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趨動世界的裝置，鋦釘的齒輪

神聖國大神殿的大神官辦公室裏，來自聖佛爾波帝都教區的神官長•科莫，正在向大神官•畢尤報告法馬的近況。

「自從所羅門被我們拘禁後，聖佛爾波帝國皇帝就把神殿視爲敵人，對我們保持高度警戒，害得我們愈來愈難與藥神接觸。我想皇帝身邊應該有熟知神殿內情的人。」

神殿在帝都的傳教活動開始受到限制，神殿密探的偵察活動也因此出現障礙。

由於帝國監視着神殿的一舉一動，所以難以跟蹤法馬；潛伏在梅德西斯家的密探也都被聖騎士抓出來趕走了。到最後，大神殿的神官們唯一能接觸到法馬的場所，只剩下異世界藥局而已。

帝都教區的神官只好每天到藥局買藥，最後成爲常客，變成頗爲可笑的光景。也許臉被記住了吧，有時法馬還會主動向他們打招呼。「今天藥神和我說話了！」一部分下級神官因此很開心，結果被科莫罵了。

「還有其他要報告的事嗎？」

「雖然不大，但是藥神的神力每天都有周期性的變化。」

「哦？這是怎麼回事？」

畢尤很感興趣。

根據科莫的報告，白天時，法馬的神力會受到抑制。藉着設置在全帝都的高感度神力計，可以得知法馬的神力在夜晚較強，在白天時減弱。雖然說減弱，但是與一般的神術使用者相比，仍然是強大到不屬於人類的驚人神力，並且在他身邊形成了惡靈無法接近的廣大聖域。

「做得好。白天的神力之所以減弱，是因爲身體狀況不佳嗎？」

「他最近經常碰觸手臂，可能在手臂上施加了什麼術法吧。例如能抑制神力的咒術之類的。」

偵察的神官們說，最近這幾周，法馬一直很在意自己的手臂。科莫因此推測法馬可能出現了弱點。

「例如把大神殿的封神祕術使用在自己身上嗎？」

藥神知道封神祕術，等於神殿的底牌全被看光了。畢尤苦惱地皺眉，將手撐在桌上，拄着臉頰。

「說不定是神力過多，爲了保持人類的模樣，才故意那麼做的。」

「神力強大到自己無法控制，是嗎？」

「是。」

「真是太浪費了。如果能一點一點地榨取，應該能收集到相當多的神力呢。」

畢尤瀏覽起由各地守護神殿保管的祕寶列表。

「塞蕾絲特大人體內的神力循環很好，也許沒有僵硬的部位吧。我想應該是體質的緣故。」

「塞蕾絲特小姐要不要也來一下呢？」

◆

就在這時，法馬忽然有種發毛的感覺，他猛地回頭看向後方。

「薩里瑪拉或盧比涅斯、伊特梅和月見草的藥水嗎？我們店裏也有哦。」

「艾蘭諾大人，您真是的。不過確實是這樣呢。」

「既然如此，就用這個吧。派刺客過去。」

「早──咦，法馬，你今天真早呀。哎呀？這位是？」

「我沒有喫過羊肉。不過很好喫哦。」

就算是帝國屈指可數的大富豪法馬，也因這句話的殺傷力而僵住了。

法馬趴在診療室的牀上，茱莉安娜使用神杖像滾輪一般地在法馬身上滾動，以神杖的前端按揉他身體的各個部位，開始施展神術。由於法馬的神力太多，完全感受不到茱莉安娜的神力，不過光是物理按摩就很有感覺了。

（女性一個人帶着藥材行走，而且還是一身一眼就能看出是藥師的打扮……雖然帝國算很安全了，但在公路上還是太危險。畢竟藥材是很昂貴的東西啊。）

主要的問題是頭痛、肩膀痠痛、腰痛、肚子痛、身體不舒服……等等，但就算檢查，也查不出明確的病因，這種情況稱爲不定愁訴。由於疼痛是一種主觀的感覺，假如疼痛因不安或壓力而增幅，就算由旁人診斷、治療，也難以讓患者感到舒緩。就醫學、藥學來說，不在治療範圍的症狀是無法治療的，因爲不能隨便做安慰性的治療。

