姐如此回答着,並點燃香菸,吐出白煙。
然而,《情報屋》一直以來都保持着世界的平衡,觀察着天秤的角度。那麼既然現在這塊土地上將要發生《大災禍》,他的正義天秤應該就會傾向我所期望的一邊纔對──就在史上最糟糕的敵人企圖破壞世界平衡的此時此刻。
「風靡小姐爲什麼在這裏?」
「……妳明明到剛纔還那樣笑着啊。」
那時候,毫無疑問是亞伯的《暗號》讓其他乘客都消失,並且讓渚像這樣睡着了。這是我以前也體驗過的《喪失的暗號》嗎?還是類似的東西?
不出所料,街上也看不到人影。
風靡小姐朝向夜空高舉槍口。
「這雙腳不會停止。」
「我一定會救妳。」
這裏是我罪惡記憶的世界。
那張臉看起來彷彿看開了什麼事情。自從和萊恩的那起事件之後,她究竟去了什麼地方?抱着什麼想法?──總覺得現在不是詢問這些事情的時機。
她後來一直沉睡着,動也不動。
我鼓起勇氣搭話,但那兩人都沒有察覺。她們似乎看不見我,因此我只能靜靜觀望着兩人交談的模樣。
「……妳開槍的理由是?」
以前有一次,我們無論如何都必須藉助於《情報屋》的力量,而渚似乎就在尋找布魯諾的下落時查到了這項情報。
恐怖的眼神刺在我的身上,但她緊接着就放鬆表情。
「儘管如此,妳也沒有要自暴自棄的念頭對吧?」
「那就好。換我來吧。」
「老實說,真是幫上大忙了。畢竟我不曉得詳細的位置。」
「等等!」
「渚,妳應該可以再喫胖一點吧?」
我怎麼能輸?這次──直到這份意志燃燒殆盡爲止,我都要持續奮戰。
我忍不住大叫。大叫的同時,我又回到了那個黑暗的空間。
「這丫頭的身體感覺抱起來會很舒服。」
「不要講那種像大叔一樣的感想好嗎?」
怎麼覺得交給這個人好像有點恐怖……
「拿去騎吧。」
風靡小姐說着,又丟給我一把鑰匙。旁邊停有一臺機車。於是我向她道謝並把渚交給她照顧,自己一個人跨上機車。
「請問妳爲什麼願意幫到這種程度?」
聽我這麼一問,風靡小姐對她背上的渚瞥了一眼後回答:
「我只是在還這丫頭之前的人情罷了。」
◆選擇的世界
大約十五分鐘後,我抵達了據說是布魯諾住家的豪宅。
按下門鈴沒有反應,但稍微用力就打開了大門。於是我徒步穿過廣大的庭院,站到玄關前。輕輕呼吸後,打開家門。
屋內一片寂靜。
紅色地毯前方是聳立的階梯。本來或許會有女僕或執事出來迎接,但現在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然而,等間隔設置的洋燈籠依然發出淡淡的燈光照亮屋內。從這點跟門沒上鎖的事情一起考慮起來,屋主似乎早料到會有客人來訪。於是我獨自一人開始探索屋內。
這是一棟奇妙的房子。
首先,樓梯數量莫名地多,讓人很快就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在幾樓。再來是整棟房子都呈現天花板挑高的構造,還到處設置有宛如貓道(catwalk)的通道。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樓層之間不存在界線。
然而設計上又並非沒有考慮到居住在屋內的人。除了樓梯以外也設置有長長的斜坡以及電梯,無論要到什麼地方都不會感到困難。仔細看看腳下的地板還貼有導盲磚,牆上也有看起來應該是喇叭的裝置。我稍微可以想像現在無人的這棟房子平常是什麼樣子了。
然後整棟房子有多到數不清的房間,其中多數看起來是給人在這裏居住用的房間,大概是在這屋子工作的女僕、執事與廚師的房間。從房內擺設也可以明顯看出,這些人的性別、年齡與國籍各自都不同。
這裏就像是個小小的地球。
想必是在漫長的旅途中跨越過無數的國界,後來回想着那些界線其實都是無形無色的東西──從而不斷思考其中意義的一名老人所創造出的小小地球,就是這棟房子了。
持續探索之間,我不知不覺來到地下室。最終抵達的,是一間巨大的書庫。不,與其說書庫更像是一間圖書館。
他說着,彷彿早已料到我會來訪般泰然自若地走到我身邊,眯起眼睛看向我翻開的書頁。
布魯諾用聽起來有點傻眼,卻又莫名感到欣慰的語調如此表示。
──那就是虛空歷錄。
無論哪一頁的內容都是近乎象形文字般簡化的古老畫作。
「假設虛空歷錄實現你的意志,拯救了你的鄰人乃至其他同伴好了。結果會如何?她們想必會從現在沉浸的幸福美夢中醒來吧。不會出現什麼世界之敵,也不存在任何危機與邪惡的理想白日夢將會被打破。」
「本來,所謂《特異點》是一種可能威脅到世界存亡的重大危機。據說每幾百年誕生一次的那個危險因子會在不自覺中改寫世界,而且不會顧慮其造成的代價。有如神明般傲慢的存在,這就是《特異點》。」
我聽着布魯諾的說明,並繼續翻頁。接着畫中描繪的是個倒三角形的圖形,以及底下有許多人跪拜的景象。
「或許該說不愧是《特異點》吧。你挑了本有趣的書。」
布魯諾就像自己親眼看過似地說明着《世界的祕密》。果然,《情報屋》什麼都知道。
一位偶像在巨大的體育館中唱着歌,最前排的位子有兩位看起來應該是她父母的人,笑容滿面地爲女兒加油。
布魯諾聽我這麼說,輕笑幾聲。
「不,這怪物既不是亞伯,也不是淪落爲惡的《調律者》──這是《特異點》。」
或者應該說,是其中的一部分。畢竟那東西的本體終究是埋在飄浮於管制塔上空的那個倒三角錐《系統》之中才對。
然而從中泄出的光芒中閃過類似影像的東西。
「來,你要怎麼選擇?」
就算不到「唯一管理者」的程度,至少也是爲了正確引導這個世界的人類方協助者。
這裏同樣有大量書架密集排列,不過中央還有一張桌子。然後桌面上相鄰平放着兩本書籍。
首先拯救少女──拯救偵探,然後與偵探一起拯救同伴們,接着拯救世界。
「當然,正確的職位名稱會隨着時代有所改變。例如《探究者》,例如《冒險家》。他們總是揹負着追求真相的使命,而且嘗試不要殺害《特異點》,反倒用守護的方式平息災禍。」
挺身對抗異形怪物的十二名英雄──意思說這段歷史已有數千年之久。
布魯諾難得一臉得意地注視桌上的兩本書。全知,抑或奇蹟。做爲《情報屋》的他會選擇哪一邊,自是不需明講。
「你可以試着稍微瞄一眼。」
一位青發少女在房間與人玩着電動遊戲。不過從房門外也能聽到「打電動不要打太久喔」,溫柔提醒着女兒的聲音。
「難不成連我都能成爲全知?」
曾經,蒼白之鬼對我說過:當偵探(少女)與世界被放上天秤衡量時,我會選擇一方的可能性是零。我自己也這麼認爲。所以我做爲《特異點》也是個失敗的存在。
據說《系統》是將這個世界像程式般管理……不過難道說,同時也需要有人類的存在駕馭它嗎?例如亞伯試圖要扮演的角色?
「不,那是我主動贏得的權利。靠着這份《意志》。」
現今所謂的《名偵探》爲了守護歷代《特異點》而努力奮戰──時而被其他《調律者》殺害,又或者《特異點》自己死亡──這樣的負面遺產。
一位金髮少女與她的家族,四個人享受着郊遊的樂趣。母親似乎很美味地品嚐着女兒親手做的三明治。
「……那兩個選項,就對應這兩本書嗎?」
從黑暗中浮現一道人影。
「……原來每個時代的《特異點》都是這樣被守護的啊。被《名偵探》守護,被同等職位的正義使者們守護。」
但如果是這樣,爲什麼只有布魯諾會獲得那樣強大的選擇權?
「要獲得拯救鄰人的力量,還是獲得拯救除此之外一切的力量。」
「那是《名偵探》。」
既然如此,企圖破壞那東西搞不好是一種違抗神明的行爲。
「你再仔細觀察看看。」
最後一頁。圖中描繪的是終於把武器放下的《調律者》們,以及在他們前方的兩個人物。一個人跌坐在地上,另一個人對他輕輕伸出左手。
「是沒錯啦。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每次只要我看晨間情報節目的算命單元時總會排在最後一名,所以我根本不信那套就是了。」
例如這一頁,描繪的是宛如異形怪物的存在,以及手握長槍之類的武器包圍怪物的十二個人。總覺得這樣的景象有點眼熟。
也就是我以前和夏露一起目睹,並嘗試破壞過的那個倒三角錐物體。既然會被描繪在這個畫中,代表《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少說也有數千年的歷史了。
「難不成……這是亞伯?」
「來,我們進入正題吧。」
布魯諾大概也已經察覺我來訪的目的,於是帶着我進到更深處的房間。
布魯諾伸手指向左邊,再指向右邊,同時說道:
「是啊,隨着時代而有所改變。例如《魔導師》、《大賢者》以及《聖騎士》。這些都是我成爲《情報屋》之前就存在的偉大職位。」
「到最後還是迴歸這個問題了嗎?」
「真要講起來,應該是類似占卜的東西。人類的生活自古便伴隨佔術。即使是現代的日本,這應該也是很熟悉的文化吧?」
布魯諾稍微停頓一下後,繼續說道:
圖中的怪物看似要支配虛空歷錄的模樣令人聯想到亞伯。難道從這麼古老的時代就預言到這場災禍了?
我還沒觸碰書本。
「如你所見。自古以來,《調律者》便是世界的守護之盾。」
「機會難得。我們繼續往下看吧。」
「你接下來將要破壞她們的夢。」
一直以來我自稱爲《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的那個棘手特質,或許追本溯源是幾千年來被人們視爲災禍所累積下來的報應之類的東西。
「就是《世界之敵》與《調律者》。」
世界之智在最後的審判之前如此詢問。
「我曾經做過一項選擇:要成爲無所不知,還是以此爲代價實現僅限一次的奇蹟。」
在僅有最低限度燈光的幽暗屋內,我從一旁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厚書,用手機照亮。
「抱歉。」
「我要拯救『能夠拯救世界的少女』。」
在布魯諾催促中,我又翻到下一頁。這次看到剛纔那隻異形怪物變成更加恐怖的外觀,全身抓在倒三角形的物體上。
「──那樣就好。」
然後,就是現在。此刻我又再次面臨這個問題:少女還是世界?已經無法再逃避,現在就必須提出答案。因此我毫不猶豫地表示:
「遇到這種時候就需要占卜了是吧。意思說,人類將自己的未來委交給『占卜』這種眼睛看不見的啓示了。」
結果布魯諾語氣溫柔地如此斥責我。
他剛纔講的這兩個選項,換句話說就是──
甚至不惜與《怪盜》亞伯•A(亞森)•荀白克合作。
「即便如此,無論任何時代的《名偵探》都沒有放棄。只有他們深深相信,《特異點》並非只是帶來災禍的存在。」
右手拄着柺杖,下巴留有白鬚。正是屋子的主人──布魯諾•貝爾蒙多。
「當中應該也有跟現代不同的職位吧?」
而她們此刻正身處理想的夢境之中。亞伯試圖創造的新世界之夢。說不定,現在這個國家消失的人們也是在同樣的處境之中。
「這是《系統》嗎?」
啊啊,原來如此。
身體不禁顫抖起來。我要破壞。
我的視線自然地看向那個倒三角錐物體的圖畫。
「布魯諾,你是被虛空歷錄選上的人物對吧?」
你看看吧──布魯諾說着,隨手翻閱這本厚重的書籍。
「不,你將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兩項選擇。」
我忍不住發出乾啞的笑聲。
「原來、如此。」
「也怪不得政府那些人會竭力嘗試把我排除啦。」
這就是我的答案。
「守護人類生存本能的合理機制系統──」
證據就是在怪物《特異點》前方排成一列的《調律者》們,各個手上都高舉着武器,彷彿要鎮壓這場無與倫比的災禍。
「自古以來,虛空歷錄在人類眼中就是宛如神體的存在。」
「這書也是《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嗎?」
一片沉默籠罩屋內。
這地方巨大得讓人有種搞不好全世界的書籍都收藏在這裏的錯覺。簡直像是把《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多的腦袋化爲實體的場所。
「你確定了?」
畫中有一個人,面朝的方向不一樣。明明其他《調律者》們都把武器舉向《特異點》,卻唯獨那個人手中不握武器,甚至在袒護《特異點》般張開雙臂。
布魯諾以沉默表示肯定。要知道世界上的一切,還是要獲准實現僅限一次的巧合主義。歸根究柢,假若有什麼存在能夠賦予人這樣的選擇權……
要拯救少女,還是拯救世界?
