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腱鞘炎與油印機
《異世界藥局》 · 高山理図 · 9584 字
「歷史又重演了。」
法馬絕望地看着記事本中排到一年後的工作預定,以意味深長的表情自言自語着。用高速秤量藥粉、包藥的艾倫停下手上的動作,推了推眼鏡說道:
「什麼東西的歷史?藥學史嗎?不過我覺得最近的藥學進步得很快哦,有重演嗎?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是我過勞死的歷史,不對,我這輩子還沒死,所以是過勞的歷史……)
法馬即使投胎轉世,滾雪球式地沾上愈來愈多工作的體質還是沒變。這使他很頭痛。而且和上輩子不同的是,現在這些工作全都無法讓其他人幫忙分擔,情況可以說比上輩子惡化了。
(不對,我這是自作自受。是我自己要做這些工作的。但是這樣下去會很不妙哦,光是目前的行程就已經夠滿了,要是再開班授課,好像真的會累死。還是先好好準備教材,以減輕上課的負擔吧。)
慢悠悠地過日子、在可能的範圍裏幫助他人、不過度拚命的慢活人生──法馬本來是打算以這些話作爲這次人生的座右銘,可是才轉世一年多,又開始有點過勞了。計劃差點觸礁,刺激了法馬的危機意識,他不想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這次死掉的話應該就沒機會投胎了,而且我還不想這麼早死。)
幸好聖佛爾波帝國藥理學院的教學工作明年纔開始。在這段期間,學院那邊會把開設新學系的事情整頓好,也會先行準備研究室與實驗室,並且招募新生。據說校方爲了從全帝國及全世界招攬傑出學生,還特地開出公費生的名額,吸引大家報名考試。
法馬下定決心,必須在這段時間裏把手上的事處理到一個段落纔行。
(開始減少工作量吧。既然黑死病的危機已經解除,就不需要把工作範圍擴張得那麼大了。)
自己的健康和衆人的一樣重要。法馬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這是他上輩子從沒意識過的想法。
「艾倫,妳知道什麼是過勞死嗎?」
「那是什麼?工作過量到累死嗎?不要這麼拚命不就好了嗎?」
艾倫擦了擦眼鏡,不解地歪着頭問道。
「這樣啊……國民性不同,所以覺得不合理吧。」
仔細想想,這裏的人對勞動的概念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應該不可能出現過勞死的情況。累了就該休息是理所當然的想法。再加上燃料不便宜,在性價比不高的情況下,人們當然不會想熬夜工作。法馬意識到這些事實。
「法馬你確實工作過頭啦……不過,你也會死嗎?」
艾倫早就把能使用藥神之力的法馬神格化了,因此她從來沒想過法馬會像一般人一樣死亡。
「就我所知,自從你被落雷打到之後,身體就健康得不得了,和以前的法馬截然不同哦。」
「法馬少爺的成就可說是前無古人呢。但如此一來,少爺今後應該會愈來愈忙碌吧。」
「有機會完全停藥嗎?」
兄妹倆一起傻傻地回道。法馬在紙上畫出手腕部分的肌肉示意圖,開始爲兩人解說:
兄妹倆爲了賠償客戶而負債,因此不得不繼續賣機密情報。法馬想到解決手痛的方法了。
兄妹倆悄悄商量了一會兒後,也許是覺得說出來也沒關係,他們便異口同聲地說道:
兄妹倆半信半疑地拿了藥布、買了護腕後離開藥局。
看來這個世界不是沒有印刷術,但是就性質而言,現有的印刷技術多半是用來印製神殿的聖典之類的書籍,不適合需要時常修正內容的報紙使用。而且爲了防止消息外漏,印刷後還必須銷燬印刷過的板子纔行,這又是一番工夫。法馬一面聽着兄妹倆的話,一面調製了藥布給他們。兄妹倆開開心心地收下了。
