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月三日　君冢君彥

早上醒來，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簾。

話雖如此，但應該不是我忽然昏倒後在不知情中被送進醫院之類的。

「……哦哦，我留下來過夜啦。」

這裏是那座外觀有如教堂的兒童保育設施──太陽之家。據說是設施代表人的輪椅老人哲基爾出自一片好意，讓我留下來過了一晚。

這裏是他借給我使用的單人房間。我從牀上起身後，隱約有種腦袋模糊的感覺。睡眠時間應該很充分纔對，但疲勞似乎沒有獲得消解。原因恐怕就是我直到剛纔做過的夢。

──一棟民房遭到烈焰包覆，從裏面傳出小孩子哭叫的聲音。

消防隊還沒趕來。偶然經過這裏的我就跟其他圍觀者一樣，只能束手無策地愣在原地。

『那我稍微去去就來。』

然而在羣衆之中，唯獨那個男人和大家不同。

他抓起一桶水從自己頭上潑下來後，便走向烈焰熊熊燃燒的民房。

『哈哈，畢竟小孩子在等我啊。』

我想我應該有上前制止他。

由於是夢境，我記得不太清楚，而且那也不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情。

但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夢中的他……丹尼笑着踏入火場之中。

我即使拚命伸手，也抓不到他遠去的背影。

「那只是一場夢。」

就在我對那段難受的夢境回想結束並獨自呢喃的時候，電話響起。

我確認畫面上顯示的名字，深呼吸一口氣之後按下接聽按鈕。

『早安，沒有我陪伴還睡得好嗎？』

我打開房門，坐着輪椅的哲基爾便招待我進入房內。房間的格局看起來像一間辦公室。哲基爾就在牆邊的書架前，正把書拿到手上。

『…………』

那兩件事有啥因果關係啦？我們接着互道一聲「再會」後，切斷通話。

『哦～果然是那樣的……』

我忍不住對如今已不在世上的那位自稱師父這麼抱怨。無論我怎麼回想，都幾乎想不到那男人有誇獎過我什麼的記憶。更別說是禮物了，他可是個在人家生日三天前消失的男人啊。唉，真希望他最起碼幫忙支付一下家裏的電費呢。

錯了。看起來像牆壁的那玩意，是個巨大的保險櫃。

苦笑依舊是如此方便。

他以前經常不在我住的那間公寓，想必有不少時候是藏身於這個地方吧。一方面爲了躲避敵人，一方面恐怕也是爲了和自己心愛的孩子們相處。

實際上，那就是我們之間的相處方式。

『外行人？』

應該啦──她有點不滿卻又沒什麼自信地嘀咕。

然而我目前沒有去揭穿那些祕密的念頭──只要那和丹尼•布萊安特之死的真相沒有扯上關係。

──這時，傳來「叩叩」兩聲敲門的聲音。

據她說，丹尼每次到訪這座設施都會帶禮物來給小孩子們，或是面帶笑容誇獎小孩子們的特技與個性，聽起來簡直有如一名真正的父親。

「會這樣回答的傢伙只是外行人。」

我就這麼意外受邀參加了設施的早餐時間。像這樣和其他人，尤其又是和一大羣人圍着桌子用餐，對我來說是好久沒體驗到的景象。

「其實我對於他究竟從事什麼工作，在什麼原委下創立了這座設施等等，都只知道片段性的情報。那男人甚至給人某種極力不想讓自己活過的痕跡留在這個世上的感覺。」

原來如此，果然下次見面已經是確定事項的樣子。

「妳從哪邊開始沒聽到？」

「妳真忙啊。」

唉，看來我是被當成便利幫手叫到這裏來的。不是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講嗎？但畢竟有一宿一餐之恩，我只好在內心嘆着氣，走向書架。

「這樣啊。那我們差不多進入正題吧。」

「這座設施，以及現在這個空間，本來其實也是當成丹尼•布萊安特的藏身處。畢竟他是個經常亂來的男人，因此也樹敵無數。」

月華究竟是爲了什麼事情打電話給我的？

我猜她果然實際年齡跟我差不了多少吧？

「其實我請你來是想拜託你幫忙推動這個書架。」

獨自一個人被留在那間公寓的我，也許對丹尼來說並不是需要特別保護的對象吧。就像在夢境裏，無論我如何拚命伸手，丹尼依然頭也不回地闖入了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

「……喂，這差異會不會有點太大啦？」

她所謂重要的事情，正常來想應該是前者吧。昨天我和月華道別後，自己一個人思考過關於丹尼的事情。

我和麪帶微笑的哲基爾交換視線後，我們便進入那扇機關門的內部。在一條微涼的走廊上，自己操作着輪椅的哲基爾說道：

「再來就是便利商店，或者速食店制服。」

……還會有下次嗎？雖然我不知道究竟會因爲什麼事情被她叫去見面，但還是姑且深思熟慮後回答：

丹尼和我纔不是什麼父子關係。我們絕非什麼家人。

始終都在擡槓的電話結束之後，房間又恢復一片寂靜。

『我剛衝完澡出來還沒穿衣服啦。全身光溜溜喔。』

『其實我這邊基於某些理由可能暫時沒辦法接電話，所以會再找時間跟你聯絡。』

月華在那之後表示自己有工作要處理，就一個人回飯店去了。因此留在太陽之家過夜的只有我一個，不過看來她還是爲我擔心到會打這通電話關切的程度。

「看來我昨天沒有回去是正確的選擇。」

電話中傳來陌生的聲音。

「……這裏是什麼機關屋嗎？」

太糟糕了。就算她真的是個大人，也是個糟糕的大人啊。

一大清早是在跟我扯什麼話題啦。

但真要講起來，我其實根本沒有必要花那個時間纔對。關於丹尼•布萊安特已經死亡的事情，在我心中早就告一段落了。然而這次由於和月華相遇，讓我又開始了針對丹尼思考的每一天，並得知了新的事實。

然而她口氣聽起來莫名難以啓齒的樣子。

我切換自己的思緒，如此向她擡槓。

畢竟人生有限，胡亂鬼扯淡之後必須比平常更爭取時間纔行。

「妳人真好啊。」

丹尼•布萊安特曾經在這個北陸之地收容保護具有特殊背景的小孩子們，這很像是那個男人會做的事情。他肯定沒有考量什麼得失利弊，只是根據他自身的哲學在從事這樣的活動吧。

「護士，要不然就是啦啦隊員。」

「這個保險櫃中，留着丹尼•布萊安特直到過世之前一直藏匿、關於某項工作的機密情報。然後他曾經向我這麼交代。」

我認爲自己本身在這座設施必須做的事情應該已經結束。昨天是一方面因爲疲憊的關係才留下來休息一晚，但我打算今天就會打道回府。

原來如此。她似乎由於昨天的事情，在關心我的狀況。

哲基爾口中形容的丹尼，在某種程度上符合我認識的那個男人。

大概還難掩害臊，不過依然克服了昨天那件事的格蕾特對我露出靦腆的笑臉。

『我全都聽到了。』

「然後呢？身爲大人的月華小姐今天是扮演什麼角色？」

『怎樣？』

「家庭餐廳的制服絕對少不掉。」

我姑且試着按照哲基爾的指示，用雙手把書架用力往深處一推，結果看起來像書架的那玩意居然有如一扇門往另一側打開，露出我還沒見過的場所。

雖然我還猜不出這裏面究竟有什麼東西等着我就是了。

電話陷入沉默。

「還好啦。但是我有點懷念月華打鼾的聲音啊。」

「那樣就好了。」

「左邊或右邊，要推到哪邊呢？」

我這並不是在鬧彆扭，也不是在諷刺什麼。

看來電話收訊不良的樣子。大概因爲我用的是兩代前的手機型號吧。

我姑且如此平凡回應。

『真受不了你。人家難得擔心你的說。』

我會在今天之內把自己的事情辦完──月華如此表示。

『…………』

抱着些許困惑的我，將麪包與濃湯一口一口放入嘴中。不久後，格蕾特坐到旁邊來跟我聊起許多事情。話題大半都圍繞着丹尼……然而在她回憶中的那個男人，跟我知道的丹尼有些不同。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月華要那樣讓自己的外觀一變再變呢？像今天大概也用了變聲器，聲音聽起來跟昨天不一樣。看來她非常不願意公開自己真面目的樣子。

哲基爾這麼說道。既非右邊也不是左邊，而是要把書架往裏面推。

月華感到奇怪似地複誦我講的話。

『什麼專家？』

『……我纔不會打鼾。』

原來如此，看來是爲了下次碰頭纔講這件事的。

『畢竟我是大人嘛。』

「沒事。」

結果回來的卻是這樣像個小孩子的發言。

這麼說來，昨天我和月華來到這座設施的時候，哲基爾一見到我們就說出「我想你們總有一天會到這裏來」之類的話。那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抱着這樣的疑惑，敲敲哲基爾房間的門。

我出聲回應後，格蕾特打開了房門。

但這個大書架本來就貼着牆壁設置，正常來想就算往裏面推也沒有意義纔對──不過……

「如果是真正的專家。」

「是跟丹尼有關的事情嗎？還是……」

那是月華本身的做事風格嗎？還是賦予她什麼使命的那個背後組織規定的方針？不管怎麼說，她肯定還瞞着我非常多的事情吧。

「歡迎，請進。」

不過從剛纔顯示的名字來看應該不會錯吧。

『少年喜歡什麼樣的角色扮演呢？』

「可以請你把它往裏面推嗎？」

──如此在內心嘀咕埋怨的我，現在用完早餐後正前往哲基爾的房間。對於我這個應該是外來的人物，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講的樣子。

「哦哦，好。那時間地點要怎樣？我預定等一下就會回去了。」

「那我呢？」

『嗯，關於這點呀。』

「在打電話前拜託妳先穿衣服好嗎？」

我代替哲基爾站到書架前。但是這架上擺有幾百冊的書本，如果不暫時清空也沒辦法搬動吧……正當我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

「呃、那個、早餐，請問要不要跟大家一起喫呢？」

『要是不在衣裝打扮上先講好，下次你就算遇到我也認不出來不是嗎？』

在靜悄悄的空間中，我腦中重新回想月華剛纔說過的話。

『畢竟我是月華小姐嘛。』

那行爲彷彿是在邀請我進入大家的圈子……加入丹尼•布萊安特建立的家族之中。像這種時候，究竟該露出什麼表情才正確？得不出答案的我，回應她一句「我馬上過去」並點點頭。

不過──哲基爾說着，在一面牆壁前停下來。

『因爲是很重要的事情，我希望能當面跟你講。』

總有一天，能夠打開這個潘朵拉盒子的孩子們肯定會現身。

哲基爾這麼說着，從輪椅上抬頭看向我。

那眼神感覺不同於平常態度溫和的老人。

「一年前，就在他失蹤後沒多久，這個太陽之家收到一封信件。信中寫有類似暗號的數列，經過解讀後出現了應該是這個保險櫃轉盤鎖的密碼。」

「……聽你講得好像很簡單，難道是那麼容易可以解讀的暗號嗎？」

假如是任何人都有辦法解開的暗號，總覺得就沒什麼意義纔對。

「是的，只要交給量子電腦分析，短短几年就能輕鬆解開了。」

這位老人似乎意外是個懂得開玩笑的類型。

「只不過，在這座設施中有個對於計算稍微比較拿手的孩子。多虧有他，只花幾天就解開了謎題。」

「……看來人類輸給AI或機器人的那一天還有得等呢。」

哲基爾在講的，恐怕就是跟格蕾特一樣具備超越常人的技術或才能的資優兒童（gifted）吧。換言之，丹尼應該是爲了什麼目的，將那些小孩們收容保護到這座設施的。

「然而即使轉動了轉盤鎖，還是沒能打開這個保險櫃。這個巨大的黑色箱子其實還有另一個小小的鎖。」

哲基爾眯起眼睛注視的部分，可以看到在保險櫃的轉盤鎖附近有個小小的鑰匙孔。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符合這個孔的鑰匙，就絕對打不開這個黑盒子。

「請問你明白我想說的意思了嗎？」

哲基爾依然盯着保險櫃如此詢問。

「……講這話也太奇怪了。」

不，我甚至連自嘲都說不出口，只能嘆一口氣，用認真的表情回應。

「我根本連那傢伙的家人都不算，他怎麼可能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託付給我。」

丹尼•布萊安特究竟是想要保護這個東西不受什麼人、什麼存在侵犯？

就連這種事情都從來沒被告知過的我，沒理由會擁有哲基爾所說的鑰匙。

「雖然妳說可能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但說到底，凡事本來就難免會有犧牲。如果世界做出那樣的選擇，我們有時候就得接受它。我們必須接受它。唯有在世界的平衡可能大幅傾斜時纔出面調整。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我依舊低着頭，如此開口。

