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大衆澡堂與不完整的火神紋
《異世界藥局》 · 高山理図 · 9626 字
「又有人匿名在技術局登錄了劃時代的發明,不知道那個人是否已經把發明品進貢給陛下了呢?如果忘記進貢,就太大逆不道了哦。你說是吧,法馬?」
某天,梅德西斯一家人在餐廳喫早餐時,布魯諾如此說道。他應該早就猜到實情了,但還是故意裝蒜地問着法馬。經他提醒,法馬總算發現自己又做出這種冒犯天威的事了。布蘭琪喫着麪包,同時不明所以地看着冷汗直流的法馬。
「我、我當然知道……要進貢給陛下……」
「果然是你的發明嗎?快點把東西送到宮廷裏吧。這是第幾次了?」
「好的。我真是粗心大意。我會馬上把新發明進貢給陛下的。」
布魯諾似乎早就看穿一切了。法馬在這方面一向少根筋,老是忘記必須給陛下做面子。
(不只過勞史,我連失敗史也一直重蹈覆轍呢……)
「發明新東西是不錯,但也別增加太多額外的業務,讓自己忙不過來。你是藥師,不是發明家。」
布魯諾在出門前,一面讓總管幫他穿上外套,一面如此告誡法馬。
(不對吧?你自己不是也塞了份外工作到我頭上,比如大學教授什麼的……難道你忘了嗎?)
到底是用哪張嘴纔講得出這種話啊?法馬很想反駁,不過還是算了。
「關於這點,我有件事想請問父親大人。」
現在是個好機會。法馬轉而問起在喫飯時不方便問出口的疑問。
「您爲什麼要推薦我成爲教授呢?就我而言,被硬是拱上那個位子,反而很困擾呢。」
「哦,那件事啊……那不是我主導的,是教授們看不下去,不想讓你只待在藥局裏工作,才主動提議的。我也和你一樣,覺得操之過急了點。」
布魯諾含糊地說着。讓小孩子當教授簡直豈有此理,至少等成年之後再說吧,而且這麼做還會損害學院的格調。法馬很想如此抱怨。
「雖然這麼說,我同樣也有責任。由於我無法確定你能維持這種『狀態』多久,所以我最後還是推薦了你。」
(是這樣啊……所羅門先生也說過類似的話呢。)
不知道法馬能帶着前世的記憶,在這個世界生活多久。假如法馬把異世界的知識全數忘光,將是藥學界的莫大損失。布魯諾的意思應該是這樣吧。法馬暗忖。
神官長所羅門說過,『守護神與祂的化身待在人世的時間十分短暫』,而且也真的有前例,所以布魯諾纔會這麼急吧。法馬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布魯諾希望法馬過的生活,與法馬的前世──藥谷的生活是相同的。
雖然女皇不是對油印機沒興趣,但她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五張一組,看起來很受女性歡迎的美麗人物版畫給吸引了。珞緹的畫風似乎天生帶有新藝術與裝飾藝術的風格,而且女皇也相當中意那種風格的作品。說實話,就連法馬也覺得珞緹畫得很好。
布魯諾的話說白了就是──要法馬在世界上留下最大限度的成績後再死去。身爲法馬少年的父親,說這種話其實非常無情;但假如從公衆利益的角度出發,則是不得不然的決定。這樣很像學者的思考方式,法馬本身也可以接受這種說法。
法馬覺得身心一下子都被療愈了。他將布蘭琪抱了起來,布蘭琪伸出兩隻食指,用力地把法馬的嘴角朝斜上方扯開。
法馬鬆了一口氣,準備進入以紳士雕刻爲標示的男性更衣室,不料卻被女皇叫住。
「哥哥,笑一個?」
女皇從皇位上起身,衆臣魚貫地跟着她前進。
說不定明天一起牀,法馬的意識就消失了。
「那個,我想請問一下……男性與女性用的浴場是分開的吧?」
女皇總算要進入正題了,但法馬猜不出是什麼事。
聖佛爾波帝國宮廷內,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正檢視着臣下恭敬呈上的發明物。展示在她面前的是法馬進貢的整套油印設備,以及珞緹製作的多色精緻印刷版畫圖卡,女皇先與進貢的法馬對談……
民衆歡呼的聲音震天價響,刺痛法馬的鼓膜。女皇的身子挺得筆直,臉上掛着親切的笑容。法馬則是漲紅着臉,畏頭畏尾地縮在一旁。但女皇似乎不怎麼在意他的反應。
