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賣牛汝的少年與第一型糖尿病

七月的某天中午，法馬走出藥局，正想前往大學時，與推着手推車從藥局前經過的少年撞個正着。

沒看前方走路的少年重重摔倒在地上，手推車也因此歪到一旁，一部分的物品翻倒在載貨臺上。

「好痛！你走路都不看路的嗎死小孩！……呿！」

少年沒抬頭看清楚對方，就直接如此破口大罵，隨後才知道自己撞到的是異世界藥局的老闆。

「說話小心點！無禮之徒！」

在藥局擔任守衛的騎士出聲叱責，但是被法馬制止了。

「不，是我不好。我確實沒有專心看路。對不起啊，你有沒有受傷？」

「那不重要，我的商品啦！」

聽少年這麼說，法馬看向少年推的手推車。由於剛纔的衝撞，原本排列整齊的牛乳瓶被打翻，牛乳潑了出來。

「哦，我會賠你的。」

順帶一提，法馬知道這名少年。

少年每天早上都會在市內沿街叫賣牛乳，藥局午休時，總是會帶着倦色從藥局門口經過。法馬時不時會注意到他。

「沒錯！你該賠我！一定要全部買下來纔行！」

少年起身，確認手推車後叫道。

他的年紀和法馬差不多，是被稱爲貧民的平民。

（這麼說來，這孩子突然瘦了很多呢。是不是沒喫飽呢？）

法馬正面看着站起來的少年，在心裏感到疑問。

「我不是隨口說說的。我會買下所有牛乳作爲補償的。」

法馬拿出錢包，打算付錢。

「反正你買下之後也會全部倒掉吧！」

「我第一次看到法馬少爺那麼大聲說話。情況應該真的很危急吧。」

與因爲生活習慣不佳而造成的第二型糖尿病不同，第一型糖尿病是因爲負責製造胰島素的細胞被自體免疫反應破壞而引起的，所以不論是富人或窮人，都有可能得病。雖然第一型糖尿病的發生，當事者不需負任何責任，但是在日本，一般人很容易誤以爲所有糖尿病患者都是因爲生活習慣不良而得病的，所以第一型糖尿病患者常因受到誤會而感到痛苦。法馬想起這些事。

「法馬，要打哪種點滴呢？」

「啥？你想吵架嗎！誰要收下這種東西！你這個無能藥師！」

也可以加麥片喫呢。法馬心想。

「第一型糖尿病？」

「好可怕哦。」

「治療費是三瓶牛乳！其他的錢或東西我絕對不會要！來！這是合約！」

「啥？只要回家睡一覺，就會好了吧……」

「嗯……我覺得很渴，但是又不能喝要賣錢的牛乳。」

「確實是多管閒事！」

「你今天很慢呢。如果身體不舒服，還是休息幾天好了。」

病情相當嚴重，法馬倒抽了一口氣。雖然有脫水症狀，但是無法以脫水解釋一切。少年呼出的氣息中有股特殊的水果味，而且呼吸還又深又快。

「變酸，是像牛乳變成優格那樣嗎？」

「你是左撇子？那就打右手吧。」

少年的呼吸很規律，但是又快又深。法馬有不好的預感。

（什麼？）

◆

「你又瞭解法馬多少啊？」

（吸氣比呼氣久……這不是※庫斯莫爾氏呼吸嗎？）（編注：主要發生在嚴重代謝性酸中毒。）

接下來的幾天，法馬都會叫住從藥局門口經過的賣牛乳少年，一面被少年損，一面向他買牛乳。

「可惡！我不識字啦！」

少年比幾天前更憔悴了。變化過於劇烈，使法馬更在意他了。

「交給窩吧。」

艾倫幫忙準備點滴。法馬已經事先做好好幾種點滴了。

但是這天，他沒看到少年的身影。

到頭來，少年只從法馬的錢包中拿走牛乳部分的金額，把錢包朝藥局用力一扔，離開了。

「……宮廷藥師的貴族大人怎麼可能喝牛乳呢？」

法馬當着充滿戒心的少年的面振筆疾書，寫好合約。

「上面確實寫着只會向患者收取三瓶牛乳的報酬，其餘的治療費用由藥局全額負擔，絕對不會向患者要求。而且還有藥局的印章，是相當正式的合約。只要您簽名，這份合約就會生效。」