「不好意思必須這麼謹慎。我並不是對妳不信任的意思。」

在酒吧的吧檯邊，我看見了這次想找的人物。

「然後呢？名偵探小姐，妳似乎有什麼事情想問我吧？」

聽到我這麼表示，布魯諾先生搖搖頭說着「真是模糊曖昧的理由呢」，並且繼續講道：

我在餐券機點了一碗玉米加量的味噌拉麪後，坐在吧檯座位等待三分鐘。接着伴隨店長一句「嘿！久等啦！」的吆喝聲，玉米粒和豆芽菜多到快要滿出來的味噌拉麪便上桌了。

畢竟世界是很廣闊的──聽到我這麼說，布魯諾先生輕笑了兩聲。

於是我從座位起身，打開店內深處一扇寫有「禁止使用」的廁所門。結果門內不是廁所，是一間小小的空房。在那裏除了另一扇門之外，沒有其他東西。

布魯諾先生放下酒杯，開口說道。

這裏並不是會登上雜誌的那種出名店家，給人一種內行人才知道的隱密感。掀開門口的布簾進去一看，店內也沒有其他客人。

「我就說我不是來玩的呀。」

布魯諾先生用這個名字稱呼我。眼神既非在瞪我，也沒有對我冷淡睥睨。

即便如此，政府高官艾絲朵爾在搜尋丹尼•布萊安特的行動上並不會尋求《情報屋》協助。不，應該說她無法那麼做。《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德的個人哲學是──除了本身的使命以外絕不將自己的知識分予他人。這是身爲知道世上一切情報的存在所必須遵守的使命。

「不好意思，讓妳專程跑到這樣的北方國度。」

即使對於可能破壞世界平衡的危險性抱有自覺，也依然有覺悟獲知情報嗎？

不知不覺間，一名身穿深色西裝的男子出現在我背後。是《黑衣人》。

「如果是身爲《名偵探》的妳，我想應該遲早可以得到答案吧？」

布魯諾先生無時無刻都受到世界各地的《黑衣人》們監視自己的所在地。萬一他遭受什麼組織綁架與拷問，在他無法自我控制之下泄漏情報之前，《黑衣人》會引爆他體內的炸彈──這就是掌管世界知識的存在所揹負的生活方式。

身爲一名偵探，所有行動背後都具有意義。嘗完冰品後想喫點辣的我，接着來到一家位於市區邊緣的拉麪店。

他如此說着，推了我一把。將一切託付給我。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正因爲我有那份覺悟，現在纔會來到這地方。

「經歷一場大冒險，到最後解開隱藏的祕密。揹負這種使命的，永遠都是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老兵只能在一旁靜靜觀望。」

直覺告訴我，這就是他最後的問題了。

「是的，我判斷這是即便要揹負覺悟也必須詢問的事情。」

「這樣的我，如今不是爲了自己本來的任務，只是爲了一名纔剛認識不久的少年而像這樣低頭懇求。這份覺悟，就是我現在能出示的答案。」

我們沒有能力拯救所有的人，不可能做到不讓任何人受傷。《暗殺者》也好《發明家》也罷，甚至連《吸血鬼》想必也會講同樣的話吧。我自身也無法否定這點。假如否定這點，等於是對至今一路來守護這個世界的人們最大的侮辱。

不過他接着又問我「辣度呢？」這樣的問題。太好了──有通呢。

「意思是說這項情報會影響到將來某一天拯救世界危機嗎？爲何妳會這麼認爲？」

「您好，布魯諾先生。」

「……是的，總有一天。但我有種預感，如果無法在此刻這個瞬間知道，可能就會發生無法挽回的事情。」

哲基爾雖然口中如此自嘲，卻表情滿足地緩緩眨動眼睛。

我如此問好後，坐在吧檯座位的白鬍子老人便輕輕舉起他正在喝的酒杯。

霎時，店長的表情僵硬一瞬間。

如果說不能依賴感情，我此刻能夠信任的是──

「透過感情做出什麼決斷，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在一片混沌的感情奔流之中，我們總是會被當下最爲明顯的激情所支配，並託付自身的決定。然而到了明日天亮，在那裏的又是不同的自己。」

「希望有一天你能讓我這老人家也見證看看，一段激情也能化爲武器、顛覆世界的精采故事。」

這就是和他私下單獨見面時的絕對條件──不可將任何通訊裝置帶進會面現場。不過考慮到他的職位，這麼做也是應該的。《調律者》布魯諾的職位是《情報屋》，不允許任何情報外泄。

而我現在對於身爲《情報屋》的他想問的事情只有一個：

「是關於丹尼•布萊安特的事情。」

「不，我反而很慶幸您剛好在國內。」

「找到了。」

「──記憶嗎？」

聽到我這麼回答，店長便表示「我明白了」，並退到廚房深處。

在深受地方鄉親們喜愛的便利商店買來的這個冰淇淋，跟全國連鎖店賣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我來到這塊土地後，到現在喫過的每一道冰品都非常美味。

我接下來的回答將會決定一切。對，我必須說出一個讓對方能夠接受的答案。

昨天和少年K在太陽之家道別後回飯店過了一夜的我，今天飛到了更北方的大地──北海道。當然，我的目的並不是來玩或觀光，而是爲了某項工作。身爲一名偵探，就必須具備隨時能前往任何地方的行動力纔行。

他究竟想說什麼，想對我表達什麼，根本用不着開口確認。但是假如這樣，我又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詢問過您我自身最希望知道的情報。」

「還有布魯諾先生埋在體內的膠囊炸彈。那個引爆開關掌握在《黑衣人》手上所代表的意義，我也非常清楚。」

我毫不猶豫地打開那另一扇門──這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有如小酒吧的空間。

包括打開這個巨大潘朵拉盒子的鑰匙，以及權利。

在那兩年間，丹尼•布萊安特對我說過什麼？讓我看過什麼？託付給我過什麼？究竟是──

面對一名歷經過我十倍以上的人生、知曉世間一切的存在，我不可能有任何能夠對抗的武器。

聽到我這麼說，布魯諾先生默默飲着紅酒讓我繼續講下去。

究竟該怎麼說，才能說服眼前這個世界的知識庫？爲了這個目的，我必須搬出的武器是什麼？

「麻煩七分辣。」

我轉頭一看，發現一雙年老而慈祥的眼眸望着我。

我在對方知道丹尼是什麼人物，而且也知道他已經身亡這件事實的前提下如此詢問。畢竟《情報屋》比起世上的任何人……甚至比《聯邦政府》的高官更清楚世界上所有的事情。

妳明白嗎──布魯諾先生雖然口氣溫和但態度嚴厲地如此告誡我。畢竟是《調律者》之中最資深的他講出口的話，分量自然不同。這絕不是講講華而不實的漂亮話就能帶過的場面。

「情報是一種武器。」

「那比世上任何病毒、任何核武都要恐怖。因此掌握情報的人應當對責任有所自覺，關於情報的利用上必須隨時謹慎小心。」

自己發生過的事情。實際體驗過的客觀性事實。

即便是活到這把年紀的我也一樣──哲基爾如此自我警惕。

因此我將自己欠缺的東西反過來當成矛槍。

他這動作就是信號，而我們剛纔那段對話是暗語。

只是這個世界的知識本身在詢問我。

哲基爾這句話讓我頓時回過神來，轉頭一看，發現那老人臉上再度浮現微笑。

身爲一名偵探，或者身爲一個人，我擁有的是什麼？

香濃的氣味誘人食慾。我首先品嚐一口湯頭──真美味。雖然從剛纔好像就只會講這句話的樣子，但反正我也不是什麼美食評論家，所以沒問題。對，我終究是一名偵探。

「那麼，請給我一份咖哩飯。」

「人常說，所謂的人生是一次又一次的選擇。不過我總覺得，在做選擇的基準上看重自身感情是很令人不安的事情。喜怒哀樂，人無法永遠保持在這些感情起伏最大的瞬間──也就是激情的狀態。然而當面臨必須做出重大決斷的時候，我們卻往往會把信賴放在那樣變動不定的激情上。」

雖然在季節上已經是初夏，不過這個地區依然氣溫微涼。即便如此，還是不能錯過地方美食。因此我舔着冰淇淋，邁步走在遼闊的藍天下。

對，那是我自己昨天才告訴過格蕾特的話。

「看你的表情，是找到了什麼頭緒嗎？」

當心中搖擺不定、難以決斷的時候，能夠依靠的就是刻畫在自己腦中確實的記憶。

「我明白。掌握情報的存在有必要限制在一定的人數之下。《巫女》的《聖典》本來連政府高官都無權閱覽就是這項道理的證明。」

──不對，錯了。應該思考我欠缺的是什麼？

所以請您把殺害丹尼•布萊安特的敵人告訴我──我如此懇求，並鞠躬低頭。

就這樣吸一口面，嚐嚐玉米和豆芽菜，又繼續吸面，約五分鐘便全部喫光了。正當我拿紙巾擦拭嘴巴的時候，剛纔那位店長又面帶笑容向我說出「最後可以加白飯到剩湯裏喫喔」的建議。真是奢侈的一項提案呢。我在心中感謝着店長的好意，然而卻這麼回答：

我其實在昨天就和他取得聯絡，得知他現在剛好在日本國內，於是像這樣約定見面了。

「我並沒有要你現在馬上回答的意思。因此請你把答案放在心中，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吧。」

布魯諾先生眯細眼睛，注視依然站直身體的我。

這時，哲基爾柔和的聲音傳入我耳中。

◆五月三日　希耶絲塔

「只要讓我現在得知這項情報，將來必定有一天能夠保持世界的平衡。」

「當然，我不會奢望您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只是想要知道丹尼•布萊安特過去面對的敵人究竟是什麼存在，即便只是表面的部分也好。」

「沒關係，從您的立場來考量，這麼做也是當然的。我樂意配合。」

「一年前，丹尼•布萊安特遭到某人殺害。他當時的敵人究竟是誰，可以請您告訴我嗎？」

「可以請妳把身上的東西全部放進那裏面嗎？」

接着又附加一句「就算你現在聽起來覺得太誇張也沒關係」之後，他說道：

在明白這個道理之下，我依然……

過去也曾發生過光是一名間諜帶走單單一項情報，結果就讓一個國家毀滅的案例。有些時候，人的知識甚至可能連整個世界都遭到毀滅。

「嗯，真美味……從原料上就很講究呢。」

布魯諾先生品嚐着紅酒，詢問我的來訪目的。

他是一位在世界各地到處跑，有如資料庫般不斷蓄積各種知識的流浪者。那就是他身爲《情報屋》的生活方式，而透過這樣獲得的知識，便可在其他《調律者》與《世界危機》交戰的時候發揮用處。

「既然明白這點，白日夢，妳依然要向我尋求情報嗎？」

我擁有的東西，根本程度有限。

於是我把自己的手機放進他拿在手上的布袋中。

也就是我失去的某段記憶。

那是我一直想知道的事情，一路來尋找的解答。

不過關於這點，我總有一天會自己找到，會以身爲一名偵探得出答案。

「只要您將那份知識分享給我，就能拯救一名少年。而那名少年將來總有一天，會成爲甚至足以偏移這個世界中心軸的特異點。」

所以拜託您，僅此一次就好──

「──曾經，有一羣自詡爲正義的自警隊。」

世界的知識接着如此開口說道。

「將流通於世界上的貨幣單位當成各自代號的那羣人，據說曾爲了討伐某個巨大的邪惡而齊聚一堂。」

酒杯伴隨靜謐的聲響，被輕放到吧檯上。

「那個巨大邪惡的名字，就叫丹尼•布萊安特。」

◆五月三日　君冢君彥

我在太陽之家從哲基爾口中聽說關於丹尼•布萊安特遺留下來那個保險櫃的事情後，接着便踏上了歸途。從公車轉乘電車，坐上新幹線，接着又是電車。抵達離家最近的車站後再走十分鐘，便能看見我已經看慣的老舊公寓。

「我本來就打算要回來了。」

我不自覺嘀咕着這樣沒有意義的自言自語。

不過也的確，光是能查出丹尼以前很寶貝的畫作背後隱藏的真相，這次訪問太陽之家的行動就已經有充分的意義。然後我只是帶着那樣的成果，如今回到自己的家而已。因此我並非認真期待哲基爾所謂的什麼保險櫃鑰匙，搞不好就在我家之類的。