「比起拯救目前舉目可見的幾千條生命,我更希望你能在世上留下超越時代的偉大功業。因爲就結果而言,那麼做可以拯救更多性命。這是我的想法。」
布魯諾不是那種只會把責任推給法馬的人。他轉過身,以下巴命令總管賽門跟上,頭也不回地與賽門搭着馬車離開了。
「走了,法馬。」
在民衆的拍手與注目下,馬車終於抵達『帝都浴場』。
「履次拖遲進貢發明品的時間,微臣罪該萬死,還請陛下恕罪……」
「這些圖案就用來製作花窗玻璃吧。當然朕是不會讓人做白工的,那位畫家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我想,甜點應該是最好的賞賜。」
(幸好……既然如此,依性別與階級,總共應該會有四個浴場吧。)
「是、是的。」
「你想要的獎賞──大衆澡堂,已經完成其中一座了!」
珞緹從小就在尊爵家長大,禮儀學得很好,即使謁見女皇,應該也不至於出醜纔對。但假如跟珞緹說女皇想僱用她爲畫家,珞緹說不定會嚇昏吧。法馬苦惱了起來。
「因爲朕想讓你成爲第一個見到完工後澡堂的人嘛!」
法馬並不認爲那樣的生活方式有錯。唯一錯誤的,只有讓自己過勞死這點而已。假如上輩子多花點心思照顧自己的身體健康,就可以做更多研究,爲世人做更多貢獻了。這是他最懊悔的部分。
(居然主動要求參加人體實驗,布魯諾先生,你和華岡青洲一家人好像啊……)
「這是你的人生,你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吧,不需要顧慮我的期望。讓這麼小的身體揹負這麼大的負擔,我覺得很抱歉。」
這樣未免太冒犯天威了!法馬不禁尖着嗓子叫道。
「現、現在就要過去嗎!?」
「我想以自己的雙手救助患者。我想走在患者身邊,好好看着患者的生與死。」
布蘭琪在被抱起來的情況下用力抱緊法馬,以臉頰磨蹭着他。珞緹笑咪咪地看着兩人的互動,安靜地收拾起餐具。
「好。謝謝妳,布蘭琪。」
「爲、爲什麼!?」
◆
「喏,平民們都在看着我們哦,要坐正啊。」
「沒錯、沒錯。爲了獎賞對帝國有功的臣子,應當要快馬加鞭地完成澡堂。」
(我可以理解啊,布魯諾先生。我上輩子也是這麼想的……這也是我在前世感到兩難的困境呢。)
「你要去哪?你是要和朕一起在皇帝專用浴場泡澡的,所以要從女性更衣室這邊進去。」
前世的法馬,比起幫助當下的病患,更想把所有心力都放在開發能在未來拯救數萬、數百萬人的新藥上。結果就是以研究室爲家,每天面對着數據,很少有機會與患者直接交流。
宮廷的大門緩緩開啓,乘坐在馬車上的女皇在騎兵隊的護衛下,出現於民衆面前。由十匹白馬牽引的皇室專用奢華馬車極爲吸睛,行進時,民衆們都以熱烈的眼光注視着女皇的馬車。好死不死的是,法馬被迫與女皇共乘。天氣很好,再加上馬車的篷蓋是敞開的,民衆們可以清楚地看見車上坐着哪些人。異世界藥局的小孩老闆坐在陛下身邊耶!──法馬已經預料到之後將會有這樣的騷動了。
哇哈哈哈!女皇似乎因爲見到法馬喫驚的表情而感到心滿意足,豪邁地笑了起來。
雖然女皇說這是法馬想要的獎賞,但這其實不是法馬親口說出的要求。他只不過不小心說了「我想泡個溫泉」,就被諾亞抓到打小報告的口實了。
法馬冷汗直流地不斷謝罪。他老是忙到忘記必須以最快速度,把新發明進貢給女皇這件事,不過法馬這次真的怕了。他甚至開始考慮,該請個助手專門幫自己進貢發明品了。但話說回來,女皇應該也不會容許法馬找其他人代替自己進貢,並解說新發明吧。
布蘭琪學着布魯諾皺起眉頭,指着眉心的皺紋說道。
法馬爲了討女皇歡心,不讓她怪罪自己太晚進貢發明品,便拜託珞緹儘可能地繪製出最美麗的圖片。珞緹也一邊愉快地哼哼唱唱,一邊完成了美麗的作品。照慣例,法馬是以甜點作爲畫圖的報酬。
「朕是爲了你才特地建造這座澡堂的,分開泡澡的話,不就見不到你的反應了?那樣多無聊啊。」
女皇似乎也很滿意建造的成果。這座全新的澡堂是以大貴族的宅邸改建而成,因此佔地廣大,光看外觀的話,就像一座小宮殿似的。而且女皇還針對內部構造親自提出了許多意見,未來應該會成爲帝都的一大娛樂設施吧。澡堂的工作人員在外頭排成一列,迎接皇帝的到來。光從這件事就能看出皇帝的權威有多大。