雖然異世界藥局使用的主要是現代藥物，但是爲了只想使用傳統藥物或不定愁訴的患者，除了現代藥物之外，也會開傳統藥物給這些人。因此店裏也有各種傳統藥材。

「您早……那、那個，不是，我叫茱莉安娜，是旅行中的二級藥師。因爲在旅途碰到強盜，藥材和旅費全被搶走了。城裏的人說可以來這裏求助……」

來藥局的患者中，偶爾會有即使使用診眼也完全看不出問題，無法判斷病症的情況。

如此這般，茱莉安娜開始在藥局工作。

老實說，法馬真的覺得很困擾。他希望茱莉安娜能快點回去。

這時候的法馬，就算不把布魯諾的資產與加盟店的收入算進來，光是異世界藥局本身的營收與首席宮廷藥師的薪水，就已經是帝都前五名的富豪了，帝都繳稅排行榜裏也有他的名字。最近法馬甚至有點擔心自己的總資產是不是超過布魯諾了。

茱莉安娜說，她平常的生活中幾乎喫不到肉類。

畢尤的手指在列表上滑動着，最後停在某個祕寶的名字上。

異世界藥局的員工總共有六個人，最近人手已經夠了。再說法馬不知道茱莉安娜的出身，沒有現代藥物知識的藥師，是無法在異世界藥局工作的。

法馬把各地二級藥師經常使用的傳統藥材全都拿了一些出來。至於只有一級藥師與宮廷藥師才能使用的藥材，則沒有給她。

珞緹一面把茱莉安娜的事告訴艾倫與塞蕾絲特，一面俐落地打掃店裏，做開店的準備。

把神力灌入天生沒有神力的平民體內，似乎要小心拿捏份量纔行。

「我會支付等值的代價的。但是我現在沒有錢，所以就用身體來支付吧……」

「身體……？」

茱莉安娜怯怯地縮着肩膀，原本拿在手中的神杖擺在一旁。

茱莉安娜含蓄地分析。

（就藥師而言，能力很好呢。這麼能幹的人居然只是二級藥師嗎？）

「她不是客人，是可憐的旅行藥師茱莉安娜小姐。搶劫真是不可原諒的惡事！」

法馬打開藥品儲藏櫃，找起傳統藥材。就在這時，艾倫與塞蕾絲特也來到藥局了。

「真是無妄之災啊。妳被搶走了哪些藥材呢？」

茱莉安娜緊張地說着。

「『不定愁訴』是什麼呢？」

「好的！我不會開藥！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我絕對不會忘了您的恩情！」

珞緹雙眼炯炯有神地說。由於她一直在宮廷專心作畫，肩膀似乎累積了不少疲勞。

爲了防止強盜，異世界藥局外頭也有騎士護衛，儘管如此，有時還是會被攻擊。

被按摩過的艾倫與珞緹讚不絕口，使法馬也有點想試試了。

「怎麼了？」

由於法馬太舒服了，隨即逐漸湧上睡意，開始打盹。

「所有的藥都有哦，這樣夠嗎？」

「那就麻煩妳了。」

珞緹擔心準備了茱莉安娜不喜歡喫的食材。

「能得到艾蘭諾大人的誇獎，我覺得很榮幸。今後我也會繼續精進的。」

「請讓我在這裏工作！求您了！還是說，我在這裏會造成困擾呢……？」

法馬說道。他以爲女性是來兜售新藥草的賣家。

也許回憶起遇到強盜時的恐懼感吧，茱莉安娜的眼角湧出淚水。

艾倫相當喜歡茱莉安娜的按摩，只要有空，就會請茱莉安娜幫她施展神術，並送她一些女孩子會喜歡的流行物品作爲按摩費。茱莉安娜很是開心。

「這種蔬菜比我想像中的甜呢，我是第一次喫到。還有，這是什麼肉呢？」

「是種就算喫藥也好不起來、身心莫名感到不適的症狀。」

◆

「茱莉安娜小姐的這種神術，對不定愁訴的患者應該很受用吧。」

「法馬是有錢到頭銜前面要加上『超級』兩個字的超級大富豪哦。對他來說，這點東西根本沒什麼啦。」

儘管茱莉安娜連連搖頭，不過法馬已經自顧自地把藥材收進大小適合的袋子裏，完全打算要送給她了。他心想反正這些藥材幾乎沒在使用，要是放到過期，也很對不起它們。

就算到各科做檢查，盲目地復健，也沒有辦法改善症狀，因此對現代醫學失望，轉而求助民間療法或招搖撞騙的假醫學，購買沒有效果的昂貴藥物……就連現代日本，也看得到這樣的例子。

