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有勇無謀的決戰

「不妙，這樣下去非常不妙！」

織田家位居次席的老臣佐久間信盛獨自焦躁著。

實質上，信盛乃是織田家領頭的資深臣子。

過往曾經發生過主君信長的弟弟信勝謀反的事件。

當時連信長麾下最資深的家臣林秀貞都站在信勝那邊，只有信盛表態絕對支持信長。那次事件之後，名義上首席還是林秀貞，然從職權或領地大小來看，信盛認爲自己纔是實際地位最高的家臣。

然而近來德川家救援行動進展得並不順利。

與信盛一起帶兵支援的同事平手泛秀不幸戰死沙場。

雖然罪過擺明該算在錯判狀況而主張進行野戰的家康頭上，但是平手泛秀可是曾經向信長以死明志的平手政秀之子，信長向來很看重他。

此事極有可能造成信長的不悅，然而信盛起初都還想得很樂觀。

雖在多次對戰之中敗給武田軍，但是依然維持住濱松城的掌控權。加上織田信張與丹羽長秀及時帶兵支援，幾乎不用再擔心會失守。

不幸的是，其他戰線卻發生讓信盛心生憂慮的狀況。

首先是柴田勝家負責的越前•加賀戰線。

縱然加賀的一向宗民兵無視於石山那頭下達的休戰命令，仍斷斷續續地起兵鬧事。不過勝家基本上穩固住越前的安定，也順利掃蕩了加賀境內大多數的一向宗勢力。

信長大讚『權六果然厲害！』並且給了勝家不少獎勵。

明智光秀跟羽柴秀吉大展身手的丹波戰線也是一樣。

就連非本系家臣的松永久秀也靠著石山一役上拯救信長的功績頗而頗受青睞。

不僅如此，新地光輝帶兵支援抱著洗刷污名之意志出陣的淺井長政，於攝津地方大展身手，創下更勝於松永久秀的優異戰績。

對主君信長而言，光輝不只是家臣，已具備有如同盟者的重要地位。

光輝總是眼也不眨地輕易達成信長提出的棘手課題，前幾年纔剛拿下誰都沒輒的紀伊，接著又將雜賀衆爲首的衆多反對織田家之國人衆乃至獨擁自有兵力與經濟實力的寺院勢力一網打盡。