「不一定要手寫,只要能讓客人看到,這些消息就可以賣錢了。但如果內容有誤,我們也必須賠償客戶因此造成的損失。」
那對兄妹回去後,艾倫追問起法馬說的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目前法馬的業務中,佔掉他最多時間的是幫患者診療、編寫教科書,以及準備將來開課用的講義。前世的法馬會製作教學投影片,以這種方式把同一份教學內容使用好幾年。這件往事讓他想到,可以用油印機同時製作教科書、教學用講義,如此一來,還能幫報社兄妹減輕負擔。
「雖然我沒上過學,不過我也知道,被大學裏的偉人教授們肯定是多麼地了不起,重點是法馬少爺還這麼年輕!」
「他們八成是從事那種不能讓人知道長相的工作啦,只好這樣子診察了。」
「我們是搞個人報社的,所以每天都要用手寫報紙。」
「法馬,你又增加自己的工作量了。而且那個『油印機』是什麼東西?又是你的新發明嗎?我說你啊,不要因爲好心就無限制地增加工作量好嗎?如果他們因爲抄寫新聞而手痛,大可以換工作,不然就是喫止痛藥繼續幹下去呀。」
幾天後,醫療火焰技術師梅樂蒂尊爵接受法馬的委託,前來藥局拿思覺失調症的處方藥。
「我再也不想過着那種被鎖在牢籠裏的生活了。都是多虧了法馬大人的藥,我才能恢復理性,健健康康地過日子。」
「怎麼可能。我是在想,可以教他們使用油印機啦。」
人工抄寫的問題,除了速度太慢之外,還有可能出現筆誤,或是在無意之間加入無謂的訊息。法馬編寫的教科書中有許多插圖、圖表,以及化學式。純手工抄寫的話,假如因爲連續抄寫太多次而偷工減料,就無法傳達出圖片的細微之處了。想完整重現法馬寫或畫的內容,需要相當的學識和技術纔行。
「一個人寫五十份!這樣確實會得腱鞘炎呢……所以說,寫愈多份的話就能賣到愈多錢是吧?每份報紙的內容都一樣嗎?或者說,可以把報紙內容統一嗎?」
「這太難了,不工作就沒錢喫飯。而且我們還借了很多錢……」
「我們每個人要寫五十份,如果情況不錯,可能會再多寫一點……因爲有時會寫錯字,只好作廢重寫。而且每位客人們需要的消息都不一樣,所以實際上必須寫更多份纔行。」
法馬在不經意的情況下被衆人誇讚,不禁靦腆了起來。
◆
「不能讓大家爲我操心呢。我會重新調整自己的工作內容的。」
「兩位都過度使用手了。這種病叫作『腱鞘炎』。」
「我明白了。」
艾倫突然變了個人似地,說出不像她會說的話,使法馬倍感困惑。他平常只把艾倫當成同事,沒有特別意識到艾倫的性別,可是今天的她,看起來卻頗爲嬌豔。也不知艾倫是有意還是無意,她把自己與法馬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得非常近。
「如果真的痛到不行,可能就要打類固醇或開刀了。不過,最好的方法還是讓手休息一陣子。話說回來,您們一個人要寫幾份報紙呢?」
在治療思覺失調症的過程中,患者可能會變得有氣無力,或是認知功能出現障礙。不過,梅樂蒂似乎沒有這些情況。這種精神疾病在快要恢復時,很容易再度發作,或是轉變成其他種類的精神疾病。
起初,艾倫把轉生後的法馬當成不是人的怪物,對他恐懼不已;不過,也許是因爲相處久了,艾倫開始漸漸接受法馬,也愈來愈信任他。這讓法馬有種得救的感覺。
(是曾經寫過什麼錯誤報導嗎?要證實挖到的消息完全正確無誤,也不是容易的事呢。)
妹妹沮喪地說着,哥哥緊張地打斷妹妹的話。看來這是不該說的話題。
(這是什麼職業啊……爲什麼不用印刷的呢?)