她們的,乃至全世界人們的溫柔理想,接下來將會被我──
──原來如此。齋川、夏露與米亞,留在日本的那些人全都被亞伯的《暗號(code)》囚困了嗎?
「這是圖鑑、嗎?」
這是過去的負面歷史。
「所謂占卜本來並不是那樣精神層面的東西。不僅限於人類,凡生物要長久居住於同一個場所都會伴隨風險。只要自然災害或糧食問題不消失,總有一天會被迫搬離家園。但假如什麼基準都沒有,人們也不知道該往哪裏移動,該居住於什麼地方,很容易陷入迷惘之中。」
「意思說人類自古就把什麼東西委交給虛空歷錄定奪了嗎?」
要恨我也沒關係。要對我擲石頭、舉長槍也可以。我已經明白了。打從幾千年前就已註定,《特異點》對世界來說是一場災禍了。
「即便在將來,我會因此被人們稱爲《大災禍》。」
我伸手觸碰左側的書。
下個瞬間,強烈而刺眼的光芒從書中溢泄而出。
「這樣就行了吧?」
不知不覺間,布魯諾已不在旁邊。
但我似乎聽到了一句話:「Correto(正確答案)。」
◇繼承的《意志》
被亞伯囚禁在黑暗之中的我持續走着,後來又打開許許多多的門。我起初還猜想那些門中想必又是爲了刺激我的罪惡感,讓我痛苦的世界。認爲這就是亞伯的意圖。
然而,其實只有一開始是我自己的親身體驗。後來看到的都是蔓延於世界上的各種罪與惡,以及因此不斷受苦的人們。
第二扇門中,是一位中學生少女。她只因爲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就遭到同班同學們霸凌,持續過了整整一年痛苦的日子。但就在某一天,班上來了個轉學生──是具有智能障礙的少年。結果班上的霸凌目標轉眼間就換到了那位轉學生身上。少女因此感到安心,自己以後終於不會再被欺負了。然後在安心的同時,這次換成她自己也加入了霸凌的行列──爲了進一步讓自己待在安全範圍中。
在另一扇門中,我目睹了一位移民青年的悲劇。他由於缺乏法律知識,爲了一點錢竟不自覺涉及走私違法藥物的罪行。在某些國家,走私藥物乃是重大犯罪。結果青年即便在證據不足的狀況下依然被判處了極刑。雖然事後被媒體揭發陪審員們偏頗的種族主義,但儘管知道這種事情也已覆水難收。
另外也有必須穿過好幾道門才能看出全貌的世界。那是某兩國之間長年持續的戰爭。雙方掌權者的說詞聽起來都充滿正義,但後來的過程不管怎麼想都是錯誤的。將士兵當成棋盤上的棋子用完即丟,絕不是正確的行徑。然而,在發展成這種事態之前曾有一瞬間從掌權者身上感受到正義的我同樣也是錯誤的。還是說,任何人只要站到那個立場都會變得如此嗎?
就這樣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看着源源不絕的惡意與因此受苦的人們,我的身上也被劃出一道又一道的傷口。
這些痛楚不像是幻覺。我剛開始還以爲是自己內心受的傷幻化爲實體,但後來發現,錯了。
──這是懲罰。
對於那些平常不曾注意,但滿溢世界的惡意,我一直以來都裝作視而不見。不只是我,人們對於別人的罪惡都過於輕忽了。而我現在就是承受着那樣的懲罰。這些傷口,是人類生而爲惡的證明。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沒有人會聽見我的叫喚。
黑暗的搖籃已不再溫柔包覆我。我只能面對着自己的罪惡,拖着自己的腳繼續前進。因爲言靈是絕對的。
「──不對。」
「對不起。」
「誰曉得呢?」
所以我們承受着痛楚。爲了追求理想,今後也繼續受苦。拋下黑暗的搖籃,走向滿是傷痛、令人目眩的光明。
「妳對自己可真是嚴苛。不過,理解痛楚同時也是最初的一步。小姑娘比任何人都要早踏出了妳的右腳。」
我無法再繼續忍受自己看着以前的人們只能受苦的情景。於是我伸出手,拚命跑,結果雙腳打結──跌倒了。
「才、纔不是……!」
就在我如此苦笑的時候,背後出現一道門。
「我太無力了。」
「另外順便告訴妳,男人會比較喜歡多少有點任性的女人喔。」
走了一段路後,我看見一名西裝鬆垮的男性背影。他的眼前就是斷崖絕壁。我一時之間還不敢相信。但是對了,自殺同樣也是人的罪過。
不自覺間,我開口說了起來。
聽到我詢問,他臉上保持着微笑搖搖頭。
……這樣說或許沒錯。我也是深信如此而一直努力過來。但……
「小姑娘,是不是常有人說妳的個性很喫虧?」
「是嗎?那就抓住誰的手吧。」
還是算了,沒關係。不需要告訴我這種事。
我霎時愣住,花了好一段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曾經站在跟我一樣的立場,揹負跟我一樣的使命,而且在更久遠之前就已註定這項命運的女孩。我覺得自己根本沒有權利獨佔那位青年。
「這裏是……」
傷痕累累的手又打開下一扇門。
「……那個話題不用再講了!」
在這裏的人全都是犯過什麼罪,或者反過來因爲那些罪而受害的人們。既然如此,這位男性會在這個世界應該也有什麼理由纔對。
男子掏出一根菸,一邊點火一邊回答。
我不禁如此招供後,男子果然感到很好笑地捧腹大笑。
我給這裏上個鎖──他如此表示。
「嘿,小姑娘,妳還好吧?」
他抽完煙後,反過來如此問我。
他彷彿真的完全理解我現在的處境般說道。
「但這樣就行了。」
「哦?妳還有個情敵啊?」
聽到這句話,我腦中浮現一位青年的容貌。每當遇上這種時候總會浮現腦海的──那個很適合溫柔嘆息的側臉。
足足拉開十公尺以上的距離之後,我才重新轉回頭。站在那裏的果然是一名看起來年約三十多歲到四十多歲的男性,頭上戴着一頂紳士帽深蓋到眼睛,讓人看不清楚長相。
爲什麼他可以知道這麼多?難道是亞伯的關係人──但看起來不像。
「地球可是比想像中還要廣大。或許意外地會有個大笨蛋,自願被捲入小姑娘的瘋狂想法之中喔。」
在門的世界中,看不到身上那些傷口。但取而代之地,裙子底下倒是全被看光光了。就算不會被任何人認知,還是讓我感到丟臉無比,於是趕緊爬起來的時候──
我究竟在對誰道歉?
我放聲大叫。
這就是我的使命。《名偵探》夏凪渚的工作。
「……是。但就算受了傷,也不表示因此可以獲得什麼原諒;就算努力了、忍耐了,也不能以爲這樣就解決問題了吧?」
「接納別人的惡意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更不用說是在連自己都必須承認自身的本質爲惡的狀況下。世上肯定沒有比這更痛苦、更受傷害的事情。」
笑意總算停歇的男子繼續說道:
我忍不住否定,但男子看起來還是在帽檐底下笑了出來。
「現任?」
跌得好誇張,讓我發出連自己都覺得很沒出息的聲音。
我忍不住詢問。
「爲什麼你會在這種地方?」
對方一副愉快地笑了起來。
「因爲我是偵探呀。」
「哈哈!抱歉嚇到妳啦。」
「爲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
好一段時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但假若能夠實現,我好希望到一個沒有這些痛也沒有這些苦的世界。如果有那樣理想的世界,有那樣不存在罪惡的新世界,我好希望快點──
我又必須出發去承受下一個痛楚,去窺探什麼人的罪惡記憶。
「有時候我會變得軟弱,覺得自己無法再承受更多了。」
如果這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只是對我個人的懲罰,我可以忍受。
──有人對我搭話了。我的思緒頓時僵住。對方難道可以看見我?
探求真相纔是我們自古以來的使命──男子如此表示。
從他身上感受不到敵意或惡意,更不像是什麼打算自殺的人。
◆原罪之始
「爲何自己必須一個接一個地目睹這樣的世界?害小姑娘遭遇這種事情的敵人究竟在想什麼?對方的真面目又是什麼?妳要去思考。唯有不放棄思考的人,才能看見真相。」
「最後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說出來聽聽吧。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偷看這個世界。」
「但是,我抓住那個人的手沒關係嗎?」
「我說,你的名字該不會是……」
結果得到的,是幾乎如同預想的回答:
不對。錯了。正因爲確信這是錯誤,我們那天才會挺身奮戰。君彥和夏露才會破壞那個標榜帶來理想新世界的程式。
不自覺間,我來到了可以看見大海的懸崖。想必在這裏,我又會目睹人的惡意……什麼人的罪過吧。
我對着男子準備離去的背影開口詢問:
「絕對不行!」
「原來如此,沒想到現任竟是這麼有趣的女孩。」
眼前這個人莫名地有種魅力,讓人會忍不住暴露自己的真心話。給人某種安心感,讓人很自然地認爲可以把話講給他聽。
「我、我、我我我沒事!」
我知道另一個人物,更適合走在他的身邊。
「我能做的,只有接納大家受的傷。」
「我朋友確實常說,感覺我會在關鍵時刻退讓自己最重要的東西,然後感到後悔。」
渺渺白煙往高高的藍天升去。
唉,難得最後感覺可以在不錯的氛圍中結束對話地說。
「哦哦,不,妳不需要全部講明。我知道。妳八成是被捲進來的吧?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之中,小姑娘卻依然拚命地忍耐着,努力着。」
我把說到一半的話又吞了回去。
結結巴巴地站起身子後,我趕快拉開和對方之間的距離。真是太丟臉,太丟臉了……
「話說回來,我纔想問小姑娘在這裏做什麼啊?」
我知道對方聽不見我的聲音,但我還是無法讓自己什麼都不做。
「那麼過分的事情,我做不出來……!」
「如果丟下寶貝的孩子們自己先離開人世是一種罪,我或許也是個罪人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這不是我此時此刻應該請教的事情。重要的是,我現在和這個人見到了面,說上了話。接續了《意志》。這樣就足夠了。
忘了是什麼時候,好像曾經有人跟我講過同樣的話。
也就是要我去找個陪我一起受傷的人。
「不管怎麼說,總之在跟別人比較之前,小姑娘可以想想看唯有小姑娘可以做到的事情。首先要認清自己必須完成的工作。一切都要從這點開始談起。」
「哈哈!因爲守護小孩子是大人的工作嘛。」
見證罪惡,將刻畫的懲罰當成物證,探求真相。亞伯•A(亞森)•荀白克究竟是什麼人物──我要踏上追究這項事實的無盡旅程。
但這是大家的痛。任何人都在犯罪,任何人都必須接受處罰。我感受到的是對這項事實的痛,所以纔會如此難受。
「說這什麼話?那樣不是就很足夠了嗎?」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在喫驚的同時本來應該也要感到開心纔對。但我現在的狀況簡直糟糕透頂。而且從聲音聽起來,對方恐怕是個壯年男子……

「……嗚嗚。」
離開布魯諾的房子後,我接着騎機車前往密佐耶夫聯邦大使館。
並不是有誰傳喚我。真要講的話,是身爲《特異點》的嗅覺讓我決定前往那地方。不曉得爲什麼,我就是知道敵人在那裏。
大使館前一名警衛都沒有。
我獨自一人走進館內,到處探索。最後來到彷彿什麼國家的大總統辦公用的寬敞辦公室,而亞伯•A(亞森)•荀白克就在那裏。
「像這樣和你對峙,已經是第幾次了?」
他坐在深處的辦公桌,瞧也不瞧我一眼,只顧在羊皮紙上不知書寫着什麼東西。對方肯定早就知道我會來這裏吧。或者搞不好就是那傢伙的《暗號(code)》把我叫來這裏的。
「第一次跟你見面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情境呢。」
一年多前,這傢伙假扮成當時的《革命家》同時也是政治人物的佛列茲•史都華,而我和希耶絲塔最終沒能將他逮捕。
那時候,希耶絲塔在敵人面前宣誓過:很快將有新一代的《名偵探》取代自己,而懷抱激情的那位少女絕不會輸給利用人心的敵人──然而,現在那位《名偵探》卻不在場。
「你把渚關到哪裏去了?」
亞伯沒有回答。我在布魯諾宅的書庫看過了齋川、夏露與米亞被囚困在幸福美夢之中,但渚的身影不在其中。恐怕只有《名偵探》更明確地被切離《特異點》了吧。
「那我換個問題。你把這國家的人們帶到哪裏去了?」
亞伯這才總算對我的臉瞥了一眼。
「那些消失的人類只是暫時看起來彷彿失去蹤影罷了。等所有準備工作完成後,我保證會讓他們回到原處。」
這個答案一如我和風靡小姐一起預測的內容。
「這些是將人類生來具備的性惡基因改寫的準備工作。藉由至今大量的犯罪計劃(程式),我創造出了做到這點所必需的《暗號》。接下來只要藉助於虛空歷錄的力量,將它適用到全人類身上便行。」
如此一來,罪惡就會從這個世界消滅──亞伯這麼表示。
「不消多久,新世界便會在這裏誕生。不存在懷抱惡意的人,自然也沒有犯罪行惡的人,任何理想都能實現的完美世界。」
那是不可能的──我差點如此反駁。
那種東西不可能稱之爲理想。把人類像電腦程式一樣操作,就算因此能夠帶來和平,也不會有任何人期望那樣的世界──然而……
「既然這樣,你不及格。」
「原來你真的是人類的祖先。」
「正如剛纔所言,我揹負着改寫人類惡性基因的使命。在執行使命的同時又要創造殺害《特異點》的暗號,太困難了。」
亞伯依然沒有停下拿筆書寫的手。
但是讓對方住手的必要手續只有一個。就是我、將自己的性命──
我是覺得無所謂。
「是嗎?那麼我們無論多少次都會挺身阻止你吧。」
「你們發揮的《意志》確實令人驚訝,遠比過去的觀測結果又增加了許多力量。然而,正常狀況下依然不到足以跟我的《暗號(code)》抗衡的等級。現在之所以看似勢均力敵,是因爲我把力量分到了別的地方。」
但他對於眼前的現象還是難掩疑惑而皺起眉頭。
不對,如果是這種事情,他應該沒必要重新提及。
「難道說……」
「如斯程度的《意志》是怎麼發揮出來的?」
我頓時全身寒毛直豎。我們現在身處的狀況正是如此。
我一直很在意這點。從我進來房間之後,他的視線幾乎都沒放到我身上。他究竟在做什麼?改寫人類惡性基因的《暗號》嗎?那不是應該已經完成了纔對?