「我不習慣被人揉肩膀，因爲我會一直笑。」

茱莉安娜說，她是其他國家的下級貴族藥師，爲了修行而徒步旅行賣藥，沒想到會被搶劫。

（啊──這真不錯，身體感覺像麪糰一樣被延展開來了──）

「是啊！法馬少爺，真的很舒服哦！」

「法馬，怎麼辦？其實我也能理解她想見識其他國家藥師工作的心情啦……」

從茱莉安娜毫無防備的模樣，不難想像她會遇襲。在這個世界，由於藥局會販賣昂貴的藥材，有些國家的藥局爲了避免被搶劫，甚至會僱用保鑣。

「讓您久等了，我們馬上就開店哦。」

艾倫開玩笑地說着，茱莉安娜趴在地上懇求：

「對不起，我剛纔不小心分心了。繼、繼續吧。」

艾倫很同情茱莉安娜，法馬實在沒辦法，只好答應。

「哦，那種症狀的話，確實能使用這神術呢。」

「你就試試吧，身體會變得很輕鬆哦。」

蕾貝卡果然又做起各種妄想了。

「哎呀，把字面意義當真了呢。法馬對這種事很沒轍，所以別調戲他哦。」

「這樣啊。先進來再慢慢說吧。」

「我不能平白收下您這麼多東西……」

茱莉安娜除了是藥師，還會一種名爲『神術按摩』的稀有技能。是將神力透過神杖灌入患者體內，一面幫患者按摩身體，調整體液的技能。

「嗯？」

「老闆大人要不要也讓茱莉安娜小姐按摩看看呢？那個，摸遍全身所有的部位……」

「那個，我不能收。這些全是很昂貴的藥材。」

茱莉安娜被帶到諮詢區，她縮着身體，顯得坐立難安。

「不用在意啦，妳快點帶着這些藥回去吧。」

艾倫與塞蕾絲特故意開玩笑，好讓茱莉安娜能安心收下這些東西。

由於年齡相近，蕾貝卡在工作中逐漸對茱莉安娜產生了親近感。

雖然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很像驚弓之鳥，不過茱莉安娜做事勤快又認真，不管是掃地或打雜，所有的工作都不會偷懶。而且她還抽空向打工藥師與艾倫一點一點地學習現代藥物的調劑方式，計量與計算都很完美。除此之外，文書工作也做得很好，不管教她什麼，都能很快學會。她平時會熱心地看法馬的教科書，有時會與大家一起喫飯或購物，與藥局的員工相處得很融洽。

「幾天的話應該可以吧。但是妳不能爲病人開藥哦。」

「茱莉安娜小姐，妳是哪裏人？老家在哪兒呢？」

午餐時間，藥局的員工們在三樓的休息室談天說笑。聖佛爾波帝國的鄉村料理中，有茱莉安娜沒喫過的食材，令她感到很稀奇。

那女性穿着黑色的袍子，似乎是旅行藥師。

「呵呵呵，珞緹妹妹是第一次被灌入神力吧？會不會太刺激了呢？」

法馬開門讓茱莉安娜入內。

（珞緹是充電過頭了吧？感覺她好像磕藥磕到太嗨了。）

「沒、沒事！」

溫暖晴朗的早晨，法馬、珞緹與賽德列克一如往常地前往藥局，在藥局前的長椅上見到一名錶情茫然、頭上戴着很有特色的帽子的年輕女性。

雖然法馬賺了許多錢，但他不但捐了許多錢做公益與救濟平民，還製作了治療黑死病的藥保護帝都，並且創造各種新藥，聲名遠播。所以最近已經沒有太多人對他心生反感了。

「這是羊肉，妳覺得好喫嗎？」

想在異世界藥局當學徒的藥師多不勝數。但全都被法馬以自己從秋天開始會在帝國醫藥大學教書，可以去旁聽課程爲由拒絕了。現代藥學不是一朝一夕能學會的，以半調子的知識用藥會很危險。所以除了員工之外，法馬不太想讓其他人看見藥局的內部情況。

