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西裝與寶石與照片

「光，汝不扎髮髻？」

「是。那太麻煩了。」

「以費事爲由不扎髮髻，不失爲一種膽識……」

依照當代習俗，年輕武士頭頂茶筅髻（注：狀如茶筅的髮髻，簡單形容就是綁高高的馬尾），年紀較長的武士則將髮絲結成丁髻（注：髮絲於後腦綁起，結成一束固定於頭頂的髮型）。甚至有人從瀏海部位一路剃到後腦，頂着所謂的月代頭。

由於剃刀十分昂貴，聽說絕大部分的人削髮做月代頭時經常滿頭血，信長則弄來一把剃刀清理髮絲。

沒有人喜歡找痛挨。

就算是高級品，信長還是有能力弄到。

然而光輝卻簡單一句不想綁髮髻，一直維持着原本的短髮造型。

因爲光輝怎麼也沒辦法接受自己綁髮髻的樣子。

『又不是在比相撲還是演古裝劇……』

『大哥，我們現在就生活在古裝劇裏的年代耶。』

『清輝還敢說，你自己不也沒綁嗎？』

『拜託，那多麻煩啊！』

弟弟清輝與光輝秉持同意見。

依據當代作風，就連男性亦無定期剪髮的習慣。光輝與清輝的頭髮全靠今日子幫忙修剪。

至於今日子似乎本對自己的髮型有所堅持，長度接近腰部。

同時非常注意保養，從沒有染過頭髮。

「汝那身衣服甚是奇妙。」

遇上織田家舉辦之監察審議會或者類似正式場合時，光輝會套上小袖（注：和服基本構成之中衣與外衣當中的外衣）、肩衣（注：背面包覆、正面爲背心式的和服上衣）、下袴、腳套、草鞋等全套符合武士風情的打扮。

