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野草與拉麪

「夫君您早。」

「葉子，大清早的你在忙什麼？」

「我在採能喫的野草！」

光輝適才迎娶了大臣三條西家的女兒。

此女名爲葉子。身高不足一百五十公分。人雖嬌小，仍是個開朗又活潑的美少女。

聽說三條西家沒有適婚年齡的女子，因此從遠親的最低階貧困貴族那兒把葉子收爲養女，嫁進新地家。

信長也曾收養親戚家中女性爲養女以建立聯姻關係，不算稀罕的做法。

葉子自小生長環境讓她多有辛勞，作風堅強而獨立，讓人難以聯想其貴族身分。

如今葉子更清早起牀，前往新地城附近的草原，尋找可供食用的野草並摘取帶回。

「能喫的野草？」

「因爲家裏窮，已經養成習慣了。」

仔細瞭解之後得知葉子出嫁前，只要有空就會跑去摘野草。

「我若是沒去採野草，喫飯時就會沒有配菜。」

「這樣啊……」

新地家根本不需要野草啊。光輝心想。

再者葉子身爲城主光輝的第三夫人，理當無法隨便跑到城外去。

光輝此時才發現視野的一角，負責保護葉子的士兵捧着收野草的籠子，一派狼狽。

這位士兵前來新地家奉官肯定也想出人頭地，沒想到落得幫忙摘野草的下場，恐怕很不是滋味。

「（這位小哥，你辛苦了。）」

光輝暗自決定稍晚要拿酒獎勵這位士兵。

「今日子夫人，拜託您想想辦法。」

「怎麼會！你聽不懂嗎？意思就是說，就算聽到喜歡的動畫即將被改拍成真人版的消息，也會馬上想像到成品有多糟糕而不抱期待。」

「我採了很多唷。」

「清輝，是你弄錯啦！」

「要加進早餐嚐嚐嗎？」

由於餐廳生意繁盛，野生的量不敷使用，因而採用人工栽培。

「沒錯，這是屬於我跟大哥兩個人的戰爭。我們各有自己的堅持。」

要論處事手腕，光輝與清輝加起來絕對鬥不過今日子。

「雖然野草不怎麼好喫。」

「確實。新地領內有好多蔬菜，而且每一種都好喫。在新地家，就算野草煮起來也特別美味。」

還記得兩人當時聽聞此事，突然感覺美味減了一半。

性格嚴謹的一豐擔心得不得了。

一向感情很好，未曾見過兩人爭吵的這對兄弟如今針鋒相對，在旁目睹的家臣們全都手足無措起來。

不過清輝的教養程度也不到能夠指摘別人的地步。

採來的野草做成涼拌、熱炒、天婦羅等菜色並一一端上桌。

「土味沒有想像中的重，還挺好喫的。是因爲新鮮嗎？」

由於急着生產，同時考量未來產業擴大的空間，首先專注提升豬隻數量。

從薩摩、琉球、明朝等地進口（走私）豬隻，嘗試配種以進行品種改良。

這一天，兩兄弟吵得不可開交。

「我也不清楚……」

葉子採來的大量野草包括艾草、款冬、酢漿草、野豌豆、魚腥草、蓼草、鴨跖草等等，全都是能食用的種類。

除了天婦羅需要大量使用的油不虞匱乏，調味料豐富多樣，就連野草的料理手法也很精準。因此葉子才能嚐到與老家不同的風味。

「他們兩個爲了什麼吵成這樣？」

「一豐，我一直都很冷靜。錯的是清輝。」

於是藝文方面的事還是轉交給孝子與葉子幫忙。隨着實踐機會增加，孝子與葉子便在新地家裏變得越來越拿手。

除了當事人缺乏才能的理由最爲關鍵，學了反而增加與細川藤孝見面的機會，也是光輝極度避諱的後續效益。

確實是個難以對他人啓齒的狀況。

受到兩位家臣的請託，今日子開口詢問兩人爭執的起因。

據葉子所言，老家庭院裏固定種植青菜，但是產量不夠，因此必須摘取野草補足。

「明白了。你們兩個在吵什麼？」

「萬一他們越吵越兇……」