「真、真是迅速……陛下的執行力果然不同凡響。」
女皇在以寫實油畫爲主流的時代,發現設計取向繪畫的價值。她的美感與流行敏銳度可說是走在時代的最前端。法馬強烈認爲,女皇力挺的新藝術風格作品,將會在帝都流行起來。
「假如你研發出了效果不明的新藥,而且沒有人體實驗以外的方法能證實藥效的話,不論風險多高,都一定要讓我以身試藥。這是我身爲藥師的最後一項職責。」
今天一整天,澡堂都被女皇包下來了。雖然她知道法馬是爲了進貢新發明才入宮的,但是爲了讓他大喫一驚,故選在今天泡澡。其他的貴族、平民必須等女皇沐浴過後才能使用澡堂。順帶一提,雖然不知是不是因爲珞緹的意見,但這些大衆澡堂都能讓平民與貴族一起泡澡。
(可是啊……我這輩子不想只有那樣而已。我想好好珍惜人際關係。)
由於女皇說過,她是爲了讓法馬大喫一驚才特地帶他出來泡澡的,因此法馬也非常捧場地,在不過度浮誇的情況下,儘可能地表現出驚訝的反應。
「哥哥!看這邊──!」
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就連法馬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我們現在要去大衆澡堂了。法馬,跟着朕過來吧。」
由於皇帝已經很久不曾公開出巡了,因此女皇把前往大衆澡堂的這段路程,順勢安排成盛大的遊行活動。
「浴池在這邊,走吧。」
(珞緹人生中最重大的事件,不對,藝術史上的重大事件即將發生了哦……)
布魯諾低頭向法馬致歉。「但是……」他繼續說道:
「說的也是,如果真的長皺紋就不好了。」
「嗯,建造得挺不錯的嘛。」
「噗!哇哈哈哈!」
從這番話可以看出布魯諾是個合理主義者。
「哥哥,你不可以和父親大人一樣,一直想着很難的事哦,因爲腦袋會變得花花的呢。我覺得腦袋變花花的不是好事哦。父親大人的這邊不是有很多皺紋嗎?哥哥現在也有一樣的皺紋了哦!但你還是小孩子啊!」
女皇自上而下地傲視着法馬,位在低處的人只能惶恐不已。
「哈哈哈,你才十一歲而已,還不到需要忌諱男女之別的年紀,用不着裝模作樣。」
「嗯,這發明與印刷的成品都非常出色。話說回來,朕從沒聽過名叫夏珞特的畫家呢。她還沒進入畫壇嗎?」
總之,先讓工匠把其中一張圖片做成花窗玻璃試試。不過女皇是位急性子的人,因此應該幾天後就會完工了吧。
聽見法馬這麼說,布魯諾凝視着法馬,緩緩點頭:
「哇啊!好壯觀啊!真是太了不起了!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裏,建造出如此氣派的大衆澡堂!」
「陛下!陛下!」
女皇甚至說,想以畫家的身分僱用珞緹。
「是的,她是平民。」
「要、要遊行嗎!?」
「爲人類研發的藥品,最後還是得以人類來做實驗不可。」
諾亞已經靠着打小報告,從雜役晉升爲騎士跟班,不過他還是常以女皇親信的身分幫忙跑腿。他應該很清楚這是出人頭地的捷徑,所以纔會特地這麼做吧。就連現在,他也若無其事地混在這場進貢儀式的會場裏。
「就算是平民也無所謂,朕命令你於近日帶她入宮謁見。可以吧?」
布蘭琪呼喚着法馬,他轉過頭,見到一張用盡全力做出來的鬼臉。
「嗯,愈看愈覺得很有韻味。朕很欣賞這些圖畫,那位畫家是平民嗎?」
「好,朕就命令主廚製作最高級的點心吧。除此之外,朕還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假如時間有限,我希望你能把心思專注於偉大的事業上。幫患者一一看病太花時間了。我希望你能把那些時間拿來做研究、發明各種新藥、構築藥學體系、指導大量的優秀後進。也許我的抱着太大期待,這些事你大概也聽得厭煩了,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嗚哇,這發展也太驚人了吧。珞緹這下不得了了!)