「那就是你,亞伯•A(亞森)•荀白克。」
爲什麼亞伯明明憎恨人的罪惡,卻又要自己犯下罪惡?
亞伯•A(亞森)•荀白克宣稱要創造一個沒有罪惡的新世界,自己卻實行了多到數不清的犯罪計劃。這之間存在有重大的矛盾。
弓箭貫穿亞伯的右手,刺在桌面上牢牢固定。
「亞伯,你肯定無法理解吧。」
「當然,該隱只是一種假定的稱呼方式而已。」
「──!」
什麼都不存在的空間突然伸出金色鎖鏈,吊起我的手臂。
那男子誕生於數千年前的久遠古代,或者可能更古早以前。在神的寵愛之中過着牧羊生活的那位青年,某一天被名爲該隱的兄長以嫉妒爲由殺害了。這便是人類史上發生的第一樁殺人事件。
讓各國首腦按下特殊兵器發射按鈕的《暗號》──此時此刻,它將要當着我的面付諸實行。
但我總覺得,亞伯內心的哲學與實際行動之間的隔閡絕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說明的東西。除非有另一個和亞伯的人格完全相反──有如當年殺害他的那個人類史上第一位殺人加害者的該隱一樣邪惡的存在。
教授十指交扣,閉上眼睛。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幾小時前,我在布魯諾宅的書庫接觸了一本書──虛空歷錄的一部分。那書中刻畫了某位男人的紀錄。
「如果我死在這裏,將有幾條命無法得救。」
「我會創造。無論要付出多少代價,我都會創造出只有正確的人類、只有正確的邏輯,不存在任何不講理的新世界(烏托邦)。」
「這樣啊。」
「所以你別出來攪局啊,該隱。」
雖然最近總算在人際關係上有所改善,讓人多少會感到遺憾難捨,但八十億人與一個人的生命重量根本不需要做比較──但是……
等他下次睜開眼皮的瞬間,就是事態將有所動靜的暗號。
射出這支箭的少女至今遭受過多少次不講理的境遇,而且一次又一次地仰望天空讓自己變得堅強。儘管自己的雙腿無法再走動,她依然是一副正義之盾。
令人意外的是,亞伯對槍口絲毫不以爲意。而且也沒有任何施展《暗號(code)》的舉動,只是和剛開始一樣又在羊皮紙上動起筆來。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爲了保護留在你們國家的那幾位你們重要的人物,希望你屈服於我。」
隔了好一段寂靜後,亞伯總算開口。
「因爲我生來就是那樣的存在。將人類誘導至理想鄉的惡性程式。」
這次一定要活得更好,要度過幸福的一生──過着性別與身世都五花八門的人生,他肯定幾十次、幾百次這麼想過。但他的希望總是破碎,人類的惡意總是會殺害亞伯。
「雙重人格的假說本身還算不錯。但根據卻是引用身邊的自己人,這點就不可取了。做研究必須重視客觀性、公平性與新穎性。」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左手抓到的東西
是亞伯透過《暗號(code)》發動的攻擊。看來他即便無法殺掉《特異點》,也能輕而易舉地暫時拘束我的行動。
第三次的人生也是一樣,男子如同第二次保持着記憶重獲新生。但卻在怠惰的領導者之下做牛做馬,連水也沒得喝,終至死亡。第四次也是,第十次也是,第百次也是──他都在人類的憤怒、色慾、傲慢與暴食之中慘遭殺害。
「我並沒有被你口中所謂該隱的人格給取代。真要講起來,反而應該是我在操作着《原罪(該隱)的暗號》。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有另一個兇惡的人格在實行犯罪──這種天真的理論不存在。要我向神發誓幾次都行。」
「沒想到,竟然會被記錄到這種程度。」
我要更客觀思考纔行。假如有個人企圖完成某項犯罪行爲,可是發現計劃不會順利的時候,究竟會做出什麼行動?──肯定會挾持人質吧。銀行強盜也好,劫機犯也好,擄人勒索也好。我至今被捲入好幾次類似的事件,親眼目睹過太多這類的例子。
「亞伯,你從剛纔到底在寫什麼東西?」
「形勢逆轉啦。」
霎時,亞伯寫字的手停了下來。
「……我記得,越是接近世界中樞的人物或現象,就越難用程式操作對吧?」
亞伯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水藍色的光……難道說……」
這即是亞伯的回答。就跟在那班夜行火車上說過的一樣。自己的犯罪計劃中沒有任何動機。自己即是惡,沒有更多的意義。
「我會發動讓世界各國首領按下某項兵器發射按鈕的暗號。」
假設亞伯是認爲反正人皆爲惡,所以多少犧牲一些人也沒關係;也就是抱着人類多少必須付出一些犧牲的想法,或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消解前述的矛盾。換言之,就是必要之惡的思考方式。
我必須詢問的,是這點。Whydunit──兇手爲何犯下這樣的罪行?我應該要弄清楚的,是對方的動機。
「所以說──守屋教授,至今將你的犯罪計劃付諸實行的,應該是你的另一個人格吧?」
我心中想着那位赤眼黑髮的少女,如此表示。
正因如此,即便是亞伯至今也沒能讓我和渚直接喪命。光是將我們關進夢的世界便是極限了──然而……
「所以亞伯,你纔會那樣渴望對神──對虛空歷錄發動叛變。想要去除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惡』,創造一個理想鄉對吧?」
「住手……!」
我再度把槍舉起。我恐怕同樣無法殺害亞伯,但如果是跟他一樣暫時拘束對手──
我忍不住看向舉向朝亞伯的手槍。這槍口真正應該對準的目標是什麼?
瞪大眼睛的亞伯伸手碰到電話的話筒。
『你以爲使魔(寵物)可以瞞着飼主擅自結束生命嗎?』
聽到這句話,他伸向話筒的手頓時停住。
我簡短應聲後,開始和他對答案。
然而就在那個瞬間,男子的人生才真正開始。他轉世了。延續前世的記憶,男子再度誕生於這個世上。自己爲什麼會被兄長殺害?──在這樣的疑問與困惑之中,男子過着自己第二度的人生──然後又遭到殺害。那是人類依然鑿穴而居的時代,他被貪婪的部落搶奪食物,最後還被殺掉了。
「真的是那樣?」
亞伯以人類史上第一樁殺人事件爲開端,遭受人類各式各樣的惡行侵犯,又保持着記憶不斷轉世重生。
亞伯有如在指導講座的學生般說着。
不理會槍口的亞伯接着把手伸向桌上的電話。
我舉起從腰間拔出的手槍。我知道這敵人沒有那麼容易擊中,但如果《名偵探》也在場,她肯定會這麼做。
亞伯與該隱──猶豫該用哪個名字稱呼比較恰當的我,最後決定刻意叫出這個令人懷念的名字,等待他爲我發表的推理評分。
「是嗎?真遺憾,談判決裂了。」
「……!」
亞伯放下筆,看向我。
亞伯沒有表現出痛苦的樣子。
這就是亞伯寫在羊皮紙上的《暗號(code)》的真相。所謂某項兵器究竟指什麼,可想而知。要是我沒有自己選擇敗北,到時候這世界──
──感覺不知從何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你是殺不掉我的。但我也同樣殺不掉你。」
「……如果我拒絕呢?」
不知不覺間,亞伯領悟了。自己的存在早已不是人類,肯定是爲了將人類所附帶的「惡」之概念昭示世界用的一種程式。神想必是把自己定義爲「惡」了吧。
「畢竟我身邊也曾有個類似案例。」
「《特異點》,你願意聽從我的命令嗎?」
「亞伯,爲何你會得出這樣的想法?」
下個瞬間,窗戶玻璃碎裂。一道閃光照亮房間。綻放水藍色光芒的弓箭射中了亞伯伸向話筒的右手。
這並非什麼彌賽亞情結,只是基於純粹的事實上,假如我的死能夠拯救這個世界,那也不錯。那樣就好。
但那傢伙體內肯定還存在另一個人格。純粹的犯罪受害者,追求無惡新世界的亞伯。以及相反地身爲一名加害者,象徵人類惡意的該隱。正因爲這兩人的思考方式同居一個身體之中,纔會實行那樣常人終究無法理解的計劃吧。
「我確信自身之惡的正當性。」
把力量分到別的地方?透過《暗號》改寫人類的惡性基因嗎?
由於亞伯一瞬間轉移注意力,讓拘束着我的黃金鎖鏈鬆開了。
「這沒有什麼特別的。」
「喂,我現在可是在跟亞伯交涉。」
就在這瞬間,我的假說獲得了證實。
在只有時鐘的秒針發出聲響的房間中,我拋出這樣的假說。
「你以爲我一直以來都對於《特異點》束手待斃嗎?以爲我是因爲唯獨《特異點》無法殺掉就改而仰賴既有的兵器嗎?──實際上我早已完成了對《特異點》的解析。」
霎時,亞伯的右手臂從肩膀處徹底被截斷。他藉此擺脫弓箭的束縛,一瞬間逼近到我眼前。
「我是打算捨棄那隻右手臂,不過現在剛好有個備份。」
從亞伯的右肩忽然又長出別人的手臂。我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誰的手。正是在以前的戰鬥中《執行人》大神被偷走的右手臂。
亞伯看着我,笑了。
「我是《怪盜》。真正想要的東西都會親手盜來。」
我來不及逃跑,亞伯的右手臂貫穿了我的腹部。
「──!」
對,既然殺不死,盜走便行。
盜走解析虛空歷錄的鑰匙。盜走《特異點》的力量本身。
我意外地感受不到痛楚,也沒有流血。但有種身體裏某種東西被挖出去的感覺,我毫無疑問被盜走了──改變世界的力量。
「你,爲何在笑?」
我第一次見到,亞伯驚訝的表情。
但有什麼好驚訝的呢?