我爲了如此說服自己，纔講出那樣的自言自語。

踏着已經爬習慣的鐵樓梯，來到家門前轉開門把──映入我眼簾的，是跟出門前沒有任何改變的房間景象。

然而，這對我來說卻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光是最近，這個家就不知被什麼人闖過空門。家裏窗戶裝的是以前丹尼莫名講究而使用的強化玻璃，究竟那個犯人是怎麼入侵到家裏來的？

「……這麼說來，那次闖空門事件和我認識月華是在同一個時間點啊。」

不過當時家裏卻沒有任何東西遭竊，只是原本應該收在壁櫥深處的幾本雜誌不知爲何被排列到書架上而已。

──不知過了幾個小時。

我回想起今天早上月華說過的話。

「遇到自己不清楚的問題就馬上問別人，並不是一件好事喔。如果抱着那樣天真的想法，可是會輕易受騙上當的。」

「……妳是之前那位畫商？」

「若要說妳是暗黑英雄，假如沒有壞到徹底的反派登場可就令人難以接受啊。」

『對，我是克蘿內。上次受你關照了。』

那麼她究竟爲什麼要綁架我？

那天是我和她初次見面。那麼她就是在當時盯上我的嗎？

就算我再度開口詢問「妳綁架我來有什麼目的？」她也只是回應：

我很自然地得出這個答案。假設如此，接下來浮現的疑問就是她爲何會覬覦那把鑰匙。想當然是爲了打開保險櫃。那麼也就是說，克蘿內知道那個黑盒子裏究竟藏了什麼東西，而且想要得到手嗎？

是那間大廳。可是爲什麼？我今早和哲基爾交談過關於保險櫃的事情之後，應該已經離開了這地方。然後回到自己家，發現鑰匙，接着……

「妳的目的是什麼，克蘿內？」

至少對付的敵人必須兇惡到讓人覺得綁架一名年幼中學生的行爲，根本是小事一樁的程度。

你不看電影的嗎？──克蘿內這麼詢問。纔不，那可是我唯一的興趣。

「我等待了好長、好長的時間。然後就在這時，你出現了。身在這座設施外部，並且與丹尼•布萊安特有關係的人物。畢竟他是個謹慎小心的人，所以我認爲他會把鑰匙託付給像你這種人物的可能性非常高。」

「就這樣，克蘿內。我會再跟妳聯絡。」

「我嗎？我只是個正義使者。」

是那位女畫商──克蘿內（注：Krone爲流通於北、中歐的貨幣，中文一般譯爲「克朗」。本書中配合女性人名譯爲克蘿內。）。

……是啊，沒錯。所以我現在纔會上了克蘿內的當，被帶到這裏來的吧。

丹尼•布萊安特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經營那座設施收養保護擁有特殊能力的小孩們，背後真正的意圖是什麼？一年前，他是和什麼人交戰，試圖從什麼人面前逃脫？在他面具底下隱藏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兩天前我們準備離開那間畫廊的時候，爲了今後可能還會再請她提供關於丹尼的情報，所以交換了彼此的聯絡方式。

我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一瞬間的景象。

「……嗚！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我如此詢問，對方便「啊，太好了」地鬆了一口氣。

總不可能因爲我就是對她來說的那個反派纔對。

畢竟我想說與生前的丹尼有生意往來的克蘿內，搞不好可以提供什麼新情報。然而……

她有如魔女般揚起塗有口紅的嘴角。

我搞不清楚現在自己到底面臨什麼狀況。

這感覺很像是長時間被人硬塞在什麼狹窄侷促的空間中所造成的疼痛。然後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居然是這種形容，讓我不禁對自己容易被捲入麻煩事件的體質深深嘆息。

當我清醒時，眼前一片漆黑。

她聽起來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似地小聲呢喃後，接着表示『對不起，我完全不曉得這件事』，並且感覺在電話另一端對我搖搖頭。

「──有了。」

只要現在馬上出門，應該勉強可以趕上最後一班電車纔對。

「那場意義不明的闖空門事件，該不會是月華搞的鬼吧？」

從大廳深處──走到月光下現身的禮服打扮女性注視着我，「不好意思喔，對你做出這樣粗魯的行爲」地向我道歉。

「沒錯，這一年來，我想要得到的就是丹尼•布萊安特藏在保險櫃裏的『祕密』。」

那時候克蘿內想要知道的情報是……

「──太陽之家。」

我在腦中計算着前往那座設施的最短途徑，並轉開家門的門把。

必須向她報告我順利找到鑰匙的事情……不對，應該先從保險櫃的事情開始講起吧。我在腦中排列着說明順序並等待接聽，然而電話中卻遲遲聽不到她的聲音。

我對着電話如此表示的同時走向玄關，穿上皮鞋。

萬寶槌摔落在地板上。

「……克蘿內，妳到底是什麼人？」

月華纔不會那樣稱呼我。也就是說……

「不，沒有那個必要。」

「然而那個保險櫃在尺寸上實在不是能夠直接偷出來的玩意，而且還裝瞭如果強硬打開它就會瞬間爆炸的機關。因此我只好等待能夠打開它的鑰匙出現了。」

舉例來講，像是那幅作者不明的油畫，實際上是他生前抱着某種信念貫徹到最後的工作所留下的成果。既然如此，他從自己的喪命之地特地寄回這個家的裝飾品假如同樣具備什麼意義，那就是……

然而，來電的人物卻是……

光是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我內心就在期待着什麼。只不過是丹尼•布萊安特或許將什麼東西託付給我，這樣僅僅是可能性的假說，我居然就──

那是關於他工作上的機密情報嗎？還是關於他當時交手的敵人？不管怎麼說，我有必要知道這件事。身爲被託付這把鑰匙的人，我必須見證丹尼•布萊安特留下來的遺志。那恐怕就是我最後能做的──

「……這麼說來，她好像講過自己暫時沒辦法打電話。」

此時此刻，丹尼•布萊安特遺留下來的東西就握在我手中。

克蘿內卻說着這種話，並伴隨「喀、喀」的高跟鞋聲響從右往左走去。

「原來是這樣。」

她說等她事情辦完之後會再跟我聯絡。

『原來如此，是這樣呀……』

我接着輕輕嘆一口氣，走向衣櫃。將我平常不太會碰的那扇櫃門打開後，從裏面竄出刺鼻的氣味。櫃中收藏着大量的破銅爛鐵，然而那些並非我孩童時代留下來的玩具，全部都是丹尼•布萊安特出門旅行的過程中收集來的紀念品。

「鑰匙嗎？」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我對着黑暗中蠢動的人影如此詢問。

一切的事情都等我將這把鑰匙插進那個保險櫃之後再說。如此一來，就能解開據說是丹尼留下的最後「祕密」了。

從破裂的陶器碎片之中，我撿起一把鑰匙。

現在這房間裏到處都是我沒有興趣的美術品和古董，全部都是那個男人買來的東西。然而，它們原來並非丹尼愛亂花錢、喜歡蒐集或者因爲老好人的個性而收集的玩意。

假如這樣，也就是說她從那時候便對我設下陷阱了。故意將丹尼的情報提供給我，誘導我來到設置保險櫃的太陽之家。

「這樣啊……沒關係，別在意。我現在準備再去一趟太陽之家。」

「最近暗黑英雄也能當主角囉。」

「首先要報告纔行。」

克蘿內總算自己主動開口了。

『其實我只是有點在意後來事情變得怎麼樣了。呃，畢竟我跟這件事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

於是我重新將事情的真相、丹尼留下來的保險櫃，以及就在剛纔找到了鑰匙的事情告訴克蘿內。

我從那些堆積如山的破爛之中，挖出一把用陶土製作的萬寶槌。那玩意乍看之下只是個平凡無奇的地方傳統工藝品。不過如今若要爲它附加什麼特別的意義，那就是──一年前，丹尼•布萊安特在北陸之地斷絕了消息的三天後，這東西透過郵寄被送到了這個家。

克蘿內以前在丹尼的委託下，爲了收購格蕾特的畫作，曾經拜訪過這座設施。難道是那時候已經對保險櫃做過調查嗎？

這究竟是什麼鑰匙，不用猜也知道。然而藉由這把鑰匙從那個黑盒子中究竟會冒出什麼「祕密」就不得而知了。

他故意挑在五月五日寄到這個家的──贈送給我的這把鑰匙。

即便有這麼多疑問，現在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

「對我來說，他毫無疑問是那樣的存在。」

可以確定的是，她絕非一名普通的畫商。除此之外，我只知道她從前和丹尼之間似乎有過生意往來。但如今看來，這點也不保證是不是真的了。

當時她問過我什麼？我又講過什麼？

這麼說來也沒錯。克蘿內當初是扮演丹尼與格蕾特之間的橋樑，而且這次我和月華也是多虧她提供情報才找到了太陽之家，進而得知丹尼生前從事的工作。然而我卻徹底忘記要向克蘿內報告這部分的事情了。

或者克蘿內剛剛講說「這一年來」，換言之她可能也是在一年前的那一天──丹尼死亡之後才得知保險櫃的存在。不管怎麼說，藉由和格蕾特建立關係而獲得某種程度信任的她，要進入這座設施本身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我用冒汗的手掏出手機，從通話紀錄撥打電話給月華。

他──究竟是指誰？克蘿內沒有說出答案。

她從當時應該就在追查丹尼的下落，因此如果假借調查的名義幹出那種事情也不奇怪。看來下次見到她時，必須好好質問一番纔行了。

這時，握在手中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我猜想也許是月華已經辦完她所謂的事情而回撥電話給我，於是立刻按下接聽按鈕。

被克蘿內綁架之前，我還在跟她通電話。

結果克蘿內呢喃一句「是呀，沒錯」並遙望遠方。

霎時，我的視野陷入黑暗。

看來我是被那傢伙綁架，帶到這裏來的。

當我打開門，發現有一名女性站在門外。

我不禁自嘲：「也太着急了吧。」

既然如此，代表她的目的並不是我本身？

然而……

『啊、喂喂？呃，這是君冢同學的電話號碼沒錯吧？』

就這麼胡思亂想間，我的眼睛逐漸習慣了幽暗的環境。從屋外有微弱的月光透進來的這個地方，看起來有點眼熟。

在硬邦邦的地板坐起上半身，頓時感到腰部與背部一陣疼痛。

「這年頭的正義使者居然還會綁架中學生嗎？世界真是無可救藥啦。」

上次你來到我這裏時，我好驚訝呢──克蘿內注視着我如此表示。

「因爲我接下來也準備要到那個地方去呀。」

「我趁那個輪椅老人不在的空檔，偷偷在保險櫃的房間裝了竊聽器。多虧如此，你的行動完全在我掌握之中。」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知道我今天回到公寓找鑰匙的事情，並預先埋伏。

「那個保險櫃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嗯，其實我本來也可以在這裏把那東西拿給你看的。可是……」

克蘿內表情有點寂寞地如此呢喃。

不過我緊接着知道，那態度實際上是感到失望的意思。

「你那把鑰匙是假的。」

克蘿內告訴我，靠我那把鑰匙沒能打開保險櫃。

「別說是轉動了，根本連鑰匙孔都插不進去。那或許只是爲了欺騙試圖打開保險櫃的敵人而準備的假鑰匙吧。」

克蘿內接着講的話都沒有聽進我腦中。

一切終究是我想太多。在生日當天，丹尼或許託付給我什麼重要的東西──這其實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妄想而已。