少年已經準備要吵起來了。有什麼理由能讓他收下這些錢呢？──法馬思考着，並注意到少年褲子上的破洞。

賽德列克聽了，走出店外，把合約內容念出來。

法馬以神術生成的水把裝過牛乳的瓶子洗乾淨，在其中裝滿加了冰塊的的生成水，交給少年。少年咕嘟咕嘟地把水一飲而盡。

「不用找了。」

少年以騎士聽不到的音量挑釁，法馬不當一回事地說：

「因爲有脫水的可能，所以速度快一點比較好。但是太快的話，又可能造成腦水腫。所以要小心注意纔行。」

「『糖尿病酮酸血癥』。」

「不要。反正你只是想賣我貴死人的藥而已吧！我纔不會被你恐嚇到呢！」

聽到吵鬧聲，艾倫走出來看情況。

珞緹跑到外頭幫忙尋找，總算發現朝這邊走來的少年，呼喚法馬：

雖然也有直接測量血糖值的方法，但是在這個世界還沒辦法使用。

法馬一面付牛乳的錢，一面關心地說道。

法馬二話不說地把錢包交給少年，打算買下所有的牛乳。錢包裏裝了相當於少年好幾年份收入的金錢。

少年訝異地說道。法馬大聲否定，煽動少年的危機感。

「我、我纔不信呢！誰要簽名啊！你根本沒把握治好我的病對吧！我早就知道你是無能藥師了！」

法馬呼喚幫手。

「不會好的！不住院的話你很快就會死！因爲你的血變酸了！」

「你們在嘰嘰咕咕什麼？」

「嗯、嗯……」

「你也真誠實。沒關係，那就做成優格好了。」

法馬爲了買牛乳，走到少年身旁，發現他明顯失去活力。

（他是脫水了嗎……但是呼吸不太正常呢。）

「酮酸血癥的話，只要做檢查就可以明白了。用針稍微戳一下手指，測量血液的酸鹼值。假如連酸鹼值試紙都分辨得出來，就代表情況很嚴重了。」

校正酸中毒或低血糖症狀時，假如速度太快，有可能造成腦水腫。尤其是兒童，特別容易腦水腫。但是不需要使用碳酸氫鈉補鹼，在恢復體內液體的平衡後，該做的是補充胰島素。法馬一面回憶腦中知識，一面追加說明。