假使這場爭執導致兄弟鬩牆，新地家隨之分裂該如何是好。

今日子利用多出來的艾草做成艾草麻糬，於早茶時段端出來招待。

「哼哼，這種事我可擅長了。」

清興對此有十分的認知，因此找今日子過來，期望能在爭執白熱化之前，讓今日子制住這兩兄弟。

「哼。先不論親情，我的想法纔是主流。」

同樣出身低階貴族家庭的孝子，住在老家期間也常摘取野草加菜。

「你意見很多耶。不然清輝也來一句啊。」

「要是演變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就糟了。」

光輝忍不住深表擔憂。不過貴族出身的葉子好歹習得一身好教養。

由葉子描述的生動情節可窺見貴族的貧困程度，再度令光輝無言以對。

「咦？小光跟小清在吵架？」

「老家有本書代代追記可以喫的野草相關資訊。雖然稱不上家傳典籍，但是沒記熟的話，湯裏面就看不到配料。」

「纔不是哩。錯的是大哥纔對！」

「字多了是要加在句子後面的啦！」

「我以前也採過可以喫的野草。」

光輝一向如此。關於這個時代的雅興教養，只要沒興趣的一概不碰。

「嗯────讓人想起老家的生活。」

自己詠唱的和歌被弟弟嫌棄得一文不值，光輝忍不住抱怨。

清興與一豐都不曉得兩兄弟吵架的原因。

「我從來沒喫過野草就是了……」

清輝的老婆孝子則掛着複雜表情逐一品嚐野草料理。

兩人繼續大眼瞪小眼，眼波之間冒出火星。

「大哥纔是，爲什麼看不清自己的錯誤！」

想喫某種料理。

「我聽不懂！先說明給我聽！」

「感覺還很健康呢。」

幸好豬什麼都喫。先分出以生產爲要的豬，以及注重肉質的少量生產品種，個別採用適合的飼料與畜養方式。後者僅限新地家使用，不打算外銷。

「今天的早茶點心是艾草麻糬。新鮮艾草揉出的香氣很濃郁呢。」

「大嫂你也知道的，我們的養豬事業好不容易上了軌道嘛。雖然規模不大。」

羽林家的階級遠高於最底層貴族，但還是糧食短缺到需要有人摘取野草果腹。

無論階級多低，貴族人士混在百姓之中一起採野草依然很不體面。因此遇到認識的人也絕對不能搭話。葉子替衆人說明這個不成文的規定。

「我會幫忙料理。」

「好歹身爲貴族，爲了顧及面子，外出採草的時候還得僞裝。去到野草生長的地方還遇到好幾個同樣僞裝過的貴族小孩。」

「大人，請您冷靜下來。」

＊＊＊

「問得好，不愧是我老婆。」

光輝個人經驗當中，嘗過最接近野草的就只有與今日子到「新羣馬」行星約會時，在日本料理店喫到的楤木芽及款冬花蕾做成的天婦羅。

「池映秋　青蛙縱身跳　水花聲　啪唰。」

搞不懂兩個人到底在爭執什麼，今日子進一步要求詳細解說。

以此可知葉子對可食用野草的知識非常豐富。

「在老家的時候，從沒想過能用艾草做點心呢。總是切碎加進雜炊裏就了事。」

意思是說貴族平時連魚都喫不到，只能嚐到自己釣上來的魚。

「很常發生那種情況呢。就算原本認識，當下絕對要把彼此當作陌生人。」

「葉子，既然你已經嫁到新地家來，就不用那麼辛苦每天採野草囉。」

「屁啦。我的纔是主流。」

就葉子所言，低階貴族幾乎不可能弄到砂糖。

「字多了。」

「大人請冷靜。清輝大人也是。」

「我說大哥，最後啪唰兩個字多餘了吧！而且超沒原創性的！」

「你這句川柳肯定只有你才聽得懂……」

而且聽說食材還是店家自有的水耕工廠栽種的產物。

葉子也有協助調理。果真十分熟悉野草料理，手藝絕佳。

「完全想不到有何原因……」

經過調理的野草讓光輝與清輝喫得津津有味。