法馬更換了配方,並且請總管幫忙注意,只要梅樂蒂的狀況一有變化,就必須立刻通知法馬。因爲思覺失調症是需要有人在旁照看的疾病。
「那麼,請問兩位是哪邊不舒服呢?」
「我想就是因爲不能改行,他們纔會來找我們看病吧。而且,他們還有借款呢。還有就是,我想拜託梅樂蒂尊爵製造這些道具。」
(哈哈……原來如此啊。)
(以前的艾倫纔不會讓我看到這種沒有防備的表情……她也變了很多呢。)
「假如能一直維持目前的狀態,以後就不必繼續喫藥了。」
「艾、艾倫?妳今天怎麼了?」
「說的也是呢。都是因爲你的力量,所以我們纔不會生病。謝謝你,法馬,感謝你連我們也一起保護了。」
「嗯,內容都一樣也無所謂,不過這樣一來,就必須增加每份報紙的內容了。」
「都是多虧了法馬少爺!謝謝您這麼照顧我們!保護我們的健康!」
艾倫和賽德列克有點爲法馬擔心。
「可以告訴我大致的工作內容嗎?不想說的部分可以省略沒關係。」
總之,這次要珍惜着使用法馬少年的身體,不可以把這副身體操過頭。法馬把這件事銘記在心,轉着脖子做起伸展運動。艾倫拉過法馬的手,以溫潤的眼神看着他,「也對。」她微微紅着臉,有些羞赧地小聲說道。她怎麼搞的,突然做這種事?法馬有點緊張。
「沒錯。就是拇指的肌腱發炎了。我會爲您們開止痛藥,還有,最好戴着護腕保護手部。最重要的是讓手休息一陣子,這是舒緩發炎最有效的方法。」
「託少爺的福,我覺得膝蓋也漸漸好轉了。這絕對不是錯覺。」
「好、好的……我們會再來的。承蒙您關照了。」
「希望您的生活能慢慢回到軌道上。」
「而且還能應用在藥局裏呢。」
「呃……可以請兩位告訴我,您們的工作是什麼嗎?」
「不考慮用活字印刷嗎?」
兄妹倆淚眼汪汪地摸着手腕點頭,看起來似乎非常痛,應該是忍到無法再忍纔來看病的吧。
「法馬少爺才這麼年輕就當上教授,真是太了不起啦!以後不知道會了不起到什麼程度呢──這就是天才嗎?是吧?真是太厲害啦──」
艾倫小聲地對法馬咬耳朵。艾倫是個很會察顏觀色的藥師,看得出來病患有哪些忌諱。原來如此。法馬錶示理解,並試着調整自己的想法,拿出全新的病歷表。
她的緊張型思覺失調症已經被藥物控制得很好了,整體狀況看起來相當不錯,法馬除了問她的近況、爲她診察之外,也向一同前來的總管詢問梅樂蒂的日常生活情形。總管開開心心地說道:
法馬心想畢竟是事關人命的工作,工作量無法說減少就減少,所以最好的解決方法就是提高工作效率。
「順便問一下,爲什麼不用木板或銅板來印報紙呢?」
「這、這個……雖然這模樣對您很失禮,但我們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從他們的聲音聽來,兩人的年紀應該不到二十歲。之所以打扮成這樣,應該是有什麼隱情吧。法馬暗忖着,請他們進入小房間裏。但就算進入小房間,兩人的態度依然相當警戒。法馬不得已,只好在不知對方是何方神聖的情況下說話了。
午後的診療時間,一對戴着面具、把帽緣壓得極低,看起來很可疑的兄妹來到藥局。
這種職業,光用聽的就覺得肯定會得腱鞘炎了。法馬看向艾倫,但是她似乎不怎麼驚訝。
「假如兩位白天時需要外出蒐集情報,請小心別讓患部曬到太多陽光。如果覺得皮膚有異狀,請馬上拿掉藥布,立刻來藥局找我。對了,請您們一週後再來藥局一次,除了回診之外,我還會準備能減輕兩位工作負擔的好東西給兩位。」
「是啊……說的也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法馬似乎想到了什麼,冒出這樣的問題。兄妹倆面面相覷,想着除了手寫之外的方法。