少年在二樓量過身高體重後，躺在牀上掙扎。

少年一答應，法馬立刻把他帶到二樓。

「這很酸哦。」

「流速要多快呢？應該快點消除酮酸血癥比較好吧？」

發覺到情況不對的法馬使用診眼，發現少年全身的體液都泛着藍光。

（已經進展到酮酸血癥的話……）

「雖然不太相同，不過就是那樣！」

「先打兩個小時的0•9％生理食鹽水，接着改成0•45％。之後檢查身體狀況時，再適當地補充鉀。」

「隨你怎麼想。這個病是無法根治的。雖然無法根治，但是可以讓病情不繼續惡化。順便告訴你，放着不管的話，再過幾天你一定會死。你不想死吧？要不要治療？」

「還要嗎？」

艾倫的眼鏡滑落，羅傑幫她撿起來。蕾貝卡則是嚇到躲在藥局的角落。

法馬把止血帶綁在少年的右手臂上，把靜脈留置針插入皮膚。由於有羅傑按着，法馬很快地就把靜脈輸液管接上了。

「那就立刻住院！你現在應該連站着都很勉強吧！」

法馬試圖說服少年。

「放開我──！我可沒聽說會被針刺哦！你們想對我做什麼！藥師果然不能信任！」

（就算消除酮體……應該也沒問題吧？）

少年堅決拒絕治療。

「……又是你啊？」

「雖然你能以直覺判斷患者的病症，但是換成我們的話，該怎麼下判斷呢？」

「我只是想買牛乳而已。」

「『第一型糖尿病』。」

艾倫皺眉。對於少年的反應，她已經不是生氣，而是傻眼了。

艾倫小聲地向法馬咬耳朵，避免被少年聽到。

「這樣不太對哦？今天沒有特別熱啊。」

法馬根據診眼的結果與血漿滲透壓，估計出脫水的程度，計算好需要的點滴量。

「法馬抓狂了呢。」

猜對了。

光芒出現反應。所謂的糖尿病酮酸血癥，是身體缺乏唯一能降低血糖的激素──胰島素，血液因此變成酸性而引起的糖尿病併發症。

第二型糖尿病的進程緩慢，酮酸中毒的可能性不高。但是無法分泌胰島素的第一型糖尿病患者，病情惡化得很快，所以有可能出現酮酸中毒的現象。

「如果我死了，一定要變成惡靈詛咒你們！」

「法馬少爺！他來了！等一下──我們要買牛乳！」

「是指那個賣牛乳的男孩嗎？我到外頭看看哦。」

「住院！你得了重病！必須馬上住院！」

少年不停揮動左手，所以法馬推測他是左撇子。

有着外國腔調的羅傑也是以力量解決問題的藥師。

「我會喝的。你也該多喝點牛乳哦。」

賽德列克整理著文件，穩重地說道。

「羅傑先生，他亂動的話會很危險，請幫我按住他。」

「這樣啊，那我請你喝水吧。把空瓶子借我。」

「不，我會喝的。」

法馬的臨牀經驗不多，無法除去這個疑慮，因此他只消除了一部分酮體──代謝時用不到的丙酮，作爲緊急處理。如此一來，少年的身體狀況應該能稍微好一點。

因脂肪酸或胺基酸代謝不完全而產生的酮體有好幾種，但全都是單純的化合物，所以法馬能直接消除。爲了改善酮酸血癥，法馬考慮把少年體內的酮體全部消除。可是缺乏胰島素的少年身體，營養來源應該不是醣，而是酮體。如果把酮體一口氣全部消除，少年說不定會陷入昏迷。

「不然就當成弄破你衣物的賠償好了。把這些錢拿去買新的衣服吧。還有，你應該把自己打理得乾淨點，這樣應該可以提高牛乳的銷量哦。雖然說這些有點多管閒事就是了。」

缺乏胰島素時，血液中的葡萄糖分子無法進入細胞，導致血糖上升。身體的各器官則因爲缺乏能量而陷入飢餓狀態，只好分解肌肉來獲取能量，導致血液中蛋白質或脂肪的代謝產物酮體增加（也就是酮症），血液的　H值也因此偏向酸性。

「今天一整天，我都渴到不行。這水真是冰涼又好喝呢！」

少年連續喝了兩、三瓶的水。法馬仔細觀察他的模樣。

「他今天很慢呢。」

「怎麼這麼吵？法馬，你們在吵什麼？」

「腦是很困難的部位呢，這下子要小心了。」

法馬、艾倫、羅傑討論起點滴的內容。

自從紮了針之後，三名藥師就一直圍繞在牀邊，少年只好放棄掙扎。

「不可以把針拔起來哦。你今天要住在這裏，不對，要住院兩週左右。把你的住址告訴我，我會請人通知你父母或監護人的。」

「我家在鄉下，我在這裏的聯絡人只有頭兒而已。」

「知道了。」

法馬問出頭兒的住處後，派人通知對方少年生病需要住院的事。

「法馬，治療第一型糖尿病的方法是注射胰島素控制對吧？等到酮酸血癥改善之後，就要開始注射胰島素了？」

艾倫拿着法馬的教科書發問。

「嗯。沒錯……就是這樣。」

法馬點頭，但是口氣很遲疑。

「難道縮……藥局裏沒有胰島素？」

有着外國腔調的羅傑發問，艾倫臉色發白。

「說有的話是有，說沒有的話是沒有。」

「什麼意思啊？」

「雖然有幾次的份量，但是不夠用。話是這麼說，可是又沒辦法立刻製造胰島素。」

沒錯。胰島素不是能以法馬的創造物質能力創造的藥物。

在歷史上，最初的胰島素是從豬或牛的胰臟萃取、精製而成的。但是因爲當時的技術還不純熟，所以注射後容易出現嚴重的過敏反應，而且製造的量也不穩定。法馬的藥局研究室的研究設備只有地球的近代初期水準，想萃取、並精製胰島素，很令人不安。