那些和尚們的翅膀全都被拔掉，現在只懂得領新地家的錢以及讀經講道。

聽來暗懷貶意的說詞。恐怕清興也不認爲信勝敵得過信玄吧。

「是的。原因在於大人您，恐怕羽柴大人、瀧川大人以及柴田大人也都有關係。」

「先回濱松城吧。」

首先撤退的是丹羽長秀及織田信張的軍隊。

「遵命。」

「我得去支援。麻煩清興留下來看守長筱城。」

「這可是好機會！」

信盛所言承受不起僵持之損失的說詞，家康與信玄肯定都會有強烈同感。

即使如此依然保持穩定陣式或許已值得稱讚。

「喔？比我更懂軍事學問的清興覺得會贏？有何根據？」

於三方原之戰主張守城戰術的水野信元持反對意見。

「嗯，那是當然。」

此情報來自德川家僱用之伊賀忍者的調查。

「沒能撤退的另外一半應該不是全數陣亡，但估計死傷至少三成。」

「如此一來，只剩下討伐信玄一個辦法，才能創造出無人能及的地位。」

「你贊成嗎？」

信盛找上駐守濱松城的將領們，試圖獲得他們的首肯。

「縱然我方表現優異於前次，也造成武田軍不小的損失……」

一想到預算問題與重新培育槍手的辛勞，也難怪長秀感到頭痛。

「信張大人爲何贊同佐久間大人的計策？」

從他的角度來看，家康於前次戰役不顧他人意見、堅持正面決戰，導致我方慘敗而失去濱松城。如今怎麼不知教訓又想衝動決戰？信元是這麼想的。

甚至還乘此勝利之勢入侵南信濃，一路北上至高遠城。沿路佔領的地區也都治理得很好。

信盛自認比誰都還要了解信長，十分明白利用詆譭等方式扯其他人後腿只會造成反效果。

打完這場仗，家康最掛念的就是奧三河的領權了。

佐久間小隊的狀況尤其不成樣，確認來者身分的步驟讓長秀十分忙亂。

「這下不妙啦……」

但說穿了，光輝並無權限命令信盛，更沒有方法阻止他。

雖然勝負難預測，不過對手可是知名的武田信玄。

光輝安排軍隊據守在濱松城外一段距離的地方。

經過野田城，走姬街道（注：全長約六十公里的幹道。位於濱名湖北面，至今仍沿用此名稱）往東方前進，到達濱松城時，城內只見臨時代理城主的水野信元及其手下。

原本盤算讓對方耗光糧食與物資，接著提出談和就能獲得概算的勝利。而信盛此舉等於搗毀了光輝的計畫。

雖在信長上任家主前便已誓言效忠，然而當年支持信勝的柴田勝家、農民出身的羽柴秀吉、外系家臣的明智光秀乃至新地光輝等人功績之輝煌，讓自己的排名越來越往下退。

既然要打就該祭出全軍，否則只會被各個擊破。這就是他們兩個的想法。

清興建議光輝帶上熟悉地理環境的本多正重、渡邊守綱、蜂屋貞次，指引進軍路線。

雙方均動員大量農民打仗，長期對峙將對領地的經濟帶來嚴重打擊。

「信玄身體狀況欠佳。如今武田軍士氣低迷，正是時候。」

人數只剩出擊前的一半左右。

「我也是武士。想要洗雪前恥應該不過分吧？」

「只是也許而已。勝負與戰爭都是沒人說得準的。」

光輝打從心底不相信信盛可以打贏信玄。

光輝本身沒有共鳴，但也逐漸理解到這個時代的武士有機會對上強勁敵手時，常會感到某種程度的雀躍。

考量奧三河的守備數量，光輝帶一萬三千名新地士兵離開長筱城，朝濱松急行軍。

家康身處的立場與自己相似，信盛很能體會他的心境。

信長畏懼信玄勢力的心思可謂衆所皆知。也因爲如此，至今從未遺漏任何送禮物的機會，更締結奇妙丸與松姬的婚姻以穩固同盟關係。

百分之百敗戰逃命的狀態。

以便在發現我方人員時可以協助護送至濱松城，若見到武田軍士兵則擊發火槍對付。

「總不能讓我們的軍隊分成兩派。那我也……」

長秀的家臣奉信張之命，快馬飛奔長筱城。

「聽說信玄在陣營裏吐血病倒了……」

倘使此事爲真，武田軍肯定無法再像之前那般英勇。

「明白了。」

「水野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樹大招風的新地光輝也曾引來不少人對信長進諫讒言，全都沒得到效果。