「那樣沒辦法放插圖或圖表,不適合我們使用。」
「你想幹嘛?除了看病之外還想幫他們做什麼額外服務嗎?可別跟我說你想幫他們抄寫新聞哦?」
「說不定哦。我確實不會生病,也不容易覺得累,但會不會死還是很難說啊。」
過去的那位法馬少年,也許是因爲練習水神術時,會弄得全身溼透的緣故,每年都會感冒好幾次,而且身上也常有粗心大意造成的傷口,有時甚至會因爲病倒而請假,所以上課時不能對他太過嚴格。艾倫如此說道。
「就是把蒐集來的消息寫在紙上,賣給有需要的人。至於報紙的內容就不能說了……」
「是嗎?真是太好了。那麼就減少一些藥量吧。」
「藥師大人,我們手腕這邊的骨頭痛得不得了,您有什麼藥可以讓我們不痛嗎?」
「『狹窄性腱鞘炎』。」
「呃──製作板子太花時間了,而且新聞就是要快速傳播纔有價值。」
油印,是一種不需要電力的印刷方式,也就是所謂的「刻鋼板」。直到一九六○年代末期爲止,日本的學校與企業都很流行以這種方式複印文件。當然,以法馬的年紀,不可能親身經歷過使用油印機的年代就是了。
「來,這是一星期份的藥布,主要成分是可多普洛菲,它可以抑制身體制造發炎物質,也就是前列腺素。順便問一下,您們送報紙的時間大多是白天嗎?」
「可是,現在的你,不但從不生病,身上也沒有任何傷口。就算進行神術訓練,最多也只會出現一點擦傷,從來沒有流血過不是嗎?現在的你,真的會因爲過勞而死掉嗎?」
都恢復到這種程度了,只要再忍耐一小段時間就可以了。法馬鼓勵着梅樂蒂。
「您們的報紙非得手寫纔行嗎?」
「手寫!?一張一張地寫嗎?」
「可是工作不能說換就換吧?假如我說我不當藥師了,大家會接受嗎?」
「小姐的身體狀況看起來非常好,日常生活也過得很充實。小姐平常會散步、視察領地,以及製作委託的道具。最近也能出門參加晚宴了。」
「不,通常是清晨或晚上。」
珞緹也極有活力地同意艾倫的話。
「謝謝您的藥布,有了它們手應該會好一點。」
她還順便帶了依照法馬給的設計圖製作的印刷工具過來。法馬雖然能創造物質,但是說到素材的加工,由梅樂蒂來做還是最妥當的。梅樂蒂臉上帶着明亮開朗的笑容,在交件前接受法馬的診察。
「喂!夠了。哈哈,請藥師大人忘了剛纔的話吧。」
賽德列克也感謝起法馬。
法馬暗忖着。看來他們賣的是機密情報,所以纔不得不把臉遮起來呢。由於平時做的都是危險的採訪活動,所以即使面對區區藥師,也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的長相。說不定連黑市交易或軍事機密之類的情報,也在他們的報導範圍之內吧……之所以有借款,可能是因爲這種行業有各種風險的緣故吧。
「腱鞘炎?我們是第一次聽說呢。」
可多普洛菲的副作用是光過敏,但是症狀不會太嚴重,只要不在大太陽下送報,應該就不會造成問題。
兄妹倆抓不到法馬話中的重點,沉吟了起來。
「可以請您們拿下面具嗎?請兩位放心,我是國家認證的藥師,嚴守患者的個資是我的義務。而且您們這樣戴着面具,我也無法爲您們診察。」
珞緹雙手握拳,滔滔不絕地讚美起法馬。也許是因爲興奮,她的聲音愈來愈高亢。
聽了法馬的話,梅樂蒂臉上浮現安心的神色。總算能過『普通』的生活了。她應該是燃起了這種希望吧。但是,法馬又繼續說道:
「不過這種病,不依照醫生或藥師指示任意停藥的話,有相當高的機率復發,所以必須乖乖地再喫一陣子的藥纔行。」