「等等，你那是川柳的字數吧？而且沒有季語。涵義也不清不楚的。」

「我已經想到啦。『近有感　喜愛作品真人化　其實不樂見』。」

唯一可能來源只有向更高階的貴族索取。但是葉子家上面的貴族一樣窮得一清二白，同樣沒嘗過砂糖。

至今身爲新地家重臣的穩定生活恐怕就要崩盤了。

「你自己說的喔。可別後悔。」

一豐努力嘗試安撫兩兄弟的期間，清興機靈地找來今日子。

葉子的回答令光輝大受打擊。

「嗯，不會。通常是以嗜好爲名義，負責釣魚加菜。」

其教養之優秀可是連阿市都比不上。

「就這件事，大嫂肯定會站在我這邊。」

「養父那邊的西條三家應該就有了？」

「（貴族們這樣生活不會有事嗎？）」

當然還是不想天天喫。

「正信，這是我們兄弟倆的問題。禁止其他人插嘴。」

「家主或者嫡長子總不會也跑去採野草吧？」

光輝拼死擠出來的和歌遭到清輝竭盡全力的否定。

光輝改變了想法，認爲偶爾品嚐這等獨特風味倒還挺不錯的。

「偶爾會遇到知名大家的人，那還無所謂，要是遇上羽林家的人就真不知怎麼應對了。」

基於這個單純的念頭，兩兄弟着手培育養豬產業。

「我被收爲養女沒多久就出嫁了，不是很確定。只聽過曾有幾位貴族爲了由誰帶走連歌同好會上剩餘的點心吵了起來……」

此外，酪農業與養雞業同時起步。肉、牛奶、雞蛋的生產量逐漸增加。

也嘗試畜養山羊，但是新地家的人都不太能接受羊肉的獨特風味，因此山羊全都賣到市場上去。

另外安排在部分農家施行農田放養合鴨清理雜草的有機務農，實驗兼做手冊編撰。更在供水系統與蓄水池嘗試養殖鯉魚。

「所以呢？養豬有什麼問題讓你們吵成這樣？」

「不是啦，大嫂。你回想一下，我們最早爲什麼要養豬？」

「我想想……爲了拉麪？」

沒錯，爲了想喫美味的拉麪。而熬煮湯底與製作叉燒都需要豬。

「養豬業上了軌道，豬骨跟叉燒用的肉不是都有了嗎？」

「就連揉麪跟半熟蛋需要的雞蛋也齊了。」

「那還有什麼好吵的？」

今日子越聽越模糊。

「之前種蕎麥的時候已經學過揉麪的手法。筍乾的生產也沒問題。我們家有蔥，魚板……」

「等等！」

此時光輝突然大喊阻止清輝繼續說下去。

「大哥，你幹嘛啦？」

「拉麪不需要魚板。」

「啥？拉麪不加魚板還能加什麼？」

「海苔。」

「大哥根本亂說一通！海苔放進拉麪裏面馬上就泡爛了，哪裏好喫啊？」

「魚板纔沒意義哩！不過是因爲以前都有加，只有那些推崇復古口味的傻子纔會喜歡喫！海苔是要泡過拉麪湯，然後包着飯品嚐的！孤陋寡聞！」

萬一今日子怒氣爆發該如何是好？兩人內心忐忑不已。

分別製作醬油調醬、味噌調醬、鹽味調醬，用來調製不同口味的拉麪。

說起來比爭論配料還沒品。

千真萬確，今日子就是愛喫鹽味拉麪。

「確實是罪孽深重啊，大哥。」

「我會去捧場的。好好加油吧。」

結束沒營養的兄弟爭吵，兩兄弟一起幫忙調理拉麪。

兩人立刻停止爭執拉麪配料的問題。

這就是幾百年後被喚爲拉麪始祖的伊勢屋次郎，年輕時的一段小插曲。

「「「……」」」

「好久沒喫拉麪了呢。要做什麼口味？」

今日子選擇了蔬菜與海鮮配料的鹽味拉麪。

「「什麼口味都好喫！」」

「都不用考慮喫拉麪不配飯的人喔！魚板明明很好喫！」

還得帶上具備河豚料理證照的廚師。

雙方的爭論越來越像小學生，今日子瞠目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哇，這是從明朝料理演變而來的呀。」

