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少N的回憶】
《偵探已經,死了。》 · 二語十 · 3501 字
從那次縱火事件以後,不知過了幾個月。
「──這裏,是哪?」
我在空無一物的純白房間裏自言自語。
雙親死後,以我爲教祖的宗教團體解散了。舉目無親的我,被某個以照護孤兒自詡的組織帶到這座設施。我覺得自己的說話聲帶有迴音,所以這裏又是某個地下室了吧。
「我會被殺嗎?」
很難擺脫這樣的念頭。即便那些人嘴上說着要保護孤兒的好聽話,但事實上是爲了監視我這個擁有特殊能力的人,等一連串的觀察結束後,就會把我處理掉之類的。又或者,這裏是別的宗教團體的設施,也可能我是被某個犯罪組織綁架監禁了。
──不過,事到如今我全都不在乎了。我的這種能力,連身邊的親人性命都無法拯救。不如說,正是由於我,許多人的人生才受到毀滅性的打擊。既然如此,我會受到報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假使我,擁有某種明確的使命感,或者足夠堅強……甚至是勇氣過人的話,是否就能扭轉那樣的悲劇結果呢?這麼看來,神果然是弄錯了該賜予這種特殊能力的對象。
「──有入侵者!往那邊去了!」
突然從遠處,傳來了這樣焦急的呼喊聲。似乎是某個把我帶來這裏的大人發出的。
「──真抱歉,那孩子可不能交給你們。」
接着,又有另一個女生的說話聲,伴隨腳步聲一起接近這個房間。然後我所聽見的就是槍響了。看來她應該就是這座設施的入侵者。這麼說來,那位少女搞不好就是來奪走我性命的死神哩……不如說,我希望那樣的結果發生吧,畢竟──
「這世上已經沒有,任何我可以做的事了。」
我的能力,對人們的未來……只會剝奪、破壞一切的可能性罷了。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這回何不用妳的那種能力,來試着守護世界?」
就在這時,一個跟我腦中結論完全相反的提議,藉由一個通透清亮的說話聲在我耳際響起。緊接着白色的房間牆壁,就被她僅憑一發子彈破壞。登堂入室的少女,朝我伸出手這麼說道。
「米亞•惠特洛克──請妳跟我攜手,與世界之敵戰鬥吧。」
這就是我跟學姐的邂逅。
*
「當初我可不知道會這麼累……」
這時,從放在我附近的手機,傳出了這種難以判斷是慰勉還是挑刺的臺詞。原來是介紹我這份工作的某人對我發出定期聯絡。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在看不到彼此臉部的情況下我果然只能趁現在說出來。於是我對手機的熒幕如此告知道。
「那麼要開始了。」
「……妳真的沒打算去死吧?」
終於完成今天的職務後,我癱軟在房間的沙發上。
「妳騙人。」
這時,學姐意外坦率地說出她的心聲。
我原本以爲,這種忙碌、充實,且又和平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是嗎?」
『嗯好吧,可是這事跟助手無關唷。』
『他?他是指誰?』
然而,當我像這樣過着《巫女》生活大約兩年半後的某天。
『不過我覺得,妳能接任《巫女》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的確是失敗了,無法拯救寶貴的恩人,也無法改變未來。不過,允許能突破這種禁忌的人物,假使這世上真有一位的話,那就是──
『妳破例將與《SPES》相關的世界危機告訴我,讓我能透過推理把《聖典》所記載的片段事實拼湊起來,這麼一來就能將受損程度壓在最低限度,所以──』
她先輕輕咳了幾聲,但還是決定不把這項作戰計劃告訴他。
『我又不是以自己一定會犧牲爲前提,這頂多只算買個保險,充當最終的手段罷了。』
『那我重新問一次,如何?習慣新生活了嗎?』
「呃,妳不是經常提到嗎,就是那個跟妳一塊旅行的男生。」
「如果是這份工作,我有信心好好運用自身的能力,爲了人類而發揮己長。甚至有一天,還能拯救全世界也說不定。因此──」
我每次都懷疑,自己究竟在聽什麼樣的報告啊,難道學姐本人毫無半點自覺……
「米亞大人,時間到了。」
如今我覺得那天好像已經非常久遠了──我被這位《名偵探》,從半軟禁狀態的那座神祕設施帶了出來,現在則生活在英國最高的鐘塔房間裏。
幾乎是在無意識中長時間動着的右手,已經產生疑似腱鞘炎的刺痛及發熱症狀。
如果是能將整個世界捲入麻煩的他,或許真能改變未來的發展也說不定。
『…………』
說完她彷彿很愉悅地露出微笑。
我只需要,觀測已經註定的未來,並默默記載在《聖典》上。我的日常生活僅止於此,做好應盡的義務就算了事。
「故意讓敵人偷走《聖典》,到此爲止還算可以。可是,就算妳說這是欺騙席德的大好機會,總不能讓妳去犧牲吧?──希耶絲塔。」