再說，就算現在開始收集豬或牛的胰臟，製作胰島素，也來不及爲少年做治療。而且不是製造一次的份量而已，必須能連續生產胰島素纔行。所以法馬把這個方法排除在選項之外。雖然可以利用從異世界研究室帶回來的試劑，以遺傳工學的方式藉由大腸桿菌來大量生產胰島素，但是得先知道胰島素的胺基酸排列順序纔行。

不論如何，現在的情況都非常需要胰島素。

少年在法馬的協助下，對自己的腹部進行注射。

法馬束手無策地扶額。

「受你關照了……宮廷藥師。我會每天打那個叫胰島素的藥的。」

「可以的話，每天都要來看診哦。藥會在看診後給你。還有，別忘了帶注射紀錄哦。」

「因爲你很瘦，所以用5㎜的針頭就行了。雖然這種針頭很短，但是要做皮下注射，所以還是要稍微把皮膚捏起來，避免注射到肌肉層。」

「蛋白質是由這些胺基酸以固定的順序排列，像串珠一樣由肽鍵連接起來的。幾個胺基酸由肽鍵組成多肽鏈，多肽鏈再進行不同層級的摺疊，就組成一個蛋白質分子……」

一個小時後，法馬來到二樓，把合成完畢的東西展示給艾倫等人看。

「看……見了！？」

一直在角落看着衆人忙碌的珞緹，趁着說話的空檔，把蒸過的毛巾交給法馬。其他藥師們也都拿到毛巾。法馬一面把毛巾按在臉上，一面思考。

「嗚嗚──太難了吧！」

少年扔下這句話後，就跑走了。

法馬衝上四樓的研究室，從收藏試劑的場所拿出裝有胰島素的玻璃瓶。之前造訪異世界的研究室時，除了各種試劑之外，法馬也帶了一瓶胰島素回來。

住院期間，法馬教少年如何幫自己注射胰島素。

「慢慢數到十，再把針頭拔出來。太早拔的話可能會漏出來。」

「不，我很擔心呢。因爲他常常算錯。所以我纔會叫他每天都要過來。必須製作簡易版的血糖機纔行呢。而且也該製作一些速效型和長效型的胰島素作爲預備。」

「居然有這麼多！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兩週後，恢復活力出院的少年，把三瓶牛乳交給法馬。

「辛苦您了。」

這次結合的胺基酸數大約五十個，還算好，假如數量多達上百個的話，法馬會耗盡精力的，而且可能因此出現失誤。這次幾乎耗盡法馬所有精力才完成的東西，其實有更簡單的生產方法。

「哈哈，宮廷藥師嗎？比起一開始的無能藥師好聽多了呢。」

「不過……說不定可以做到……等我一下！」

「老闆大人，要注射胰島素了嗎？」

由於患者無法測量自己的血糖值，所以是計算喫下的碳水化合物份量，決定施打的胰島素劑量。法馬把計算方法與食物列表交給少年。

法馬使出很久沒使用的特殊能力。

使用生物科技的話，就能創造出許多無法以化學合成方式製造的藥物了。身爲藥學家，法馬很清楚生物科技的優點。

「我太大意了。就算要重現桑格的胺基酸序列定序法，也該事先把排列順序分析出來纔對。我根本沒記住順序啊。」

「不過，如果我發現其他的治療法，一定會第一個告訴你的。我一定會找出新的方法的。我打算開發一天只打一次針的方法，這樣至少能讓你輕鬆一點。在我找出新的方法前，你要好好照着我的話做。」