「有困難時本來就該互相幫助。只要賣了這些藥材，應該足夠作爲回家的旅費吧？要小心別再被搶哦。還有，最好把妳這身藥師服換成普通的平民服裝，被看出妳是藥師的話，很有可能再次被搶。如果沒有衣服，我們可以借妳。」

「啊──肩膀周圍變得好輕鬆哦。茱莉安娜妹妹，妳就算不賣藥，也能靠這個技能喫飯呢！妳也教教我這個吧！」

最近，法馬開始認爲，神術可能對一部分的不定愁訴有效。特別是肩膀痠痛或腰痛、頭痛的問題，灌入神力再揉一揉，能夠得到超過安慰劑效應的效果。艾倫說，這個世界的藥師、醫師有時會以這種方法爲患者消除疼痛。神力強的神術使用者似乎很擅長緩解這類疼痛，布魯諾在這方面據說很有名。應該好好確認一下茱莉安娜這種神術的效果，假如在按摩與放鬆方面真的有效，異世界藥局說不定也該試着應用看看呢。法馬心想。

「啊！我是指肉體勞動的意思！請讓我在這裏工作，不論打掃或打雜，我全都能做！」

「是啊！感覺全身都跳起舞來似的。」

在藥局的休息時間，茱莉安娜會幫員工們做神術按摩。被按摩過的艾倫露出身心都快融化的表情。

「治肚子痛的藥，還有頭痛藥與退燒藥……」

由於飲食習慣不太一樣，所以蕾貝卡好奇起茱莉安娜的出身。

「我是從西方來的。因爲我是在育幼院長大的，所以沒有家人。」

「西方是指帝國西方？還是大陸西方？」

塞蕾絲特接着發問，但是茱莉安娜露出難以回答的表情。

「對不起，我好像問了不方便回答的問題？」

「不，沒什麼。我很少這麼快樂地和大夥兒一起用餐。大家對我都很好，我覺得很幸福……因爲我是流浪的藥師，經常一個人喫飯，總是無法卸下提防。」

茱莉安娜似乎不太想被問到隱私。法馬心想決定不深入發問。

◆

自從那天之後，茱莉安娜就經常陷入沉思。雖然她的工作依然做得很完美，但是表情憂鬱，而且也愈來愈少開口說話。

法馬很在意明顯變得消沉的她。某天，茱莉安娜毫無預警地從藥局中消失了。在客人衆多的情況下，首先發現這件事的是艾倫。

「咦？茱莉安娜妹妹呢？她剛纔明明還在販賣區的說。」

「有人看到她離開嗎？」

「我沒看到！」

藥局的員工們擔心人生地不熟的茱莉安娜會在帝都中迷路，因此輪流出去找人。可是不論怎麼找，都找不到茱莉安娜。說起來，茱莉安娜對帝都並不熟悉，除了藥局之外，應該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纔對。

「我去請認識的人做地毯式搜尋，交給我吧。」

塞蕾絲特自告奮勇，但就算祭出了主婦與報社的消息網，也還是沒能發現茱莉安娜。

「帝都太大了。想在帝都中找一個人，就像大海撈針一樣。如果她想躲起來，應該找不到吧。」

羅傑騎着馬在帝都中尋找，可是疲憊地空手而回。

「我迷路了──嗚──！對不起──！我沒能找到茱莉安娜小姐！」

蕾貝卡找到後來連自己也迷了路，還得勞煩憲兵帶她回來。得知蕾貝卡是路癡的法馬，請她留在藥局裏，別再出去找人。

至於因爲必須爲患者診療與開藥，而無法抽身的法馬，愈來愈擔心茱莉安娜了。

茱莉安娜被法馬帶回欄杆內側後，沉痛地如此告白。

就算撫摸鋒刃，也不會流血。用力握住劍身也一樣。

儘管珞緹追了上來，但是法馬搶在被她看見前就以藥神杖起飛，巡視起帝都所有的鐘塔。找了好一陣子後，法馬總算在帝都最高的鐘塔上發現一名渾身溼透地坐在角落的女性。

法馬安靜地開口。茱莉安娜猛然抬頭，急急忙忙地站了起來。

（她有沒有什麼身體方面的特徵呢？早知道就先幫她看看了。）

法馬毫不猶豫地把劍刺在大腿上。由於法馬的身體並非實體，所以不會流血。雖然多少會痛，也有虛脫感，但不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不可以，請把它還我……傷害您是不對的。」