我對那位固定的通話對象,有點發火地這麼傳達道。
*
她語氣溫柔,彷彿在曉諭我般說道。
我趴在沙發上,對如今已故的那位恩人少女忿忿地埋怨道。
學姐直率的這番話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但即使這樣。
毫無疑問,妳完成了守護世界的職務──學姐以溫柔的聲音對我慰勉道。即便在《聖典》裏,寫明瞭她將揹負比任何人都更殘酷的命運,她也毫不在乎。
好吧,事實上,這工作的確比我想像中辛苦,有時候我會累到想把一切都拋開。
學姐噗嗤露出笑容,同時否定我的質疑。
這是那天學姐對我提議的,爲了讓席德這個《世界之敵》上當所設的圈套。她希望我協助她完成這項計劃,最近幾乎是不厭其煩地不斷拜託我。自從學姐認識他以後,明明未來已經轉舵並航向良好的方向纔對啊。
「既然與他無關,那跟他說也無妨吧?」
『妳果然很不滿?』
沒錯,雜念──就是那些不可能發生的未來。
「不是說妳喜歡Happy end的嗎?」
「到底還得寫幾本啊……」
『啊啊,原來是助手啊。是說,我真的有經常對米亞提起他嗎?』
對遠在數千哩外的通話對象,根本沒必要逞強。
好,我把這件事記在心底。
『妳不知道嗎?其實我還滿喜歡那種完美無缺的Happy end,意外吧?』
「一定要撐到最後一刻,千萬不能放棄。」
「嗯,而且每次打電話,妳都會轉述今天跟助手聊了什麼,去了哪裏,還有一起喫了什麼,玩了什麼。甚至連我沒問的部分妳都滔滔不絕說出來。」
『妳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特異點》。」
我的聲音恐怕在顫抖吧。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我絕對不希望學姐死。然而──不論如何,我都無法對她身爲《調律者》的覺悟置之不理。因此,就算這個計劃還是要執行,但至少我希望她不要隨便放棄生命,支撐到最後一刻。我把希望寄託在這個任性的心願上。
「……我知道了啦。剛纔我只是看一下現在幾點而已。」
「那,答應我。」
……這位名偵探,妳是認真的嗎?
「不論說幾遍我都反對喔。」
『妳那種笑容可是犯規的,千萬不要隨便對男生露出來喔?』
『──嗯,就這麼說定了。』
從那以後,又過了半年。
「……試着在這裏住了半年,好不容易纔有點成果吧。」
更衣完畢,我爲了完成工作走向鐘塔的欄杆。
唯獨這點她是絲毫不肯退讓的,也不能退讓。身爲《調律者》,只要與《世界之敵》戰鬥的DNA還烙印在體內,即便我如何說服,她肯定都不會改變初衷。而我自己──老實說,打從她一開始找我商量這個計劃,我就看出這一點了。
『……原來是這樣啊。』
我一手拿着手機,邊走出露臺邊這麼答道。
在夕陽的沐浴下,我首先要閉上眼消除雜念。
「可是這項作戰計劃,妳有對他說嗎?」
於是我這麼告知學姐。
*
學姐的音量突然變小了,我覺得這樣的她有點可愛,真是敗給她了。
她沒有回答我。不過就算她本人沒說話,意思也相當明白了。倘若老實對他說,他一定會設法阻止。自己的這個決定旁人鐵定無法接受,關於這點學姐比誰都更清楚。
這時敲門聲響起,同時我的隨從──奧莉薇亞也對我如此出聲道。
沒錯,即便親近的人死去了,或是明天地球就要毀滅,我都非得繼續完成這項任務不可。給我這份工作的她,一定也是這麼期盼的。我藉由奧莉薇亞的協助換上正式裝束,並在心中這麼自問自答道。
『我是偵探。以米亞觀測到的未來爲基礎,我只是預先做好各項準備罷了。』
『哎呀,對學姐竟敢用這種語帶諷刺的說話方式啊。』
「……這、這個手機前鏡頭,要怎麼關掉?」
『但我是《名偵探》啊。』
與我通話的對象,如此促狹地說道。雖說身爲《調律者》,她的資歷也只比我早半年而已,但我還是折服於她那種「我可是學姐喔」的抬頭挺胸、得意洋洋姿態,於是便以學姐稱之。
定期聯絡不會再打來了。儘管明知這點,我還是經常在不知不覺中緊抓着手機不放。
「謝謝妳,賜給我這樣的風景。」
「嗯,我也覺得,比起以前,現在的生活要好上十萬倍。」
我在這裏的工作,就是利用預知未來的能力觀測世界的危機,並統整在名爲《聖典》的書籍裏。據說這是歷代被稱爲《巫女》的重要職務,且古已有之。我儘管尚未完全適應,但依然像這樣努力承擔。
「我聽起來像嗎?」
這時我用力深呼吸一口氣,從距離地表上百公尺的高處遠眺……被禁閉在地下室的那段日子,我絕對看不到這種籠罩在夕陽下的街景。我將眼前的事物深深烙印在眼底並這麼說道。
「是啊,真的很累人,這都是託了學姐的福。」
這時學姐一派輕鬆,但又堅定有力地對我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