女皇下令要在帝都建設五座大衆澡堂,其中之一已經完成了。離法馬說溜嘴,才過了一個多月而已,但女皇似乎徹底發揮她的權勢,不惜花費照明費用,命令工匠日夜不停地趕工把澡堂完成。她這種與男性相近、以蠻力爲主的思考方式,讓法馬又畏又怕。
女皇一張張地審視着版畫圖卡,陷入沉思。法馬膽顫心驚地偷瞄着她,深怕自己會因進貢得太晚而人頭落地。就在這時……
女皇的手強而有力地箍着法馬的臂膀,把他硬抓進女性專用更衣室。更衣室相當寬敞,乍看之下似乎能容納數百人。而且還設置了休息區與按摩室。
法馬獨自站在玄關大廳。前世的記憶、布魯諾的意念,種種想法在胸中交錯徘徊,使他茫然地呆立在原地無法動彈。這時一道輕盈的腳步聲躂躂地朝他前進。
(啊!女皇該不會是在挖苦我太晚進貢的事吧……!這下子我就沒有立場了啊!)
其他臣下們開始爲女皇的巡幸做準備。馬車與騎兵們列隊在外頭,場面變得相當熱鬧。
「請問是什麼樣的好消息呢?」
「微、微臣惶恐……不敢與陛下共浴……」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你還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沒想到尊爵千金也會做出這種擠眉弄眼的舉動,法馬毫無防備地被戳中笑點,放聲大笑起來。假如被碧翠絲看到,「唉唷!真是不雅觀!不能這樣!」一定會像這樣對布蘭琪加以斥責吧。布蘭琪見法馬笑開了,也跟着開心地笑了起來。
布魯諾不單單只是藥理學院的校長,同時也是爲了治療病患而日日出門看診的藥師。
「當然是分開的。不能讓澡堂變成傷風敗俗的場所啊。」
只要是女皇看上眼的,不論是物品或是人、土地,女皇都會用盡方法弄到手。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目前這座澡堂裏,除了貼身侍女外,只有女皇與法馬兩人。除了泡澡之外,女皇似乎還很想沐浴在法馬的驚歎與讚美之中。
「畫這些圖的人並非職業畫家,這是敝藥局的員工憑着興趣繪製的作品。」
就算不向珞緹本人確認,這答案應該也不會有錯。假如讓珞緹喫到女皇與皇子常喫的高級點心或巧克力,她說不定會感動到昇天呢。法馬想像着珞緹開心的模樣,開始期待她的反應。
雖然法馬覺得所謂的「爲學問奉獻生命」不應該是這種形式,但仍然被布魯諾的真誠所感動。他對藥學的熱情不亞於在日本江戶時代,爲了開發出麻醉劑,而不吝提供自己的身體做人體實驗的華岡青洲一家人。
法馬隨着女皇步下馬車,穿過使用大量昂貴玻璃建造、十分氣派的玄關大廳,來到更衣室的入口。總共有兩個入口。
女皇毫不猶豫地脫光身上衣物,以裸體的狀態邁開大步朝浴場方向前進。渾圓姣好的美臀冷不防地闖入法馬的視野之內,害他不知該把目光放在哪裏。
(這算什麼?陛下無意之間提供的養眼服務嗎?)