反觀平時則爲求方便輕鬆而穿着西裝，未打領帶。

「吾也想要一套光身上的服裝。」

依照信長的喜好製作出來的西裝基本屬於未來「新義大利」行星最爲普及的雙排扣西裝。信長一穿起來，兩夫妻怎麼看他都像古早年代的流氓頭頭。

或許可以說，織田信長果然是聰明且手巧。

腳套襪子，踩着適合步行的皮革制健走鞋。天氣炎熱時則常戴着透氣性佳的巴拿馬帽以預防中暑。

「此外還想請教您想要什麼樣式的衣服。」

信長本身也是個注重整潔的人。

「況且光還不蓄鬍。」

阿市與孝子也時常一起縫製日常所需的衣服。慢慢地，三人在新地領內也都自由穿着各式衣物。

縱然目前在信長眼裏，光輝儼然是位秉持特異服裝的風雅人士。

得知正式的全套西裝包含領帶，信長亦向今日子仔細說明欲指定的領帶花樣。

此次由清輝負責攝影，其後清輝也與孝子拍了合照，將相片裱框裝飾在兩夫妻新地城內的房間裏。

就算被扔到好久好久以前的年代，光輝也沒打算改變。

阿市現在手指上套着的則是光輝結婚時送給她的鑽石戒指。

「喔喔，這就叫作照片呀。南蠻竟有這麼厲害的東西。」

「好！萬事拜託了！」

「就交給今日子辦囉。」

「接着穿上整套試試吧。」

於此時代下，就連武士也沒多少衣服可換穿。

「光、今日子。怎麼了？」

「下回也穿給權六、五郎左還有猴子見識見識。」

眼見光輝與今日子交頭接耳，信長詢問兩人是否有話想說。

實際上新地家獨佔此技術，況且於此世道，具備可掙錢之獨有技術者刻意隱匿保密可謂常態。

「極其華美的衣裝呢。裝飾品也很不得了。」

穿上新地家贈送的西裝，信長龍心大悅。

款式設計與紙型靠着電腦簡單解決，艦內庫存的布料也恰好夠用。

身上總是飄散着淡淡菖蒲的香氣，幾乎可謂之信長的招牌特徵。

這頂帽子可是光輝攢着微薄零用錢，自己買下的「新義大利」行星製造的高級品。

「多希望我也能穿上這麼美的衣服。」

同時收集價值較低的寶石礦，作爲工藝製品的裝飾用途。多方嘗試中低價位的首飾製作，兼顧專業人員的訓練。不過還需要好一段時日才能見到成果。

想是習慣穿着兜檔布的緣故，比起四角褲，信長更中意三角褲。

「我會試着在一個月之內做出來。」

訝異之餘，阿市緊接着注意到相片中今日子所穿的婚紗禮服且爲之驚歎。

天然珍珠、翡翠、瑪瑙、水晶、珊瑚、玳瑁可於日本本土獲得，此外還從印度少量進口鑽石、藍寶石、紅寶石等等，各式原石逐一被加工成首飾。

今日子與光輝結婚時，婚紗不是用租的，而是爲保留紀念而自行購買。

「基本上就像光穿的那種。」

此乃負責足利運輸公司業務工作以來養成的習慣。爲求給客戶乾淨整潔的好印象，光輝一向不喜歡留鬍子。

爲了方便掩飾，擺的不是全綵數位相片，而是利用明膠幹板法轉呈在玻璃上的黑白照片。不過照片這東西本身就夠讓阿市開眼界了。

「我再跟今日子說一聲。但不曉得要花多少時間。」

今日子從旁協助，讓信長穿上今日子縫製的整套西裝。

反觀光輝則是每天用剃刀刮鬍子。

畢竟超未來時代裏遇過太多裝扮入時的朋友或同業人士。

「不得了！世上可有何物能與此等美妙相比擬！」

看來信長想要的是西裝。

於是今日子特地跑了一趟岐阜，替信長丈量尺寸。

「光貌似擁有許多衣物喔。」

「是嗎？」

至於養蠶方面，還得先促成蠶寶寶飼料所需的桑樹栽種產業纔行。

除了改過尺寸的婚紗，今日子還幫阿市備齊手套、花束、高跟鞋、頭紗等等。光輝贈與的結婚戒指也套在手套外側。

由於今日子身高與體型之故，既有的小袖與打掛（注：武家女性穿在最外層，衣襬拖地的花樣外衣）都不適穿，除了神奈川號上的衣服之外，也穿自己縫製的家居服。

除非身在戰場，光輝每天洗澡、洗頭。早上必梳理頭髮，也會將鬍子颳得乾乾淨淨，更不忘日日刷牙。畢竟這已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性。