「你想想看。這種讓早上算命運勢萬年墊底的能力,我還巴不得被拿走啊。」
在實際生活中從來沒有一次派上用場的能力,你想要就給你。你要偷就隨便你偷──但做爲交換……
「把希耶絲塔的《意志》還來。」
在意識逐漸模糊之中,我同樣把左手臂刺進亞伯的胸口。他臉上頓時露出些許痛苦的神情。
「……君冢君彥。難道你打從一開始……」
對。我有一項使命,唯有在《特異點》與《怪盜》交會的這個瞬間才能完成。
「剛纔妳真是幫上大忙了。」
「君彥,你真正的目的並不是拯救世界對不對?」
「請問你是笨蛋嗎?君彥?」
「史蒂芬,手術部分也交給你就可以了吧?……不過,看不見的器官要怎樣交付給你啊?」
「唉,太不講理了。」
在後照鏡中,莉露微微睜大眼睛。
對。我希望重新回到那天空。回到一萬公尺的高空,成爲某個人的助手,一起工作一起助人。所以那天,渚和我重新邂逅了。與沉浸在冰冷的溫吞安逸之中不動的我,再一次相遇。
然而,一句苛刻的發言否定了我的想法。
用拯救世界的力量做爲交換,我的左手觸碰到了希耶絲塔的心。
既不打招呼也沒開場白,每次總是直接切入正題的,就是《發明家》史蒂芬•布魯菲爾德。
那怪物是我造出來的。在少女與世界的選項中,我選擇了前者。爲了搶回希耶絲塔的《意志》,我把《特異點》的力量丟給了巨大的邪惡存在。這個責任,必須由我自己揹負起來。
「這下該怎麼辦啊……」
「而她最後想到的方法,就是將你最期望的東西,你的《意志(心)》所尋求的東西──雖然稍微改變了形式──但重新再給予你一次。」
據說希耶絲塔的《意志》寄宿其中的,看不見的器官。
「哪裏極佳了?妳如果耳朵有問題,早點去給史蒂芬看啦。」
我都開始有點不安了……渚,拜託妳別睡了,快起來否定啊。
由於這裏同時也是個觀光地,因此鋪修有即便滿潮時也能渡海的陸路,可以乘車進入島上。然而現在別說是觀光客了,連一般居民的身影都看不到。
諾契絲這時一邊開車一邊說了起來:
夜空中看不見月亮,取而代之的是綻放銀光的巨大物體《系統》浮在天上。內部搭載虛空歷錄,機械性地統御這個世界的裝置。然後在那旁邊有個人影也浮在天上,背部還長出超過身高長度的翅膀。
「渚天天都在照顧着失去感官與感情的你。把每天發生過的事情講給你聽,餵你喫飯,爲了防止筋骨僵硬也會幫你活動身體。」
「原來妳平安無事。」
諾契絲伸手指向遠處。有兩臺機車在坡道上疾馳。
「諾契絲,現在狀況如何?」
諾契絲這麼說並非自嘲,反而還表現得莫名自豪。
「但是你遲遲都沒有清醒,就這樣過了好幾個禮拜。」
「把油門踩到底吧。」
從車後座忽然傳來聲音,但說話的並不是渚。
「是《暗殺者》與《執行人》。」
「再怎麼說都是捏造的吧!渚還是有所分寸的好嗎!」
我轉回頭看到的是現任《魔法少女》,同時也是我的前飼主(搭檔)──莉洛蒂德。而渚就躺在她的大腿上沉睡着。
……這樣啊。我對希耶絲塔做過的事情,渚也對我……
我忍不住講出口頭禪,深深嘆氣。
講到這邊,對方便掛斷電話。
「現在,亞伯似乎在稍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爲創造新世界做最終的準備工作。而其他《調律者》們正在努力制止他……這是早一步前往那場所的《暗殺者》提供的情報。」
『她的《意志》在你體內。接下來你只要交還給她就行了。』
不愧是《發明家》,準備得真周到。
「雖然很久沒上場實戰,但看來莉露實力未減呢。」
「等等,這再怎麼說都應該是護理師的工作吧?」
「摸摸你的頭,偶爾也會陪你同牀共寢。」
原來如此,意思說我們這輛車也正在前往那個場所。
◆Magical girl』s last will
「《大災禍》。」
「不過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喔。要是沒打倒亞伯,《大災禍》就不會結束。也無法拯救世界。」
車身的震動讓我睜開眼睛。胸前繫有安全帶,看來我是睡在副駕駛座。然後在左邊位子上握着方向盤的是……
「狀況極佳呢。」
「這樣的我總算派上用場了。」
「不是人類的我並沒有《意志》。我不會被亞伯的《暗號》操控。」
「嗯,我沒問題了。」
拿起手機一看,從那之後似乎過了兩個小時。車窗外看不到周圍有任何車輛在行走。依然是一座居民都消失的空城──糟糕的狀況依舊沒變。
諾契絲察覺出這段沉默代表的意義。
車內霎時陷入沉默。
下了車,和我並肩仰望亞伯的諾契絲如此呢喃。
這種講話語氣我很有印象。容貌酷似希耶絲塔的少女──諾契絲一如往常地身穿女僕裝,在駕駛座握着方向盤。
莉露得意地露出微笑。
「似乎是《名演員》全罩的樣子。」
如今可以明白,那傢伙爲何會創造出《七大罪魔人》這種怪物。因爲他本身就是人類的惡意──原罪的象徵。
「希耶、絲塔?」
彷彿看穿我想法似的,諾契絲把一支手機遞給我。
莉露聽到我吐槽,愉快地笑了起來。
伸出去的手臂前端傳來令人懷念的感覺。
「嗯?那渚呢?我記得交給風靡小姐了……」
大約一小時後,車子抵達目的地。那是法國西海岸的一座灣中小島,島上聳立着宛如城堡的巨大修道院。
她之前最後一次站上前線,是和《暴食》的那場戰鬥。
就在這時,昏暗的天空劃過一道閃電。諾契絲立刻「趴下!」地大叫一聲。難道敵人連天氣都能透過程式操控嗎?細雷如地蛇般扭動,朝我們襲來。
包括在這裏沉睡的夏凪渚,以及另一位──
「另外還有一個人。」
「嗯,從亞伯手中搶回來了。接下來該怎麼做?」
諾契絲眯起眼睛。在宛如古城的修道院屋頂上,有個人形的輪廓。《系統》射出的光線藉由擴散反射襲擊那道人影。但是黑煙散去後,那個人依然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
『之前講的東西呢?』
「……呃不,要怎麼做?而且我已經把《特異點》的力量……」
尚未習慣光線的視野中,感覺好像看到了令人懷念的側臉。
畢竟留在日本的齋川、夏露與米亞都被《暗號(code)》囚禁,我本來以爲諾契絲也面臨着相同的處境。沒想到她竟然到法國來了。
「請問差不多可以提高車速了嗎?」
她是《發明家》史蒂芬創造出來的所謂機械人偶。聽說人類通常都具備的《意志》所寄宿的器官,她恐怕並不具備。就算是史蒂芬,也沒能創造出肉眼看不見的器官。
「所以說,這次肯定也是……」
「……哦哦,我記得之前在《聯邦會議》上有見過一次面。」
「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戰鬥。請看。」
「幫你換衣服,還幫你洗澡。」
那東西現在保管在我身上,但老實說,這只是感覺上的講法。因此接下來的步驟只能拜託專家來處理了。我本來是這麼想,然而……
……是啊,我真的添了很多麻煩。不只是對渚,對諾契絲她們也是。
沒錯。那就是我的心願,我做出的選擇。比起世界,我要優先拯救少女。
「自己闖的禍就要自己收拾纔行啊。」
將手機放到耳邊,聽見的是──
「亞伯。」
「莉露……!」
「君彥。」
即便如此,她露出微笑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比任何人類都要柔和。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諾契絲自己怎樣否定,我都相信她的心靈。
「君彥,當你被亞伯的《喪失的暗號》囚禁時……」
「你想要拯救的不是世界,而是少女。」
我選擇的不是世界,而是少女。
那已經不是人了。將我的《特異點》能力吸收的結果,讓他成爲了完全掌控虛空歷錄的──神,或者惡魔。
『白日夢已經事先搬送到你們那輛車即將前往的目的地了。詳細地點會再傳資料給你。』
從亞伯手中搶回來的希耶絲塔《意志》。眼睛看不見,雙手摸不着,但確實存在於這裏。聽起來像在打禪機一樣,不過將它物歸原主的方法究竟是……
諾契絲一瞬間睜大眼睛,接着「這樣呀」地露出微笑。
但我們從沒交談過任何一句話。或許在我不曉得的地方,那人也跟這一連串的故事有扯上關係吧。
視力超越人類的諾契絲如此細語。風靡小姐與大神,那兩人同樣和亞伯有段恩怨。他們現在似乎在吸引亞伯的注意力,或者說攻擊。《系統》閃爍不祥的紫光,有如追着那兩人般灑下束狀光線。
「妳在那裏是吧?」
『不,拯救白日夢是你──《特異點》的工作。』
「你從剛纔都完全沒注意到呀?」
和亞伯交手後,我究竟睡了多久?
「是不是又需要個巨大的晴天娃娃呢?」
不知什麼東西彈開了閃電。連我忍不住眯起的眼皮內側都能感受到耀眼的光芒。
當我再度睜開眼睛,竟看見莉露手握纏有水藍色光芒的手杖,彷彿從童話世界登場般坐着馬車飄浮在空中。難道她剛纔坐的輪椅變形了?是《發明家》史蒂芬創造的發明品嗎?──不對,那是……
「啊~變得比莉露想的還要花俏呢。」
莉露看着自己乘坐的馬車,露出苦笑。
「不過,動畫裏的魔法少女就是這樣吧?」
像那孩子也是一樣──她如此說着,飛在天上。
「《傲慢》、《貪婪》、《色慾》、《嫉妒》、《怠惰》與《憤怒》,還有《暴食》。區區人類的惡意,我們正義使者是不會輸的。」
乘着馬車的魔法少女在天上馳騁,用滿溢的光線反擊追在後方的閃電。拯救世界的果然不是什麼《特異點》,而是正義的《調律者》。
「能夠活用《系統》的不是隻有敵人而已──的意思嗎?」
諾契絲仰望着莉露,如此說道。《系統》浮於上空的這座半島如今就像是之前的管制塔。凡是《調律者》都能夠透過《意志》借用《系統》的力量。
沒多久,馬車甩開一切來自空中的攻擊,載着莉露降落到地面。彷彿魔法解除般,馬車接着消失。我爲了要攙扶莉露,趕緊衝向她身邊──但很快發現沒有這個必要。
「好懷念呢。用雙腳站在地面上的感覺。」
莉露用自己的腳穩穩踏着大地。
就連世界第一的名醫都表示再也無法站立、無法走動的她,如今不依靠任何人的手就直挺挺站在地面上。
是虛空歷錄幫忙實現的、僅限此刻的奇蹟。
「莉露……」
「爲什麼是你露出想哭的表情啦?」
莉露看着我的臉,不禁苦笑。接着重新望向浮在上空的敵人。
「這裏交給莉露們。君彥到修道院去。」
「從過去的經驗中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要是這個世界上同時存在兩位《名偵探》,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最終會議
「那是你製造出來的怪物,你要如何收拾?」
莉洛蒂德咧嘴一笑後,往前奔去,高高跳起,飛到空中。
「我沒義務回答妳。」
不過實際上,我也明白艾絲朵爾的理論。
「或者可能只消滅掉這座小島──這座對於創立新世界會造成妨礙的人物們齊聚一堂的小島。」
「希耶絲塔,我──」
四周也看不見據說把她搬送到這裏來的醫生。
◇此心爲激情
一瞬間的寂靜之後,艾絲朵爾說道:
「希耶絲塔。」
「君冢君彥,居然連你也提出那樣避重就輕的方法。」
既然這樣──我簡單明瞭地道出解決方法。
……一下就被逮到了。而且她的聲調聽起來比平常又冰冷兩度左右。
這句話實質上等於是認同放棄虛空歷錄的發言。
「你走吧。」
在修道院內部繼續往上爬,最後在一間附設陽臺的房間讓我找到了。房裏擺了一張牀,上面有一名少女將手放在胸口沉睡着。
「唉,虧妳在這種狀況下還能睡啊。」
艾絲朵爾從背後如此問我。
「我希望你能明白,光靠耍嘴皮是救不了世界的。」
那是我過去的痛苦記憶。希耶絲塔曾經爲了救渚而獻出自己的生命,然後過了一年多之後,又換成渚把心臟歸還給希耶絲塔而陷入沉眠。
一位是戴面具的高齡女性,另一位是披黑紗的妙齡女子。兩人都看不見容貌,但我依然知道她們各自是誰。前者是《聯邦政府》高官艾絲朵爾,而後者想必是《革命家》妖華姬。
艾絲朵爾再次對我提問。
「不過,你究竟打算如何叫醒白日夢?」
世界與少女,要選擇哪一邊──我選擇了少女。但實際上,少女有兩人。希耶絲塔與夏凪渚──有兩個人。
於是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最後在宛如食堂的場所看見兩個人物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正因爲有天秤存在,纔會出現所謂的正義與邪惡,纔會被分成《調律者》與《世界之敵》。我們總是被那條看不見的界線分隔爲兩邊。所以說……
「既然掌握了虛空歷錄,敵人不需經由任何人的手應該就能直接操作世界各地的所有兵器。雖然目前爲止,是這位《革命家》在背後幫忙阻止了那樣的事態。」
「好的,請務必平安。」
「好歹是曾經當過《特異點》的人講出來的話,那樣的未來說不定真的會實現喔。艾絲朵爾,妳怎麼想?」
「換個角度想想看,是不是正因爲有虛空歷錄存在,也就是有絕對的價值觀基準存在,所以纔會把事物二分爲善惡?」
我一路來都在打馬虎眼。口口聲聲說要拯救少女,卻不明講要救哪一個。真要說起來,我當然是打算兩個都救。
對於舒舒服服睡着大頭覺的希耶絲塔,我不禁苦笑。
艾絲朵爾與始終沉默的《革命家》下着棋,並如此問我。
聽到這項提問,我一時無法呼吸。我其實早有自覺,這根本是耍詐。
艾絲朵爾毫不停歇地一句接一句質問。
艾絲朵爾暫且不提我的罪狀,移動棋盤上的國王。
既不是靠魔法也不是靠科學,而是靠正義的意志。
我輕舉雙手,表示自己無意抵抗。
「《名偵探》的職位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在她開口之前,整整花了幾十秒的時間。搞不好是透過我們看不見的方式和其他高官們做了聯繫討論。
於是乎,選擇權被握在了寒冰人偶手中。
換言之,希耶絲塔與夏凪渚不能夠同時間生存於同一個場所。
「瞧你惹了什麼麻煩呀,君冢君彥。」
「這跟我們沒有關係。最終判斷都是《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決定。」
「照現在這樣發展下去的話,亞伯恐怕會毀滅世界。」
「只要把《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破壞掉就行了。不是像上次那樣光靠兩發子彈,這次要徹底破壞。讓亞伯再也無法拿它來做壞事。」
「很簡單。」
此刻屋外正雷聲隆隆,最糟糕的《世界之敵》與《調律者》們正展開着戰鬥。所謂世界末日想必就是形容這樣的景象吧。
我在幽暗的修道院中探索了一下,隱約聽到細微的講話聲音。
簡單來講,就是自己種下的禍因要自己解決。艾絲朵爾表明這就是對自己犯下的罪過負起責任的方法,而我恐怕沒有拒絕的權利。
妳真正冀望的東西。真正重視的事情。妳的意志……妳的心,究竟在尋求什麼?我能夠給予妳什麼?