法馬不感興趣似地搔頭。

「妳什麼都不用說，待在原地別動。」

「妳想說的只有這些嗎？」

（難不成她……想跳樓自殺吧？）

法馬與賽德列克、珞緹正準備搭馬車回梅德西斯家時，珞緹停下腳步：

又是鋦釘又是齒輪，法馬覺得很混亂。

茱莉安娜跪倒在地上，像孩子般哭了起來。

大神殿那不把人當人看的做法，使法馬感到憤怒。

法馬在雨聲的掩飾下，安靜地降落在茱莉安娜身後，悄悄走近。茱莉安娜蜷縮地坐在鐘塔的鐵欄杆之外，任憑風吹雨打。她的前方沒有其他扶手或柵欄，掉下去的話肯定會活活摔死。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猶豫着要不要往下跳似的。

法馬留下兩人，奔進帝都的小巷裏。

「她好像在煩惱什麼……不該放着她不管的。」

假如茱莉安娜身上有什麼疾病，法馬就能不分室內外，以診眼透視帝都的所有人類，把她找出來。但是法馬不曾以診眼觀察過茱莉安娜，所以無法使用這招。珞緹露出遺憾的表情：

「不、不是！」

「這應該算是某種電池吧？」

「就算隱瞞也沒用，我一看就知道了。借一下哦。」

（這些話是真的嗎……？如果真的是那樣，神殿之所以打算把我抓去關起來或殺掉，以榨取神力，就有無可奈何的原因了呢。不，說不定她也被神殿欺騙了。）

法馬把劍放回劍鞘後交給茱莉安娜。整個過程只有二十秒。

「我們回去吧。大家都在找妳哦。」

法馬大聲喝斥。握緊藥神杖。

「地下神殿的最深處有通往異世界的入口，從那裏進去……」

「我有能吸取神力的祕寶……可是，我已經無法下手了。」

「法馬少爺！？」

「珞緹！賽德列克先生！你們先回去！」

「說得也是，我們再找一下吧。」

「我的內在和妳一樣都是人類。希望妳能以普通的態度和我來往。」

法馬毫不在意地回話，慢慢地朝茱莉安娜走近。茱莉安娜僵在原地。

「太超過了吧。」

「世界上應該沒有解除這種詛咒的方法纔對！」

她該不會被淋溼了吧？──珞緹很擔心。

就算身負藥神之力，法馬的心仍然是不折不扣的人類之心。

法馬腦中浮現神力流入祕寶中的畫面。就在這時，劍身強烈地閃爍起來。看來神力吸收到一定程度後，似乎就無法繼續填充了。

「是嗎？可是詛咒已經完全消失了哦。」

法馬摟着激動的茱莉安娜肩膀，試圖讓她冷靜並問出更詳細的部分。

「妳要怎麼奪取我的力量？妳應該不至於以爲光憑自己的本事就能殺了我，把我的屍體帶回去吧？」

應該可以撐很久吧──茱莉安娜如此表示。

「咦？咦！？您沒事……嗎？聽說這把劍會令守護神感到劇痛，並奪走所有神力……」

「我懂了……不對，我不懂！總之妳先冷靜一點。」

「茱莉安娜妹妹最近很沒精神，早知道會這樣，就該多關心她一點。」

法馬一面整理病歷，一面看向窗外。

「咦……咦！？」

話是這麼說，原來自己的這份力量是累積了好幾名守護神的神力的結果嗎？法馬心想。畢竟他也搞不懂爲什麼有兩個聖紋。

法馬從茱莉安娜那兒拿過祕寶，拔劍出鞘。那是一把有平行雙劍身的劍。劍身頗細，長度與水果刀差不多。

「爲什麼這麼說？沒必要自盡吧？」

「我不是旅行的藥師，也沒有被強盜搶劫。我一直在欺騙您！」

「妳別動哦。」

「我完全沒事哦。而且體內的神力也幾乎沒有減少。如果這樣能讓妳達成任務，順利回到神殿的話就太好了。剛纔那些神力，足夠讓那個叫鋦釘的齒輪裝置撐一陣子嗎？」

「這把劍看起來有點像插頭呢。要怎麼用這個吸取神力呢？」

「先回家吧。」

「插在神杖旁的那把劍就是祕寶嗎？」

來自大神殿樞機部神官意想不到的爆料，使法馬喫了一驚。所羅門說大神殿會把守護神拐騙到神聖國，並加以封印，直到消失爲止。原來還有這樣的內情。一直以來，法馬只是不想與大神殿高層多有瓜葛，但如今他轉了心念。真相不一定只有一個。

