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前往神聖國
《異世界藥局》 · 高山理図 · 2.3萬 字
一一四七年十一月中旬。
這是前往神聖國的日子。拖了好久的懸案,總算要解決了。
法馬收到來自宮廷的召集令,收拾好長途旅行的行李。
「法馬少爺,祝您一路順風。請您一定要平安回來哦。」
珞緹噙着淚水說道。她從法馬最近幾天緊張的模樣察覺這不是普通的愉快旅行,但是並不多問。
「沒事的。陛下也在,我只是陛下的跟班而已,我們會平安回來的。」
「真的嗎?我可以相信您吧!」
「嗯,我保證。」
「我覺得很寂寞······請讓我多看看您的臉。」
珞緹朝法馬伸手,法馬用力回握。
力量的強度,是法馬對珞緹的感情。
「要暫時與法馬少爺分別了呢。我不會忘了這雙手上的感覺的。直到您回來爲止,我都不……」
「不可以不洗手哦。爲了維持清潔,一定要天天洗手!」
「我開玩笑的啦。」被法馬先破梗,珞緹可愛地鬧起彆扭。
除了女帝的親衛隊與服侍她起居的侍者侍女團之外,梅德西斯家也派了幾名侍者作爲法馬的隨從。他們全都因爲即將前往神聖國而心生盪漾。就現代地球人來說,應該和去梵蒂岡旅行的感覺差不多吧。
「法馬,能陪着陛下出遊,是非常光榮的事。你可不能在陛下面前做出失禮的舉動哦。」
「幫我買神聖國當地的聖典和護身符。要玻璃工藝的那個,是藥神的護身符哦。」
「小哥哥——看不到你我會寂寞——我也要去——」
碧翠絲、帕雷、布蘭琪分別向法馬道別。當然,他並沒有告訴家人們自己將會在神聖國進行深刻的會談。
他們只知道法馬是以女帝的主治藥師的身分隨行的,所以會這樣道別也是當然的。
他告訴艾倫與藥局員工自己會離開大約兩週,然後騎馬前往宮廷。女帝與所羅門、茱莉安娜已經準備好了。
女帝小腿上的火神聖紋似乎出現了脈動,而且顏色變得更深了。
受旅神加護的克萊拉擁有預知能力,她表示能在打算前往神聖國的法馬身上看到不好的預兆。
所謂的神脈大擴張,就是這種情況吧。
歷代皇帝都會在即位時前往神聖國接受加冕,女帝也道曾在加冕儀式上見過畢尤。女帝本人對大神官沒有特別不好的印象。
(硬要說的話,是『藥神杖多核心處理器Ver1.0.一一四七年原始型初版』。)
一路上,他不是照顧坐在其他馬車上、隨時會暈車嘔吐的克萊拉,就是在看學生的報告,以此打發時間。
「是,所有人都會活着回來。可是,不好的預兆還是沒有改變······詳細的部分,我也看不見。」
爲了達成聖佛爾波帝國皇帝與大神官畢尤的峯會,法馬一行人動身前往神聖國。
通往神聖國的公路屬於大規模公共建設的一部分,路面整頓良好,就馬車旅行來說是相對舒適的道路。由於女帝基本上不會離開帝都,極少出遊,因此人民爭相擠在道路上,想遠遠見上女帝一面。從人民的反應,可以窺見女帝那深受人民愛戴的帝王風範。
「這是我第一次出國旅行。我會視爲前往蓋邦大陸前的預習,努力適應長途旅行的。」
「還回去的確實是藥神杖,但就算還給大神殿,也沒有任何困擾。」
但法馬姑且也有羞恥心,所以沒有那麼說,只是普通地回答:
女帝也換上了旅行用的服裝,是方便活動又優雅的禮服。頭上的寬邊帽很有現代感,法馬心想。
「我不是因爲無慾才放手的,是因爲有了替代品,所以可以大方地還回去。而且,假如因此發展成外交問題也很麻煩。」
「不愧是陛下,太豪邁了。」
「那麼,由小人爲各位帶路吧。」
「是,沒有問題。因爲還回去的,只是普通的晶石手杖而已。」
杖身製作完成後,由所羅門進行祝聖吟誦,使其成爲能使用四屬神術的神杖。聖泉底部的晶石能保存死者的記憶,是因爲晶石中封入了四種屬性神術使用者的記憶,所以才能使出四屬神術。所羅門是如此分析的。雖然法馬不會四屬性神術,但是可以藉着創造物質的能力,讓其看起來煞有介事。除此之外,杖身的部分也保持了一部分穿透物質的能力。
「克萊拉啊,不好的預兆仍然沒有改變嗎?」
「這麼說起來,你有了新的神杖啦。是什麼樣的?讓朕看看吧。」
直到這時,女帝才發現法馬腰間的新神杖。
法馬在出發前加以確認。
「法馬大人!不好了!神力計似乎壞了!」
女帝拿着神杖,打量起來。
守護神爲旅神的克萊拉也正式被任命同行,做好旅行的準備。也許是因爲在女帝面前,她的模樣比平常振作。
法馬假裝健康檢查,趁着隨行者背對他時,偷偷將手從頸部伸入體內,以無吟誦的方式打開他們的神脈。雖然他也對女帝如法炮製,可是立刻被女帝發現了。
由於兩人知道神脈的事,所以法馬老實告訴他們真相。
「法馬·梅德西斯拜見陛下,微臣將與陛下同行。」
女帝走到露臺,朝天空發出火焰神技。威力之大,是過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程度。籠罩整座宮廷上空的熱浪,令法馬不禁瞪大眼睛。
(希望今天不會出事。)
(又來了?這已經不是意外事故的頻率了。難不成是有人想阻止我們前進?)
就是打開隨行者的神脈。
至於法馬,他前往神聖國的主要目的是歸還藥神杖,並以此爲籌碼,要求神聖國正式宣佈不再幹涉他的事。
「你還真無慾呢。那麼幹脆地還回去,不如把那些神官全部打跑算了。」
「如何?就連冬天的空氣也變暖了呢。」
所謂的「很多方法」,具體來說就是法馬趁着藥神杖還在自己手上,做了種種調查,發現藥神杖的握柄部分是可以拆開的。藥神杖的外表有好幾層,把表層轉開後,可以發現中樞鑲着電路板般的透明晶石。藥神杖似乎就是以此爲核心發揮力量的。
前往神聖國進行國是訪問之旅的第四天。
當天晚上,女帝的一名車伕失去意識,似乎是因爲經濟艙症候羣引起了肺栓塞。法馬除了開含低分子量肝素的抗凝血劑之外,還使用了組織胞漿素原活化劑的血栓溶解劑,爲車伕進行血栓溶解治療法,最後總算使車伕醒來。法馬除了繼續投予肝素,也要求其他車伕與侍從們不能長期維持同樣的姿勢,在休息時要適當地做一些伸展運動。
與裝飾華美又顯眼,看起來有如玻璃杖的藥神杖不同,法馬製作的神杖雖然是半透明的,但是很常見的造型,所以法馬也很中意。
爲了儘量提高生還率,他將所有參與旅行的人集合起來,向他們做簡報。除了說明旅行中該如何避免染上疾病之外,還趁着個別健康診斷時,對他們做了某件事。
法馬並不說明,只說了「用了很多方法」來帶過。
女帝無聊地開合着扇子,單刀直入地向法馬發問。法馬因與女帝同車而戰戰兢兢。雖然他希望能搭乘其他馬車,但由於女帝親口要求同車,所以他無法拒絕。
但這只是爲了防止神聖國關閉神脈而做的對策,所以等回國後,法馬會讓他們的神脈再次恢復原狀。
(因爲我曾威脅過要讓大神殿的地板全部消失,所以對方應該不會輕舉妄動······但還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前往神聖國的話,茱莉安娜可能會被捉回去;至於所羅門,對神聖國來說,目前是行蹤不明的狀態。雖然兩人都不適合前往神聖國,但他們都非常堅持要同行。保險起見,女帝給了他們假名,並命他們易容換裝。
「噢噢······!朕覺得神脈之泉變得深不見底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開,朕要試試這力量!」
「只是普通的神杖嗎?」
「我把藥神杖上的資訊抽離出來了。」
加上法馬不願去思考因爲出了什麼事,再也見不到家人的情況。