我對她一眼也不瞧地離開現場。
「諾契絲,在我回來之前,渚就拜託妳了。」
「我是覺得就算沒有絕對正確的真理,人們還是可以自己做出選擇啦。」
方針已定。但那也是等拯救了偵探之後再講的事情。首先的重點是希耶絲塔。於是我穿過艾絲朵爾與妖華姬身邊。
「君彥,謝謝你,讓莉露又回到了正義使者的行列。」
我不禁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但事情會那樣順利嗎?」
畢竟,艾絲朵爾爲何會在這個地方?爲何會在這條動線上等待我到來?──她肯定知道希耶絲塔就在這前方吧。也知道我準備前往那裏的事情。因此她這是對我的埋伏,也是對我的脅迫。
「我不狡辯,要殺要剮都悉聽尊便。」
我這次是真的必須做出選擇了。夏凪渚與希耶絲塔。兩位少女之中,要讓哪一位成爲《名偵探》活下去?──不過……
我說,希耶絲塔,該怎麼辦?這個世界上似乎只能存在一位《名偵探》的樣子。
「還真嚴苛啊,喂。」
艾絲朵爾接着用一副順便說明似的語氣,告訴我《調律者》是經由什麼樣的過程被選擇出來。但那些話總結來講只是證明了《名偵探》無法兩人同時存在而已,現在針對這個話題深入探討也沒有意義。
我知道,這是遷怒。但我實在不願意跟過去那樣頻頻使喚利用《名偵探》的人們講這種話。
我第一次聽到《革命家》妖華姬的聲音。
就這樣,爲了喚醒睡美人,我獨自一人前往修道院。
我雖然很在意那兩人在交談什麼,但還是決定偷偷轉身離開。基於個人理由,我現在尤其不想跟艾絲朵爾見到面。
希耶絲塔,妳的心願是什麼?
「我並沒有打算偷聽兩位講話。」
「明明是你們自己讓她們就任的,還有臉講這種話?」
這還不及名偵探的推理,單純只是萬年助手的腦袋想出來的假說。
……的確,現在這地方聚集了許多《調律者》。站在亞伯的立場來看,正方便把礙事之徒一舉消滅。
「《調律者》的十二職位,能夠成爲《名偵探》的只有一人。目前在那位子上的是夏凪渚。雖然她現在似乎偶然陷於沉睡之中──但你究竟要認同哪一位少女是《名偵探》呢?」
「會不會在沒了虛空歷錄之後,反而就不會再有《世界之敵》誕生了呢?」
雖然之後渚靠着愛莉西亞的心臟睜開眼睛,但很快又換成希耶絲塔因爲《種》的影響而沉睡。兩位《名偵探》的共存幾乎沒有實現過。
「要是沒了虛空歷錄,《調律者》也無法再借助於《系統》的力量了。誰也不敢保證今後還會出現什麼樣的《世界之敵》。難道你們屆時不靠《意志》也能對抗危機嗎?」
我叫出少女的名字。但沒有回應。
就像屬於自我的《意志》之類。
「這樣嗎?那麼我在此立誓,你接下來做出的任何決斷都將與我們一切無關。但相對地──」
「那麼,君冢君彥,你有何打算?」
「要是破壞了這個世界之理,你知道以後將有什麼樣的未來等待着我們嗎?」
艾絲朵爾生氣的理由非常明確。想必是因爲前陣子他們政府高官還特地親自前往日本委託我收拾《大災禍》,我卻如此輕易就失敗了吧。更進一步來說,她搞不好還知道我的《特異點》能力已經被亞伯盜走了。
就好像以前我被亞伯的《喪失的暗號》囚禁時,渚看穿了我的意志希望回到偵探助手的位子一樣。就像她對我訴說,與我再次邂逅一樣。
『你也』──意思說這位《革命家》似乎也在之前提出了跟我一樣的答案。
據史蒂芬說,他已經透過《黑衣人》把希耶絲塔帶到那座修道院了。因此我應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知道,接下來的世界就交給我們吧。」
如果將來有一天出現強大的《世界之敵》,正義使者們有辦法不靠《系統》的力量與之交戰嗎?把《特異點》的性質都拱手放棄的我,本來是連戰鬥都無法參加的旁觀者,想必也沒有張嘴的權利──但是……
「給予希耶絲塔的意志所期望的東西。她的心願是身爲《名偵探》活下去。所以我只要讓她回想起那份使命。」
「你要選擇哪一邊爲《名偵探》?」
接着,我提出了答案。
「好了,這下該怎麼辦?」
「……妳在說什麼啦?妳一直都是魔法少女,是我的飼主(搭檔)啊。」
「有趣。」
「妳是說亞伯甚至會連自己要創造新世界的大義名分都忘記,直接把世界毀滅?」
我如此表示,並走向艾絲朵爾與妖華姬面前。她們兩人之間的桌上,擺着下到一半的西洋棋盤。
我究竟開了多少扇門?
在那座懸崖與神祕的紳士帽男子交談後,我抱着覺悟回到黑暗之中。爲了探索真相打開一扇又一扇的門,但我終究看到許許多多人們的罪行。
有史以來,人類犯下多到數不清的罪行。
對於那些強奪、玷污、殺盡一切的情景,我無從干涉,只能眼睜睜目睹。有如透過加害者與受害者,雙方的角度重新體驗一切。
殺害時的罪惡感令我作嘔,被殺害時又不斷哭喊。每當回到黑暗的世界,我的身體就會增加傷口。已經幾乎沒有可以再受傷的部位,皮膚有如爬蟲類脫皮般早已脫落。然後又是新的傷口。我就在這樣一個無止盡的地獄之中。
「亞伯,你爲何要給我看這樣的世界?」
爲何你會知道這樣的地獄?不只是我自己的,更有全世界人犯下的罪惡。
「你究竟是在哪裏看過這麼多人的罪?在哪裏知道了如此深邃的人類惡意?」
亞伯•A(亞森)•荀白克,你難道……
「──!等等!」
在黑暗之中,我感覺看見了亞伯……守屋教授穿着白衣的背影。
我對着那背影伸出手。好像抓到了什麼東西。但是應該抓到東西的右手卻突然被黑暗中垂吊下來的黃金鎖鏈捆縛。
下個瞬間,囚禁着我的一片黑暗彷彿變成了天象儀的圓頂大廳,在半球體熒幕上映出影像。跟剛纔一扇又一扇門中看見的一樣,發生在世界各地的悽慘犯罪景象無止盡地播映起來。我忍不住緊閉眼睛,捂住單邊的耳朵,但終究無法逃避那些光與聲音。
「不要!」
那些影像有如直接在我腦中播放似的,悲慘而醜惡的景象不斷折磨我。
什麼人殺害了什麼人。流下的鮮血又被鮮血洗刷。
已經不只是有史以來了。即便是久遠的過去,連書卷都沒有記載的歷史角落,人與人之間同樣在爭鬥,犯下一樁又一樁帶有惡意的罪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究竟是冷是熱,我分不清楚。我只知道好痛。
與剛纔一扇接一扇打開門時完全無法比擬的龐大情報量排山倒海而來,讓我全身的傷口都噴出鮮血。
「站得起來嗎?渚?」
「呃~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呢。」
「我喜歡你。我喜歡君彥。」
「……君彥!」
「妳醒來啦,渚?」
「可是,對不起。我也真的很任性。所以至少把這個第一次給我吧。」
我哀求。右手被鎖鏈高高吊着,一邊哭泣一邊懇求。不要再傷害我,不要再折磨我,讓我一了百了──
讓我拯救這個世界!