我應該早就明白纔對。包括我當初沒有被帶到這座太陽之家，而是獨自一個人被丟在公寓所代表的意義。對那男人來說，我並不是家族中的一員。

「你還有想到其他頭緒嗎？」

克蘿內這時終於向我提出具體的問題。她想必是指真正鑰匙的下落吧。所以她纔會爲了保險起見把我也帶來這裏嗎？爲了萬一遇上那把鑰匙派不上用場的狀況。

但很遺憾，關於答案我根本無從得知。丹尼沒有留給我任何東西。

「這下怎麼辦？我對妳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吧？」

「……嗯，沒錯。你的確既不是這座設施的小孩，也沒有真正的鑰匙。不，應該說看起來像是沒有真正的鑰匙。」

克蘿內又伴隨高跟鞋的聲響來回走動。

「但是丹尼•布萊安特絕對會把線索的種子留給小孩們。就算他們自身沒有察覺這點，在腦中──海馬迴的某個角落絕對留着關於鑰匙的記憶纔對。」

看來克蘿內對於曾經是敵人的丹尼，在這點上非常信任的樣子。

「沒錯，對於丹尼•布萊安特來說唯一的弱點，就是這座設施中收養保護的小孩子們。我因爲他提出的那份委託，確定了這點。」

「……嗚！混、蛋。」

那是本來不該存在卻經常耳聞的情況，這個世界上確實就是有那樣的特權階級。

「克蘿內，爲什麼妳……爲什麼你們要殺掉丹尼？」

一年前和丹尼最後那通電話中，他的確也暗示過自己曾有過家庭。

既然都會被捲入麻煩，就乾脆徹底插手到最後的最後。

「那根本是倒打一耙啊……難道說、他因爲這樣把丹尼……？」

果然就是這幫傢伙，就是克蘿內他們把全部都──

「然而那名犯人實際上是某個大財團家的公子哥，結果就在法外措施下，那男人最後沒有受到制裁。」

包括自己曾有過家庭，又失去了家庭的事情。

然後面對那樣的選項，丹尼當時究竟做出什麼決斷，我很清楚。我不得不明白。因爲和他最後那通電話中響起的槍聲，我還記憶猶新。

「……所以你們纔會想找出打開那個保險櫃的鑰匙。」

「從前的丹尼•布萊安特是靠着類似私家偵探的工作養家活口。從外遇調查乃至解決殺人事件，只要有人委託，他不管什麼工作都做過。」

「十年前，丹尼•布萊安特原本和妻子與女兒三個人住在一起。後來夫妻間由於一些因素離婚了，不過他獲得小孩的監護權，並靠着自己一個大男人繼續養育寶貝女兒。」

「因爲殺掉丹尼•布萊安特女兒的人，也是我們的同伴。」

換個方式講，也就是那傢伙究竟恐懼什麼。

對於我不自覺說出口的自言自語，克蘿內用稍微變得低沉的嗓音如此回答。

然後重視家人的心情，肯定對任何人來說都是普遍性的東西纔對。

「如果事情就此結束倒還好。但是那個教祖的自尊心實在……不，應該說他太過重視神明的意旨。他認爲自己明明像這樣沒有受到神明制裁，那個偵探卻一度把自己送進牢籠中，可見那個偵探纔是惡魔。」

「那座孤島上正在做某種臨牀試驗。我們的同伴是那裏的主治醫生，然後這座設施的小孩子們是很特別的樣本。這些孩子肯定能夠成爲出色的容器。」

這就是具備這項體質的我唯一能夠選擇的人生態度。

這點從克蘿內如今依然這麼執着于丹尼留下的保險櫃就可以知道。

「一年前的那一天，我們在這座設施裝設了炸彈。」

然後我不懂得放棄的個性想必也是源自於這個體質。

「不，犯人目光盯上的並不是惡魔本身。相對地，他認爲必須把惡魔的女兒驅散纔行。」

以前丹尼有事沒事就會說有什麼人在追捕自己。那樣的存在想必很多，不過其中最有代表性的肯定就是克蘿內這幫人。克蘿內當初大概是隱藏自己的身分和丹尼接觸的吧。

我講到一半頓時想到。

克蘿內敘述起一年前我聽到那通電話的另一頭髮生的事情。

克蘿內說着，豎起兩根手指。

那份委託──肯定就是指丹尼拜託克蘿內來收購格蕾特畫作的事情。當時克蘿內聽到這樣的請求，因而明白對丹尼來說，太陽之家的孩子們是無比重要的存在。然後她恐怕就是利用了這點。

「無論我們再怎麼擬定策略將他逼到絕境，他在最後總是有辦法躲避、逃脫。」

「身爲醫師的那個人在島上做與人腦相關的研究，擁有干涉大腦的特定記憶區域消除某段記憶，或是反過來挖出某段記憶的技術。」

那麼人究竟會珍惜什麼？──性命嗎？還是……

「可是那又怎樣？就算小孩子們真的在不自覺中知道鑰匙的下落，你們又要如何得知？難不成要剖開腦袋確認嗎？」

真是個設想周到的男人呀──克蘿內回憶着過去的仇敵，眯起眼睛。

自從喪失女兒的那天以來，丹尼肯定不斷自責，並且爲了贖罪而開始救助世界上的小孩子們。那就是他的工作，他的生存方式。是無論對我或任何人都一直隱瞞的事情。

「他開始了將世界各地不幸的小孩們收養保護的活動。」

……啊啊，原來如此。克蘿內那羣人的目的並不是想知道「祕密」的內容，而是爲了不讓「祕密」曝光，所以要消除知道了那個內容的存在。因此對於知道「祕密」的丹尼•布萊安特，克蘿內他們提出了那樣的終極選擇。

「家人。」

「一年前的那一天，殺害了丹尼•布萊安特的人就是你們對不對？」

人一般會對什麼感到害怕？──就是自己珍惜的東西被破壞。

「……嗚！難道妳想要把小孩子們集體綁架到那地方嗎？簡直太亂來了。只不過爲了調查根本不曉得是否存在的記憶，做出那樣大費周章的事情……」

「丹尼設想了那麼多，最後又……」

而且如果要說這身體稍微比一般人健壯，那也是由於這麻煩的體質讓我後天性鍛煉出來的。我以前不但被捲入過幫派間的爭鬥，甚至也有過偶然碰上強盜事件結果被痛毆的經驗。所以我的身體對於異常狀態或負傷早就習以爲常了。

答案很快就出來了。雖然不伴隨現實感。

──明明如此……

在那裏有我們的同伴──克蘿內說出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很不利的情報。

在距離我幾公尺前方停下腳步的克蘿內呢喃一句：「要感謝媽媽把你生得這麼強壯呢。」

克蘿內一步一步走過來。我大概是被施打了什麼藥物，雙腳使不出力氣。

克蘿內向我問起丹尼•布萊安特的弱點。

聽到我這麼說，克蘿內眯着眼睛靜靜點頭回答：「沒錯。」

即使我疑惑歪頭，克蘿內也只是面帶冷笑，不再進一步具體說明。

於是我又問了一句「那是什麼意思」後，她卻說道「原來他連這件事都沒告訴過你呢」，露出彷彿在同情的眼神注視我。

「……可是就算丹尼死了，問題也沒有解決是嗎？」

就在我準備衝過去毆打克蘿內的瞬間，回過神卻發現自己倒在地板上。本來以爲是自己急躁過頭絆到腳，但事實上恐怕不是那樣。

克蘿內接着表示「他真的是個很頑強的男人」，並開始描述起過去的丹尼：

「嗯，那也不錯。」

──那傢伙什麼都沒有跟我說過。什麼都沒有。

一年前的那天。丹尼不但設想、準備到那個地步，最後還爲了保護自己珍惜的存在而死了。

「沒錯，假如是『祕密』本身裝在保險櫃中，其實只要把『祕密』連同保險櫃一起炸掉就可以了。然而那黑盒子裏裝的終究只是通往祕密的地圖。因此我們必須先回收那個地圖之後，再靠我們自己把不知藏在世界上何處的『祕密』確實處分掉纔行。」

「凡是人必定都有其弱點。你知道對那男人來說是什麼嗎？」

「這麼做還有另外的目的。」

「我想到最終手段就是遠渡重洋到某座孤島去。」

「不過你放心，那男人已經不在世上……」

彷彿在回憶從前的戰鬥般，克蘿內遙望遠方。即便如此，他們之間的戰鬥究竟結局如何，唯有最後的落幕方式我也知道。因此接下來從克蘿內口中要敘述的，只是爲何最終會演變成那場悲劇的過程而已。

克蘿內接着說出關於丹尼連我都不曉得的過去。

關鍵的丹尼•布萊安特留在保險櫃中的東西究竟是什麼，我並不知道；然而覬覦那東西的克蘿內，甚至擬定了如此大規模的計劃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說，那傢伙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真是堅強的孩子。」

「我們和丹尼•布萊安特之間的關係非常單純──追捕者與被追捕者。那個人掌握了某項『祕密』，而我們基於一些理由不能放過那樣的他。於是我們和那個男人就持續交戰了。」

但是見到敵人面不改色的態度，我頓時無法接話。

「爲什麼妳會知道丹尼的過去？妳應該是局外人啊。」

來回走動的克蘿內忽然停下腳步。

不過至少聽到這邊爲止，我腦中已經浮現了近乎確信的假說。

容器？她這下又在講什麼？

「就在那樣的日子中，有一天他抓到了某個新興宗教團體的領頭男子。那個身爲教祖的男人，其實是個假借驅散惡魔之名殺戮小孩的連續殺人鬼。」

但是爲什麼？設施的那些小孩子和丹尼根本毫無血緣關係，他爲何會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也要……

從那之後過了一年──克蘿內接着說道：

克蘿內說着，開始在我周圍走動。

被我這麼一瞪，克蘿內並沒有帶着什麼嘲笑的態度，而是單純把事實靜靜說出口：

關於丹尼的事情，現在還有我不曉得的祕密，而克蘿內應該知道那個內容。丹尼和克蘿內之間存在有我想像以上的恩怨關係。既然如此，與自稱正義使者（暗黑英雄）的克蘿內對立的敵人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丹尼•布萊安特不會錯。然後丹尼•布萊安特在一年前身亡，也就是說──

以一名私家偵探處理的案件來說，這規模未免太大了。然而直覺與經驗告訴我，如果是丹尼就算真的做出那種事也不奇怪。

我說着這樣光是講出口都覺得很低級的玩笑話，試探克蘿內的反應。

「你身體真是健壯。不但清醒得比預期還早，而且你現在其實就算全身肌肉無法動彈也不奇怪的說。」

「有一天當丹尼•布萊安特做完工作回到家後，在自家房間赫然看見自己女兒慘不忍睹的模樣，當場慟哭淚下。」

這和我認識的丹尼是一樣的。他自稱萬事屋，在日本各地，不，在世界各地到處飛，從事各式各樣的工作。

有。那傢伙確實有家人，就是住在這座設施的年幼孩子們。

「是呀，我們最大的失算就是丹尼•布萊安特的死後──雖然他的確帶着『祕密』離開了人世，但後來我們卻發現他把引導至那個『祕密』的線索藏在保險櫃中。」

但是最近我才透過某樁事件，親眼目睹過那樣的感情、那樣的現象。

「對不起喔，我稍微掛了一點保險。」

──！那麼該不會……

「應該是當成自己女兒的替代品吧。」

「……很遺憾，我從沒見過自己的母親啊。」

「是要對寶貝的孩子們見死不救，還是自己一個人抱着『祕密』離開人世？」

「當時將丹尼•布萊安特追逼到某處的懸崖邊緣後，我們給了他兩個選項。」

「他其實也曾經有過真正的家族呀。在十年前。」

啊啊，原來如此。一切恩怨想必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不過丹尼哪有什麼家人……」

「妳可以閉嘴了。」

我再一次把力氣注入雙腳，朝克蘿內衝去。

大概是藥物影響，我的手臂沒什麼感覺。即便如此，我依然憑藉着心中流竄不止的感情，高高舉起右手。

「唉，真是可憐。」

那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不知不覺間站到我後面的克蘿內抱住我的身體，在我耳邊呢喃。

「丹尼•布萊安特創造出虛僞的家庭，但你甚至不在其中。」

住口，不要同情我。

「所以你現在纔會任由自己的身體順從心中無處宣泄的憤怒衝動，淌淚慟哭吧。」

我纔沒有生氣！我纔沒有哭！

我只是認爲最起碼要爲了那傢伙報仇而已……！

「放輕鬆，你不用擔心了。雖然其實還有事情沒告訴你，但再講下去你肯定精神上會難以負荷。我們現在就讓你解脫。」

這也是身爲正義使者的我們應盡的責任──克蘿內這麼說道。

就在這時，大廳窗戶忽然應聲破裂，出現另一個人影。

對方披着一件有兜帽的斗篷，臉上戴着像猴子的野獸面具，右手還握有一把沾了血液的斧頭。

「送這隻可憐的羔羊最後一程吧，《泰銖》。」

那也是克蘿內的同伴嗎？

一年前殺害丹尼，自稱正義的黑暗英雄──

「──嗚！」

我全身上下的血液再度有如沸騰般滾燙起來。可是身體卻跟不上情緒，依然發麻的下半身輕易跪到地上了。

柔和的聲音彷彿某種魔法，悄悄地侵入到我的心中。克蘿內明明應該站在熊熊烈焰之中，她的聲音卻在不知不覺間包覆了我的身心。

結果那傢伙依然背對着我掀開兜帽，從深紅色的布料底下瀉出一頭長髮。那是我從沒見過的背影，不過可以確定是個女性。

「君冢君彥，你心中應該也有些線索吧？關於丹尼•布萊安特對小孩子強烈到近乎異常的執着心。」

是因爲出乎預料的闖入者讓她慌了嗎？還是……

接着瞄準克蘿內不知從禮服胸口掏出了什麼東西的右手臂，開槍射擊。

「……！爲什麼丹尼會策劃那種誘拐行動？那傢伙不是應該比任何人都要重視小孩子嗎？」

「白色？」

疾風的真面目，竟是甩蕩着斗篷的那名獸面傭兵。

「沒關係，只要哪天妳扮成貓耳女僕就行了。」

月華說着，告訴我「你退下」並將我擋在背後，單獨與克蘿內對峙。

那種狀況一定都發生在有「小孩子」遭受到家庭問題的時候。對於無法挑選自己的父母，卻又只能仰賴父母爲生的「孩子們」，丹尼總是會由衷感到同情，也因此在我面前露出過他平常不會浮現的憤怒或憂傷的表情。