所羅門與茱莉安娜都因神力大增而感到驚訝,至於克萊拉,雖然神力量增加了,可是沒什麼改變,但她說不知爲何,變得更想睡了。
就在這時,女帝的侍從來到馬車旁,恭敬地向女帝稟報:
◆
法馬從艾倫那兒聽過,貴族會藉着對手的神杖推測對方能使用什麼神術、有什麼程度的力量。但女帝似乎不是會對底下的人的神杖感興趣的人。
新神杖也與藥神杖一樣能使用祕技,四屬性神術自不用說,也能以神杖飛行或發動疫滅聖域。由於新神杖還有寶劍的性質,所以能大量吸收法馬的神力,防止透明化。假如祕寶的核心是能變換神力的計算中樞,那麼核心自然愈多愈好。
「這是我自己製作的神杖,還沒有取名字。」
「能使用四種屬性的攻防神術,另外有特別提升耐用性與神力的儲存量,而且繼承了藥神杖的機能。」
法馬把核心的部分拆下,裝在法馬以聖泉底部的結晶加工製作的新神杖裏。
可是這趟旅行並不順利。前往神聖國的途中,發生過好幾次不得不停下馬車的狀況。
(乾脆來收集其他祕寶的核心,全部搭載上去吧。)
之所以能做到這件事,是因爲當年馬車撞入藥局時,法馬因爲無法清除馬車帶進來的砂石,相當懊惱,因此特地研究了土壤的主要成分。
「唔!爲什麼下雨了?」
爲了確保女帝行走的道路安全,會派遣先發部隊到前方探路。負責女帝安全的部下因突然發生緊急狀況而冷汗直流。但是再怎麼說,連續幾天的各種狀況實在太多了,就連一開始覺得是偶然的法馬也不禁起疑。
總之,法馬完成了同時搭載了藥神杖與茱莉安娜帶來的寶劍其中樞部分的多核心處理器神杖。
(我不希望他們擔心。我一定會回到這個家的。)
「又來了啊,先發部隊沒有認真探路嗎?」
可是,在得知神聖國對法馬的種種干涉後,女帝認爲不能坐視不管,決定帶着從神聖國逃亡到聖佛爾波帝國的茱莉安娜與所羅門同行,前往神聖國表明自己的態度。
「前方預定經過的橋樑崩塌了。直到昨天爲止都能正常通行,但是不久前卻崩塌了······非常抱歉。請陛下儘快從其他安全的道路前進。」
「不知道神聖國的大神官畢尤會使出什麼手段。朕不清楚神官們使用的神術,也不能隨意以武力壓制他們。所以所羅門和茱莉安娜能同行,朕安心多了。」
總之,所有人都能生還。得到這樣的保證,使法馬稍微安心。
再怎麼說,帝都的工匠都不可能做出比帝杖的性能更好的神杖。但既然是法馬特地製作的神杖,女帝當然會在意了。
至於昨天,則是在山路上遇見一名倒在路邊、發着高燒的老嫗。法馬無法漠視奄奄一息的老嫗,除了以抗生素治療老嫗罹患的感染症之外,還將老嫗送到四處尋找她的家人那兒,並開了幾天份的藥給她。
女帝詢問着,身體泛起陣陣顫慄,神力如烈火般熊熊升起。
所羅門與茱莉安娜也握着神力計,朝法馬跑來。
女帝發問。克萊拉無力地垂頭,以沉默代替肯定。
他不希望把身邊的人捲進攸關生死的事件裏。
女帝與法馬一行人在神殿馬車的引導下,沿着公路前進。入夜時則在公路附近的旅舍過夜。
法馬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想着。
「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能力?要怎麼繼承藥神杖的機能?」
「陛下,有急報。」
「你做了什麼?」
「只是普通的手杖?不是藥神杖嗎?」
貪心的法馬爲了能事後搭載更多核心,所以在軸心部分預留了許多溝槽。假如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祕寶核心全部集中在演算中樞,應該能做到非常多事情吧。在製作神杖的過程中,法馬也開始對改良手杖產生興趣。他不是那種極端珍惜物品,非得讓物品維持同樣狀態的人,如果是道具類的物品,會想經常改良,使其變得更好使用。
「什麼?要怎麼做?」
爲了儘量不引人注目,也不會被小偷盯上,法馬請帝都知名工房的制杖工匠設計造型,制 作出簡單優雅的杖身。軸心部分的加工,是法馬到工房學習後自己處理的。
法馬一派自然地將神杖交給女帝。與藥神杖不同,不管是誰都能拿起這神杖。黑色的杖身泛着低調的光澤,雖然樸素,但是優雅細長。
女帝惋惜地看了一眼被收在封印用的化妝箱中的藥神杖,嘆道。由於那是她無法使用的神杖,就算由她持有,也只是裝飾品而已。
她以神力計測量神力量,幾乎比原來的神力量多了一個零。
女帝訪問神聖國的表面理由,是因爲今年是女帝在位第十年,而向大神官致敬及舉行和平會談,並趁機造訪神聖國周圍的國家。報紙《週刊帝都》也大幅報導女帝出遊的事。
「請陛下恕罪。」
「哼,不需要那麼冷靜地說明,好像在說朕的大神技不是好兆頭似的。」
「那麼強大的熱量會形成強烈的上升氣流,下雨也是當然的。」
「你在對朕施展神術嗎?」
「話說回來,這樣好嗎?把藥神杖還給大神殿······反正神殿無法使用藥神杖不是嗎?」
「嗯。早晚要和神聖國做個了結,現在正是時候。」
「呃,不,只是能讓神力安定的小咒語······」
法馬被女帝那不讓鬚眉的氣勢壓倒,僵着臉讚美道。女帝滿意地看向上空,沒想到老天爺卻掃興似地下起雨來。
來自神聖國的使節馬車抵達宮廷,前來迎接女帝等人。
第一天,一大羣羊擠在公路上,等了大半天才全數離開。但這只是開頭,第二天,唯一的一條路發生了足以阻斷道路的泥石流。但是與女帝同行的隨從中沒有土的負屬性神術使用者,只好以人力般開石塊。幸好有法馬消除了砂石中的主要成分硅,才能加快清除障礙的速度。
神官無法關閉法馬以無吟誦方式打開的神脈。如此一來,就不需要擔心神聖國對這些人使用關閉神脈的祕術了。爲了不讓對方握有神脈這種弱點,這是必要的措施。
法馬攜帶的物品有:藥神杖、祕寶化的職員證、筆電、智慧型手機等等。他在藥神杖上做了點手腳,以免被人看出那是藥神杖,但他是打算歸還的。
「呃,在這之中,沒有人看起來像骷髏吧?」
「我的神力計也是。這是什麼情況呢?」
繼續延遲的話,會來不及趕上與畢尤的會面時程。
「雖然我等誠心祈禱陛下的旅途順利,但是上天似乎另有想法,實在遺憾。」
在前方帶路的帝都神殿神官長科莫,也爲了延遲的事來向女帝道歉。
雖然科莫一直窺探着女帝的臉色,但女帝不但沒有不悅之色,也不出言責怪科莫。
「也就是說,你們的修行與虔誠心不足吧。」
「小人惶恐。」
女帝光是一句話,就使科莫畏懼不已。言下之意似乎在懷疑神殿暗中搞鬼,法馬心想。
「橋會那麼簡單就崩塌嗎?是橋墩被破壞,或者那是吊橋呢?」
科莫離開後,法馬在馬車內分析起來。
「不,最近沒下大雨······這座橋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所以一直都會認真維護,不太可能因爲破敗而損壞。」
很清楚這座通往神聖國橋樑重要性的茱莉安娜寒著臉說道。
就在這時,克萊拉從旁邊的馬車說了令人在意的話:
「那個——這是預想之外的災難。」
「預想之外?你是說無法預測車隊會因爲這個意外而停下嗎?」
法馬從克萊拉的話中感到不對勁。克萊拉缺乏信心似地搖頭。她預言旅行時的災難時,命中率非常高,但這趟旅行中卻接連出現預想之外的狀況,很是異常。
(無法預知能靠自己的力量克服的災難嗎?)
假如有些災難克萊拉無法預知,那麼讓她以領航員身分與船團前往新大陸,就沒有意義了。是因爲法馬強行擴張克萊拉的神脈的緣故嗎?如果神脈稍微小一點,預知能力會比較精準嗎?