只見阿市雙眼發亮，熱衷地欣賞着今日子穿婚紗的模樣。

光輝與今日子不否認這套西裝在信長身上甚是得體。

最近京城裏出沒的南蠻人增加了。

不過就光輝與今日子的角度而言，一位有點年紀的歐吉桑爲了一條內褲如此興奮滿足的樣子着實讓人不忍卒睹。

來到這個世界也過了好幾年，原有的貼身衣物都已不堪使用，因此像這樣以自制品補充。

這也在家臣們的妻子間慢慢流傳開來，丈夫戰死的寡婦乃至未出嫁的女性便聯合起來開設裁縫工廠。

「沒事。新衣服非常適合您喔。」

「那我要拍囉。」

「（所謂的諸侯其實跟流氓老大的性質沒差多少……）」

裁布與縫製大多仰賴與電腦連線的裁縫機，做一套服裝不再像古早年代那般工程繁瑣。

要替信長這等階級的VIP做衣服，理所當然需要量身訂做。

勝家除了汗臭應該還有老人臭的問題吧，光輝暗自貶抑之。

新地家包含戒指與其他各式首飾的主體，都是由巧手的清輝利用神奈川號上的工業機械做出來的。

「不，攝影乃是新地家的技術。」

雖藉由金錢之力盡量從全國各地收購，仍不敵當代衣物製作原材料生產量普遍不足的現況。

無論哪個時代的女性都免疫不了漂亮服裝的吸引力。

「（我說小光啊……）」

「（恐怕真是如此……）」

一般百姓幾乎都是一套穿到底。

光輝的自用衣物多爲以前購買並存放在神奈川號上的行李，部分由今日子親手縫製而來。

「今日子，有勞了。」

「（今日子，千萬別說出來。）」

藉由今日子的鼓勵，光輝與阿市拍了一組照片。今日子將自己的婚紗修改後讓阿市穿着，光輝則身套燕尾服。

「今日子好美唷。身上這套南蠻的服裝更是細緻動人……」

那就是結婚典禮時拍攝的光輝與今日子的照片。

某個一如往常的和平日子，阿市在新地城內見到某物而驚呼。

不愧是街頭打滾過來的，對於很少人穿着的搶眼服裝特別有興致。

只不過由於原料不足，目前販賣單價非常昂貴。

絕對沒有意願親身靠近確認，自己心底認爲八九不離十。

「這個真不錯。看起來多麼英挺。」

主體材料爲銀，鑲嵌爲主石的寶石類來源則是原本宇宙海盜手裏的戰利品、本土各地收集甚至從國外進口而來。

這一天，織田信長成功從黑心企業社長進化至流氓老大的角色。

「此乃好事一樁。例如權六偶爾讓人聞到味道亦非吾所樂見。」

加上光輝特別討厭的柴田勝家可是一臉大鬍子造型，使得光輝全無蓄鬍的意願。

約定好的一個月過去，光輝與今日子帶著作好的一式西裝，前來拜訪信長。

光輝等人留存於神奈川號的衣服不合信長的身材，而且也不好拿舊衣服相贈。

化爲西裝打扮的信長，還很中意今日子推薦搭配的小手提包與皮鞋。

打領帶的方法也練習過幾次便已上手。

頭頂着髮髻，只穿一條三角褲的大叔。在超未來只會被當作搞笑或鬧劇演出。

光輝從不曾認爲自己打扮講究。

心想照片恐怕難用同樣說詞矇混過去，便扯謊說是新地家獨有的技術。

目前這些首飾僅限新地家的人使用。

「感覺很有織田家家主的氣魄。」

新地領目前亦開始規模栽種棉花與貼毛苧麻，然收成量仍顯不足。

「吾也這麼認爲。」

貼身衣物方面，光輝嫌纏兜檔布太費事，平時都穿四角褲與短袖汗衫。寒冷時節則換穿材質保溫性能較佳的同款衣物。

待在新地領地內的大多時間都作T恤、牛仔褲、運動鞋的休閒裝扮。

「吾明白了。丈量過後方可製作吾專用的衣物是吧。」

開心地像個小孩子一般，向隨從與家臣們炫耀。

光輝兩夫妻更準備了幾組襯衫、內衣、領帶以及皮帶等配件。

畢竟看來就像光輝與今日子縮小躲在板子裏面一般。

「你的婚禮已經辦過了……只是拍照的話隨時可以喔。」

「我追求的是整齊清潔的印象。」

「這個叫作『三角褲』的兜檔布挺舒適。」

爲求展現男子氣概，當代武士大多習慣留鬍子。

貿然搶奪反會引發攸關性命的紛爭。正信重新認識到新地傢俱備多種獨門技術的力量。

正信來回比較相片裏與本尊的光輝，爲其極度相似的模樣深表詫異。

手藝再怎麼高強的繪師也很難畫得如此相像。正信如是想。

幾乎一模一樣的成像結果正是源自新地家某種獨家技術的效果。

正信直率地深感此技術之卓越。殊不知其他人通常不這麼想。

「大家都說拍照會被吸走靈魂呢。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知該說這時代的人們信仰心虔誠抑或迷信。由於無法理解相機的概念，目睹至今未曾見過的相片，總感到恐懼。