「少年，別聽她的話！」

隨着一句胡鬧話，她臉上淡淡微笑。

「沒錯，丹尼•布萊安特不但誘拐了無辜的小孩們，還考慮到下一步。我們自警隊便是爲了阻止丹尼•布萊安特那樣的計劃而存在的必要之惡。」

「少年，別聽她的話！」

「丹尼•布萊安特根本不是收養資優兒童或家庭有問題的孩子們到這個設施受到保護，他根本就是在做未經家長授權的誘拐綁架孩童們。」

「我今天之所以會在這裏把一切內幕都告訴你，是爲了讓你明白一個真相──丹尼•布萊安特隱藏的那個『祕密』，本來是絕對不能曝光的東西。而我們自警隊就是爲了防止那種事情發生，一路來和那男人奮戰的。」

她那對映着搖盪火光的眼眸，注視着遠處依然跌坐在地上的我。

「──！──！」

……對了，月華是在某人的僱用下追查丹尼。那麼她的目的果然──

她是爲了某種目的在尋找丹尼……肩負追尋丹尼足跡的任務。

她接着轉回身子，摘下野獸面具。然而我依然不認識這個人。突然登場的正義英雄，對於那關鍵的長相我卻完全沒有印象。

「這位怪人二十面相其實是在尋找丹尼•布萊安特不知遺留在世界上什麼地方，記載有資優兒童們所在地的名單。所以在那男人死後，她追尋着那個『祕密』和你接觸了。一切都是爲了獲得找出那份名單的鑰匙。」

丹尼過去抓到了某個殺人狂，結果卻遭對方倒打一耙殺害了自己女兒。如果丹尼的企圖是復仇……

獸面的傭兵在克蘿內的指示下朝我一步步逼近。然而我的腳卻無法動彈，就連叫喊「妳說月華邪惡是什麼意思」的力氣都使不上來。只靠着感情、只靠着思緒，無法改變窮途末路的狀況。

「你把丹尼•布萊安特當成如同父親般仰慕的同時，是否也對他心懷過怨恨？爲什麼他不願意關心自己？爲什麼只有自己沒能成爲他家族的一員？爲什麼他要丟下自己離開人世？」

「這要求我倒是沒聽說呢。」

「有時候，人的愛是會扭曲的。」

而克蘿內將掌握那個「祕密」的丹尼視爲最大的敵人，一直在追殺他。

「妳到底、在說什麼……？」

「──不準動。」

「其實我比較想要槍身更長的東西就是了。」

「妳真是個美人。」

在火牆中，女人如此說道。

印象中好像有誰說過，當感到猶豫時、裹足不前時，遭遇到只靠感情無能爲力的時候，那個人教我要思考什麼？要觀察什麼？──對了，最起碼要仔細觀察。要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此刻發生的現實才行。

「嗚！啊啊！」

「放心，那個怪人二十面相也早已被泰銖收拾掉了。」

在態度着急的月華注視的前方，大火逐漸包覆克蘿內周圍。但是熊熊燃燒的烈焰同時也成爲了保護克蘿內不被月華直接接觸的盾牌。

他不是應該把孩子們和自己已故的女兒一樣當成家人愛護嗎？

「……難道說，丹尼打算要做的事情是──」

那麼，丹尼隱藏的「祕密」到底是──

那他爲什麼要把復仇的矛頭指向無辜的孩子們？

「君冢君彥，能夠阻止丹尼•布萊安特的人，現在只有你了。」

畢竟那樣才帥氣呀──她這麼表示。

於是當我睜開眼睛的瞬間，一陣風忽然掃過我身旁。

「丹尼•布萊安特對於小孩子那樣扭曲的情感，後來逐漸變化爲只有自己才能守護他們的想法。」

「抱歉囉，不是你理想中的角色扮演裝。」

然而，那並不意味着我們的勝利。幾乎與槍聲同時──「轟！」地傳來使身體都被震起的巨大爆炸聲響。腳下有如地震般搖盪，緊接着大廳右側的牆壁忽然朝內側炸開。黑煙與烈焰隨後從破口竄入室內。

──不過現在重要的是丹尼的事情。

……那麼像這種時候，應該重視什麼代替感情？大概由於對死亡的恐懼而閉起眼睛的我在腦中拚命思考。

「丹尼•布萊安特失去心愛的女兒後，爲了女兒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樣的日子中，愛與死在他腦中不知不覺間開始混淆。也許他逐漸迷失了究竟什麼纔是目的，什麼纔是手段。不過對於丹尼•布萊安特來說，透過自己的手玷污心愛的孩子們，可能並不存在任何矛盾。」

這想必是因爲她至今依然沒有讓我看過自己真正的樣貌。

月華依然盯着前方如此回應我。

即便如此，從我口中冒出的卻不是「謝謝」，也不是「妳是自己人嗎？」之類的話，而是很自然地說道：

月華再次大叫。然而她的聲音卻沒有化爲具備意義的話語進入我腦中。不知不覺間，我的耳朵只傾聽着克蘿內的發言。

「那東西就在你夾克的內側口袋中。」

月華轉回頭似乎拚命在講些什麼。

於是本來面無表情的那位女性露出淡淡的微笑回應我：

結果月華彷彿在同情對方似地注視着敵人，從懷中拔出一把手槍。

「……！妳是說月華嗎？」

然而子彈由於熱氣造成的搖盪景象而射偏了。

她說着連我都不曉得的幕後祕辛，並走近依然無法起身的我面前。

聽到克蘿內這麼說，我回想起那個男人的過去。平常總是冷靜而泰然自若的丹尼•布萊安特，在少數的狀況下也會變得激動。

「雖然這還不是完成品啦。」

「什麼人！」

「混、蛋……」

「──！妳乖乖投降。我不會取妳性命的。」

然而那和我認識的某位女刑警偶然讓我看過的手槍不一樣，無論顏色或形狀我都沒有見過。

克蘿內如此說着，主張一年前把丹尼•布萊安特逼上死路是正當的行動。所以她纔會一貫自稱是暗黑英雄。同樣身爲邪惡的存在，有必要討伐更加巨大的邪惡（反派）。

「你是、什麼人……？」

在幾公尺遠處，被月華踹飛摔落到地板上的克蘿內嘀咕着「……嗚！難道泰銖奇襲失敗了？」並擦拭嘴角的血絲，搖搖晃晃站起身子。

能夠將世界上任何名畫都完美仿製的少女，腦袋甚至凌駕於量子電腦之上的少年。在這座設施以及我還未見過的世界中，有許多類似這樣的小孩們。月華就是爲了找出那些少年少女們，纔會調查丹尼留下的足跡嗎？

克蘿內臉上依然帶着兇惡的表情，但視線卻到處遊移不定。

這些傢伙的魔掌甚至伸向了月華。原來她的電話之所以打不通，其實是因爲已經被這個獸面男幹掉了？

「或許你們以爲可以趁我不備，但其實我早一步從某位博學多聞的人物口中聽說了敵人的所在地。所以當那敵人準備拿起武器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勝利的準備。」

克蘿內大叫着。

摔落到堅硬地板上的克蘿內發出痛苦的呻吟。

但是那看不見的疾風一口氣逼近，出腳踹飛克蘿內。

爲什麼丹尼會對於素昧平生的小孩子們也會熱切關注，甚至感到執着？大概就像克蘿內剛剛也說過的，他是將那些小孩們當成是自己已故女兒的代替品──

克蘿內的聲音再度纏繞於我耳邊。

對，我根本不曉得月華的事情。本名也好，長相也好，她接近我的真正目的也好。難道我一直以來都是被怪人的話語騙得團團轉嗎？

「……嗚！計劃亂了。」

你應該也曾有過類似的矛盾經驗吧──克蘿內對我的深層心理如此詢問。

我對傭兵披着斗篷的背影這麼詢問。

「怪人二十面相的目的，恐怕是找出具備特殊才能或技術的小孩子們。畢竟只要巧妙利用，他們會成爲優秀的搖錢樹。」

邪惡已經斷絕──克蘿內如此說道。

「爲什麼、妳會在這裏……！」

我總有一種感覺，認爲反正那些都是虛僞的話語。

啊啊，對了。印象中月華以前有說過。

「你認爲這樣真的好嗎？」

霎時，槍聲響起。

子彈擦過克蘿內的右肩，讓她發出忍耐疼痛的呻吟。

「因爲我是月華小姐呀。」

但不知爲何，她的聲音卻傳不進我的耳朵、我的心中。

「丹尼•布萊安特的企圖不只如此。那男人的仇恨矛頭同樣指向奪走了女兒……對女兒見死不救的自己國家。他將當時負責處理事件的警察與檢察官家中的成員狀況都調查出來，把他們的小孩們選定爲接下來的誘拐目標。」

對於她的疑問，月華則是……

的確，我至今依然不曉得丹尼以前究竟是抱着什麼「祕密」在逃跑。

逐漸要吞沒自己的烈焰也好，月華舉向自己的槍口也好，克蘿內彷彿都沒看見這些東西，視線始終朝着我。正因爲如此，她的話語只侵入到我……君冢君彥的心中。

但是照克蘿內的說法，那個犯人早已經死了。那麼丹尼的復仇目標就只剩下當初沒有給予犯人適切刑罰的國家。然後他選擇的復仇手段該不會是──

吶，少年──有如某人以前這麼叫我一樣，克蘿內在我耳邊呢喃着。明明她應該不在我旁邊纔對。

克蘿內中槍前拿出的東西原來是炸彈的引爆裝置──火舌從成爲犧牲品的隔壁房間延燒出來。濃煙刺激着眼睛，空氣灼熱得光是吸氣都感覺喉嚨彷彿會燙傷。

「那口袋裏的引爆裝置，你可以用它讓一切都結束喔。」

我知道克蘿內是敵人，是邪惡的存在。這個事實不會改變。然而她是在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是邪惡的自覺之下引發一年前的事件，如今又這麼與我們對峙。那一切都是爲了阻止更巨大的邪惡──丹尼•布萊安特所擬定的計劃。

「這座設施的小孩們已經移動到別的場所了。因此就算發生爆炸，會喪失的只有站在這裏的我們的性命，以及丹尼•布萊安特留下來那幅通往『祕密』的地圖而已。」

夾克的內側口袋中有某種堅硬的觸感。她之所以把引爆裝置也交給我，是爲了預防自己遭遇什麼不測的狀況嗎？

現在只要引爆炸彈，我們三個人就會連同保險櫃一起被炸爛。如此一來無論是通往「祕密」的地圖或者企圖濫用「祕密」的存在都會消失，無辜的孩子們就能獲救。

當然，這樣克蘿內就沒辦法親手將「祕密」的存在本身處分掉，搞不好將來有一天會再度出現跟月華同樣的人企圖將「祕密」找出來。但即便如此，與其擔心某一天或許會發生的事態，更應該思考現在──