正當法馬自我反省時,克萊拉回了一句令他感到意外的話。
「我在預知天災或與人的命運有關的意外事故時,準確度相當高。但如果不是的話……可能就看不見了。」
「也就是說,無法預知有意爲之的人禍嗎?」
(啊,是溫泉,好棒。)
從車內看着法馬完成冰橋的女帝,臉上總算露出笑容。
土的正屬性神官依照法馬的指示,以神術在橋面鋪上沙子。
爲了方便工人重新造橋,法馬在兩岸之間拉了數道繩索,正想消除冰橋時,從他身後出現 的火焰已經吞噬了整座橋,以暴力般的熱量使冰橋在轉眼間消失。
法馬向雖然赤身裸體,仍然不忘警戒的所羅門語氣輕鬆地發問,沒想到所羅門自己也帶了整套沐浴組來。
女帝的護衛們以爲是神術陣,同時抽出神杖進行警戒。由於聖佛爾波帝國的親衛隊拿起了武器,神聖國的聖騎士們也跟着舉起神杖。
子弟僧打扮的少年陪着法馬等人來到浴場,告訴法馬等人神聖國式的沐浴方法。原本是神官的所羅門似乎很熟悉這些事,動作乾淨利落。法馬模仿着所羅門的動作,所羅門卻搖頭道:
法馬想盡快抵達神聖國,儘快返回藥局與大學。拖太久的話,家人與藥局員工都會擔心的。而且大學那邊也不能長期缺課。這不是能困在這種地方的時候。
「貴安,畢尤聖下,自從加冕儀式後就沒見過您了。很榮幸能與您再次見面。」
「馬能通過的話,人應該也能走過。只要一一過橋就沒有問題。」
「是的。所以現在要調轉馬車的方向,從後方的隊伍開始向山谷走。」
神官們全都露出毛骨竦然的表情,「不愧是陛下,太厲害了。」如此奉承道。
法馬不動聲色地消除有問題的成分。雖說不管藥物或毒物,都對他的身體無效。既然對方只在他的料理中下藥,特地消除成分也是多此一舉。
自白劑對我沒效哦。法馬很想這麼說。
「因爲試毒很花時間呢。但是託福,朕才能活到今天。因此在看到溫熱的料理時纔會很驚訝呢。你們沒有先試毒嗎?」
「藥師大人,我最近經常心悸,該不會生病了吧?」
「好、好的!但是,強度沒問題嗎?」
不久之後,幾名喝了酒的神官來找法馬攀談。
法馬向衆人揮手解釋:
「要不要用?」
女帝對冒着蒸氣的湯感到文化衝擊。
原本乘車的人則用走的過橋。雖然有些人臉現懼色,擔心會掉下去,但也都在過橋後鬆了一口氣。
神官們在神聖國的國境高舉神聖國旗與帝國國旗。女帝被奉爲上賓,樂隊沿着大馬路演奏音樂,盛大地歡迎女帝的來訪。
由於子弟僧在一旁看着兩人,法馬便把試用品給他:
休息了數個小時後,法馬等人打理好儀容,女帝也換上正裝出席。
「不,不需要後退,我們直接前進。」
◆
法馬心想,戰戰兢兢地下了馬車,踏上神聖國的土地。果不其然,所有的建築物都對他的神力產生反應,發出淡藍色的光芒。
畢尤一面喝着葡萄酒,以試探的語氣發問:
「遠道而來,辛苦您了,伊莉莎白一世。您的住處已經準備好了,請先稍作歇息,消除旅行中的疲勞後,我等再款待您。」
法馬讚美道。女帝以鼻子哼氣,一甩帝杖,將其佩回腰間。
雙方沒有重提茱莉安娜或神殿對法馬做的種種干涉,女帝從頭到尾都掛着笑容。原來女帝也使得出右手握手、左手握拳的外交手法呢。法馬意外地心想。
法馬被那火柱震撼,回頭朝身後看去。
(果然發亮了!)
總之,法馬沒有揭穿這件事,在來自四方的窺探眼神中默默吞下「去毒」的料理。
浴場的中央有溫泉水湧出,室內熱氣氤氳。在神聖國,沐浴時不會全裸,會在腰間圍着名爲沐浴巾的布類。
「唔,料理是溫熱的。」
目睹難以置信的光景,女帝訝異地發問。
(原來如此,這裡是神官們療養用的溫泉嗎?真想多做點調查,加以應用呢。)
「哦……真想加以研究一下。」
「沒什麼,這只是打發時間。如果有什麼故意阻擋朕前進,朕就會以這火焰親手全部燒光。」
子弟僧心懷感謝地收下。
「完成了哦——對馬車而言可能很滑,可以幫忙在橋面鋪上沙子嗎——?」
專心造橋的法馬沒有發現他們的反應,終於走到對岸後,轉身朝着車隊笑咪咪地揮手:
(唉,地板會發光吧?真討厭······)
喜歡溫泉的法馬整個人泡在澄澈的池水中,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他揉松僵硬的肌肉,使溫泉的熱度滲進四肢百骸。所羅門稍微湊近,一面監視着出入口,一面說明溫泉的效能:
爲女帝加冕的是畢尤。他是能使用神術的貴族中位居最高位的聖職者,地位應該在女帝之上。法馬察覺了這件事。
◆
「這樣一來,就必須繞路,從下方的溪谷前進了是嗎?」
「可以在明日上午與畢尤聖下做非正式的會談嗎?」
只有法馬在進食前輕輕嘆氣。
歡迎儀式與大祭禮是在大神殿中央的大廣場舉行的。女帝向神聖國的神官們發表演說,畢尤也以演說作爲回應。衆人歡呼後,女帝與大神官親切地握手,交換紀念品,看起來就像友好國之間的和平外交。
微醺的年輕神官找法馬做健康諮詢,法馬隨意地給着建議。
法馬不知該如何反應。下的不是致命毒藥,而是這個世界傳統的藥草萃取物。真愚蠢啊,法馬心想。這個世界會把麻醉劑當成安眠藥或自白劑使用,不少安眠藥中都含有麻醉劑的成分。
「沒有呢。但是皇帝陛下的懷疑相當合情合理。要不要讓試毒官以析毒神術做確認呢?」
(話說回來,他們到底想做什麼?想當成自白劑使用嗎?他們以爲我會說出什麼呢?還是想趁我被麻醉時搶走什麼呢?不可能是在測試我有沒有發現料理被下藥了吧?)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哦,也許是你喝太多酒了。這樣不但對心臟不好,還會對肝臟造成負擔,必須控制酒量纔行。有需要的話,我可以開藥給你。」
既然神殿按兵不動,帝國也就不做挑釁的事。
既然表面上是外交宴會,法馬的身分就是女帝的主治藥師。畢尤與女帝也都維持着和平友好的模樣。
法馬坦率地道謝。而後,科莫趁機道:
也許是女帝的威脅奏效了吧,從那天起,車隊就再也沒遇到各種奇怪的「災難」,順利地在預定的日子抵達神聖國。
以克萊拉的說法,可以把災難分爲天災與人禍。不論如何,法馬不想在這裏浪費時間。他向車伕問道:
宴會結束後,就寢時間,科莫過來向女帝致意。接着,他也對法馬寒暄:「長途旅行辛苦了。今晚請好好休息,有什麼事的話,儘管傳喚下級神官。」
法馬施展的神術,已經不是「打破神術常識」可以形容的了。所羅門與茱莉安娜說不出話,科莫與神官、聖騎士們也都目瞪口呆。
簡單來說就是把身體洗乾淨後泡澡吧,法馬如此解釋,開始清洗身體。
「實在太驚人了。不需要吟誦就能變幻自如地使用的神術,真是精彩。無屬性、無吟誦的神術使用者,光是用想像的就能發動神術嗎?」
女帝正一臉得意地將帝杖擱在肩上。那火焰便是她放出的。
一連串的儀式結束後,以藥師身分跟在女帝身旁的法馬已經累了。由於茱莉安娜與所羅門做了精心的變裝,神官們似乎沒有認出他們。
「我也成爲愛用者了呢。」
「皇帝陛下平時都是喫冷食嗎?」
正當法馬覺得無地自容時,一羣貌似上級神官的人們從大道的另一頭出現。穿着特別奢華的純白長袍、手拿黃金神杖的男人來到女帝面前,做出慰勞的動作。法馬從那男人身上感受到非比尋常的氣息。
車隊先派出一頭馬在橋上四處走動,確定夠堅固後,數輛馬車與騎兵隊一口氣來到對岸。
「陛下的神術太精彩了。假如沒有陛下出手,我就得大費周章了。」
「這些早就形式化了,不需要非照做不可,請隨意。」
「請問需要多少錢呢?」
畢尤充滿信心地建議,帝國隨行的試毒人員便施展正統派神術,確定了料理沒有問題。畢尤與女帝總算拿起餐具,其他人也在鉢中注水洗手,開始用餐。
「請大家收起神杖。這不是神術陣,不需要擔心。」