雖然說有些病不用診眼也看得出來是什麼病,但是爲了保險起見,法馬還是以診眼做確認。就算病名與療法都很明確,法馬仍然會以診眼作爲診斷時的輔助工具,以免漏看了病患身上潛伏的、肉眼看不出來的其他疾病。兩人的拇指根部都有發炎,雖然症狀有重有輕,不過確實都是腱鞘炎。
難道他們有什麼會見光死的來歷?雖然說法馬只要使出診眼,還是有辦法爲他們看診,但依舊有種種不便之處。
「當然不行了。因爲法馬家代代都是藥師嘛。但是,平民的話,就算改行也無所謂呀。」
爲病人一一說明藥效很花時間,如果能把藥效寫在同一張紙上大量印刷,那麼病人只要看說明書,就能知道自己拿的藥有哪些效果了。如此一來不但能節省說明時間,還能把知識正確地傳達給拿藥的人,而且就算把說明工作交給其他藥師也沒有問題。節省下來的時間則可以用來診察更多病人,可說是一舉數得。這就是法馬的打算。
法馬說道。梅樂蒂靦腆地笑着,並把法馬委託的東西放在桌上。
「是,我會努力的。這些是您訂製的東西,請確認成品。」
「真是抱歉,突然請您做這些東西,應該很趕吧?這麼快就……」
「沒事的。法馬大人是我的貴客,而且我也很想知道這些東西的用法,所以纔會這麼早完成。」
法馬向梅樂蒂訂製的物品,是由鋼版、鋼針筆、滾輪、帶框油印機所組成的印刷套組。法馬除了自用,也幫報社兄妹多訂了兩套印刷套組。跟梅樂蒂結清款項後,法馬立刻開始進行試印。他早已準備好高級油墨,以及向造紙商特別訂製的原稿紙──上了蠟或凡士林的薄紙了。
艾倫和珞緹很感興趣地湊了過來,就連賽德列克也毛毛躁躁的,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賽德列克說過,希望能借由印刷術來改善文書工作的效率。
「來試試看效果如何吧。光印文字也挺無聊的,來畫圖好了。」
「哇啊!好想玩哦!我最喜歡畫圖了!」
珞緹興奮地高舉雙手歡呼。是這樣啊?法馬無意間得知了珞緹令人意外的一面。
「這是鋼針筆。不知道法馬大人和大家覺得好用嗎?」
法馬把蠟紙平鋪在有粗糙表面的鋼板上,以梅樂蒂加工製作的鋼針筆在紙上寫寫畫畫,接着把寫、畫好的原稿蠟紙固定在油印機的絹框上,在絹框下方鋪放普通的白紙,最後以沾了油墨的滾輪滾刷蠟紙。蠟紙被鋼針筆劃過的部分會因鋼板上的凹凸而出現細小的孔洞,油墨能穿透這些小洞,在白紙上留下印刷的痕跡。
「謝謝您,梅樂蒂尊爵,這真是太好用了。」
「原來如此。這些東西是這樣用的啊?我也想在工房裏放一組使用呢。」
雖然這些道具是梅樂蒂照着設計圖製作的,不過她是第一次見到使用方法,也總算明白了這些道具的用途。她檢視着印刷好的成品,滿足地微笑起來。
「託您的福,印出了很漂亮的成品啊──」
艾倫似乎很喜歡用滾輪轉印的感覺,一連印了好幾十張紙。
「艾倫,這是什麼?」
法馬看着艾倫的前衛創作問道。雖然他也知道這種問題很失禮,可是法馬甚至連艾倫畫的是人還是動物都看不出來。
「我畫的是你啊!畫得好看嗎?」
艾倫充滿自信地對法馬秀出自己的大作。
「好漂亮的花!這畫根本可以拿去賣錢了呢。珞緹妹妹,妳可以當畫家了哦!」
「順便一提,只要更換油墨的顏色,就可以做多色印刷呢。」
「就照您說的做吧。現在我們應該請得起臨時作業員了。我們會注意別太貪心的。」
「現在已經不怎麼痛了。多虧了油印機,我們已經把借款都還清了。」
「這是說好的東西,以後就請您們用這個印製報紙吧。」
「從、從、從今以後,我們可以只寫一份報紙就好,是嗎!?」
「太好了……藥師大人!我、我們真是感激不盡!不對,您根本不是普通的藥師嘛!」
儘管如此,這一週以來,持續抄寫報紙的份量依舊沒有減少。