「妳死了也無所謂嗎？」

「是呀，畢竟那就是正義使者（暗黑英雄）的使命。」

幻想中的克蘿內溫柔地碰觸我的手，要我一起打倒共同的敵人。

當回過神時，我的手指已經放在引爆按鈕上。

「你過去遭到那個男人背叛，沒能加入他的家族之中。你肯定很不甘心、很難過吧？」

克蘿內看着我發抖的指尖，彷彿由衷感到同情似地流下眼淚。

「你沒能成爲丹尼•布萊安特的兒子。不過正因爲是沒能結下這段緣的你，纔有辦法完成這份使命。」

啊啊，原來如此。丹尼•布萊安特已經不在這世上。

我應該做的不是繼承他的遺志，而是要斬斷兩人的關係。不是要爲他報仇。

我真正必須打倒的，是名爲丹尼•布萊安特的亡靈──

「沒錯，那就是你唯一能夠和丹尼•布萊安特之間結下的緣──名叫恩怨。按下那個引爆按鈕，是你能夠對那個亡靈做出的最後反叛。」

丹尼•布萊安特留下來的東西，由我親手破壞。這無關乎什麼正義或邪惡。就算按下這個引爆按鈕是邪惡的行爲，我也不怕成爲邪惡的存在。

我從以前就是這樣。即使要成爲殺人犯，成爲世界的敵人，我也不會畏懼。我現在要按下這個按鈕，把那個男人留下的東西連同這個家一起毀掉。能夠辦到這點的，只有不屬於那傢伙家族的我。所以我──

「──我這個人不太能夠明白人的感情。」

這時忽然傳來某個女性的聲音。在這樣深夜的森林中，應該不可能碰到人才對。

……我的心臟頓時加速起來。因爲感到不安嗎？還是──

什麼精神上的父親或者師父，稱謂不是重點。

不去看自己不想看的東西，不去察覺自己不想察覺的事情。然後戴着一張透明的面具，不讓別人看出那樣的自己。

月華叫喚我一聲，緊接着把USB隨身碟丟擲到我腳邊。

深夜。一名女性在蔥鬱茂密的森林中奔跑着。

「──交出來。」

月華背對着我，語氣輕鬆地表示。

怪人二十面相──白銀月華剛纔說過。

在這點上，我也是跟她一樣。

既然如此……

從前的丹尼偶而會把目光望向遠方，那視線所見的其實是一面鏡子。

「你認爲丹尼•布萊安特真的是個會把小孩子們當成復仇道具的人嗎？」

「你做得真是太棒了，少年。」

被人擁抱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是自己害死女兒的。

這也是丹尼•布萊安特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對，沒錯──丹尼是在保護那些孩子們。

緊接着從背後傳來巨大的爆炸聲響，剛纔我們還在的大廳被一片火海吞沒。

沒多久後，月華便抱着我跳出破裂的窗戶。

的確，這動作看起來也很像是公主抱。

「換句話說，丹尼•布萊安特從最初就在等待這一天到來了。」

「會覺得丟臉嗎？」

「……！你做什麼！」

剛纔感受到她的溫柔擁抱，原來是詐欺師讓我看見的美好幻想。

「『祕密』成功守住了。接下來只要把這東西交給那位人物……」

自己不能夠理解人的感情，因此只會根據客觀性的事實建立假說。

那是女性的同伴之中代號爲《德拉克馬》的醫生製作的烈藥。以某種原料爲核心開發出來的那個藥物能夠促使人體機能大幅提升，也能增加負傷肉體的自然治癒功能。在執行此次的作戰計劃中女性攝取過這個尚在臨牀實驗階段的藥品，就結果來說發揮了功效。

他那樣的行爲想必是源自心中的懊悔。丹尼過去說過「小孩子只有父母」這句話背後真正的意義──原來是一種自我警惕。

他當時這麼說着，爲了救助素昧平生的小孩子而親自前往正在鬧不和的家庭。

可是這個面具不知在什麼時候出現了裂縫。所以當我和月華初次見面的那時候，我忍不住想要理解一名父親重視小孩的親情，於是幫希望遭受逮捕之前見女兒最後一面的父親頂替了罪名。

月華即使被壓倒在地，也依然說着「妳企圖只把我和少年炸死對吧」地逼問克蘿內。要是我剛纔真的按下手中那個按鈕……

「一年前，他覺悟到自己的死期將近。不過與此同時，他也確信將來有一天追查自己死亡真相的存在會出現。然後那個人物肯定會和君冢君彥接觸。透過如此，在自己死後想必會活得很憂鬱的君冢君彥應該就能重新找到活下去的目的──丹尼•布萊安特早已預料到事情會變成如此了。」

「現在的你應該可以理解他那樣指示的意圖了吧！」

我在過來這裏之前先去把保險櫃的鎖打開了──月華轉向克蘿內如此說道。

「你仔細聽好，少年！不要被詐欺師的甜言蜜語給騙了！如果你也和我一樣，那麼至少要根據確切存在的事實去判斷丹尼這個人！」

並非發自克蘿內的這個聲音之所以忽然會被我聽見，原因恐怕是窗戶玻璃被子彈擊破的聲響。我忽然有種原本漆黑的視野豁然開朗的感覺而看向前方，發現月華站在那裏面朝着我。

「把那個家的小孩約出來玩。」

被爆炸熱風燒過的肌膚到處潰爛，全身上下都是傷口和瘀青。在這樣的狀態下之所以還能動彈，都要多虧她事前攝取過的藥物。

我將手中的USB隨身碟朝着燃燒得特別旺盛的一處火焰丟擲而去。

女兒明明只有自己（父親），自己卻沒能保護女兒。

「……嗚！呼……呼……」

如此一來能夠暗示那些遭受虐待或家庭失和的小孩們：有人站在你們這一方。另外也可以讓那些家長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們，成爲不讓問題變得更嚴重的抑制力。

「少年！」

「……打開了那個保險櫃？妳嗎？」

「這纔是我的答案。」

她凜然站在我眼前，對我詢問。對我質問。

「你見過他什麼！你認識的丹尼•布萊安特是個怎樣的男人！你和他一起達成過什麼工作！」

◆五月四日　？？？

「沒錯，這就是丹尼•布萊安特藏在黑盒子裏的東西。」

「……嗚！這內容還沒有被知道。」

於是我將剛纔回答過她的那句話重新講出口：

「──嗚！妳果然沒有打算連保險櫃裏的東西都燒掉。」

月華說着「你明白嗎？」並轉回頭。

月華將藥物影響下不太能動彈的我抱在雙臂中。

「妳跑得那麼急是要往哪裏去？」

後來我們又和建築物拉出更多距離，才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那也就是說……

當時的我覺得藉由如此，也許可以稍微明白丹尼•布萊安特真正的心意……明白父親重視小孩的心情。

她右手握着手槍，另一隻手則是緩緩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個USB隨身碟。

「對，你就是這樣的男人。」

月華絲毫不在意包圍了房間的烈焰。

那個名叫丹尼•布萊安特的男人對自己的過去懷抱懊悔，但沒有改變自己的處世方式，把全世界的小孩都當成像自己的女兒般疼愛──這次終於保護到最後，離開人世。

表情變得凶神惡煞的克蘿內趁着月華一時不注意，將她壓倒在地板上，手中還握着月華一開始假扮成傭兵時拿的那把斧頭。

腦中的混亂還沒完全消散的我，有如在講夢話般詢問。

在隔着月華的另一側，火牆圍繞中的克蘿內如此大叫。

舉例來說，我回想起丹尼曾經指示我，打電話給名單上記載的每一戶人家，然後……

就在這時，隔着熊熊烈焰的另一側有個人影蠢動。

我忽然感受到並非幻覺的真實體溫包覆我的身體。

什麼叫「果然」啦？到底是怎麼回事？

吶，少年──

「不，還好。而且──」

然而奢望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沒意義。所以我也和月華一樣。

「那是……！」

「他這樣信賴着你而留下的遺志，可不能用錯誤的解讀去玷污喔。」

月華是怎麼辦到的？真正的鑰匙到底在哪裏？

「雖然說，正確來講應該是類似備份鑰匙吧。就是我起初爲了見你時用過的鑰匙。我因爲抱着某種確信用那鑰匙嘗試一下，果然就打開了。」

「就是你公寓的鑰匙呀。」

克蘿內聽到我的聲音而轉過頭，這才發現她想得到的東西已經轉交到我手中。

另外，這名女性──《克蘿內》不能停下腳步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要將她勉強從爆炸火焰中保護下來的USB隨身碟交付到某個人物手中的使命。

「我沒事。被一個大姐姐拯救其實也不壞。」

我不能理解人的感情。因爲從小沒有人教導過我什麼是愛。

克蘿內帶着急促的呼吸不斷奔跑，並緊握右手中的USB隨身碟。關於這個內容臨時編造的謊言雖然遭到戳破，不過克蘿內聽說過瀏覽內部資料用的密碼非常複雜。即便是怪人二十面相，在那樣短時間內應該也沒能確認內容纔對。

月華究竟看出了什麼？察覺了什麼？

但是在這樣的狀況下顧面子也沒意義。

「因此我能說的，只有根據客觀性事實建立出來的假說。」

「這個潘朵拉的盒子，是被設計成當你能夠再度往前邁步的時候纔會打開的。」

一片草原上，全身呈現大字形躺在我旁邊的月華這麼詢問。

她如此問我，並且在大火包圍的房間中奔向窗戶。

不用說，當時每個家的人都對我表現出詫異的態度。那也是當然的，因爲我真的都不知道關於他們小孩的事情。然而……

鏡中映出來的，是自己的過去。

她拚命阻擋着克蘿內準備揮落的斧頭，並繼續大叫：

月華將我心中呢喃的猜測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你還好吧？」

但爲時已晚。

這次真的是月華如此叫我。

前途無量的小孩子──回想起來，他在講這句話的時候好像也有對我露出笑容。不，現在這點不重要。就算只是我想太多也無妨。唯一可以確定且重要的是丹尼•布萊安特過去曾挺身拯救過小孩子們，這項無可動搖的事實。

『前途無量的小孩子們的生命必須優先於一切問題。』

就在克蘿內把絕望與着急交雜的臉轉向火焰的瞬間……

除此之外的事情都無所謂了，也進不到腦中。克蘿內只是爲了達成賦予自己的使命，在沒有道路的郊外趕往同伴應該幫忙準備好的車子。

我和丹尼做過什麼工作？

在提升警戒的克蘿內眼前，那個人物從一棵大樹後方現身。

被月光照亮的紅色人影，克蘿內從沒見過。

「……！妳是誰？」

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什麼殺氣。即便如此，克蘿內依然用左手舉起帶在身上的野外求生刀。

「要問問題的應該是我。妳是打算帶着那樣焦黑的玩意到哪裏去？」

「……妳在說什麼？」

克蘿內看向自己左手的短刀。刀刃鋒利得一點缺口都沒有。只要順勢割開那女人的頸部，絕對會當場鮮血噴散──

「不是那邊。我在講妳的右手。」

聽到對方這麼說，克蘿內張開原本緊握的右手。

結果發現握在手中的是一團焦黑的不明物體。

那團黑炭接着隨一陣風消散而去。

「──呃、咦？」

本來以爲自己應該成功奪來的USB隨身碟，其實早就被烈焰燃燒殆盡了。

「真是可憐。藥物的副作用讓妳看見了什麼幻覺嗎？」

紅髮女性似乎在說什麼。

但是克蘿內已經變得無法理解那話語的意思了。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地方？究竟是和什麼敵人奮戰？想要獲得什麼？然後──

「吶，克蘿內，妳是在什麼人的指示下殺害了丹尼•布萊安特？」

對，什麼人。印象中，自己在一年前接到殺害丹尼•布萊安特的委託，而自己也接下了那份工作──克蘿內雖然回想起這些，但她僅存的思考能力卻想不起來委託人究竟是誰。

「我們本來能夠成爲名副其實的存在纔對。」

不是不殺的意思──女子如此表示。

我到今天才得知他原來在這裏呢──暗殺者這麼表示後又接着說道：

「不好意思，我沒有想到你們會那樣重視USB隨身碟裏儲存的資料。」

「因此對於至今犯下無數罪惡的妳，我沒辦法執行斬首的任務。」

「疼愛孩子們的溫柔老父──哲基爾。爲了保護那些孩子們甚至能夠成爲魔鬼的人物──海德。妳認識的是哪一面？」

「我沒辦法殺害罪人。我能殺的只有無辜的人。」

對於克蘿內來說，這是回憶自己人生的最後問題。

她說那就是《暗殺者》的規矩，也是和《執行人》的相異之處。

藥物似乎也有往好的方面發揮效果，讓克蘿內感受到自己身體變得輕盈起來。雖然那搞不好也反過來意味着自己死期將近，但現在對她來說那已經無關緊要了。

「妳當初沒有把丹尼•布萊安特其實是前任《名偵探》的事實告訴我，是有什麼意圖嗎？」

「丹尼•布萊安特或許是在調查你們密佐耶夫聯邦所持有的《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相關的事情──這樣的猜測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不過在報告書中我最起碼有說明保險櫃裏裝的是一個USB隨身碟，然而在與克蘿內交手的過程中不小心將它燒燬的事情，另外也有寫到一切都是少年K把那東西丟進大火的錯，我沒有任何責任。