隨行者們都因親眼見到聖地而感動不已,只有法馬的表情很沉悶。
「據說這溫泉受過水神的祝福,能強化神力,加速傷口癒合。我在擔任異端審問官時,經常利用這裏。」
「原來如此!感謝您的回答!」雖然樞機神官們與法馬保持一定的距離,但階級較低的神官們不知道法馬的真實身分,天真地在餐後的休息時間與法馬聊天。
(只對我下藥啊······)
「今天的宴會很愉快,多謝你們的款待,晚安。」
女帝一行參加大神殿舉辦的大聖宴時,夜已經深了。衆人在嚴肅的氣氛中,喫着傳統的聖餐。由於這是宗教性的宴會,所以女帝也換上純白的法衣,頭戴白銀帝冠。
神聖國的SPA似乎有醫療用途,法馬將這做法列入參考。
雖然神官們也對大神殿的異變感到驚訝,但全都對其視而不見。他們應該早已得到命令,必須裝得若無其事吧。
他毫不猶豫地向前邁步,腳下便憑空出現由冰形成的橋面。法馬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來到對岸時,冰橋也完成了。而且橋的兩側還細心地加了欄杆。
一進入神聖國,就必須齋戒沐浴。
法馬看着自己腳邊,小聲地承認後,女帝以見到可怕事物的表情看着他,說不出話來。
「我想、應該是……」
「終於要進入神聖國了。」車伕緊張地對法馬等人說道。
「這是試用品,不用錢哦。」
法馬走下馬車,來到溪谷斷崖前。
女帝一行人在神官們的正式迎接下進入景色壯觀的神聖國。巨大莊嚴、又帶着宗教感的建築物林立,屋頂的部分全都染上一層粉雪,與周圍的皚皚白銀化爲一體,儼然一座夢幻又神祕的白銀聖國。
「這光芒是什麼?是你的關係嗎!?」
「消除旅行中的疲勞,並清淨身體吧。」
「我帶了美締蔻的香皂與搓澡巾,你要用嗎?」
女帝說完,凌厲地看着神殿的人們一眼,揚起若有深意的微笑。
女帝帶着克萊拉及侍女們前往女性浴場,法馬與所羅門等人則前往男性浴場。
「既然大家都過橋了,那我要讓橋消失了哦。假如有其他人在冰開始融化時過橋,反而會有危險呢。」
女帝難得地以屈膝禮致意。法馬第一次見到女帝對他人行禮。就算平時儼然如世界的霸王,也還是有需要保持客氣的對象呢。
「沒問題。但如果因旅途疲勞而睡過頭,對畢尤聖下就太失禮了。可以改成下午嗎?」
「能調整成早上嗎?」
(他們果然打算讓我吐露什麼吧。)
法馬恍然大悟。明天早上是晚餐中的遲效性「自白劑」生效的時段。雖然答應的話是自投羅網,但可以明白對方到底有什麼盤算,所以法馬還是答應了。
「走,法馬,咱們睡吧。」
科莫離開後,女帝拉着法馬的手,朝寢室前進。女帝該不會想和自己一起睡吧,法馬瞪大眼睛。這可非婉拒不可。
「那個,神殿有爲我安排房間,我還是在那邊睡吧。」
「說什麼傻話?在神聖國的這段期間,你絕對不能落單。」
「我那兒有梅德西斯家的聖騎士護衛,請陛下不用擔心。」
雖然梅德西斯家的騎士應該無法保護到什麼,法馬心想。女帝微微彎下身子,直視法馬的眼睛,以帶着深意的口吻道:
「你是不屬於人類的神術使用者,神力量也不是凡人能及。正面交手的話,沒人贏得過你。但樞機神官能使用的神殿神術是謎,假如他們趁你不注意,使你無法發揮能力,能保護你的就只有朕了。」
(無法發揮能力嗎······剛纔下的藥如果真的生效,確實很麻煩呢。我該感謝陛下的顧慮。)
「純粹的神術戰的話,沒人敵得過朕。」
女帝裝模作樣地眨了眨眼。雖然該感謝她,但法馬不能真的仰仗她。可是見到女帝臉上充滿想被稱讚的表情,「真……真不愧是陛下,實在太可靠了。」法馬也只能如此奉承了。
(但對方也知道陛下的實力,所以不太可能以純粹的神術與我們戰鬥吧······)
不確定所羅門與茱莉安娜知不知道女帝打算與法馬同寢的事,但他們已經趁着晚宴時,仔仔細細地在女帝的寢室內外設下防止入侵的神術陣與封神用的符咒陣了。
「入侵者只要一使用神術,神杖就會被破壞。就算想解除,神術陣也會發出噪音,所以無法得逞。」
「假如被解除的話,就會發出警報呢。」
「是,就是這樣。」
既然茱莉安娜這麼說,表示緊急時,可以爭取時間。
也許是因爲跟女帝黏在一起,這天晚上,神聖國沒有任何動作,也沒發生夜襲。是他們太緊張了嗎?法馬有些失落。
「對不起,是我自我管理不足。」
「唔……也只能普通地度過了。不管在外頭走動,或是躲在房間裏,應該都很危險。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
法馬拿出手機,想拍下氣派的大門做紀錄。不料,卻發生了足以讓他驚叫的事態。
克萊拉絆到腳,一頭栽進雪堆中。裙子因此整個掀起,純白的底褲被看個精光,臣子們也全都尷尬地別過頭。
通往地底的階梯很陡。衆人走了大約十分鐘後,階梯的材質由石塊變成了晶石。法馬一面注意着別踩空摔倒,一面看着手機畫面,發現訊號愈來愈強,使法馬興奮不已。地下果然是熱點所在。
(地縛靈就是這種感覺嗎?是說看不到自己的死訊也不錯啦。)
法馬與女帝回到神殿內享用豪華的早餐。女帝與隨從的餐點不說,法馬的也沒有被下藥。
手機收到的,是法馬生前所屬的大學的校內無線網絡,而且是從他的研究室發出來的。不只如此,法馬確認網路狀況後,發現收到的Wi-Fi不只一個。
法馬心中湧起懷念之情,彷彿從宇宙的盡頭回到地球似的······
克萊拉閉緊眼睛,拉緊帽兜,有如小動物似的。
藥谷完治的生死之間,是法馬能與其連結的時間。
一行人來到一扇厚重、以透明晶石製作的裝飾門前。那門的高度與寬度都是成年人的好幾倍。
隔天早上,法馬醒來,打開寢室的門,發現除了女帝的侍者之外,有其他人來過的痕跡。
等得不耐煩的女帝從休息室外發問。那帶着母性的聲音,把法馬從負面思考中救了出來。
就算不小心驚叫出聲了也無可厚非。法馬心想。女帝回頭看着法馬,神官們也露出不解的表情。但是法馬沒有多餘的心力裝成沒事。
法馬立刻確認網絡名稱,沒想到結果大大超出乎他的意料。
還是說,法馬曾在異世界研究室顛覆過一次因果,那時生還的藥谷,若無其事地繼續活下去,只有從法馬分離出來的一部分自我,漫無目的地在異世界中漂流了呢?法馬不禁覺得空虛。可以不單方面地看到那種場面,就某方面來說也算好事。這麼一想,就會舒坦一點。
門後是相當寬敞的空間,有如以晶石建造的宮殿。絢爛華麗的房間中央有一張圓桌,畢尤正坐在桌前,等待法馬一行人。
「你說今天是旅行中最壞的一天嗎?」
「很抱歉,我還是有點不舒服。」
「那你就慢慢來吧。」
法馬繃緊神經,女帝也寒着臉,握住法馬的手。別離開朕身邊——女帝的意思似乎傳達了過來。
陶製馬桶下方與下水道相通,馬桶上方的儲水槽與水管相連,能以水流沖走排泄物,與十八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發明的沖水馬桶相似。聖佛爾波帝國目前使用的是坐式馬桶,坐椅般的馬桶下方有接收排泄物用的容器,僕人會將其取出,將排泄物傾倒在指定的場所。
法馬向女帝與神官們道歉後,一行人再次朝地下會議場前進。
「吸——呼——吸——呼……好、好冷!嘴巴要結冰了。」
法馬拿下所有貼在藥神紋上的符咒、與所羅門給他的抑制神力的符咒。由於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必須先做好萬全的準備纔行。封印全部解開的法馬完全失去影子,不管是誰,都能看出他不像人類。甚至身體也多少變透明瞭,可是現在的法馬沒空注意他人的目光。