「兩個人?可以不要把我排擠在外嗎?」
「嗯,咦……我……」
某位少女表現得迫不及待的身影。彷彿主張着「快點注意到我吧」似地從稍遠處不斷注視着渚的身影。
渚稍微做出思考的動作後,笑着說道:
就在那瞬間,渚看了我一眼又立刻把臉別開。即便車中昏暗也能隱約看出來,她的臉頰好像在泛紅。
君彥一如往常地隨口敷衍,但語調有些溫柔地對我這麼說。
就這樣,我和渚兩個人互相笑了一會。
「我們回去吧,君彥!」
我又重新緊緊抱住君彥,他也輕輕把手臂繞到我背後。
「受不了。要是留下疤痕怎麼辦?」
其實我也做了一場夢──我本來想這麼說,但最後決定改問她一句:
渚開着玩笑並面帶微笑把身體轉向我。她全身上下已經看不到傷口了。
我其實一直都有看到。從剛纔就在我的視野範圍內。
機會只有現在──我帶着這樣的預感,開口說道:
「是什麼傢伙在欺負我家搭檔啊?」
「不用給我回答沒關係。」
「我不明講對方是誰,但我搞不好要輸了。走在你身邊的人,或許終究不會是我。」
鬆開身體,互相微笑後,我們一起走向門口。
◆-Again-
「從很久之前。在放學後的教室中見面的那一天開始。或者更早,在倫敦相遇的時候開始。因爲那時候,你給了我光芒。從那之後,我就一直、一直喜歡着君冢君彥。我好喜歡你。」
「妳身體沒事了?」
渚還有點恍神地環顧周圍。畢竟她在夜行列車上失去意識後到現在,狀況有很大的改變,所以大概在記憶上有對照吧。
還算不錯,嗎?我忍不住苦笑,不過很快又變成了純粹的微笑。
我把寶特瓶裝的水遞給她,結果兩人的指尖互相碰觸。
不久後,少女揉着眼睛爬起來。
「呃~哎呀,我用了一點偷喫步的手法啦。」
至少在此刻,與他並肩一起穿出門外──
「希耶、絲塔……?」
不需要連這種選擇都在現在做出決定。
「──不對。」
「就讓我們兩個人去阻止《大災禍》吧。」
世界變了。黑暗一掃而空。回過神時,我站在一片微風吹拂的青草原上。眼前的青年將我輕輕擁抱。
她好不容易把水喝下去,然後用手掌拚命對臉扇風。
但他就是不說。
她緊緊擁抱對方,用帶着淚水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呼喚總算回來的摯友之名。剛開始不禁愣住的希耶絲塔也重新露出笑臉,溫柔輕撫渚的背部。
「嗯?」
「我說,君彥。」
「真正的正義使者,不該讓女孩子這樣哭泣、這樣受傷纔對。」
黑暗破裂,透進光明。
我們的身體依然緊靠在一起,君彥在我耳邊道出懺悔。
站在那裏的,是我們一直在等待清醒的睡美人。一頭銀白色的短髮隨風飄逸,偵探希耶絲塔臉上帶着微笑。
然而,君彥還是默默聽着我的獨白。
完全不對。我的心願只有一個。
從我們背後忽然傳來聲音,讓渚忍不住回頭。
與艾絲朵爾及妖華姬對話,隨後做出了某項決斷的我接着走出修道院,回到依然停在小島角落的車上。車中有兩人。分別是坐在副駕駛座的我,以及睡在車後座的一名少女。
激情之火尚未熄滅,這份意志纔沒有死。但是,容器已經撐不住了。有如玻璃碎裂般,我的身體從腳尖緩緩往上崩散。
「反正我平常遭遇過那麼多不講理的事情,偶爾讓我發動一下這點程度的奇蹟應該也不爲過吧?」
巨大的《系統》依舊浮在空中,底下出現一塊看起來像踏腳處的發光大圓盤。亞伯此刻應該就在那裏。
他的聲音中也帶着淚水,接着「抱歉」地向我道歉。而我則是搖搖頭,「我們兩個都還修行不足呢」地哭笑回答。
「……爲什麼?你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於是我和渚來到車外,仰望幽暗的天空。
渚當場睜大赤紅色眼睛,發出驚訝的聲音。
最起碼,告白要搶在另一位偵探之前。拿下第一次。
「要不要喝水?」
「君彥,我有些話必須跟守屋教授說。」
「渚,好久不……哇!」
「讓我完成做爲《名偵探》的使命!」
鎖鏈斷裂。原本被緊緊束縛的右手腕,現在被一名青年溫柔撫摸。身體上的那些傷口也逐漸淡去。
「話說,君彥,現在的狀況是?」
「妳撐下來了,很棒喔。」
「還算不錯啦!」
不需要話語。如果你不擅長用言語表達也沒關係,只要一點點態度就好。就像那時候,你心血來潮摸了我的頭一樣,只要一點點就好。
他不會怪罪任何人,總會主張是靠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然後望着前方繼續走去。
「喔,謝謝。」
「但是至少,假如你曾經有那麼一瞬間懷抱過跟我相同的心情,拜託你在最後用那一瞬間的份緊緊擁抱我。」
「是一場好夢嗎?」
「不是說什麼讓或不讓,也許不是那女孩就不行。我希望跟君彥一起做的事,希望你做的事,可能全部都會由那個女孩實現。」
她說着,用充滿意志的眼神看向我。
輕輕吸一口氣後,我說了出來:
看着那樣的景象,渚緊閉雙脣。看來她也跟我一樣知道了關於亞伯的真相……或者可能抵達了更深層的部分。
「但我纔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人物。」
我接下來要講什麼,他肯定已經明白。但他依然願意靜靜聽我說。因此我決定依賴他那份溫柔。
我立刻撲到他懷中。反正臉都哭腫了,如今也沒必要再顧什麼面子。因此我把頭埋在此刻最想見到的人懷中,放聲大哭。
「啊,嗯。君彥……」
我聽見君彥微微吸了一口氣。
「拜託,已經……已經……!」
「要不要摸摸看,確定一下?」
我實在沒勇氣看他的臉,所以把自己的額頭緊緊貼在他胸口,比剛纔更用力地緊抱他高大的身體。
就在此刻,《名偵探》平安從亞伯的《暗號(code)》束縛中解脫了。
「哦哦,妳直接下車到外面看會比較快。」
不等希耶絲塔把話講完,渚便撲了過去。
「騙人的吧?真的假的?」
「拜託,我求你……!」
君彥放到我背後的手臂用力往內縮。我感受得到他的體溫。他的心跳聲聽起來比剛纔更接近。足夠了。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
騙人。他肯定是做出了什麼很重大的選擇纔到這地方來的。
哭泣的同時,我這麼問他。明明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的說。
「歡迎回來,希耶絲塔。」
「我回來了,渚。」
兩人輕輕鬆開身體,互相微笑。
我一直希望看見的情景,想要實現的心願,如今在眼前化爲現實。
「看來這個順序是對的。」
對於自己放手一搏的決定獲得成功,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首先,我推測如果要從亞伯的《暗號(code)》中救出渚,有一項必要條件。那就是希耶絲塔至今施展過不少次的,所謂《白日夢》的能力──展開自己的心象風景,將別人叫進來嘗試對話的力量。
我們本來以爲那個能力是起因於希耶絲塔的心臟,但如今可以知道,那是源自她《意志》的東西。因此我先在修道院讓希耶絲塔睜開眼睛,接着兩人一起對囚禁渚的《暗號》世界展開干涉,將渚帶了回來。
「原來如此。君彥從亞伯手中搶回了希耶絲塔的《意志》。而且她的記憶與人格都保持着原貌。」
渚感到安心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具體來講你是怎麼讓她睜開眼睛……」
就在渚準備繼續發問時,響起一陣激烈的雷聲。
「我也很想沉浸在重逢的感動中啦,但這杯紅茶還是等我們阻止了《大災禍》之後再坐下來慢慢品嚐吧。這樣可以嗎?希耶絲塔?」
雖然想要講的話有無限多,不過留待後日談就行了。關於我們正面臨的危機狀況,我也已經對希耶絲塔說明過。
「哦?什麼時候連你也站到掌握主導權的立場啦?」
「就在妳睡了一年多的這段期間。如何,現在我是個可靠的男人了吧?」
「嗯~那張臉看起來倒像是胡亂勾引了好幾位女孩子呢。」
唉,太不講理了。
我一邊嘆着氣,一邊打開車子的後車箱。接着把諾契絲幫忙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交給希耶絲塔。
「拿去,妳不能缺了這個對吧?」
「那麼,我們走吧。」
「哦,這主意不錯。來。」
希耶絲塔頓時苦笑。
「喂~拜託!不要把我夾在中間情侶吵架好嗎!」
希耶絲塔露出嚴肅的表情,面朝前方。
「爲什麼要兩個人一起牽我的手啦!這樣在中間的我不就像小孩子一樣了嗎!」
原來如此。假如希耶絲塔的推理正確,代表接下來無法期待外來助攻了嗎?
「我不認爲那個《怪盜》會讓我們輕易破壞它喔。」
狀況變得比我們剛剛抵達這裏時還要糟。被亞伯掌握的倒三角錐《系統》灑下無數的光線,毀壞屋舍燃燒大地。但偶爾會看到光線的角度被強硬扭轉。是《調律者》們。他們的《意志》彈開了攻擊。
「是嗎?我記得你就算這樣也是每次都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不斷髮抖喔。」
伴隨火花發出槍響,子彈朝着《系統》射出。
我們繼續往上爬。爲了得出最後的答案,一步步踏上階梯。
「或者,可能是隻有我們獲准入侵到這裏來。」
終究還是渚生氣了。不過她看起來是我們三個人之中最開心的。
「我感覺到亞伯的《意志》。」
我們看着彼此的臉,互相點頭。
亞伯轉回頭。低頭俯視我們的面具底下,露出已然變色的赤黑眼睛。
「──亞伯。」
「亞伯,聽我說!」
然後,敵人就在前方十幾公尺處。
然而就像他自己說過的,現在眼前發生的事態是源自他自身的《意志》。亞伯深信自己是爲了善果而行惡,自己成爲了《大災禍》。
「助手負責渚!」
「既然這樣,就讓我和助手一起支援妳吧。」
渚這時挺身自願。
不知不覺間,剛纔爬到這裏來的階梯消失了。
及時做出反應的,是希耶絲塔。她將渚,順便將我也抱住,撲倒在地。亞伯水平一揮的巨劍緊接着劃過我們剛剛還在的空間。
希耶絲塔表示。
希耶絲塔視其爲良機,舉起滑膛槍追擊敵人。我則是留下來看護渚。她雖然肩膀流血,但所幸傷口不深。
「所以說,拜託希耶絲塔和君彥幫我開拓路徑。」
足以化爲實體的《意志》,難道是巫女的力量?或者說不定是某位偶像或特務少女在什麼地方爲我們祈禱着。
他的模樣變得跟過去截然不同。臉上戴着面具,手中握着大劍。背部長出黑色的翅膀,分不清是骨頭還是鎧甲的白色軀體比原先的肉體整整大了兩圈左右。那不是人──是魔人。可謂是七大罪的始祖,《原罪魔人》的姿態。
浮在上空的《系統》看似越來越大。
「差不多該認真起來囉。」
不過,比起任何人都感覺不會輸的其實是我。
即便如此,我依然感覺兩者之間有決定性的差異。所以我纔會在那間書庫中否定了那份溫柔理想──還差一點。感覺還差一點就能得出答案了。或者也許我打從最初就知道答案,只是一直沒有看見而已。
「希耶絲塔,妳最好找個機會好好跟我道個歉。我要是拿出真本事……」
於是,我們踏上那道發光的階梯。
「我會持續對亞伯的《意志》提出問題。」
渚首先開口。接着……
「那麼,剩下的問題是要如何到亞伯的地方去……」
而且大家不只是一味防守。《魔法少女》從遠處發射弓箭狙擊亞伯,從機車換到直升機上的《暗殺者》也對着敵人掃射槍彈。操縱着直升機的可能是《黑衣人》,也可能是諾契絲。
「……渚!可惡!」
「那當然囉,是妳起頭的嘛。」
「然後呢?助手,要怎麼阻止這狀況?」
這時,強風吹來。爲了不要被風吹落,我們暫停腳步。等風靜下來後,渚忽然表示:
「所以,拜託大家爲我開路。」
「我來說服他。」
「亞伯。」
兩位偵探臉上都露出微笑。
「如果妳感到不安,就跟我們牽手吧。來。」

換言之,這次我和希耶絲塔都是扮演助手的角色。
我準備從腰際拔出手槍,但早已獨自跳出來的希耶絲塔舉起手中的滑膛槍。