然後艾絲朵爾會不會是誤以爲那個調查結果就記錄在那個USB隨身碟裏呢？至少可以確定那內容絕對不是什麼具備特殊才華或能力的小孩名單──所謂「祕密」的真正內容不可能只是那種程度的東西。那想必只是克蘿內爲了欺騙少年K而撒的謊而已吧。

「本來像個詐欺師的妳最後卻輪到被騙的一方，感想如何？」

「你是……」

艾絲朵爾的聲調頓時變得寒冷如冰。

不過──艾絲朵爾接着說出她特地打這通電話來的理由：

唉，我就知道是爲了這件事。

唯有透過殺害無辜的人，才能維持世界和平。世上也存在有這樣的案例，而負責這種任務的人就是自己──暗殺者這麼說道。

設施最後逃過了全部燒燬的命運，小孩們也都平安無事。唯獨設施的負責人哲基爾據說被人發現倒在附近的森林中。雖然沒有明顯外傷，但他至今依然躺在設施的牀上昏睡不醒。搞不好他是遭到了自警隊剩下成員的襲擊吧。希望他能早日康復。

不過那毫無疑問是艾絲朵爾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只是極爲冰冷，充滿無機質感，將自身放到第三者的立場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就在這時……

「惡魔。」

「《達樂》和《雷亞爾》沒事吧？」

前來見證自己一年前未完成的任務如何落幕的暗殺者，將最後的工作託付給自己過去的同志，轉身準備離去。

『是沒錯。很遺憾地，丹尼•布萊安特在一年前已經喪命。而且關於他死亡的背景，妳也有連同可信度很高的假說詳細記載。在這點上，我很感謝妳的工作態度。』

相對地，唯獨《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是絕對不可以泄漏到外部的世界祕密。所以政府的人才會那樣拚命，甚至委託身爲《調律者》的我做這次的調查吧？──我向艾絲朵爾丟出了這樣的疑問。

那之後又發生了什麼事，遇到了什麼人，讓自己再度怨恨世界，與同樣想要改變世界的同志們集結在一起，克蘿內都想不起來了。大家後來怎麼樣了？克蘿內茫然地仰望天空。

唯有這份留戀支配着克蘿內的心。

『妳辛苦了，代號──希耶絲塔。』

◆五月五日　希耶絲塔

「如果他們是可能導致《世界危機》的存在，遲早會有人出面應付吧。」

聽到她這麼說，紅髮女子呢喃着「我們，是嗎？」並完全不顧狀況地點起香菸。

那位乘坐輪椅的人物，是克蘿內以前拜訪太陽之家時招待過她的老人。名字──叫什麼來着？

『……妳的態度還真強勢呢，名偵探。』

於是她轉頭一看，發現從黑暗中浮現了另一個人影。

「妳那位殺害丹尼•布萊安特女兒的同伴《盧布》，在五年前被某個男人用鐮刀切割殺死了。」

「那麼這樣如何？」

「嗯，真是舒暢呢。」

「你認識的是哪一個他？」

明明我就是爲了這樣纔想透過郵件結束工作地說。

沒飯可喫，活下去的手段只有詐騙與扒竊的幼年期。即便在那樣的環境下……忘記是什麼時候、出自什麼人的手，克蘿內只記得有一天突然出現在街上一道牆面的街頭藝術畫讓她感到無比美麗。

不過在考慮之後，我依然覺得必須說出來纔行：

『對於《虛空歷錄》相關的提問，艾絲朵爾並不具備回答的權利。』

「也就是說，那個USB隨身碟裏裝的是什麼萬一被世人知道會非常不妙的情報囉？」

究竟在哪一步走錯了？真要反省起來，犯過的錯誤實在太多了。

看來那個怪人也是那個組織的成員。既然如此，那些人何止是和我們類似的組織，完全是我們的高階版本了──克蘿內當場領悟這點。

艾絲朵爾用這樣的正當主張躲避了我的問題。

但我依然還有一項必須完成的工作。在太陽之家附近的草原上，我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之後，接起某個人物打來的電話。

克蘿內不經意說出了剩下的同伴名字。

暗殺者用攜帶式菸灰缸熄滅香菸後，接着說道：

『妳對我們感到什麼不信任嗎？』

來電者是《聯邦政府》的高官之一──艾絲朵爾。也就是當初委託我調查丹尼•布萊安特下落的人物。

『是呀，我也覺得不太好意思打擾妳。只是報告書中似乎有遺漏，所以我想跟妳確認一下。』

「如果妳能察覺我現在的疲累，我本來希望妳不要打電話給我呀。」

跟人交談也是很花體力的事情，如果對方是上級的人物就更不用說了。

行刑的是《執行人》──紅髮女子說道。

對方這句話讓克蘿內回想起自己的過去。

不用擔心──暗殺者看着那一幕，對克蘿內如此說道。

從克蘿內背後傳來「嘰──喀啦、喀啦」的奇怪聲響。

如此判斷的我，接着向艾絲朵爾詢問另一項我無論如何都想確認的事情：

我們就是希望成爲這種擁有真正實力的存在。

我一時之間還以爲是什麼合成語音。

克蘿內冷笑一聲。

「要那樣說我也無所謂。」

「包含在貧民街長大的妳在內，成員們基於各自的背景怨恨這個世界，試圖改變世界而集結在一起的邪惡自警隊。」

既不肯定也非否定，而是對問題本身不予受理。自己沒有受理那種問題的權利──艾絲朵爾這麼主張。

據說將表面世界無法制裁的罪犯暗中處刑，就是那個所謂《執行人》的工作。克蘿內忍不住譏笑，原來還有其他跟我們類似的組織呀。

她同時也想到：就是這個呀。

「傭兵《泰銖》也輸給了怪人二十面相……不，應該說《名偵探》。」

結果艾絲朵爾用非常認真，但聽起來又好像有點在裝傻的口氣這麼說道。

「遺漏？你們想知道關於丹尼•布萊安特的下落，我已經都有具體記載了吧？」

聽到我這樣開口道歉，艾絲朵爾頓時閉嘴。

假如說自己是必要之惡，這女人就應該叫絕對之惡了。但克蘿內同時也認爲，或許就是那份覺悟的差異，讓對方能夠成爲真正的存在吧。

既然如此，剝奪她那項權利的究竟又是什麼人物？這個問題肯定也無法被受理吧。

可是……

『由於丹尼•布萊安特過去擔任我們《聯邦政府》的直屬間諜，知道了太多的情報。因此我們只是擔心他帶出去的機密情報有沒有外泄罷了。』

只要完成這份任務，應該就能成爲真正的正義使者了。

「這樣呀。然後呢？妳是來殺掉我的嗎？」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講出口。

那樣簡直就像你們其實早已知道丹尼•布萊安特身亡的這件事情本身──而真正想找的是他遺留下來的USB隨身碟裏面的內容呀。但總不可能有那種事情吧──我如此再度詢問。

然而就在消失於暗夜之前，她又詢問克蘿內：

如今一連串的事情獲得解決後，我透過電子郵件將調查內容的報告書寄給了她。看來她是爲了這件事情聯絡我的樣子。

克蘿內呆滯的眼中，此刻看見老人從輪椅上緩緩起身的姿態。翻着白眼的老人接着架起原本僞裝成柺杖的暗藏刀。

對於克蘿內的疑問，紅髮女子冷淡回答並吐出白煙。

「也沒有──只是……」

既然對方要跟我裝傻，那我也不客氣地如此回應。

「不，我沒辦法殺妳。」

話雖如此，這次一連串的事件還是可以算告一段落了。盯上我們的威脅暫時消失，敵人事到如今應該也不會再把魔爪伸向太陽之家的孩子們纔對。

與《情報屋》布魯諾•貝爾蒙德告訴我的那個自稱正義的自警隊交戰後過了兩天。將傭兵男子《泰銖》逮捕，並且與少年K聯手驚險討伐了詐欺師《克蘿內》之後，我又再度來到太陽之家。

『報告書中並沒有寫到丹尼•布萊安特遺留在兒童保育設施的那個保險櫃裏的東西。』

只要跟《虛空歷錄》本身沒有扯上關係的問題應該就行了。

「妳肯定連感到疼痛的時間都沒有吧。因爲那是來自前任《劍豪》的一刀。」

這點並不是聽誰說的，只是我的直覺。但依然有幾項根據。

首先，艾絲朵爾之所以將本來沒有這種使命的我和風靡派去搜索丹尼，除了因爲他掌握有《虛空歷錄》等級的絕對禁忌情報以外，想不到其他理由。但我不認爲一介間諜能夠辦到那種事情。要說到有可能接觸《虛空歷錄》的人物，果然還是《調律者》等級的存在吧。

在這樣的前提下，如果把丹尼•布萊安特假設爲過去的《名偵探》，在很多事情上就能講得通了。舉例來說，像是肯定並非湊巧來到日本的布魯諾先生會答應我請求的真正理由，會不會是過去的《名偵探》曾經交代過他什麼事情？還有最後將丹尼•布萊安特留下的保險櫃打開的那把鑰匙──那是託付給《發明家》讓代代的《名偵探》繼承的東西。這件事實同樣可以成爲佐證。

然後我就任《名偵探》是大約一年前的事情。那麼假如在我之前有其他人擔任過《名偵探》，究竟是誰？把同樣是在一年前身故的私家偵探猜想爲前一任，應該也不是什麼太奇怪的事情吧。

『恐怕妳此刻在想的內容就是真相不會錯。』

艾絲朵爾忽然恢復原本的聲音，言外之意承認了丹尼•布萊安特的真實身分。

接着，她又向我說明當初隱瞞丹尼是前任《名偵探》的理由：

『我只是想說，如果讓妳知道在自己之前擔任《名偵探》的人有可能是殉職離開，妳或許會感到不舒服。』

原來如此，還真是巧妙的理由。

「這樣呀，感謝妳的好意。」

我向對方說出自己根本沒在想的謝意。口是心非是我的拿手把戲。

「不過妳不需要擔心那種事，因爲我不會死的。」

或許也可以說我不會畏懼死亡。

但總覺得那樣聽起來會給人一種徒有無謀之勇的印象，所以我還是隻告訴她「我不會死」。

然後爲了達成這個目標──

「我今後預定會找個同伴。」

至於那個同伴究竟是誰就不用說了。當然，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願意被捲入我這樣任性的計劃。至少現在……不是那種時候。

他也需要一段時間。因此我會慢慢等待。假如那個時機直到最後都沒有到來，其實也無所謂。這是我的故事，是我自己開始的冒險活動。因此將他捲進來終究不是我的本意。

然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今已故的那位偵探是帶着明確的意志讓我和少年K相遇的。

丹尼•布萊安特很清楚，萬一自己抱着《虛空歷錄（Akashic records）》的祕密身亡的時候，《聯邦政府》絕對不會放過這件事。然後政府肯定會爲了回收他留下的祕密，派遣《調律者》──而且他還推理出負責這項任務的，很有可能是接替自己就任《名偵探》的人物。屆時新任的《名偵探》應該會跟自己在日本時最關照過的君冢君彥接觸纔對。

就在我準備說聲「抱歉」的時候──與忽然抬起頭的月華對上了眼睛。

『──像這樣問自己。不斷問自己。

既然她會特地到這裏來，應該多少願意陪我聊聊。於是我故作輕鬆地如此詢問。

「那傢伙果然是對一切都感到滿足，達成所有使命，然後離開人世的。」

「那個USB隨身碟中儲存的真正檔案在這裏面。之前你丟進火焰的，其實是我準備的假東西。」

『我已經辦完了所有我必須做的事情，所以不會留下什麼爛攤子。你更是沒有爲我報仇的必要。我全部都完成了。因此你不需要被死者的目光束縛自己。』

『反過來也是一樣。你能夠爲我做的事情一件都沒有。活着的傢伙能夠爲死者做的事情，一丁點都不存在。』

『話說在先，我不會留給你任何東西。包含財產在內，一件都沒有。』

我稍微猶豫後，按下播放鈕。結果橫向畫面上映出某間房間中，丹尼•布萊安特坐在一張沙發上的影像。

「這樣的結局算好了吧──如果我這麼說，妳會安慰我嗎？」

「嗯，而且這正是你才應該看的東西喔。」

「可是，失去了女兒，後來轉爲展開守護不幸兒童們的活動，最後爲了保護那些孩子們丟掉了自己的性命──這樣真的就好了嗎？不，那傢伙應該很滿足吧，應該對自己的死不抱遺憾吧。達成了使命，貫徹了正義，或許死得心甘情願吧。」