又過了一陣子,密特朗兄妹再次拜訪藥局順便回診。這次他們不再戴着面具,而且還準備了一些伴手禮分送給藥局職員。情況應該有改變了吧?法馬在心裏猜測着,向他們問候道:
這是地球上偉大的發明家──湯瑪斯•愛迪生的發明。儘管法馬很想這麼說,「不,不是我想的。」但也只能如此含糊地帶過。
相對於沒有藝術天分的艾倫,珞緹則是畫出了不輸職業畫家的美麗圖畫。她以擺在藥局裏作爲點綴的花束爲作畫對象,以類似地球上二十世紀初期裝飾派藝術的風格,畫出了不折不扣的藝術作品。
哥哥高舉拳頭怪叫起來。應該是高興過頭了吧,法馬如此解釋他的行爲。
爲了減輕他們的腱鞘炎而製作的油印設備,現在也應用在異世界藥局的業務上,顯著地提升了作業效率。
「哎呀,說明書上寫得一目瞭然,有這個就方便多了。我常忘記用量跟用法呢,謝謝老闆。」
「您們的借款不是滿多的嗎?」
「我是妹妹艾蜜。謝謝您,藥師大人。」
「那個……能不能也賣一份報紙給異世界藥局呢?還是說因爲都是機密訊息,所以不方便呢?」
「但是要小心,別再寫出錯誤的報導哦。」
「咦?是這樣嗎?這個真的好好玩,好有趣哦!」
法馬爲不明所以的兩人解釋油印機的使用方法。兩人照着法馬的說明,實際操作過之後,對這些工具的便利程度,與成品的水準感到極度震驚。
依照慣例,油印機也被登錄在帝國技術局裏。
「這樣一來,只要寫好一份報紙,不管要印一百份或兩百份都行呢!」
第一次拿到說明書的病人滿意地回去了。
兄妹倆握着彼此的手,開心地說着。雖然他們表現喜悅的方式是誇張了點,不過對他們來說,這套工具是不折不扣的文明利器。
珞緹未免也太可愛了吧。法馬看着她一邊哼哼唱唱,一邊天真爛漫地以滾輪轉印,有種心靈獲得療愈的感覺。就算只是單純的機械式作業,珞緹也一樣能專心地樂在其中。
法馬先診察病患並開出處方箋後,由艾倫與她的弟子──臨時打工的一級藥師調配藥劑,並將分裝好的藥袋放在櫃檯,接着由珞緹唱號:
這樣的流程大大提高了作業效率,對病人、法馬,以及所有藥師都很有益處。畢竟高齡病患很容易忘記藥師交代的事,而且就算病人年紀不大,有些人聽藥師說明時總是心不在焉,不管聽多少次都會忘記。因此,事先準備好說明書,把服藥方式、藥效以及藥物生效的機制寫在上面,也是種體貼患者的做法。
「多虧您的藥,現在已經不太會痛了。真是太感謝您了。」
「最近手腕的感覺如何?」
在那之後,兄妹倆開始發行比較大衆取向的《週刊帝都》,而且這部分的業務也漸漸開始上了軌道。因此他們想趁這個機會慢慢收手,不再拚命去挖一些高風險的消息。雖然對法馬而言,《帝都祕報》的資訊比較稀有而且珍貴,但就算兄妹倆今後不再報導機密情資,他們身爲記者的情報網應該還是很有用的。
妹妹誠惶誠恐地向法馬問道。她應該滿心期待吧。
「唔哦哦哦!?」
法馬建議如果想做版畫,可以這麼嘗試,珞緹似乎也相當有興趣。爲了有效利用珞緹創作出來的圖,法馬另外寫了一張隨領藥附贈的說明文,和珞緹的圖稿印在一起。
「很高興能幫上您們的忙。寫好原稿後,印刷時不一定要使用慣用手,或者可以找其他人幫忙代印。」
不然賠款反而會增加哦──法馬叮囑着。改成大量印刷的話,賣出愈多報紙,賠償的總金額反而會愈高。
就算是一百份,還是能大幅增加收入。這下子能還清借款了,未來一片光明。兄妹倆樂呵呵地對法馬如此說道。
「你那反應是怎樣啦!?」
從這天起,異世界藥局每天都能收到免費的《帝都祕報》。