來到神聖國之後,爲了觀光兼調查,法馬拍了大量照片作爲紀錄。他從異世界研究室帶出來的智慧型手機,在離開研究室後化爲祕寶,人們看不見手機,也聽不到按快門的聲音。
昨晚的措施並非杞人憂天。
「這裏有Wi-Fi——!?」
(總而言之,我死亡前後的研究室時空被切割下來,與這個異世界相連······)
「我不明白您爲什麼要遮掩這種自明之理呢。」
「哈哈,因爲這個時期會下大雪呢。對於生長在帝國的人來說應該很冷吧。」
正當女帝帶着衆臣子在大神殿的庭園散步時,理應因低血壓而在早上成爲喪屍的克萊拉臉色大變地跑來。
話說回來,這個世界究竟是怎麼回事?法馬覺得自己似乎快被孤獨壓垮、消失了。
法馬發現手機居然收到了微弱的Wi-Fi訊號。
「皇帝陛下合格了,請進。我們會在這裏待機的。」
法馬回想着從聖泉進入的異世界研究室,雖然也有熱點,卻連不上網絡。也就是說,這個神聖國離地球非常近嗎?法馬雙手發顫地操作手機,通過他認爲是地球的Wi-Fi,連上了國際網絡,時間與手機中的App開始下載資訊。
也就是說,雖然法馬能連上地球的網路,瀏覽這大約一個小時之間的資訊,但是無法從這個世界與地球通訊。時間似乎被切割下來了。就算想知道位置資訊,果然什麼都沒有。就如字面上的意義,這裏是異世界。
門在讓法馬進入後,再次緊緊合上。接着,女帝帶來的隨從中,被法馬打開過神脈的幾名聖騎士也全都走了進去。變裝過的所羅門也混在其中,而且沒有被發現。帶路的神官面露驚訝之色,「聖佛爾波帝國的侍衛真是不同凡響啊。」臉色蒼白地說着奉承的話。
「託你們的福,我睡得很好。是說神聖國還真冷啊。」
「哼,輕而易舉。」
雖然是自賣自誇,不過藥谷完治在地球上立下相當多的成績。至少學術界會覺得痛失英才吧。日本的新聞也會大幅報導纔對。媒體應該會把藥谷的過去全部刨出,反正人都死了,可以肆無忌憚地寫成美談或醜聞吧。說不定還會去訪問以前的同學或親戚呢。
位階極高的樞機神官們前來迎接法馬。女帝這邊參加的有女帝、法馬、數名侍從與作爲親衛隊的聖騎士。所羅門也變裝混在其中。
「早安,克萊拉小姐。你先做一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吧。」
「不好了!我夢到今天是對藥師大人特別不好的一天!」
(拍成影片吧。)
帶路的神官說,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開門進入其中。
「測試神力的門嗎?招待客人來這裏測量神力,真有意思。好啊,就讓你們看看誰是皇帝吧。」
半夜,「你是朕的」、「無禮之人,快點抱緊朕吧」……等等,女帝說起對象不知是誰的撩人夢話。法馬一面感受着對方的體溫,「到底把我當成誰了……」有種不知如何言喻的心情,但還是很感謝拼命想保護自己的女帝。
(壞事做盡檸檬茶:嗑到了嗑到了)
雖然能使用手機,但法馬當然從來沒收到過Wi-Fi的訊號。由於這間休息室也處於收不到訊號的狀態,所以法馬打開面朝通往地下的門的窗戶,勉強收到了訊號。看樣子,訊號是從門的方向傳來的。神聖國的中樞部位是Wi-Fi的熱點,這件事已經超出法馬的理解範圍了。
法馬笑着拒絕。不能被對方籠絡。
女帝這麼回答,一定以爲法馬正爲腹瀉或便祕所苦吧,法馬覺得有點難堪。
「我已經沒事了。抱歉讓您久等了。」
「這是鑑別之門。請各位接受門的鑑別。」
晶石之門兼有神力計的功能,神力不足的人強行開門進入其中的話,精神會被破壞。畢尤與兩名高位樞機神官正在門後等候法馬他們。
「我也試試吧。」
(讓我看看吧,地球現在是什麼時候!)
「言歸正傳。這場祕密會談不會留下紀錄,不需要拐彎抹角地說話。雖然皇帝陛下也大駕光臨,但是我等想對話的對象,是您,法馬閣下。」 雖然女帝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但畢尤從一開始就點名找法馬談了。女帝只是來遊山玩水的,或者說,是兼任法馬的保鏢。
(壞事做盡檸檬茶:好大的官威啊)
(咦?回溯了。難道我瀕死的那段時間會不斷重來,並且與這個異世界相連······?)
「我肚子突然不舒服,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因爲我能使用,所以就用了。我能使用藥神杖,與我是什麼人無關。再說我也從來沒有那麼自稱過。」
「歡迎各位來到此地。哦,進門的人相當多呢。聽說法馬閣下御體有恙,不知還好嗎?」
女帝打着呵欠,呼喚侍女更衣。法馬也換上睡衣,做好就寢的準備。接着,女帝把法馬當成抱枕似地一把抓住,按倒在牀上,緊緊地抱住。
「在這之前,我要把藥神杖還給大神殿。我透過所羅門先生,借用了它很長一段時間,感謝您的好意。」
意外狀況使克萊拉滿臉通紅,連忙跪坐在雪地上。因爲羞恥而僵了幾秒後,又想到什麼似地跳了起來。
他趁着畢尤開口前,將裝着藥神杖的箱子放在桌上。
「藥師大人啊啊啊啊啊啊!」
「昨晚睡得好嗎?」
不論如何,地下神殿一定有什麼。雖然不該過度期待,但可以確定的是,至少有Wi-Fi的熱點。說不定此行很危險,但如果能從原本的離線變成連線狀態,並找出熱點來源的話,肯定能得到龐大的情報。
法馬試着在社羣軟件上發文,但是不論怎麼等,都無法更新。就連空白郵件也發不出去。
樞機神官們說完,點亮油燈,走在前方,打開通往黑暗地底的大門。
神聖國的馬桶是這個世界最先進的沖水式。
「是。怎麼辦······雖然沒有生命危險。」
送上餐點的神官朝法馬發問。
(同步完成了······)
只能透過手機的螢幕,窺見地球的片斷資訊。不知是基於什麼樣的機制,法馬無法取得比現在更多的網絡資訊。這麼一想,就覺得很不甘心。
「也就是說,大神殿中能打開這扇門的,只有三人而已。」
「承當不起。」
「那兒並非危險的場所。陛下一定也會很中意的。」
目前,還沒有人觀測到藥谷的死。或者說,藥谷其實還活着。
「那麼我就不繞圈子了。可以直接稱呼您爲藥神大人嗎?」
女帝將雙手放在門上,灌注神力,將門板朝內側推。接着,門上出現三隻看似野獸的眼睛,瞪了女帝幾眼後,讓她進入門內。
女帝進入內部後,門關了起來。法馬正想試着推門,但他還沒碰到門,門就自己完全打開了。
必須加以確認纔行。法馬決定前往地底。
「法馬,你肚子還在痛嗎?」
法馬被帶到最近的休息室,附設廁所。
雖然法馬很早起,但女帝更早。法馬打消女帝想做神術訓練的念頭,與她一起散步。
「真是謝謝了。沒想到您會歸還藥神杖呢。但是這可怪了,假如您不是藥神,爲什麼能使用『藥神杖』呢?」
「沒問題,我們會先通知畢尤聖下您身體不適,會稍微晚到。」
法馬想盡快獨處,確認狀況。就算會讓其他人等待,可是不知道訊號能持續到什麼時候,所以也顧不得那麼多了。既然法馬那麼說,女帝和樞機神官也無法不同意。
「時間到了。由小人爲您們帶路。歡迎來到另一個神聖國。會談的場所在地下。雖然很抱歉,但是隻能步行前往。」
藥谷死了的話,一定會引起大騷動的。
「天氣真好,要不要在早餐前做一下神術訓練呢?總覺得身體都快生鏽了。」
「大神官在地底等咱們嗎?爲什麼不在地上會談呢?」
「嗯?法馬,你怎麼了?」
「啊!?這是我研究室的……」
手機上顯示的是藥谷死亡時的日期與時刻。法馬一面查資料,一面等了大約五分鐘,手機的時間回溯到了一個小時前。
餐後,法馬與女帝休息了一會兒,畢尤派人來請兩人蔘加祕密會談。下級神官全都不知道會談的地點。