「你再說一遍？拉麪就是要喫醬油口味吧？」

竟敢惹惱今日子，就算對象是主君也不得不說，這兩兄弟簡直魯莽至極。

「鹽味。」

熬製蔬菜底、海鮮底、雞骨底、豬骨底等多個種類的高湯，嘗試各種比例搭配出湯底。麪條種類囊括加蛋、不加蛋乃至不同粗細。

今日子打從心底感到無奈。

「該死的！我老婆竟然喜歡鹽味……」

「人各有其所好！有啥好瞧不起的！我再問一次，拉麪要喫什麼口味？」

兩兄弟年紀一把了，竟然爲了拉麪配料爭得面紅耳赤。

「要講是吧！那你就是醬油血液的混帳！」

「口味就用調醬分配吧。」

此乃兩人都害怕惹怒今日子的緣故，不過表面上絕對不敢講。

「免談！味噌口味才叫作拉麪啦！」

「味噌！」

今日子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察覺此跡象的一豐與清興則刷白了臉。

廚師們收到光輝與清輝編撰齊全的資料，自學自制拉麪，試喫後也爲其深奧美味而感動。

而今日子也老實回答。

「大嫂的意見我接受……」

清輝則組合出正統派北海道味噌拉麪以及豚骨味噌拉麪。

「這個我懂。例如牛排只沾鹽巴或黑胡椒，就說配牛排醬喫的人『可見你只喫過低等級的肉吧，真可憐』那種模式。」

兩人在不知不覺中和好，卻變成聯手挑撥回答鹽味的今日子，你一句我一句的。

「不過是配料，照自己喜好分開加就好了啦。」

「可以嚐到如此珍奇且美味的食物。新地家果然厲害。」

「就是啊。鹽巴罪孽深重。」

「這對兄弟實在是……」

好不容易休了兵，結果今日子又親自點燃了戰火。

一豐與清興則因對話當中不時出現聽不懂的語詞，早已放棄判斷狀況。

「味噌也一樣！味噌拉麪也分成很多種啊！我看是大哥你嘗不出細緻的口味吧？」

「我想學好這道料理，在新地領內開間自己的店。」

收到信長此等命令，光輝不得不跑去清須製作拉麪。

光輝說醬油，清輝說味噌。這回兩兄弟又爲了最棒拉麪口味爭執不下。

阿市、孝子、葉子也一起享用拉麪。

察覺到今日子散發出的猛烈殺氣，光輝與清輝立刻軟了姿態，吞下所有意見。

憶起光輝交代過這口味還能更加精進，廚師們也決心努力鑽研。

「夫君，這道料理真好喫呢。」

「既然今日子都這麼說了……」

因爲雙方都有基本的自尊。

「鹽味。只有抱持邪念，試圖彰顯自己很有研究之時纔會出現的答案！」

「醬油！」

光輝做了雞骨清爽醬油拉麪與豚骨醬油拉麪。

口感還不及拉麪店的程度，於是光輝決定繼續深入研究。

「說魚板是舊時代產物的人偏要死抓着醬油口味不放，真好笑。」

「還是得全部做出來試口味嘛。」

「就像談到天婦羅，撒鹽品嚐才叫內行人，藐視沾天婦羅醬汁的喫法……多麼邪惡的調味料。」

配料方面準備了叉燒、水煮蛋、魚板、筍乾、海苔、蔥花、菠菜、紅姜。由個人自由組合搭配出自己想要的口味。

這位廚師亦非武士身分，花了幾年鑽研拉麪製作方法，接着辭退警衛隊的工作，在新地領內開起拉麪店。

「好啊！大嫂一定會選味噌的。」

「我喜歡的是鹽味拉麪。」

「根據湯底、麪條、配料的不同組合，可以說是擁有無限口味的料理呢。」

「味噌拉麪裏面所有東西喫起來都只有味噌的味道！但是醬油口味從清淡到濃稠，海鮮湯底、雞骨湯、豬骨湯、牛骨湯全都可以搭配。千變萬化，風味無窮！」

「「啊？」」

「咦？又得去清須？」

「結果還是全做了……」

光輝與清輝均對自己充滿自信，一齊轉頭詢問今日子喜歡的拉麪口味。

戰場上無預警地出現第三方勢力，光輝與清輝變得更加激憤。

兩兄弟連喜歡的口味都不一樣。

「不然就請今日子給個公道啊！我相信今日子會選醬油。」

「吾都聽說了。汝給光秀招待了不少好東西嘛。阿市信裏還提到拉麪這種美食。全部都準備過來。」

「我說一句你頂一句！味噌腦漿的混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