「完成了……這些就是胰島素。」

（必須開發生物藥品纔行呢。）

艾倫一面發問，一面翻着法馬的教科書，當成複習似地把胺基酸的部分展示給羅傑看。就在這時，爲患者們包完藥的蕾貝卡與塞蕾絲特也來到診療室。

所以，就只有這一小瓶而已。只要注射幾次就會用完，屆時就沒有胰島素可用了。

「這麼麻煩的事一定要每次都做嗎？要是餓到昏倒沒辦法打針的話怎麼辦啊！？」

少年想到這是一輩子的事，不禁說不出話來。

法馬收下牛乳，以預防低血糖、被包裝成管狀的葡萄糖粉作爲交換。此外也幫少年調製了當天份量的胰島素。

「你覺得那孩子能做好胰島素的注射嗎？」

「不相信我也無所謂，但如果你覺得打完針後舒服多了，就表示藥是有效的。」

最後，法馬以消除物質的能力，把合成的胺基酸從末端一一消除，以確認正不正確。

胰島素的胺基酸有數十個。雖然法馬記得單純化合物的組成，但是沒有連胺基酸的排列順序都背起來。

「不、不要講了！我一開始又不知道！」

「因爲是很細的針。記住剛纔注射的部位，下次打在離這裏兩個指關節的部位。接下來是練習計算施打的劑量。」

法馬皺着眉，看着項目一覽的部分。

「所以說，誰要相信藥師的鬼話啊，藥師全是一些死要錢的廢物。」

少年訕訕地低下頭。

「一開始會覺得很麻煩，不過習慣之後就沒問題了。注射之後，等這個沙漏的沙流完，就可以喫飯了。」

法馬爲藥師們做說明，艾倫在一旁補充。艾倫把教科書看得很熟，自習過的羅傑似乎也懂這些內容。

「我收到治療費了。不過真正的治療現在纔開始哦。」

「算術在賣牛乳時也派得上用場哦。」

「沒有想像中的痛呢。」

「沒有其他能看出排列順序的方法嗎？顯微鏡應該看不出來吧。」

隔天，又有三瓶牛乳被送到藥局。

「別再抱怨了。你一輩子都必須靠打針維生，想成是生活的一部分吧。雖然以後說不定能減少注射量，但基本上是無法不注射的。不過，只要你能做好這些，就可以過普通的生活。」

「問題在於順序呢。要趁現在查出胰島素的胺基酸排列順序嗎？」

「以後你要自己做這些事。每天都要做哦。今後你就是自己的主治醫生了。」

（果然該用那個吧。）

「直到我研究出更好的方法爲止啦。」

法馬努力安撫每天飯前都要打胰島素，因此感到不滿的少年。

「你好像……和我知道的藥師不太一樣呢。」

「這太難了啦！我很不會算術耶！」

「但你是用其他方法制造的吧？」

「啊──可惡──！爲什麼我會得這種鬼病啊！」

「所以，爲了我的命，這間店絕對不可以倒哦！」

由於少年連加減乘除都會算錯，爲了能讓他正確地注射胰島素的劑量，法馬徹底地逼他練習計算。痛苦的住院生活使少年慘叫連連，「我來幫忙計算吧？」幸好法馬機靈地請開朗又擅長算術的珞緹過來探病，少年總算覺得安適了一點。

少年懊惱地擠出回嘴的話。

（假如再去一次研究室，就可以查出胰島素的胺基酸排列順序，但是……）

夜晚，法馬與少年獨處時，對少年如此說道。

法馬把拋棄式的針筒與針頭交給少年，教他如何填充胰島素。地球上有卡式胰島素注射器以及固定容量的一次性塑膠胰島素注射器。雖然法馬想提供後者給少年使用，但是製造與品質管理都有難度，而且每次注射的劑量會依食物內容而改變，所以只好讓少年自己填充。