「來到神聖國,居然能收到Wi-Fi,到底是哪家公司把無線網絡賣到異世界的啊……」
(今天是重頭戲嗎?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雖然神聖國的廁所幹淨又衛生,但法馬現在用不着。法馬放大剛纔拍的,通往地下的門的照片,沒發現什麼奇怪的部分。
儘管畢尤似乎被法馬堅決的態度壓倒,但他還是吩咐一旁的樞機神官連着箱子接收下藥神杖,並仔仔細細地檢查有沒有受損或異狀。由於無法肯定不是贗品,保險起見,還特地確認了「人類拿不起來」一事。
「藥神杖確實是真的。那麼藥師法馬閣下,讓我們進入正題吧。您已經從茱莉安娜那兒聽過鋦釘的齒輪的事了吧?」
「茱莉安娜小姐偷襲我時說的那些嗎?我只聽說了大概而已。話說回來,我已經把神力交給茱莉安娜小姐了,那些神力有被妥善利用嗎?」 「關於這件事,請您務必解釋清楚,畢尤閣下。」
女帝插嘴道。法馬自己先不說,女帝還在對他被攻擊的事件生氣。但畢尤只是輕描淡寫地打發女帝,冷靜地道歉:
「關於部下獨斷專行、過於偏激的行動,我向您們道歉。今後我會努力防止那種事再次發 生的。」
既然畢尤宣稱那件事與他無關,法馬與女帝也不能再說什麼。因爲他們無法證明是畢尤下的命令。
「不過,法馬閣下,今後您打算如何運用『鋦釘的齒輪』呢?」
「等一下,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鋦釘的齒輪。那到底是什麼?」
畢尤懷疑地看着法馬。從他的反應猜得出來,他是在觀察自白劑的效果。
「您真的不知道嗎?」
「真的。可以先告訴我,爲什麼那個名叫鋦釘的齒輪的東西需要神力呢?」
法馬只從茱莉安娜那兒聽說過大概。
鋦釘的齒輪,是把這個世界與其他世界結合起來的裝置,爲了不讓鋦釘鬆開,必須以神力鎖緊齒輪。茱莉安娜是這麼說的。但是,除此之外,法馬什麼都不知道。
「那裝置真的存在嗎?在哪裏?」
「別去,法馬。那東西太危險了,不能隨便接近。」
女帝出言勸阻法馬不要貿然接近,畢尤微笑起來。
「您想看的話,我能爲您展示。其實我也沒有親眼見過鋦釘的齒輪,畢竟那是人類無法見到的裝置。但如果是您,也許見得到呢。您想看嗎?」
「請讓我看。都來到這裏了,沒有看到的話,我無法接受。」
法馬在腳尖施力,用力地踏着地面。
「真是太好了。感謝您。」
女帝從後方走近,端詳着法馬的臉發問。當然,她看不見鋦釘的齒輪。
以映不出身影爲代價,法馬在鏡子的另一頭見到的是……鉢狀的巨大齒輪機構,以及黑洞般的偌大空間。
(啊……從異世界研究室的窗戶看出去的,就是這個空間嗎?)
法馬再次看進齒輪機組中。齒輪的構造龐大而且複雜,可以看到碎片狀的物體飄浮在齒輪間的空隙中。兼具鏡子功能的地板彼端,似乎是無重力空間。
雖然法馬看不懂,但是畢尤說,臺座表面有用來表示離齒輪停止轉動、世界滅亡爲止還有多少時間的倒數數字。
法馬在這地下空間目擊到的大量亡靈,是成爲地縛靈的歷代大神官嗎?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總算來到地底。畢尤加強神杖的光芒,眼前是由晶石形成的廣大空間,地面有如鋪了巨大的鏡子。
衆人花了相當長的時間,從陡峭的斜坡向下前進。畢尤與女帝、法馬等人的腳步聲迴響在寬闊的空間裏。真想直接飛到底下。法馬心想,但仍然與大家走在一起。
法馬在千鈞一髮之際生還。
(這麼巨大的裝置,並非人類做得出來的……)
畢尤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法馬等人。
從畢尤口中聽到惡靈兩字,一旁的女帝笑了。
畢尤身後的樞機神官以風神術驅散濃霧後,光可鑑人的鏡面地板出現在腳下。
「雖然問你也沒用,但守護神爲什麼要創造這種東西呢?」
「神殿有什麼想法呢?不管我想怎麼做,那都是數百年後的問題對吧?既然如此,暫時觀望不也是個選擇嗎?」
法馬追問。
周圍牆壁覆蓋着黑色的晶石,表面浮現幾何圖形的花紋,其上還有各種顏色的螢光線條,一面脈動、一面如螢火蟲般閃爍不已。
在法馬的體感上,並沒有過去多久。可是看向手機,已經過了大約十分鐘了。自己的時間彷彿凍結了似的。
「這聖紋是哪個守護神的呢?」
(意識被拉到另一頭,被遮斷了……)
「法馬,法馬!你振作點!」
「擁有偉大之力,卻無知的守護神啊。老實說,我對你十分失望。」
「想讓齒輪轉動,光靠神力是不夠的。不上潤滑油的話,齒輪將會磨損。鋦釘的齒輪也一樣。」
神聖國的神官中,位階愈高的神官,對守護神愈不虔誠。所羅門曾這麼說過。如今,法馬也明白爲什麼了。不斷目睹活祭品因殘酷的融解陣而犧牲的光景,高位神官自然無法信仰守護神。
法馬渾身發冷。畢尤向困惑的他加以確認:
「大神官成爲惡靈,被留下來的人們也會很困惑吧。請您做好榜樣啊。」
「鋦釘的齒輪是連結兩個世界的裝置,以神明的神力來驅動。據說這齒輪完全停止轉動的話,世界就會毀滅。過去的歷史上,曾經有過一、兩次再差幾年就停止的大危機。據說當時,有兩個大陸與數個人種因此滅絕,如今的世界各地仍然存在着大陸消滅的痕跡。不論您們相不相信,但我們相信這傳承,一直遵守嚴格的戒律,努力阻止世界毀滅。」
「這是鋦釘的齒輪的最前端。據說是守護神爲了讓人們能看到部分的齒輪而加上印記的。茱莉安娜帶回的寶劍就被供奉在這裏,這面鏡子會把寶劍中的您的神力吸收殆盡,送進齒輪之中。」
到頭來,就連畢尤也無法證明傳承的真實性。
這麼一想,眼前的異空間就顯得非常有魅力。
「法馬,你怎麼了?你臉色很難看哦。」
「歷代大神官的靈魂,全都被封閉在這裏。就連神聖國內,也幾乎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呢。您知道嗎?大神官每十一年就會交替。」
「你看見了什麼,法馬?試着說明看看。」
畢尤緩緩地解開衣領,轉身將背部展現在法馬等人面前。白到病態的肌膚上,有足以覆蓋他的整個後背的烙印。
要躍入鏡中,研究齒輪深處的構造嗎?就在這時,法馬發現女帝拍着自己的肩膀,因此回神。
「知道了。我試試。」
雖然這疑慮沒有消失,可是鋦釘的齒輪確實存在,對法馬來說,是新的威脅。
烙印的疤痕有九成已經變黑了,剩餘的一成帶着青藍。異樣的光景使法馬眯起眼睛,那花紋似乎與法馬的藥神紋有同樣的性質。女帝感興趣地直接發問:
猜到畢尤接下來要說什麼,法馬怔住了。
聽到法馬的詢問,畢尤露出了好像失去情感的嗤笑。
「畢尤先生,今年是您即位第幾年呢?已經快到那個時間了吧?」
「沒問題。」
雖然這情況與女帝的火神紋類似,可是一點也不光榮。等待着畢尤的命運比女帝悽慘太多了。
在見到畢尤前,法馬一直把他想像成冷酷又狡猾的男人。因爲他把茱莉安娜當成棋子,幾度派她來殺害自己。同時,法馬也對選出那麼缺乏人德的畢尤爲大神官的神聖國感到懷疑。
在這個世界,從守護神那兒得到的加護愈多,神力就會愈強。所以很容易會以爲神聖國最高位的大神官,是由神聖國中神力量最強的人繼位。但畢尤是因爲身上出現融解陣,才悲慘地成爲大神官的。
法馬在尚未理好思緒的情況下回問:
爲了照亮黑暗深處的構造,法馬把手放在臺座上,灌入神力。接着,臺座發出耀眼的閃光,原本細細的雷射光變得粗大,劃破黑暗。藉着那些光,法馬清楚地看到了一部分鋦釘的齒輪的內部構造。
女帝發問,畢尤以神杖指着地板。
「裝置?在哪裏?」