五月五日。今天是我十四歲的生日。

天色多雲陰暗，感覺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這樣就好了。』

──你究竟想做什麼？期望什麼？

我走近懸崖邊，俯瞰浪濤洶湧的海面。

看着變黑的畫面，我忍不住如此嘀咕。

──你到底是個什麼人？』

──爲了實現那個心願，你能做到什麼？能夠犧牲什麼？

聽月華這麼說，我才注意到。

「真是討厭的巧合啊。」

那講法簡直就像他已經領悟自己的死期將近，所以才留下這段影片代言的。只不過那內容始終辛辣。

是月華。於是我頭也不回地回應：

「只有這樣的結局可以選擇呀──我這樣講你應該也很難釋懷吧。」

就算是這樣，我現在依然來到這地方。丹尼到底實際上達成了什麼使命，抱着什麼樣的祕密離開人世，這些如今都已不得而知。但我還是想像着那個男人在最後看見的景象，忍不住來到這個地方。

我根本不會期待你講出什麼感人的話啦──我很想這麼回嗆，只可惜對方聽不到了。

我們會向死者送花，會對着天上講話。會告訴自己對方永遠活在自己心中，然後繼續往前走下去。

內心期望着越來越強的雨勢能夠沖刷掉一切，並緊握起拳頭。

我會將它揹負起來，今後繼續活下去。

丹尼•布萊安特如此安排讓身爲新任《名偵探》的我與少年K相遇，究竟抱着什麼打算？這點只要假設他當時有看出少年K具備的某項資質，自然就能得出答案。也就是說，丹尼•布萊安特比任何人都早一步看穿了少年K擁有的某項特殊素質──亦即少年本身評爲《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的《特異點（Singularity）》資質──並且將少年K放在自己身邊保護。然後相隔一年，又將那份使命交付到身爲繼任者的我手上。

『──沒有家人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這樣的難受，這樣的不如意，這樣壓倒性的無力感。

『如果你期待這是什麼感人的影像信，現在馬上給我丟掉那份期待。』

「居然今天跟我講這種話嗎？」

月華說，她交給我的是好幾件檔案的其中之一。

──丹尼•布萊安特。三年前忽然出現在我面前自稱是親戚，一下又說自己是我精神上的父親，到最後又主張是師父，後來一同生活了兩年的神祕流浪人。我們並沒有一直都住在一起，反而應該說他回到那間公寓的日子非常少。

這難道不是提示丹尼將「祕密」藏在什麼地方的地圖？就算之前克蘿內講的東西是騙人的，丹尼過去帶着某種「祕密」逃避敵人依然是不爭的事實。難道那跟保險櫃裏裝的東西其實沒有關係嗎？

『同伴，是嗎？』

她走到我面前，將拿在手中的智慧型手機遞給我。

這句話讓我自然垂下的頭又忍不住抬了起來。

那些影片檔案全部都是拍給太陽之家每一位小孩子的內容，而當中似乎也有以我爲對象的東西。

即便如此也依然吞沒這個身體，彷彿濁流般難以抵抗的這份心情，如果要總括爲一句話，單單一句話，那就是──

但他的遺志，絕不會消逝。

不知不覺間，開始下起小雨了。

但是──

「……這東西可以給我看嗎？」

雖然也不是要歸咎於這個原因，不過我沒有太多那個男人送過我什麼、給予過我什麼的回憶。丹尼經常發表的各種宛如人生哲學的閒聊內容，很少讓我由衷產生共鳴，我甚至不知道他貫徹至最後的人生態度與死法究竟是否正確。我也沒有立場做這種判斷。

「妳知道嗎？那些拯救世界的故事，總是會由少年少女擔任主角呀。」

──對，真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在白色十字架周圍除了鮮花以外，還立着一幅油畫。是格蕾特爲丹尼畫的肖像畫。

「你在做什麼呢，少年？」

「做爲替代，這個給你。」

那樣一位傳統偵探的使命，如今確實交接到我手中了。藉由光是用「巧合」這種單純的話語無法盡述的巨大力量──在偉大的偵探引導下，我和少年K的命運確實交錯了。因此……

坐在沙發上的他雙眼直視着前方的鏡頭，語氣柔和又強勁有力地對看着這段影片的我述說：

──一個人活着，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丹尼•布萊安特就這樣說起最後的話語。

──沒有朋友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結果聽到我的宣誓後，艾絲朵爾淡淡笑了一聲。

偵探已經死了。

那影片有如什麼家庭紀錄片。

裏面裝的是影片檔案──月華如此告訴我USB隨身碟的內容。

被留下來的人能做的事情一件也沒有。

在之前也來過的海岬懸崖上，我從剛纔就呆呆佇立了三十分鐘以上。也沒有做什麼事，只是聽着海浪打在岩石上的聲音。即便如此，對我來說這個地點本身就具有意義了。

我用力咬牙，甚至發出嘎響。

看來我的問題好像有點太過壞心了。我回頭一看，發現月華尷尬地把視線落在腳邊。

畫在他那幅肖像畫上的，就是這張笑臉沒錯。

「我會和同伴攜手合作，總有一天找出真相。」

「既然這樣，除了他以外的人總該爲他的死感到悲傷纔行吧……！假如那傢伙沒有感到後悔，我就代替他後悔……！不是該這樣嗎？因爲這樣的結局未免也太悲哀了──」

仔細想想，感覺起來的確是我比較幼稚也說不定。

◆五月五日　君冢君彥

可是──

──聽好，別把那種東西當成你的特點。

──甚至連你個人資料的一小角落都別寫進去。

──我說，君彥。

沒錯。丹尼•布萊安特的死已經無法挽回。無論靠言語如何美化，已經發生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這種心情該如何用話語表達纔好？

我身旁立着一座彷彿在瞭望海景的白色十字架，地面則是排列着大量的鮮花。這是設施的小孩們親手爲丹尼•布萊安特設立的墓碑。我也沒有在禱告，也沒有對誰講話，只是始終站在這裏吹着風。

他最後如此說完後，笑了。

丹尼•布萊安特無法像《巫女》那樣預視未來，也不像《情報屋》那般盡知世事，想必也不具備如《吸血鬼》的武力。然而那位《名偵探》擁有甚至能夠猜測到自己的死亡，並且推理出接下來世界上各種可能性的頭腦。

「我在想，那傢伙以前是這樣笑的嗎？」

我把手機還給月華後，抬頭仰望陰暗的天空。

──到了明天，你想做什麼？』

……啊啊，這種令人不爽得恰到好處的感覺，正是那個男人的風格沒錯。

『所以我本來其實連這種影片都沒必要留下。反正現在你身旁肯定有個人。那個人想必甚至會把今後要如何活下去的方法都告訴你。不過唉呀，反正錄影容量還空着，我這次至少教你一個道理吧。』

『嘿，好久不見。你看得到嗎？』

從我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即便知道不是那樣，我依然只能這麼說。

──頂多是哪天被人問起的時候，「哦哦，好像是這樣呢。」地回想起來就夠了。

「開始下雨前要把它收起來纔行呢。」

然而，沒錯，到頭來那些行爲也許都不是爲了死者，而是爲了讓自己心中釋懷也說不定。因此被留在人世的我們，在真正的意義上能夠爲死者做的事情，其實一件都沒有。我今後能夠爲丹尼做的事情也──

這樣殘酷的主張讓我胸口霎時一疼，不過我很快又明白那是正確的。

就只有這個問題──丹尼•布萊安特說着，聲音越來越有力。

死人無法復活。

然而那樣溫馨的氣氛在下一秒便煙消雲散了。

「──太不講理了……！」

從我丹田深處擠出來的答案，是這樣一句平凡無奇的話語。

雨滴敲打在我的臉頰上、肩膀上、腳下的地面上。

冰冷的現實如同一把利劍，深深刺在我的身體。

「──你這傢伙，是笨蛋嗎？」

然而就在這時。

混雜在雨聲中，我好像隱約聽到那樣推翻現實般的話語。

「不會死。纔不會死。丹尼•布萊安特纔沒有死。」

是月華。

她平靜但確實帶有力量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只要有人繼承那份遺志，他就……我們就絕不會死。」

月華接着「吶，少年」地對我說着，詢問我的決斷：

「你要怎麼活下去？繼承了他的遺志，今後你要如何活下去？」

丹尼•布萊安特失去女兒後，選擇了保護世上小孩們的生活方式。

那麼我呢？失去了師父之後，今後我要如何活下去？

「……我……至少可以確定，我沒辦法做到像那傢伙的生活方式。我沒有足夠拯救每個人的力量。」

那麼究竟該怎麼做纔好？

連自己的事情都不明白的我，還是隻能故技重施地追尋師父的背影。

『人根本很難知道真正的自己是怎樣。搞不好你其實是個會笑得更親切的小鬼喔。』

我回想起丹尼曾經這麼說過。

揹負着這樣容易被捲入麻煩的體質，我究竟能夠保持這樣輕鬆的態度到什麼時候？

總是會被捲進各種事件的我，想必會隨之揹負各種人的憤怒、悲傷與痛苦，會在最接近事件中心的位置看着那些人的悲劇。既然這樣……

「嗯，下一份工作在等我。」

「稍微再給我一些時間。」

然而接着……

「至少要對自己眼睛所及範圍的人伸出援手。我要成爲這樣的人。」

以爲可以單方面裝成一個大人離去嗎？

「──是嗎？很高興能聽到你這麼說。」

到頭來還是追隨着師父背影的我，如此告訴月華。

所以我只有這樣的生活方式了。

這就是天生帶有這種體質的我選擇的人生態度。

「但就算世界再怎麼大，人的意念肯定會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互相交錯。如果我和少年從同一個人物繼承了同樣的遺志，或許有一天會再相遇吧。」

我再一次出聲叫住準備離去的怪人二十面相。

所以無論將來會遇上多大的困難，無論到時候有誰陪在我身邊，在那之前我都必須先做到自己該做的事情纔行。

結果月華露出淡淡微笑後，轉身背對我。

幫派分子、間諜、教人作嘔的罪犯，甚至難以想像的巨大邪惡，或許都會被我碰上吧。那樣的人生，我該怎麼活下去纔好？

就這樣爲自己銬上枷鎖，戴着虛假的面具扮演白銀月華。

不過相對地……

所以在那之前，我們暫別吧。

「妳跟我是一樣的。不讓別人看見真正的自己。不允許自己坦露真心。」

那麼是不是至少照那傢伙說的，今後學着說些俏皮話笑一笑呢？

『放心吧。當你碰到必要的時候，總會遇上當下必須認識的人物。今後也一直都是如此。』

「妳覺得我們哪一天還會再見到面嗎？」

對了，他也曾經跟我這麼說過。

『帶有那種麻煩體質的你如果要跟警察或偵探交手，就只能當個詐欺師或怪盜啦。』

「明明只是少年，也太囂張了吧。」

對於那樣的她，我大概是出自惜別的心情忍不住問道：

月華沒有看向我的臉，口中冒出苦笑的聲音。

月華一直在隱瞞的，是包覆真心的厚重鎧甲。

「就好像妳幫助過我一樣，將來有一天我也會拆掉妳那個面具。」

從今以後我必須面對的對手，肯定不只是警察或偵探而已。

她戴在臉上的不只是怪人二十面相的面具而已。

沒錯，我對於自己的事情根本一丁點都不理解。

到最後把問題丟給別人處理就好了嗎？

直接講謝謝莫名讓人感到害臊，因此我稍微含糊了講法。

「月華！」

我沒有問「去哪裏」，不過內心隱約知道她不只是要離開這地方而已，也準備要從我身邊離開了。

總有一天我會幫妳拆掉那個面具、那個鎧甲。

「──妳要走了嗎？」

……不對，不是這樣講。他所謂「碰到必要的時候」，應該是指我自身已經竭盡所能之後。

妳以爲我都沒發現嗎？

她又彷彿暗示了什麼之後，往前走去。

對。

「誰曉得呢？這世界很廣闊的。」

就算沒有約定再相遇。例如走在哪裏的街上偶然碰面之類的，那樣的可能性存在嗎？

「總有一天，我會回報妳。」

結果月華嘆出了自從認識以來到現在最深的一口氣，但最後還是轉回頭，帶着微笑對我說道：

月華依然背對着我，一如往常地用聽不出感情的聲音這麼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