茱莉安娜拚命想搶回祕寶，但她說的話卻給了法馬提示。

「我想去找茱莉安娜小姐。她可能在帝都的哪裏迷了路……現在雨這麼大，我很擔心她。」

爲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艾倫擦着眼鏡，轉移注意力：

「那個叫鋦釘的齒輪裝置，在神聖國嗎？」

「妳告訴大神殿，我下次過去看看。如果真的與世界存亡有關，我會幫忙的。」

「詛咒在哪裏？在身體的哪個部位？」

「我要摸了哦。」

「世界、逐漸毀壞……？」

「以『鋦釘的齒輪』停止世界毀滅。爲了不讓連接世界與世界的鋦釘脫落，必須以齒輪將其旋緊纔行。只有守護神的神力才能轉動那機械。所以就算會傷害守護神，爲了防止受到腐蝕的世界逐漸毀壞，也只好那麼做了……」

「我的真實身分，是大神殿的醫療樞機神官。」

「啊啊啊！？法馬大人！」

茱莉安娜正面看着法馬，一副隨時都想往下跳的模樣，急促地說着：

法馬輕輕地抓住茱莉安娜溼淋淋的後頸。

儘管已經到了關店時間，卻仍然找不到茱莉安娜。

「大神殿奪取我的力量，到底想做什麼？」

「法馬大人……」

（找到了！她爲什麼在這裏……）

「就算不自盡，我也一定會死。因爲我身上有詛咒。詛咒會侵蝕我的精神，最後讓我失去人心……與其在失去理智的情況下傷害他人，還不如趁着還有自我意志時死了乾脆！」

「理由只有這些？不要因爲這種無聊的小事拋棄性命！」

「哇啊！」

同時，法馬也不明白大神殿爲什麼非做到這種程度不可，由於他們的目的不明，使法馬感到很詭異。

由於茱莉安娜想隱瞞，法馬只好以診眼觀察，在她的後頸發現深藍色的花紋。那花紋正以令人看了不舒服的方式逐漸擴大。

若只是普通地過來求助，我也會正常地應對。法馬如此告訴茱莉安娜。

（有這麼過分的事嗎……是說我從以前就一直覺得，神殿的高層都是些危險人物呢。）

「但她不像是會不告而別的人。該不會被捲入什麼麻煩中了吧？」

「法馬大人果然是歷代守護神中力量最出衆的一位。感覺您好像凝聚了最近幾百年來沒有降臨的守護神們的神力於一身似的。」

帝國的天空佈滿厚厚的烏雲，最後下起滂沱大雨。

「我不清楚這些啦。」

「應該充飽了吧。來，拿去。還有其他寶劍嗎？應該還能再充幾把劍纔對。每次都特地跑來補充神力也很麻煩，還不如一次多充幾支帶回去。」

「茱莉安娜小姐該不會已經回國了吧。我想幫她開歡送會的說……」

他已經做好茱莉安娜跳下去時，飛到空中救她的準備了。

「是、是的。一把就夠了……實在令人不敢相信。」

「由於樞機神官知道神殿樞機部的祕密，爲了防止背叛，所以在就任時，身體會被刻下詛咒。假如我不回大神殿並喝下淨化詛咒的藥，我就會失去人心而死。」

「請不要過來……我沒有臉見您。我是卑鄙又齷齪的小人。」

「詛咒已經消失了。妳自由了，不論身心都是。」

（傷害？所以是要將其刺在身上囉？）

「我奉神殿之命接近您，想辦法與您混熟，找機會奪取您的神力。但是愈瞭解您的爲人，我就愈無法下手。說起來，從守護神身上奪取神力原本就是違反信仰的行爲。可是背叛神殿的話，下場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我只好自盡了。」

茱莉安娜傻住了。

冷不防地被抓住後頸，茱莉安娜忍不住驚叫，用力閉上眼睛。法馬將神力按在花紋上，詛咒很快地消失無蹤。假如對手是詛咒或惡靈之類，法馬的淨化能力可能所向無敵吧，法馬依稀有這種自覺。