幾名穿着衣服的侍女跟着女皇離去,把法馬一個人留在更衣室裏。不得已,法馬只好以毛巾遮住下半身,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浴場也富麗堂皇得令人歎爲觀止。穹頂狀的空間內,有好幾個分別注滿不同溫度熱水的大浴池。每個浴池的設計各不相同,有方有圓,有的設置了噴泉,有的加了入浴劑。浴場本身的裝潢也非常華麗,大理石雕像與觀葉植物巧妙地擺設在偌大的空間裏。高大的白色列柱令人聯想到古羅馬建築。
女皇無視這些浴池,直接走向位在中庭、以玻璃牆爲隔間的皇帝專用浴場。浴池中注滿了清澈的溫水,水面上漂浮着無數鮮紅的玫瑰花瓣,香氣逼人。
「嗚哇──真是太豪華了。」
法馬被壯觀的景色震撼得張口結舌。女皇聞言,扠着腰,轉過上半身看向法馬。
(啊啊!陛下!不要突然轉身啦,我、我會看到啦!)
法馬慌得想以手遮臉,不過貼身侍女的手腳更快,已經拉起絲制的布塊,遮在女皇的身前了。
(幹得好啊!侍女小姐謝謝妳們!)
真是好險。雖然說女皇已經生過孩子了,但她只有二十五歲,胸部豐滿、柳腰纖纖,肌膚也相當緊緻有彈性,沒有任何引以爲恥之處。說不定是因爲這樣,所以她覺得沒有必要像一般人一樣遮掩身體吧。侍女們也只好努力地幫忙阻擋視線,防止其他人輕易看見皇帝的玉體。
法馬清潔過身體後,戰戰兢兢地與大國皇帝一同浸泡在玫瑰浴池中。水聲迴盪在室內,白霧氤氳繚繞,侍女們緩緩揮動扇子,幫兩人扇風。
(皇帝的權勢果然不是蓋的……)
只不過是不小心說了想泡溫泉,就可以發展成這個樣子,法馬覺得非常惶恐。今後絕對要更加謹言慎行,特別是在諾亞面前,千萬不能隨便說話。
「感謝陛下恩賜,這澡堂的完成度,真的遠遠超過微臣的想像。」
「嗯,只要你喜歡,朕也覺得值得了。」
女皇眯起紅寶石般的美眸,嫣然笑了起來。在玫瑰花瓣的點綴之下,女皇的肌膚有股成熟女性的豔麗。她隨意地挽起泛着金色光澤的銀髮,就算脂粉未施,她也是要加上「超級」兩字的大美女。除去身爲皇帝的衣裳後,她單純就是一位嬌柔的女性。
女皇是未亡人。根據艾倫的八卦,女皇的丈夫在婚後不久,就在戰場感染流行病而過世了。從那之後,女皇就獨自以纖弱的臂膀養育皇子,一個人撐起龐大的帝國。先不討論女皇的臂力是否纖弱,但法馬因此稍微改觀,覺得這樣的女皇真的很堅強。
法馬恍着神,與女皇並肩泡在浴池裏,欣賞浴場外中庭的景色與小鳥嬉戲的模樣,似乎忘卻了時間。就在這時,女皇突然注意到法馬的上臂。
「呃?陛下?」
「他已經和陛下先進去了。現在應該正在男性專用的浴場裏悠哉地泡澡吧。」
「朕十歲時被燙傷過,後來燙傷的部位出現了不完整的聖紋,但也因此得到神力。」
女皇瞪大了雙眼,似乎在法馬的手臂上發現了什麼,眼中甚至帶着豔羨的色彩。事到如今,法馬就算想遮住手臂也於事無補了。
從對話聽來,女皇應該是爲了慰勞藥局員工,特地邀請她們前來泡澡的。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一陣子,前來打掃的清潔人員發現了因泡太久而熱昏頭,失去意識地漂浮在玫瑰浴池中的法馬。不過,法馬也因此避免了偷窺女客人的污名。
「原來如此。聽說就算身上只出現一部分的聖紋,也會得到格外強大的神力。」
法馬正想從浴池裏起身,更衣室卻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接着,數十名女性陸陸續續地走進大浴場。其中有異世界藥局子公司美締蔻的一級藥師,而且法馬還聽到了艾倫與珞緹的聲音。法馬頭上的毛巾滑落了下來。
「陛下真是大方,居然在澡堂正式營業前,特別招待我們進來泡澡。」
珞緹的興奮叫聲迴盪在大浴場裏。她們都以毛巾遮着前身,但身體曲線還是很明顯,就連身在遠處的法馬也看得一清二楚。法馬泡澡的場所在觀葉植物後方,正好成爲她們視線的死角。