病人領藥時,是由艾倫的其他弟子們負責說明藥效與使用方式。他們會依照法馬寫的服藥指南與藥品說明書的副本,仔細地爲病患做說明。有點類似日本領藥時會順便拿到的藥物使用說明書。除此之外,藥師們還會詳細說明患者的身體狀態,並提供諮詢服務。假如出現疑問,就把問題整理起來,之後再請教法馬。說明書則是讓患者連同藥品一起帶回去。
「當然沒問題。只要您能保證不泄漏報紙上的消息,我們可以免費贈送一份給您。」
「哈哈,請購買藥布,或是減少發行量,不然就多請一些臨時作業員吧。」
「這方法是您想出來的嗎!?」
法馬打趣道。兄妹倆也和法馬一起笑了起來。
「哦哦,這藥居然有這種副作用啊?我都不知道呢。以後得小心點纔行。」
◆
兄妹倆取下面具。
「哦,原來如此啊……咦?這是我!?」
「是呀,但因爲我們增加了發行量,所以一下子就還完了!」
「我想應該沒辦法印太多張。印刷太多次的話,原稿紙也會壞的。不過一百份的話應該沒問題……」
「啊啊,居然會有這種事,真是太難以置信了!哥哥!」
「請十五號客人到一號櫃檯,您的藥已經準備好了。」
法馬以便宜的價格把蠟紙與油墨賣給這對兄妹。他們喜孜孜地買下大量耗材。
兩人的身形都很清瘦,但都是綠髮碧眸的俊男美女,相當引人注目。
「珞緹妹妹,妳印太多了吧?妳真的想拿去賣嗎?」
在那之後,法馬每天早上來藥局的第一件事,就是瀏覽《帝都祕報》的內容。自從開始訂閱之後,法馬才知道這是一份滿載了貴族社會的內幕消息、軍事情報、絕對不能見光的商業機密等情資的報紙,對相關人士相當有用,可以理解讀者爲什麼會訂閱這報紙了。把值錢的消息寫成發行量不高的報紙賣給有錢人,是兄妹倆做生意的方針。也難怪他們會不辭辛勞,特地去挖各種難以取得的小道消息了。
也有直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喫錯藥」的患者。
「好的。這下子我們就有充分的時間取材了。過去我們總是寫得很潦草,今後就能寫出乾淨漂亮的報紙了。真是太棒了。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纔好。」
轉眼之間,珞緹大師的作品就堆得像座小山了。
難以置信的兄妹倆感動地啜泣起來。
「雖然手腕已經不會痛了,但因爲必須拿滾輪一直轉印,所以現在換成肩膀痛了。」
「嗚哇,陛下微服視察帝都,連這種消息都有辦法挖到啊?」
「一直沒讓您看到我們的臉,真是失禮。我是安德烈•密特朗。」
「好神奇,這麼簡單就印出來了!真是劃時代的發明呢!光是這種油印機的問世,就能當成明天的新聞題材了!」
一週後,報社兄妹如期來到藥局。他們這次戴的是威尼斯面具節會使用的那種誇張面具。他們似乎還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是戴着這種面具,不是更引人注目嗎?法馬心裏如此想着,不過沒有說出口。
「那真是太好了。」
聽說兄妹倆還清借款,法馬也跟着感到安心。上次看到他們時,兩人都很消瘦,現在身上已經多少長出一點肉,看起來比較健康了。而且肌膚也變得比較有光澤,他們應該已經脫離只能勉強餬口的生活了吧?
「是啊,今後兩位只要合寫一份報紙就行了。這樣一來不但能減輕腱鞘炎的症狀,也可以繼續寫新聞還錢哦。」
哥哥不斷地稱讚着油印機。這種印刷法不但能把文字印得很清晰,就連細緻的圖畫也能如實地轉印在紙上。
「咦?一天要喫兩次嗎!?我以前都只喫一次而已耶!」
「兩位好,手腕還會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