三人沿路尋找，也向路人與憲兵打聽消息。最後總算聽說有一名長得像茱莉安娜的女性，正在尋找帝都中最高的建築物。

「如果還是想不開，就先來找我吧。」

法馬說完，笑了起來。

◆

隔天，茱莉安娜啓程回神聖國。假如不能在約定好的日期前趕回去，神殿可能會認爲茱莉安娜失敗了，並派出新的刺客。

離開前，茱莉安娜誠心誠意地對所有藥局員工施展神術按摩，珞緹也幫她辦了個小小的歡送會。

「雖然時間短暫，但還是謝謝大家的關照。」

「可以慢慢來嘛……爲什麼這麼急着回去呢？」

艾倫依依不捨，她應該是迷上神術按摩了吧。

「茱莉安娜小姐要怎麼回去？難道要用走的嗎？」

「不，我借了馬匹代步。」

「是說就算回去了，還是有機會回來玩嘛。」

法馬把昨晚的事當成沒發生過，以平淡的語氣道別。但是在見到茱莉安娜寂寥的背影后，爲了幫她打氣，還是陪着她走到大馬路上。

只剩兩人後，茱莉安娜感慨萬分地開口：

「沒想到能笑着和大家道別。」

「是嗎？不過可以在妳想不開之前找到人，真是太好了。」

法馬眯起眼睛，不再多說。

「一直以來，神殿都認爲守護神與人類是無法溝通的，真是大錯特錯。法馬大人不但慈悲爲懷，還一直致力於拯救世人。」

「唔──……」

法馬搔着臉頰，想不出什麼動聽的話，只好這麼說：

「這只是人與人的互相幫助而已啊。」

「人與人？」

「這樣說很奇怪嗎？」

「感謝大人的稱讚。」

畢尤憤憤地喝道。

「他讓身無分文的我住在他家，雖然時間不長，不過他也讓我學習劃時代的藥學知識。」

◆

「法馬大人仍然健在，而且狀況非常好。」

茱莉安娜對法馬錶明心意後，惋惜地揮手，朝着帝都神殿的方向消失了。

樞機神官們一片譁然。

「有這麼多神力的話，可以讓鋦釘的齒輪倒轉一七五年。」

「妳是如何用寶劍刺中藥神的？沒有被反擊嗎？藥神不可能乖乖被妳刺中吧？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哈哈，就算是藥神也敵不過女色呢。」

可是不論神官怎麼壓按，聖咒紋都無法傷害茱莉安娜的肌膚。

畢尤下令。儘管如此，茱莉安娜還是努力傳達法馬的想法。

見識到法馬那連聖咒紋都能消除的淨化之力，畢尤的嘴角浮起無畏的笑容。

茱莉安娜把法馬願意協助神殿的想法告訴大神官，但是鑑於過去神殿與守護神之間的爭鬥，大神官完全不肯相信法馬的話。

無法吸取更多神力的意思。

畢尤大聲喝斥，下令在茱莉安娜的身體重新刻下聖咒紋。火焰神術使用者拿著有聖咒紋烙印章的神杖吟誦起來，不一會兒，神杖前端燃起紅豔豔的火焰。

畢尤的大腦似乎無法處理這超乎現實的狀況，因此大笑不已。

茱莉安娜輕笑起來：

「即使她與藥師距離這麼遠，也依然被藥神的力量守護着嗎……？」

一名神官單純地發問，茱莉安娜無法回答。法馬叮囑過她不能說出詳情。假如把經過一五一十地說出來，就必須連茱莉安娜產生背叛神殿的念頭，以及想自殺的事全都說了。佯稱自己成功拉攏法馬並取得神力，是爲了她自己好。法馬如此勸告茱莉安娜。

「假如把藥神拐來大神殿，但是封印失敗，引起祂震怒的話……」

「的確，與至今爲止的守護神的神力量完全不同層次呢。」

「不是的！法馬大人不是那種……我很清醒！」

爲了對神殿表忠而刻在身上的、一生無法解除的詛咒──聖咒，如今完全消失了。這是人類絕對做不到的事。

是藥神乾的！──神官們嚷嚷着。

茱莉安娜騎着帝都神殿準備的馬，順利回到神聖國。

畢尤回顧起神殿與守護神的抗爭史。神殿與守護神之間熾烈的攻防歷史，全都被記載於神殿保管的禁書之中。沒有權限閱讀禁書的低階神官會把守護神當成崇拜的對象，但是樞機神官們則傾向把守護神視爲敵人。