「讓朕好好看看。唔,這是藥神的聖紋嘛。兩隻手都有嗎?」
「傳聞說,假如出現的是完整的聖紋,守護神就會直接寄宿在身上。雖然說朕在少女時期一直因爲這片不完整的聖紋而感到不甘心,心想假如能得到完整的聖紋該有多好;但是現在,朕開始覺得幸好聖紋不完整了。假如出現的是完整的聖紋,朕的意識說不定會因此消失呢。人還是會怕死的哪。」
「只好一直待在這裏了……唉,最後的最後反而變成大災難了。」
離帝都浴場正式開張已經有一小段時間了。
不只美締蔻的藥師,連調劑藥局公會的女藥師也來了。看樣子,男性專用浴場應該也有客人才對。

「我也想去──我想要有Q彈的肌膚!」
法馬坦誠相告。女皇的遭遇與他自己的有奇妙的相似之處。
從那時起,她開始受到神殿注意,並踏上帝王之路。沒有人能抵禦她的強大力量,她以名符其實的最強神術使用者之姿,得到了皇位。
「哦,兩邊都是完整的聖紋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完整的……真是驚人吶。」
法馬跳進浴池,只露出一半的頭在水上。玫瑰花瓣成爲很好的掩護。
(慘了……!)
「聽說女性浴池可以治腰痛、肩膀痠痛和其他很多種病症哦。難道說水裏加了什麼高級藥水還是藥草嗎?還是因爲池水是由很厲害的神術使用者生成的呢?總之,我今天想再去泡一泡,說不定可以讓膚質變好呢──賽德列克先生和法馬應該很想泡泡看吧?真可惜呀──」
「你看看這個。雖然不完整就是了。」
法馬試圖與女皇保持距離,但女皇仍不斷地朝他逼近,以彷彿想喫掉法馬般的眼神盯着他的手臂,仔細觀察了起來。自己真是太大意了,法馬懊惱地想着。
「珞緹妹妹的肌膚現在就已經很Q彈啦!妳看、妳看──」
(應該是我多心了……這一定是單純的巧合,絕對不是因爲我神力外泄,讓浴池變成『高湯』的關係。因爲池水會消耗,所以會一直加新的水進去嘛!)
爲了賽德列克的膝蓋着想,也去男性浴池泡一泡好了。法馬貼心地想着。自從他們去過男性浴池之後,「聽說男性浴池也是有療效的哦!」艾倫把從沙龍聽來的八卦,轉述給藥局的法馬等人知道。
女皇的話打動了法馬。儘管她是深受國民崇敬的傑出首領,但並非鐵石心腸。女皇的眼神以某方面來說,可以算是憐憫地看向法馬。法馬因她的話,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那個,可以請問陛下這些究竟是什麼嗎?」
「耶?」
認命了的法馬反過來問道。女皇似乎知道聖紋的真相,而且她是帝國最強的神術使用者,既然已經被她看到聖紋了,就算想繼續隱瞞,應該也沒用吧。
法馬不由自主地對女皇產生親切感,畢竟他是第一次遇見和自己一樣身帶聖紋的人。但女皇卻垂下眼簾,彷彿想逃避他充滿期待的眼神。
根據艾倫的轉述,特別有療效的幾個浴池,全都是法馬泡得特別久的浴池。
偷窺是犯罪行爲。偷窺是犯罪行爲。雖然法馬很在意她們的對話內容,不過還是不斷地如此告誡自己不能偷看。他的血壓因緊張與興奮而愈來愈高,血管陣痛了起來。
「聽起來真是吸引人呢,對我的膝蓋應該也很有效果……只有女性浴池有療效,真是太可惜了。」
賽德列克在開幕前也曾受邀前往帝都浴場泡澡,他似乎已經開始懷念起浴池了。
所以自己才能成爲皇帝。女皇冷靜地自我分析着。
不知不覺中,他有種身體愈來愈透明,意識也隨着身體一起分解、消失的錯覺。
女皇確認似地深深點頭。法馬臂膀上那被其他人稱爲藥神紋的燒燙傷紋路,正幽幽地發出光芒。
要是被其他人撞見,法馬肯定會被女性客人打得滿頭包的。不,也許不會,但會有什麼下場,還是很難說。這下慘了。法馬悄悄隱身在雕像後方。
「有個好消息!聽說帝都浴場的女性浴池有神奇的療效呢!」
(是說,現在不是推測這種事情的時候!這下子我出不去啦!)