就算光輝主動說要幫忙拍照，還是沒人有意願。

因爲新地家家臣之間早在不知覺間流傳起拍照會被吸走靈魂的謠言。

「確實如此。大人拍過照片也沒少一魂一魄。」

而正信的想法較追求邏輯，對於拍照會攝取靈魂之類的迷信一概不採信。

至於阿市也不愧對於跟信長同樣的血緣，從不迷信。

「正信也來拍張夫妻合照吧？」

「方便嗎？」

「反正都沒人要拍啊。拍張照又花不了多少力氣。正信來幫忙證明拍照不會失去靈魂啦。」

「明白了。誠乃司其職得其利呢。」

雖然沒有婚紗可穿，正信夫妻依然精心打扮，帶上年幼的嫡長子千穗拍下一張三人合照。

顯影后的相片被收進相框哩，放在本多家屋宅當中。

「夫君，這是個很棒的紀念呢。」

「確實。三人的模樣都如實印在上面了。」

「吾還耳聞光與阿市身穿婚禮服裝留影喔。」

眼見光輝臉色倏地刷白，信長觀其眼色轉往某個方向，赫然發現濃姬一臉殺氣騰騰地站在那頭。

本多正信全家一起接受攝影然未遇上失去靈魂的狀況，其他家臣們這纔有陸續有了意願，前來請託光輝拍照的人越來越多。

「光，拍好看點喔。」

「是的。我們拍了一幅紀念照。」

「耳聞光都替一家子攝影。就請光替吾等多拍幾張吧。」

其後新地家獨佔攝影技術好一段時間，家臣們更以拍照這項獎賞爲目標，愈發精進奮鬥。

「光？怎麼了？」

信長反而是基於體貼才躊躇着不願應允。

光輝基於以往學到的教訓，不敢怠慢地順從濃姬的意思着手準備攝影。

比信長大一歲的年齡說起來不年輕，不過在光輝眼裏十足算是個美人胚子。

「這樣啊……啊！大人……」

「說起來妾身確實不如今日子與阿市年輕貌美。」

「結果令人期待呢。」

信長臉上彷彿寫着『已經三十多歲的女性穿上婚禮服裝能看嗎？』

「是的。可以留下美好紀念。」

「有勞你囉，新地大人。」

信長身穿今日子縫製的西裝，戴上光輝上貢的鑲鑽戒指及領帶夾，一個人站在鏡頭前方擺出各種姿勢，煩惱着該留下怎樣的身影。

語氣遣詞雖與平時無異，熟識濃姬性格的信長依舊察覺到她的激憤。

有此想法絕非信長特別壞心，而是當代價值觀本就如此。

信長個人一張，信長與其嫡長子奇妙丸兩人合照一張，信長與其他小孩一張。不僅如此，還與濃姬乃至多名側室或愛妾都拍了雙人照。

而新地家衆人不得不爲之的無奈情況亦如常上演。

「就是說啊，歸蝶。」

「（雙排扣西裝配上超大顆寶石的戒指……越來越像流氓頭頭啦。）」

假如有人要求就幫忙拍照恐怕沒完沒了，於是新增一條規定，僅限光輝允許的家臣及其一家子才能獲得攝影資格。

也可以說，光輝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今日子調教得很好。

「紀念照。這名稱命得不錯。」

獲得許可的家臣與全家人盛裝打扮，拍好照片之後也都裱框起來，視爲榮譽的象徵擺設在家裏。

「婚禮照片？」

於是兩夫妻更換服裝拍攝了紀念照。濃姬興高采烈，總是笑眯眯的。反觀信長則垂頭喪氣，像是被比自己上頭的流氓老大給斥責過的小混混一般。

立刻命令光輝替自己拍照。

不僅如此，濃姬更有足夠的聰慧與手腕制服住整個後宮。

明白世故的光輝閉口不言真心話，專注於攝影工作。

「機會難得，就拍張紀念照吧。」

濃姬乃是信長的正室，綽號美濃蝮蛇之齋藤道三的女兒。

「夫君，與妾身合照有何不便之處嗎？」

毫不意外地，熱衷新奇事物的信長也沒忽略這股風潮。

「大人是否要與濃姬拍一幅？」

平常見信長一派天不怕地不怕，有事沒事就給家臣們出難題的作風，原來濃姬就是他唯一死穴。

就信長而言，與其說害怕，比較像是不敢忤逆的對象。

「我也要努力工作好讓大人願意替我拍照。」

「但是，呈現百分之百的模樣，不也是種殘酷？今日子風韻猶存，阿市也還年輕，所以拍起來漂亮。然而歸蝶她……」

身爲美濃蝮蛇之女，歸蝶性情剛烈。信長能夠順利平定美濃，濃姬也有功勞。

「這個可以當作獎勵嗎？」

光輝對相片主角與其老婆孩子們的合照攝影已很上手，快速俐落地連續拍下照片。

光輝認爲女性無論到了幾歲仍會嚮往這類事物，提早拍起來作紀念也不錯，便如此建議信長。

未替信長生子的濃姬收嫡長男信忠爲養子且一手掌管後宮，更是位才女。

「歸蝶……」

「歸蝶，沒那回事……」

目睹信長此番作爲，光輝暗忖。

據聞濃姬這個名字類似稱號，用來象徵出身美濃之高雅貴婦人之意。其實她本名叫作歸蝶。

「那個……您要一個人拍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