「對,也就是說,我們必須說服亞伯。」
「呃,我走正中間?」
「亞伯,關於你的絕望,我也看過了,我也知道了!」
我們並沒有任何輕敵心態。我很清楚渚手中那把刀的由來是什麼,但那刀身卻有如玩具般輕易被折斷。亞伯揮落的劍鋒稍微劃破渚的肩膀,鮮血當場飛濺。
「破壞虛空歷錄。」
「這就是我們的壞毛病呢。總是不小心忘記身在戰場而談笑起來。」
肯定比任何人都明白亞伯內心絕望的《名偵探》抬頭瞪向上空。
「幹得好喔,助手。」
就在這時──出現了一道階梯。直通浮在上空的《系統》,也就是通往亞伯面前的一道很長、很長的發光階梯。這到底是……
「既然自己成了《特異點》,就不存在任何殺不掉的對手了,是嗎?」
我從右邊,希耶絲塔從左邊,把渚夾在中間,三人並肩走在階梯上。雖然其實很想用跑的,但腳下的感覺不算很穩固,萬一摔下去就完蛋了。
他接着保持沉默,緩緩高舉大劍斬破虛空。霎時,希耶絲塔的身體有如被看不見的衝擊波擊中,飛了出去。
「你們兩個,把頭低下。」
「這點小傷,一點都不痛。」
「啥?我看妳是睡昏頭了吧?最近的我可是超勇敢的。說不定世界上大部分的魔王我都能打倒。」
那是欺騙自己用的《言靈》。渚攀着我的肩膀,立刻重新站起來。
「說得一點都沒錯,就是因爲這樣害我每次在關鍵場合都沒辦法保持緊張感。」
這些究竟有什麼不同?它們同樣是夢,同樣是理想。
「講得可真輕鬆。」
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必須讓他認同一件事:這樣的新世界是錯誤的。
「渚……!」
赤紅的眼睛中綻放決意的光輝,抬頭挺胸地主張這是自己的使命。
無論要哭要叫要生氣,這都是最後一場戰役。所以我還是希望到最後我們可以笑着。
穿越槍林彈雨的亞伯,毫髮無傷地重新現身。
然而回過神時,本來應該在我們眼前的亞伯不見了。就在子彈命中之前,現身於《系統》前方的亞伯用身體擋下了子彈。
然而我們要做的事情依然沒變。就是說服亞伯的《意志》,然後將浮在他頭頂上的巨大《系統》……之中扮演頭腦部分的虛空歷錄,這次一定要破壞掉。爲此,最重要的是初期行動。
總覺得,現在就像一場夢。
「米亞她們的《意志》到極限了嗎……?」
三個人並肩走在一起的日常生活。期望著有一天能夠再度實現的幸福回憶。
「要瞄準的是那個對吧?」
希耶絲塔把滑膛槍一揮,彈開光線後,一個人「嗯嗯」地點頭。
渚試着叫喚。但這時敵人又再次朝我們揮下巨劍。渚一瞬間靠《意志》變出一把紅色軍刀,試圖架開攻擊。
「感覺從遙遠的某個地方祈求我們歸來的強烈《意志》。」
就在這時,也許是讓氣氛放鬆下來而受到天譴,《系統》射出的光線被反射之後朝我們飛來。
希耶絲塔聽了,稍微睜大眼睛,但接着莫名開心地點點頭。
我們沿着階梯爬至最頂端,來到一塊巨大的發光圓盤踏腳處。
真是的──渚如此生氣的模樣真的有種年幼孩童的感覺,讓我和希耶絲塔都忍不住噴笑出來。總覺得,好像曾經也有過類似的日常情景。
希耶絲塔頓時睜大眼睛,但很快又露出微笑收下那把武器──滑膛槍,並且把槍揹帶掛到右肩上。
「──呃。」
「總覺得你是全世界最不適合扮演勇者的人。」
◆這就是我們活下去的理由
渚往前踏出一步。我和希耶絲塔也配合她擺出備戰架勢──但就在下個瞬間,亞伯已經出現在我們眼前。
然而希耶絲塔沒有因此退縮,拿着槍獨自衝向亞伯。帶有《意志》的子彈兩發、三發地命中目標──但亞伯依然不爲所動。
「妳還好嗎?抓住我。」
我們三個人隨後便離開車子,奔赴戰場。
這樣想也許很膚淺。或者說面臨最終戰役之前,我果然還是缺乏緊張感。更何況要說夢的話,我纔剛看過。例如囚禁着米亞、齋川與夏洛特的幸福美夢。或者亞伯描述過許多次的新世界之夢。
「可以感受到大家的《意志》。」
「哇,我忽然覺得自己不會輸了呢。」
「希耶絲塔……!」
「……嗚!身體……好、燙。」
就在我趕緊奔向倒落在地的希耶絲塔身邊時,不知什麼東西砍到了我的身體。
「……!這是、什、麼?」
我忍不住當場癱倒,同時理解希耶絲塔剛纔講的意思。
有如內臟被燃燒似的劇痛。心臟也是、肺也是、胃也是……不對。是寄宿有《意志》的那個看不見的器官在燃燒。
「渚……!」
渚也是痛苦地扭曲着表情。她的《意志》同樣被燒灼着。即便如此,她依然把軍刀當成柺杖撐着身體,走向亞伯面前。
「……你讓我看見的那些絕望。起初還以爲是對我的攻擊,是爲了折磨我,爲了把我從《特異點》身邊隔離的攻擊行爲。但我錯了!你只是想要告訴我,對不對!讓我明白那份痛,讓我明白這個世界的極限!」
浮在空中的《系統》周圍出現無數光環,一口氣朝渚射出。可是我和希耶絲塔都無法動彈。
然而,那些光環被某種看不見的牆壁阻擋彈開了。究竟是誰的《意志》保護了渚?在這裏有多到數不清的正義使者,但肯定不是特定的某一個人,而是他們全體的《意志》化作了盾牌。
「亞伯!你的犯罪計劃(程式)是有動機的!你的《暗號(code)》也是有意志的!你如果要宣泄心中的憤怒,也有其他的方法……!」
下個瞬間,《系統》閃爍起黯淡的顏色,接着發射出色彩混濁的粗大光線。爲了將展開在渚面前的護盾粉碎,光線奔流激烈衝撞。
「……!我是偵探!所以讓我來幫助你呀!」
渚將赤紅軍刀刺在大地上,放聲叫喚,然而聲音卻傳不到對方耳中。激烈的濁流甚至讓我們都看不到亞伯的身影了。
「那種理想並不正確。」
就在這時,有個人影逼近拚命傳達想法的渚。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夠闖入這個場所。
但奇妙的是,我同時又覺得如果是這傢伙辦到這種事也不奇怪。最近他總是會在出乎預料的時機現身,適度提供知識與幫助,順便對我說教一番。換言之就是跟我戲分重複,可說是我視爲眼中釘的男人。
「……嗚、我總有一天會給你好看。」
因此我撐着內臟的劇痛,擋在那傢伙面前質問:
生命遭到玷污、壓潰的聲音。不只是亞伯自身在前世經歷過的體驗而已。過去幾千年的歷史中,世界各地的人們在生命最後一刻的吶喊,隨着光線濁流源源不絕地湧來。從前在人類的惡意下被剝奪性命的人們──眼前的魔人便是那些存在的集合體。
於是我強忍燒灼的劇痛,站起身子。我站得起來。總不會是那傢伙留下的《意志》幫我填補了被燒空的內臟吧?假如是這樣,我會更加火大。這下又欠他一個人情,以後又得看他對我囂張。
「世界與少女,你選擇了少女。然後決定與那個少女一同拯救世界。既然如此,就給我徹底實踐你的抉擇,和少女一起拯救世界。沒有必要連敵人都給予救濟。好好分清楚你那雙手能夠拯救的對象和無法拯救的對象。」
身上穿着白與金的衣裳,背後是巨大的白色單翼。一瞬間變長的秀髮隨風飄蕩──藉由《系統》之力變化爲女神姿態的希耶絲塔就在那裏。
「這身肉體的意志只有一個。」
「太不講理了。」
我站到渚身邊,希耶絲塔站到另一邊。
這說法同樣很正確。大神絕不是在講什麼奇怪的理論。
他接着又說出了會這樣講的理由。
「渚,我們走。到亞伯的地方去!」
隨後,從他體內不知爬出了什麼東西──是影子。又黑又長的影子。最後變成魔女般的輪廓,身上穿着宛如巨大簾幕的連身裙。
即使高大的身軀不穩地搖晃,亞伯依然踏住腳步大叫:
「這個充滿不講理的世界或許愚蠢,但是爲了尋找一同氣憤不幸,一同用歡笑沖淡苦難的鄰人,我們要活下去。」
「一起去拯救世界吧。」
希耶絲塔揮出的刀快了一瞬間,擊碎亞伯的白骨鎧甲。
──有個人對病牀上的另一個人贈送一束玫瑰。那不是探望用的鮮花,而是求婚用的花束──在一間屋子的玄關前,少年看着歸來的父親,全身不動地哭泣着。那是他睽違兩年從戰地歸來的父親──這一天是女性的母親的忌日。在衆多親戚們齊聚一堂的老家和室中,女性的小寶寶發出誕生後的第一聲叫喊。
亞伯──不,守屋教授續問。
人類乃惡,因此必須接受懲罰。不能把遭受惡意殘殺的人們當作不曾存在。
恐怕這就是最後的提問了。
然而在這段苦痛結束之後,等待人們的將是一片理想鄉。犯罪絕不發生,讓人類從惡意中獲得解放的世界將會實現。爲何大家不能理解這份道理?──亞伯站在千億遺體上,如此質問《名偵探》。
所以這樣就夠了。真的這樣就夠了。拯救鄰人,而那個鄰人會再對其他人伸出援手。只要這個人與人的圓環持續擴大,總有一天能夠拯救世界。這就是我在至今的旅途中領會的答案──不過……
守屋教授直到最後都沒有承認自己是受到那個存在操控,反而主張是自己控制着那個存在。然而,現在失去憑依的那影子卻逃離了他的身體。
「誰叫你輕易捨棄《特異點》的能力纔會落得這種下場。」
要說這是漂亮話也好,是巧合主義也好,唯獨這次,我們不能區分鄰人與敵人。試圖將虛空歷錄這個評斷事物正確與否的基準破壞掉的我們,不可以用我們自身的基準去衡量任何對錯。唯有此刻,必須把那個天秤捨棄纔行。
「世界上同樣滿溢着這樣的瞬間。」
但正因爲如此,我們會踏上尋找幸福的旅程。
例如,那是一名年輕女性面對殺人魔時的慘叫。大神應該也聽見了,他那對總是神情淡定的眼睛微微睜大。
接着彷彿要把光芒包覆起來似的,影子朝着倒三角錐形的《系統》飛去。然後用那巨大的人影抱住虛空歷錄,彷彿要將它吞沒。
有如之前囚禁渚的那片黑暗般,同時映出無數的影像。
『我好怕呀!爸爸!媽媽!』『好痛、好痛、好痛!拜託原諒我!』『求求你,只有孩子也好!至少放過這孩子!』『爲何要搶奪!爲何從我們手中奪走一切!這裏可是我們的國家!』『不要,我不能留下那個人,自己死掉……我不能死……』
「守屋教授。」
在這片戰場上,亞伯第一次開口。
「你是誰?你的名字是什麼?你的意志……」
「……什麼?」
她用眼睛看不見,甚至連聲音都跟不上的速度,跳向高舉大劍的亞伯。
──霎時,光芒灑落。濁流突然被撥開,一名少女站在那裏。不,要稱爲少女也未免過於神聖,讓人會先感到敬畏。
所以,渚聆聽着亞伯的聲音,對着他的意志豎起耳朵。因爲一切都在那裏。對於遭受這個世界的不講理而感到絕望、失去生命的人們,我們要伸出援手。給予亞伯救濟,乃是對許許多多的死者靈魂給予救贖。
「這就是……我對這個充滿不講理的世界表達肯定的理由。」
下個瞬間,周圍伴隨聲音被光芒包覆。
據傳,所謂《特異點》乃是顛覆不講理的能力。能夠讓漂亮話成真,讓巧合主義實現。
因爲現在《調律者》應該全體專注於砍下亞伯的腦袋纔對。因爲如此做,比起『勸說』這種含糊的方針有更高的機率可以阻止災禍。
選擇做爲偵探活下去的渚,將會用一輩子爲那些人伸出援手。
「要是敢讓名偵探死,我就殺了你。」
「大神,你難道不是渚的得力右手嗎?」
接着當視野追上的時候,勝負已定。
我拖着步履蹣跚的身體,抓住大神的衣襟。
唯有這場戰役,唯有這個瞬間,我們必須拯救一切。
但我們偶爾會在途中歡笑。
「……我並不是捨棄了《特異點》的力量,是刻意讓他盜走的。」
我露出苦笑,抬起頭時,大神已經不在那裏。他大概就像以前我和渚做過的一樣,只有《意志》來到這個地方吧。
「……那可真是恐怖。」
「這樣啊。」
反而應該說,我也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活過來的。最起碼要在自己眼睛所見、伸手可及的範圍內爲人提供幫助。對於生來具備奇妙體質的我而言,這樣的處事方式應該會比較合適。畢竟就連希耶絲塔也沒能拯救一切。她自己也承認過這點。
「你走。」
沒有任何人使用武器,然而《系統》表面卻開始出現巨大的龜裂。那想必不只是在這裏的偵探,而是用天秤衡量正義的所有人靠着自己的《意志》放棄了虛空歷錄的證明。
這不只是口頭講講。不只是漂亮話。
「糾正偵探的錯誤也是身爲助手的工作。」