女皇溫柔地撫摸着法馬的雙臂,宛如在慰勞因此成爲非人的法馬少年的身體。
艾倫在休息時間時,向藥局員工們說起她從社交界聽來的小道消息。
女皇從水中抬起右腿。在小腿的內側,有一片狀似燃燒中的火焰般的鮮紅瘀痕。
「嗯?珞緹妹妹不是也有一點咪咪了嗎?」
(陛下,妳爲什麼在我還沒出去之前,就放其他女性客人進來呢?妳是故意的嗎!?)
女皇抬起纖纖玉指,指着線條柔和的小腿腹說道。的確,就符紋而言,女皇腿上的瘀痕並不完整。
「假如法馬•梅德西斯因此獻出身體成爲藥神的祭品,朕就不能忘記他的犧牲。」
「哇啊──!艾蘭諾大人的胸部果然很大呢!」
「謎底終於解開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那之後,法馬心無二用地泡過所有浴池。不可以一直想很難的事。他想起布蘭琪說過的話。每個浴池泡起來都很舒服,感到整個身體都放鬆了。對於工作過度而緊繃的身體來說,很有舒緩的效果。
(艾倫妳在幹嘛啊!?是說什麼地方是粉紅色的啊!?頭髮嗎?沒錯沒錯,一定是頭髮!)
「你身上的藥神紋總共有兩個,而且都是完整版。你應該是因此被偉大的藥神附身,得到無與倫比的智慧與神力吧。但是,法馬•梅德西斯的心,真的和得到神紋之前相同嗎?」
◆
「好的,我也非常想去。」
「唔、唔……女性浴池啊……」
「法馬大人也有來嗎?在門口沒見到他呢。」
法馬很想逃避現實,不過現狀就是女性澡堂的出口已經被堵住了,無法離開。早知道就該先問清楚緊急逃生門在哪裏。法馬悔不當初地想着。
「咦?珞緹妹妹,難道說妳是粉紅色的!?」
(好敏銳。法馬少年的意識確實是消失了,變成了別人的意識。不過她的意思是,幸好自己沒變得像我一樣嗎……若是這樣的話,會讓我覺得心情有點複雜啊。)
雖然沒被她們發現,可是法馬仍然無法回到更衣室。無處可去的他只好偷偷溜回皇帝專用的浴場。
「我也是在十歲時被落雷打到的。」
「沒錯。這是火神紋……如果是完整版的話。不過你看看,我腿上的聖紋缺少了輪廓,對吧,所以是失敗的火神紋。」
「艾蘭諾大人也是啊──!」
「呼……熱度很剛好。差不多該出去了。」
「賽德列克先生,下次我們也一起去泡澡吧。自從開幕後我們就沒去過呢。」
女皇對法馬拋出了實在但殘忍的話語後,「我覺得泡到有點頭暈了。」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法馬獨自待在浴池裏,放棄思考,隔着玻璃讓身體曝露在與地球同樣燦爛的陽光下。
「呀啊!好癢唷!請別這樣!」
「咦!這是聖紋嗎!?」
兩人嘻嘻哈哈地玩鬧在一起,這時法馬突然發現某個令人討厭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