「心急？」

「（肯定是在盤算奧三河……）」

水野信元向信盛宣告，自己還是選擇守城。

相較於信長，信張作風低調許多，但是性格冷靜且戰略眼光優異。

「「「遵命！」」」

明白自己必須有所貢獻，最基本得在戰場上創下一番偉業。

織田信張與丹羽長秀表現出略爲消極的贊成態度。

「與信玄決戰？那是最好了。」

青銅製大炮還在濱松城內所以未落入敵方手中。不過想到不得不留在戰場上的大量種子島，長秀依舊十分懊悔。

第一個前往商談的家康剛喫過一場大敗仗卻依然贊同信盛的提案。

「不，傷兵交給信張大人。我要留下來！」

「不管我們怎麼反對，信盛還是決心要打的。請長秀給長筱城的新地發個文吧。」

基於此等危機意識，信盛才提出決戰方案。清興如是說明。

讀完長秀家臣帶來的信件，光輝一反常態地大吼。

織田家與德川家是以對等立場締結同盟。

暨兩個隊伍後，我方士兵零落撤退而來，根本沒有整隊。

「成功討伐主上最爲畏懼的信玄可是個大功勞。如此便可保住佐久間大人的地位。」

讓信張帶領傷者，長秀緊急重新整編丹羽隊與織田信張隊的士兵，與新地軍一起抵禦武田軍的追擊。

「我參加。」

「其實你也想參加吧？」

「想是出於心急吧。」

反而被信長怒斥『真難看！』且受到降級調職，永遠失去追求權勢的機會。

家康的地位之低，何來立場說出『請無條件把奧三河還給我』這樣的話。

這回親自領軍幫助羽柴秀吉與瀧川一益守住東美濃，還討伐了信玄任命爲東美濃•奧三河地區之作戰總指揮官的秋山虎繁。

「……容我留在城裏。」

「也許當真可行喔。」

自己費盡苦心拉拔起來的火槍隊等於失去了作用。

長秀還認爲，即使未能成功討伐信玄，至少有機會靠著這場仗逼武田軍撤退或談和。

信盛開始盤算討伐信玄，創下信長最爲重視的戰果，藉此保住自己首席家臣的地位。立刻著手商討與信玄的全面決戰。

信長也是因爲這樣才任命他爲援軍主將。

身爲領頭家臣的信盛在功績方面不斷被下屬給追過。

「想辦法讓我方人員分批撤退以免遭受武田軍追殺。還請水野大人做好收留人員的準備。」

「這麼一來我軍就有三萬兩千兵馬，對上武田軍兩萬五千人。我們承受不起繼續僵持的損失。贏得決戰，拿下信玄的首級！」

「怎麼我忙了半天又說要短期決戰啊！信盛那老頭到底在想啥？」

因此家康也在盤算靠著這場決戰的功績，要求奧三河、濱松以東的遠江地區作爲領地。

信元表情又是高興又像百感交集地招呼光輝。

然而單看領地的大小，德川家簡直就像織田家的家臣。

「明白了。」

「承蒙您前來援助，不過……」

「不會太沖動嗎？」

「說得也對。那就讓你們三個帶路嘍。」

「我方似乎遭逢慘敗。我派去觀察情況的家臣帶回此報。」

不過信盛也馬上想到，家康贊同的原因不只這一個。

坐擁尾張國知多郡東部至三河國碧海郡西部領地的水野家，秉持的是協助織田家與德川家的立場，信盛也不好強迫他。

正信前往南信濃協助治理期間的職務代理人清興，在光輝身旁淡淡扔出一句感想。

「意願是有一點，不過這回需要搶時間。我想前三河組纔是最適任的。」

「佐久間大人呢？」

緊接著又涉足奧三河，拿下長筱城爲首的幾個重要城池。

既然是由隸屬織田家的新地光輝獨自打下，恐怕沒那麼容易要到。

信盛萬分焦慮。恐怕自己在織田家之中將無立足之地。

據聞德川•織田聯軍再度承受武田軍激烈攻打，死傷慘重。

「用這麼鬧事的理由摧毀戰線也太過分了吧。」

「我們也不曉得大人在何處……」

說起來家臣實在不應該跟丟主君，不過似乎經歷了一場苦戰。佐久間家的家臣們泫然欲泣地向光輝說明。

「信榮兄！」

此時，本次初次上陣的信盛長子信榮現身。

手臂與腳都受了傷，很明顯無法繼續作戰。

光輝緊急安排人員護送他到後方陣營療傷。但遲遲未見他父親信盛的身影。

「都沒看到德川家的人耶。」

只有一小部分士兵撤退，重要武將都沒有人回來。

好不容易見到德川部隊勢單力薄且拖著傷兵現身，隨後卻緊跟著武田家的追擊部隊。

「仔細瞄準！發射！」

一邊讓我方人員逃往後方，同時將武田軍士兵誘至火槍射線交叉點一帶並射出子彈。

急著乘勝追擊的武田軍士兵陸續中槍倒地。

即使如此，整體的損失依然遠遠不及我方的死傷。

「重要的人都不在這兒啊……」

就先鋒部隊而言也算可以想像。首先倒下的這批士兵當中未包含有力武將。

最慘烈的恐怕要屬德川軍了。

喊得出名號的大將至今沒見一人生還。

護衛陣線，繼續對峙追著殘兵而來的武田軍追擊部隊，期間確認到多名德川家士兵，只是總數還不到原本的三成。

「戰場上到底是什麼狀況？」

正當光輝如是感到疑惑時，眼前出現一道身穿盔甲、騎馬靠近的身影。

面對留在現場的家康遺體，光輝與長秀心中僅剩名爲絕望的感情。

他們直到全軍覆沒爲止都沒有逃避。

發動突擊的小隊就是以讓主力軍隊全身而退爲目的之敢死隊。

「這下事態嚴重矣……」

「未能護住主公，我太沒用了！」

忠勝被新地家醫護部隊強制拖走。

「應該是小幡信貞與原昌胤。」

「家康公……」

光輝與長秀看照了幾波撤退人員之後，總算見到武田主力軍隊逼近，概算不到兩萬人。

馬背上扛著的遺體竟然是德川家康。

武田軍立刻展開攻勢，光輝等人也祭出火槍與青銅製大炮對抗。

「主公都戰死了，我哪顧得了傷？」

「似乎是的。」

不打沒把握的仗。信玄果然不簡單。長秀暗自感到佩服。

光輝忍不住上前查看，確實是德川家康無誤。

隨後發現先遣部隊連續死傷，武田軍很快顯示出撤退的跡象。

不消說，兩位主將業已戰死。然我方慘敗的事實讓長秀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這個突擊部隊的主將是哪位？」

經過最終清點確認，德川家主要家臣只有大久保忠世•忠佐兩兄弟、榊原康政、平巖親吉生還。

新地家的醫護部隊忙得天翻地覆。

忠勝不顧衆人眼光，悲痛號哭。

「別多說了，過來！」

「當真只有這樣？」

漫長的一天即將劃下句點。而一行人無論怎麼等，也等不到主導本次決戰的佐久間信盛。

士兵剩下不到一半且負傷者衆。

來者爲本多忠勝，身下馬背上還載著一具遺體。

「本多大人，請儘快處理傷口！」

而忠勝自己也滿身是傷。

不過也不能白白放他們走，長秀與光輝一起下令追趕，卻遭受來自側面的突擊，費了一些時間才殲滅突擊部隊，飲恨任武田軍逃跑。

「武田軍的狀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