我在千鈞一髮中抓到渚的指尖,兩人互相牽住對方。應該前往的方向不需猶豫。我們逆着濁流往前進。渚在哭,但她沒有擦拭淚水,只顧繼續往前。全身承受着一切的憎恨與悲傷,一步步往前進。
「──!我不、忘記。這份意志、絕不讓人遺忘。」
那人正是前•代理助手,也是《執行人》的大神。明明在這種狀況下,他卻依然一副冷靜沉着地面對着我表示:
所以現在,獲得那項能力的亞伯心中的《意志》將會實現。那男人所懷抱最不講理的哀嘆、吶喊──聽,每個人的耳朵都能聽見了。
「在那過程中逝去的人們、留下的遺志又該何去何從?」
大神說道。
◆落幕
然而就在這時,守護着我們的巨盾終於潰堤。人類的惡意以及受其玷污的人們感受到的悲痛都隨着濁流泛濫而來。
教授表示。
爲了拯救一切,我們要──
「最起碼,連同人類的罪過一起把虛空歷錄破壞掉。」
然而,濁流越來越激烈。別說是前進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就像不小心喝到海水般,人類的惡意渦流灌入體內。和渚牽在一起的手感覺快鬆開了……但唯有這隻手絕不能放開。首先要牽起誰的手,我們的故事纔會開始啊。
希耶絲塔轉眼間消失。
聽好──大神接着說道:
「這場戰鬥,是爲了去除分界線的戰鬥。」
人們活在世上難免不幸。
「……所以拜託你,大神。讓偵探去、拯救、一切吧……」
人們活在世上難免不幸。
「即便如此,新世界遲早會到來。」
「原罪(該隱)的暗號、嗎?」
但渚不是以偵探的身分,而是做爲一名學生回答。
光的結晶凝聚在一起,從她右手變出一把綻放金色光輝的勾月狀刀劍武器。無論《意志》被燃燒多少次,只要在戰場上就要繼續戰鬥。那就是好幾度從死境復生的這位正義使者自豪的人生態度。
這個世界確實歪曲。暴力、歧視與貧困永遠無法消失。只要人類還帶有七種惡意,我們大家每天都會打開不幸的門扉。所以當有人在那扇門的後面準備了不存在惡意的理想鄉,也許大家會忍不住依賴那份希望──可是……
「……!渚!」
教授簡短呢喃,感覺表情似乎緩和了下來。
「……!可惡!」
「連那一瞬間的幸福都沒能獲得的人留下的遺憾,又由誰來了卻?」
不過,從剛纔開始聽到的不只是這個聲音。讓人甚至想要捂住耳朵的無數叫喊正不斷響起。
「君彥!」
亞伯的《暗號(code)》正逐漸燒盡我的《意志》。
亞伯是希望讓我們理解。
即使踏着蹣跚的腳步,我依然走向渚的地方。
「……你想對渚說些什麼,大神?」
「由我們。留下來的我們必定會幫忙。」
「你們是我的驕傲。」
「他們的死絕非沒有意義。他們遭惡意殺害的遺志,絕不會死!」
與學校同學閒扯亂聊,聆聽崇拜的偶像唱歌,與原本討厭的人握手言和,從足不出戶的房間中奔向屋外,尋找新的夢想或生活價值,品嚐看看比平常更特別的紅茶──我們總是在這一時一刻間感受着活下去的意義。
亞伯留下這句話後,四周被光芒籠罩。
「破壞吧。」
「殺了亞伯──我只是要對夏凪渚如此建議而已。」
「亞伯?還是叫亞森?或者你有其他真正的名字?」
『不要!別過來!饒了我!』
再也撐不住的我當場跪下,而大神感到無奈地俯視這樣的我。
等到強光消失,我發現自己雙腳踏在地面上。腳下看不到發光的平臺。我似乎回到了爬上階梯之前的場所。
在稍遠處可以看見同樣張望着四周的渚與希耶絲塔。最後我們對上視線,三個人都呆然互望。
「君彥!」
是莉露,氣喘吁吁地坐着輪椅趕過來。
「全部、結束了?」
她嚥了一下喉嚨,始終表情僵硬地這麼問我。
「──是啊。雖然我沒幫上什麼忙就是了。」
頂多只有幫忙保住了偵探的面子。
結果莉露睜大眼睛,沒多久後「是嗎?」地放鬆臉頰。
「也就是說你一如往常呀。」
「別講得好像我每次都沒幫上忙好不好?」
我們互看幾秒,同時笑了出來。
在遠處則是諾契絲跑來與希耶絲塔和渚會合,三個人談笑着。
「真的,結束了啊。」
就在此刻,我們的戰鬥結束了。
看着少女們的笑臉,我原本緊繃的身體一口氣放鬆下來。
我就是爲了這一幕努力過來的。這就是我期待中的未來。這下,我們的──
「看來你們做出了結了是吧?」
忽然有人從背後對我搭話。
我轉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紅髮的《暗殺者》加瀨風靡。在稍遠處還有《執行人》與《名演員》等等其他的《調律者》們。
只有風靡小姐對希耶絲塔的復活一笑置之。
「好久不見了,風靡。」
「如果你們在講虛空歷錄,它還在這裏。」
「別講這麼冷淡的話呀。偵探與警察,讓我們好好相處嘛。」
隨後,就在亞伯的頭部即將被麻布袋套上的瞬間。
例如《暗殺者》舉起手槍、《魔法少女》舉起手杖、《執行人》舉起大鐮刀。對這些人來說,亞伯是各自的仇敵。
「意思說,那個、難道是……」
「──!希耶絲塔!渚!」
轉眼間,那些人把拘束道具銬到亞伯身上。從腳踝陸續往上扣起層層銬環。《聯邦政府》要再次將他幽禁起來嗎?而且這次是真的永久不得解放。
渚呼喚着我──就在短短几個小時前,我記得渚好像對我傳達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她講了什麼話?我又是怎麼回應她的?說到底,我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用名字互稱的?
「比起那種事,現在應該討論的是如何處置這傢伙吧?」
「我會在世界的盡頭一直看着、聽着。你們無法逃避。和平不會到來,安寧永不實現。人只要活着,惡就會誕生。當此身腐朽之時,又會再次出現新的災禍。」
「×××!」
亞伯的左胸出現了一個大洞。
渚與希耶絲塔都在襲來的水晶折磨之中抬頭仰望天上。沒多久後,那片天空就像玻璃般開始碎裂。
在場所有人見到這狀況都大感訝異。連風靡小姐也是,希耶絲塔也是。接着,同樣睜大眼睛的諾契絲抬頭望向天空,小聲呢喃:
她究竟是怎麼醒過來的?
「虛空歷錄。」
「應該是由於破壞了《系統》,導致修復程式啓動了吧。它似乎想要從我身上奪回去的樣子──奪回虛空歷錄。」
希耶絲塔則是用她的碧眼注視對方。
「妳會繼續當警察吧?」
記憶逐漸變得模糊。
亞伯的《暗號(code)》能力,如今還能施展嗎?
亞伯這時開口,同時從他的右手飄散出橘色的發光粒子。
下半身已經消失的亞伯看起來像在笑,又像感到哀傷。
「──是《聯邦政府》的直轄衛兵。」
「不是那樣的。我一點都沒有要爲他犯下的罪過袒護的意思。然而,我們在這裏殺死他並非正義。」
「不,我不會放棄身爲邪惡。」
這是對我們的挑戰書。
「別擔心!」
這次換成亞伯的下腹部開了個洞,讓他當場睜大眼睛。
然而我接着發現,束縛着亞伯的那些白衣衛兵們全都被完全封閉在水晶之中。看來這不是政府搞的鬼。
「他具備與我們不同的力量。我希望讓他爲了這個世界使用那份力量。」
「我永遠都會身爲《世界之敵》君臨這個世界。然後你們必須不斷思考,什麼是正義的存在方式,所謂的和平又是什麼。思考人的愚蠢、七項罪惡、贖罪的方法、明白自身的無知,以及『自我犧牲』這種沒有自覺的罪惡。」
「……!難道是政府那幫人?」
「妳這是什麼意思?虛空歷錄確實已經被破壞,但妳難道打算就這樣放走亞伯嗎?」
這是兩人之間睽違了一年以上的重逢。其他《調律者》們也同樣深感興趣地注視着希耶絲塔。注視着這位復活過不只一次,甚至兩度從死境復生的英雄。
「──亞伯。」
渚說着。即便水晶已經侵略到頸部,她依然拚命地道出激情。
「正合我意。」
假如想要否定這個邪惡的形式,就試着用不同的方法創造一個新世界吧──在這項目標達成之前,亞伯•A•荀白克都會繼續扮演這個世界的威脅。想必這就是現在對於我們來說的妥協點。
「……是誰?」
「這個地球的……世界的意志?」
最終如此呢喃後,亞伯•A(亞森)•荀白克完全從這個世上消滅了。
渚這時張開手臂,擋在風靡小姐面前。
「但是,《系統》都已經壞了,他還有辦法將盜走的東西歸還嗎?」
大神說着,也放下了武器。這下緊張感終於散去,讓現場氣氛稍微變得和緩。
結果莉洛蒂德也把手杖放下。於是乎,大家的視線必然集中到最後的大神身上。畢竟大神本來反對我們的方針,主張應該要殺掉亞伯。
霎時,風靡小姐驚訝得睜大眼睛。
──沒錯。今後,失去了虛空歷錄的世界將會到來。我們確實需要思考接下來正義的存在方式。
唯有這點,我記得很清楚。唯有這點,我絕對不會忘記。所以……!
「你要放棄管理這個世界了是吧?」
「哈!事到如今也不值得驚訝啦。」
我拚命把手伸向那兩人。可是,我的身體已經無法動彈。
「啥?」
「哪裏是『多少』啦,這幾個笨蛋。」
渚一步也沒退縮,繼續主張:
我們一直以來究竟在跟誰交戰?
「不管怎麼說,總之先要讓他把盜走的東西全數歸還纔行。」
於是就在這一天,世界重生了。
我究竟在對誰伸手?剛纔在那裏的是什麼人?
……對,沒錯。只要是我們,只要這三個人,一定沒問題。
這時傳來許多腳步聲。一羣臉戴白色面具、身穿特殊服裝的集團將亞伯團團包圍。
「不具意志的人沒能承受啊。」
「助手!」
「等到某一天,我們再次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吧。」
「反正我以後也不會再跟妳扯上關係了。」
好一段時間的沉默後,風靡小姐淡淡一笑,「誰曉得?」地回答。
希耶絲塔和渚是偵探。我是助手。
風靡小姐銳利地眯起眼睛。不知不覺間,那個人又出現了。
「災禍不會結束。」
「這份惡的意志,絕不會死。」
聽到這句回答,風靡小姐露出感到意外的表情,但還是把槍放下。結果看到這一幕的莉洛蒂德接着發聲:
亞伯再次開口。他理解現在這個事態嗎?
即使連頸部都被銬上拘束器具,亞伯依然對着《調律者》們,或者對想必躲在什麼地方觀察着現場狀況的政府高官們宣告:
「──《重新啓動(Reboot)》。它打算把一切當作沒發生過是嗎?」
因此亞伯還能夠使用《暗號》。那些發光粒子,也許是他至今盜取來的這個世界的資料。而現在既然要歸還那些,換言之……
我們一路來都在跟《調律者》之一的《××》交戰。具備《×××》性質的我,和那對手爲了世界的祕密《××××》,有了一場又一場的戰鬥。然後……對了。就在剛剛,這場戰役結束了。我記得最後的結果是──
亞伯像是聽出了我的想法般如此回答。
有人在呼喚我。是希耶絲塔。她朝着我伸出手──我知道。我記得。我不可能忘記希耶絲塔──但是,爲什麼希耶絲塔會在這裏?
「難不成妳認爲放亞伯活下去,可以延續到今後的正義?」
放棄繼續身爲邪惡。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同時各自舉起武器。
接下來的事情都發生在短短一瞬間。首先做出行動的《名演員》被地面長出來像水晶的東西固定住下半身,其他《調律者》以及我們也同樣被神祕的水晶剝奪行動自由。
「……掌握了虛空歷錄的你,讓它的一部分殘留在自己體內了嗎?」
「我們多少用些自己的方法解決問題了。」
「君彥!」
希耶絲塔小聲呢喃。
浮在天上半毀的倒三角錐物體《系統》──浮現有如巨大眼睛的紋路。簡直像在窺視着我們或這個世界。
我立刻伸手,把手伸向消失的×××。
面對最後露出微笑的希耶絲塔,我們都點頭回應。
「無論忘記了什麼,我們都會在一起。未來的我們必定會重新來過!」
風靡小姐表現出傻眼的樣子,不過還是看着達成目標的我們微微垂下眼角。渚那幾個人注意到我們而走過來後,希耶絲塔往前踏出一步。
亞伯•A(亞森)•荀白克宣誓自己將來永遠都會繼續當個世界最糟的犯罪者。
「所謂的正義,我想應該要持續考慮今後的未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