齒輪轉動時,背面與正面會交互替換。這代表什麼意思?這齒輪是把什麼連結在一起?法馬無法分析。
「不管如何,這裏早晚將是我的墳場,再怎麼掙扎也沒用。雖然這裏很無趣,但是有很多聊天的對象呢。」
畢尤凝視着法馬,以沙啞的嗓音說着:
「路不是很好走,請小心腳下。」
(原來如此啊······)
「對不起。是這樣嗎······」
因爲法馬沒有影子,所以這特別的鏡子也映不出法馬的身影。畢尤如此斷言。
畢尤嚴肅地詢問法馬的判斷。
必須先收集散佈沉睡在各地祕寶中的古老情報,追尋歷代守護神的足跡,才能解開這裝置的謎,決定要破壞裝置,或是讓裝置繼續活動。法馬強烈地思考着。
「這個神術陣,可以讓人類成爲鋦釘的齒輪的潤滑油。我將會融解,穿過這面鏡子,成爲看不見的齒輪的潤滑劑。等我消滅時,新的大神官將會出現。雖然不知道是誰,總之揹負下一個融解陣的人,將會成爲新的大神官。雖然你看得見齒輪,可是我看不見,對於這個齒輪,以及另一頭的事,我知道的也很少,可是有件事是千真萬確的,從古到今,沒有任何大神官活過暗日食之日。」
(這是什麼地方啊·······)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們才能遇見知道這裝置真相的守護神呢?最重要的是,我們要被守護神下的詛咒玩弄到什麼時候呢?我由衷希望,終有一天,人類能從名爲守護神的恩惠的支配中解放。」
「真是令人困擾啊,法馬閣下。儘管你擁有前所未見的強大神力,但既不是守護神,也不知道齒輪的事。你卻仍然想戲稱自己只是普通人嗎?」
儘管法馬茫然地說不出話,其他的樞機神官卻理所當然似地聽着畢尤的發言,彷彿他們早就知道畢尤會因來歷不名的機關送命的事了。
畢尤嘆氣,自言自語似地發問。
畢尤把法馬叫到臺座旁。
法馬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畢尤起身,以神杖作爲照明,緩緩踏上懸空在地底洞穴上的螺旋梯,引領衆人前進。
「據說把神力灌入臺座,就能使整個鋦釘的齒輪轉動起來。要不要做,就由您決定了。」
「另一頭就是鋦釘的齒輪。但關於這裝置,我們知道的也不多。」
「還可以再過來這裏嗎?我想掌握這裝置的構造,解開齒輪之謎。爲此我需要做更多準備。我不會逃的,我定會回來。」
帶着神力、濃度相當高的白霧逐漸瀰漫在空間中。
臺座下方,數百道淡藍色的細雷射光朝着鏡子的另一頭放射,愈往深處前進,光線就變得愈微弱。
「鋦釘的齒輪是真的存在對吧?就如你見到的那樣。」
畢尤以帶着深意的表情點頭。假如法馬與他單獨來這裏,說不定會被他推入齒輪之中吧。
法馬曾在地球上見過與這齒輪很相似的模型。那模型極爲複雜,不以3D列印的話,連模型都做不出來。
(也就是說,這個異世界是透過這個齒輪,與地球成對又相反的世界嗎?既然如此,穿過鏡子,進入齒輪中的話,就能回到地球了吧?)
「看在我們眼中,這地板只是面鏡子,會映照出我們的臉。也就是說,這鏡子不接受人類。但是法馬閣下,您看到了什麼呢?您應該看得到與我們不同的景象,鏡子中映不出您的身影,也就是說,不被鏡子反射的您,有資格前往鏡子的另一頭。」
法馬來到臺座前方,藉着那些光,凝神看向黑暗。
齒輪依然無聲地轉動着,猶如蟻獅坑似的。歷代守護神說不定就是這麼被吞噬、磨碎的。
別說建造鋦釘的齒輪了,人類連設計出那樣的構造都不可能。所以畢尤的話確實有幾分可信度。
法馬總算明白,打從第一次見到畢尤起,一直抱持的疑問是怎麼來的了。在神聖國的神官中,畢尤的神力並沒有強大到出類拔萃的地步。
「該怎麼說好呢 雖然很難形容,但看起來確實很像齒輪。」
那是帶着異樣氛圍的行星齒輪、與莫比烏斯環合體般的構造,看起來就像無邊無際的巨大齒輪。齒輪的表面漆黑且光滑,看起來像是石頭似的。齒輪的中央有由光線編織成的鋦釘,正如全息影像般地發出偏振光。
「因爲無法保證會有下一位守護神降臨,可以的話,我們希望能一次解決這個問題。再這樣下去,我應該也會抱憾而亡,成爲惡靈吧。」
法馬只能沉默不語。
「這不是聖紋。這是名爲『融解陣』的神術陣。揹負着這融解陣的人,將會成爲神聖國的大神官。在暗日食的祭日那天,這個融解陣就會發動。」
可是如今,法馬已經知道畢尤的冷酷不只對着別人,對他自己也是一樣的。他接受了無法逃避的命運,放棄求生,把自己的生命作爲供品。
「發動之後,會怎麼樣呢?」
畢尤對女帝的話置若罔聞,環視着泛着寒氣的地下空間。那虛無的表情,就像失去感情似的。
被鏡子隔開的齒輪深處的世界,說不定與本來的時間與空間相連。法馬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慣用手與生前相反,以及寫在手上的備忘文字,也像是從鏡子映照出來似地左右相反。
由於法馬沒有感知到神術陣,所以在進入這空間之前,就一直以手機拍攝影片。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肉眼不可見的淡藍色光團,如鬼火般飄飄忽忽地聚集在法馬周圍。也就是說,這空間裏充滿了數不清的死者。
女帝十分用力地大叫。
齒輪緩緩地轉動着,空間似乎也跟着扭曲,宛如螺旋的宇宙般。法馬看着那空間,猶豫起接下來該怎麼做。
法馬試着以手機拍下鋦釘的齒輪,可是畫面全黑,拍不出影像。雖然他也想讓女帝看看齒輪的模樣,但似乎無法簡單地曝露世界的中樞。還有,法馬已經明白剛纔覺得這場面似曾相識的原因了。
法馬很快地看了一眼手機,訊號變得更強了。這齒輪本身就是連接地球與異世界的鋦釘嗎?法馬有這種預感。接着,映入法馬眼中的是……
「既然您已經見到鋦釘的齒輪了,那麼容我再問一次,您打算拿這個必須以神力永遠轉動的齒輪怎麼辦呢?」
女帝舉起帝杖,所羅門也拿起神杖。應該是以爲那些幾何圖形是神術陣吧,法馬心想。
(這不是莫比烏斯的齒輪嗎……)
「真的嗎!」
「你怎麼了?一直髮呆不動,還以爲你會那樣站着死掉呢。」
假如自己是一個人來到這裏,現在肯定被齒輪吸引,躍入其中了吧。法馬在心裏感謝有真正關心自己的人跟來這裏。
法馬有種快被無限連接的齒輪捲入其中的感覺,然而他似乎在哪裏見過這種場面。而且看起來也很像通往什麼異界的入口。見法馬很明顯看得到「另一頭」,畢尤又告訴他一件事:
所羅門也站在旁邊,看起來就像想以神術喚回法馬的意識似的。
法馬僵在原地。畢尤以神杖描着鏡面地板正中央的文字後,施加了裝飾的晶石臺座從鏡子中出現。
想回地球的思鄉之情,與對這個世界的留戀程度相同。
「雖然不是真心誠意,但是會注意那種小事,真令人意外。就製造出這種沒血沒淚的殺戮機構的守護神來說,感覺言行很矛盾,但是我並不討厭呢。」
今年是女帝即位第十年,當時幫她加冕的大神官是畢尤,換句話說,畢尤已經當了超過十年的大神官。假如每十一年交替一次的說法爲真,那麼畢尤的死期應該不遠了。
畢尤露出淺淺的嘲笑。
「我是行將就木的半死之人,如今在意的,只有死後的這個世界而已。」
「請告訴我還剩多少時間!必須在那之前解開鋦釘的齒輪之謎,停止這種悲劇和憎恨的連鎖······!」
法馬想問出下次暗日食的日子,畢尤卻不肯說。
「用不着假慈悲了。可以的話,我也想在我這一代終止連鎖,可惜做不到。」
「我不是假慈悲!下次暗日食是什麼時候!」
就算畢尤死了,還是有人會被選上,繼續重演惡夢。法馬湧起非阻止這種慘事不可的念頭。就在這時,腳下傳來強烈的震動,使所有人失去平衡。
(地震!?非常大!)