法馬一一辨識胺基酸，記錄排列順序。辨識兩個字說來簡單，但是除了構造上有明顯特徵的之外，胺基酸的排序全都非常相似，幾乎無法以肉眼分辨。因此法馬採用了二硝苯法，把最前端的胺基酸做標記，結合消除物質的能力，有如拼圖般把消除的物質照順序串連起來，決定排序。

不只這名少年，這個世界到處都聽得到這樣的案例。在法馬開始提供現代醫藥品之前，帝都平民的醫療狀況也是非常糟的。

羅傑說得沒錯。但艾倫說的話使法馬驚覺一件事。

如此這般，得了第一型糖尿病的少年，成爲異世界藥局第一次使用胜肽藥物胰島素的患者。

「不難對吧？如果想喫這單子上沒有的食物，再來問我怎麼辦吧。」

（常聽到這種事呢……必須消除這樣的悲劇纔行。）

艾倫慰勞着法馬。

離開病房後，在外頭聽到兩人對話的艾倫小聲向法馬發問。

當天，藥師們輪流過來看護、觀察少年的狀況。值夜的是法馬與艾倫，因爲這是正職藥師的工作。傍晚，頭兒也過來探望少年，說住院期間賣牛乳的工作由他來做就行，鼓勵少年要快點好起來後，就回去了。

「這樣就可以暫時安心了……要好起來哦。」

蕾貝卡的問題使法馬回過神。

「你的頭兒人很好嘛。」

「他很會罵人就是了。囉唆、愛喝酒，又很會使喚人。但還是比藥師正經多了。」

他將右手手指圈成環狀，觀察對象物的「放大」能力。利用這能力來直接看出胰島素的胺基酸排列順序。雖然這麼做相當亂來，但是隻要想成是原子力顯微鏡或X光繞射分析的話，似乎也能行得通。法馬把放大能力調到最高放大倍率後，透過光學顯微鏡觀察胰島素。

「讓我看見吧！」

「……煩死了。你爲什麼要救我啊？想拿我來實驗新藥嗎？」

「知道啦。你和這間藥局是我的救生索，我一輩子都和這裏脫不了關係了。」

自己的身體要由自己負責，自己的健康要由自己守護。少年已經有了這樣的自覺。

◆

「沒錯。這些是人體用的胺基酸。」

少年以法馬勉強才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道。

但這些都不是能立刻做出來的東西，需要完成的課題愈來愈多了。

「原理上是固相多肽合成……就是把一個胺基酸固定後，照順序把其他胺基酸一一接上去。」

「之所以無法準備胰島素，是因爲那不是單純的化合物嗎？」

根據少年的說法，過去曾有無良的三級藥師賣完全沒效的藥給他們，而且還因此害死母親。

「我有個疑問……你好像很討厭藥師？爲什麼呢？」

現在去聖泉中的異世界研究室，太浪費時間了。

「嗯，要。」

「感覺得出來是非常精密的作業呢。你的眼睛全是血絲哦。」

「因爲情況緊急嘛。這次真的耗光我的集中力，我覺得自己快死了。」

法馬脫下實驗衣、拆下繃帶，拿下所羅門給他的封神用破戒符。不徹底發揮力量的話，應該看不見「那個」吧。

「艾倫小姐，那個胺基酸太小了，顯微鏡看不出來哦。」

「雖然我說過要每天來看診，但是沒說每天都要帶牛乳來啊。」

從那時起，少年的牛乳不是被藥局員工們喝掉，就是被珞緹拿去調理成美味的料理或點心。

爲了讓帝都市民喝得安心，法馬也教導少年如何以低溫殺菌的方法維持生乳品質。除此之外，法馬還與頭兒討論，爲少年製作販賣牛乳時穿的制服，並要求少年在販賣牛乳前要先把儀容打理乾淨。

法馬把變好喝的牛乳推薦給女帝，女帝也相當中意這些牛乳。

少年販賣的牛乳成爲『宮廷御用高級牛乳』，並廣受歡迎。少年變得愈來愈忙碌，每天都推着以賺來的錢改造的漂亮手推車，很有活力地在帝都的街道上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