但仔細一看,周圍的牆壁沒有搖晃,所以不是地震。
法馬還沒拿定主意該怎麼做,地板卻已經出現龜裂,不到幾秒,鏡子般的地面就碎裂了。
站在正中央的畢尤與女帝落入有齒輪的空間中。
(地板垮了······鳴哇!)
空間的空氣成爲強烈的氣流,捲住兩人,將其拽入真空。
再這樣下去,整個地板會全部崩塌,所有人都會被拋進真空,在落下的同時被鋦釘的齒輪磨碎,立刻死亡吧。
法馬當機立斷,以創造物質的能力在腳邊製造金屬板。
他一面補強即將崩塌的地板,防止其他人落入真空,一面越過逐漸填補起來的地板縫隙,自己進入鋦釘的齒輪的機構內側。
首先被吸入真空的畢尤,直接撞上最大的齒輪,已經被碾成肉塊了。
(可惡!太遲了!陛下呢!?)
對地板崩塌一事無能爲力的樞機神官們,也只能接受法馬的話。如果法馬沒有製造出金屬地板,所有人早就全部掉下去死亡了。他們無法漠視這個事實,怪罪法馬。
法馬在所羅門的幫助下起身。
「地球也會被影響······?」
就在法馬束手無策時,一層薄薄的水膜包住了法馬與女帝。
「這個裝置不能停止嗎!?」
女帝睜大雙眼,奮力掙扎,卻只是徒勞無功。儘管她揮動帝杖,做出使用神術的動作,可是在真空裏,無法使用火焰神術。
她的話不盡情理,而且又充滿謎團。法馬無法接受。
法馬想起畢尤的死。他是被齒輪碾死的,不是融化於融解陣。由於是特例,所以纔會找女帝作爲代替品嗎?對女帝來說,不知這是幸或不幸。
就算農神出身於地球,也不一定知道地球這個詞語,所以法馬慎重地解釋着。
女帝身體癱軟,失去意識。被留在金屬板的所羅門等人跑上螺旋梯避難,驚慌不已。
法馬的身體因真空中的低溫而僵硬,但仍然用力踹着金屬板,朝女帝的方向加速,勉強拉住她纖細的手腕。
(爲什麼!?不行、要被喫掉了!)
「法馬大人!請您振作!」
「沒錯。會帶來毀滅性的影響。你的故鄉有神術嗎?「
(以前陛下的後頸沒有那種燙傷痕跡纔對······那是什麼!?)
法馬渾身發毛,使用診眼,在女帝的服裝下發現清晰的紅色線條,看起來就像畢尤展示的融解陣。
「地板爲什麼會崩塌……!從來沒想過會有這種事。」
對方說不定是被稱爲守護神的存在。法馬的直覺如此判斷。
「唷,你居然來到這種地方了呢。」
法馬跟在他們身後,走上階梯。這時,他發現女帝背上有紅色的疤痕。
「你是······?」
地板的另一頭無法使用神術,光是救較晚落下的女帝就很勉強了,沒能來得及救畢尤,這些全是事實。
法馬試圖矯正混亂的記憶似地搖頭,向看不見的存在發問:
自己以被雷擊中的法馬·梅德西斯的身分醒來的不久之前。
法馬不放過這機會,加以追問。
「我不知道那樣的地方呢。我家鄉的植物和這個世界一點也不像,人和動物也長得截然不同哦。」
法馬請神官們幫忙把失去意識的女帝搬送到上方。
「她沒事。陛下也還有呼吸。」
雖然有點花時間,但法馬試着找出這裏的座標。
法馬正感到疑惑時,水膜內部出現一道少女的沉靜話聲。
法馬想起來了。
有種在與死者對話般的詭異感覺。
包覆法馬與女帝的水膜穿透地板,讓兩人從世界的盡頭回到地上。
「因爲灌入太多神力嗎?畢尤聖下在哪裏!?」繼續待在這裏的話,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法馬看着衆人,說道:
「那個守墓者,又從外頭的世界送了活祭品進來呢。這個裝置一旦轉動了,就無法停止。雖然這裝置需要以作爲活祭品的守護神與人類的靈魂來驅動,不過它似乎特別想要你呢。」
拉住女帝后,法馬想從齒輪這頭飛回金屬板那兒,卻驚訝地發現,藥神杖失去升力了。
「陛下還好嗎!?」
「雖然是不同的世界,但是和這個世界非常相似,是充滿水的行星。而且生態系與人類長得也很相似,有太陽與月亮,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
「……沒有。」
(難道!)
雖然女帝沒有當場死亡,卻仍然以極快的速度,朝着齒輪中樞不停下墜。
「我是和你有類似境遇,最後一個被囚禁在這裏的人……哎呀,對不起,雖然想自我介紹,可是我已經忘記自己的名字了。我也在這裏待太久了呢。」
法馬被來自齒輪內部的巨大引力拉着,朝中樞部位急墜。整個鋦釘的齒輪,看起來有如掠食者的血盆大口。
「對吧?這個神術啊,雖然很方便,但不是好東西······啊,時間好像已經到了。回地上吧。我會幫你的。」
不只如此,法馬還有一種全身的神力被抽走的感覺。不論想活動哪個部位,身體都使不出力氣,也沒有平時那種從藥神紋供應神力的感覺。
「也許能反抗守墓者,可是除了破壞這個世界,沒辦法停止裝置。這個宇宙是以無數的鋦釘寄生在許多宇宙上,共享複雜的因果而來的。假如在鋦釘連接着的情況下,其中有一方毀壞的話……你可以想像看看。」
「你是誰?你在這裏做什麼?」
「——啊!」
在那之後,不論法馬怎麼呼喚,少女都不再回應。
「畢尤聖下還活在這下方嗎?」
那聲音似乎很歡迎法馬的到來。
法馬重新環視四周,尋找聲音的主人,但沒發現任何人的身影。感覺起來,彷彿那層水膜有自我意志似的。
(陛下……!難道說,下一個祭品是······!)
「我想……起來了……」
「你要救我嗎……?」
「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和你的家鄉有沒有不同呢?你的世界的普通現象,在這個世界也存在嗎?」
既然神官發問,法馬便說出殘酷的事實。
「畢尤聖下在剛掉落時就撞上齒輪,當場死亡了。沒辦法救活。」
「你是農神吧?你來自地球嗎?」
「我一直在這裏,看着你對這個世界做的事。你做的事讓我覺得很舒暢。所以你還不能來這裏。也許會惹守墓者生氣,不過這次我會救你的。」
「我們還是先回上面吧。這裏很危險,最好封印起來。」
「謝謝!」
法馬思考了一下,否定道。地球上也許有奇蹟或超自然現象之類,可是沒有像神術那樣「大多數人都能使用,無視物理法則」的力量。
從聲音中完全感覺不到對生的渴望。
法馬保留部分真相,把另一頭髮生的事告訴臉色大變的樞機神官們。說不定他們懷疑法馬殺了畢尤,但也不能說什麼。
究竟下個暗日食時,女帝能平安無事嗎?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也是來到這裏之後,才知道內部長這個樣子。留在這裏的,是我即將融化的自我殘渣,前代的自我已經融化了,不過在前代完全消失前,曾經稍微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哦。」
法馬說不出話。少女似乎失去控制感情的能力,在奇妙的時機點輕笑起來。
法馬對自己不經意地說出地球一詞略感後悔,但還是很期待對方的回答。
雖然法馬對宇宙物理學所知不多,但是聽少女那麼說,可以察覺是攸關地球存亡的危機。
(什麼·····我的力量!回不去了!?)
「農神?我曾經被那麼稱呼過呢。地球是什麼?是場所嗎?」
「你一直問問題呢。我以農神的身分被召喚來這個世界,被這個齒輪呼喚,然後消滅。我只記得這些而已。在那之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了,但應該不是從你所在的那個名叫地球的場所來的哦。」
「創造出這個世界,放任這個世界出現破綻,再把即將崩壞的部分修補起來的什麼。你不記得了嗎?把你丟來這個世界的那個。」
那是個幽暗的場所,自己被什麼人找到。他記得自己被什麼人的手包覆,被丟到這個世界。待在幽暗的場所時,作爲記憶的靈魂與資訊全都模糊不已,只記得片段且抽象的場面。
在法馬出現前,最後降臨的守護神是農神少女,法馬想起所羅門告訴他的預備知識。與法馬立場相似,被當成守護神祭拜的人類······也就是說,這名死者也是從地球來的嗎?
也許他與女帝會命喪此處,但在那之前,他想知道世界的真實。
「鋦釘的齒輪似乎很想要新的祭品,可是還不到你來這裏的時候。」
「守墓者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