刻在茱莉安娜後頸的詛咒花紋消失的事被發現了。

被輕蔑的眼神看着，茱莉安娜感到很難受。自己被瞧不起就算了，她無法忍受連法馬也一起被看輕。

「守護神是沒有感情的。就算看起來有，也只不過是爲了在人間生活而裝出來的假象。守護神只會把人類視爲螻蟻而已，不能從祂們表面上的態度下判斷。別忘了神殿被守護神騙過多少次，有多少人因此被殘殺。」

「慢着！茱莉安娜！妳頸部上身爲樞機神官證明的聖咒紋怎麼不見了？」

「不是……不是那樣的！」

「愚蠢！閉嘴！這麼簡單就動情了！」

「填充到極限了。」

「守護神願意接近神殿？」

由於茱莉安娜不肯說出詳情，導致其他神官想歪了。

茱莉安娜拚命否認。但她愈是否認，神官們就愈懷疑。

「到現在爲止，法馬大人已經拯救了許多人的生命了……假如畢尤大人見過他的話，一定會改變想法的。」

高位的樞機神官如此慰勞茱莉安娜。

「這傢伙完全被洗腦了，根本無法溝通。如果真的不是那樣，就再次對神殿獻上妳的忠誠吧！」

神官抓着茱莉安娜的頭髮，朝她的腿部一踢，使她跪下。

「想封印法馬大人是沒有意義的。但是法馬大人說，只要大神殿展現誠意，正面與祂接觸，祂就願意幫忙。神殿太敵視法馬大人了，祂並不希望與神殿相鬥。」

這傢伙有利用價值──畢尤小聲地對近侍如此說道。

「她被藥神拉攏、變成藥神的手下了嗎？這傢伙已經是活傀儡了！」

儘管茱莉安娜對這麼沒有人性的問題感到痛心，但還是說明起法馬的爲人：

會議室中充滿困惑的氛圍。就在這時，一名樞機神官大聲說道：

「什麼！？聖咒紋居然……！？」

就如她擔心的，她回去時，神聖國已經打算派出新的刺客了。茱莉安娜一回來，大神殿樞機部立刻召開緊急會議。雖然樞機神官們對茱莉安娜讚不絕口，但是她的表情陰鬱，一直低着頭。

「法馬大人非常溫柔，他不但免費送我昂貴的藥材，還說了許多鼓勵我的話。」

「能淨化聖咒紋的只有藥神而已！藥神是最擅長淨化神術的守護神。」

「看來藥神相當中意妳呢。」

「必須儘快構築新的封神術纔行！」

「話說回來，妳在攏絡藥神時，有沒有發現什麼弱點或是神力的祕密呢？」

茱莉安娜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我不想聽妳說笑！快把寶劍交出來！」

見茱莉安娜說得那麼開心，樞機神官們起了疑心。茱莉安娜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她反被法馬攏絡了似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這次的藥神是怪物呢……哈哈哈哈！」

另一名神官開始計算寶劍中的神力量。

藥神該不會消失了吧？神官們議論紛紛。茱莉安娜省略瞭如何奪取神力的部分，把法馬還綽有餘裕的事報告給神殿。

「真的沒被反擊嗎？難道妳是趁着藥神睡着時偷襲的？」

茱莉安娜的身體不僅沒有被燙傷，詛咒也無法進入茱莉安娜體內。

「……！」

「妳下次再去榨取藥神的神力吧。」

「妳成功攏絡了藥神，並取得藥神的神力嗎？幹得好，幹得好。」

爲什麼這次降臨的守護神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呢？彷彿就像吸取了過去沒有降臨的，以及與將來還沒降臨的守護神們的神力。神官們議論紛紛。

爲了忍受疼痛，茱莉安娜用力閉上雙眼。豆大的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

「我會把您的話與祕寶一起轉達給大神官的。告辭了。」

「就算過去的守護神是那樣，法馬大人也與祂們不同。他有一顆溫暖的心。」

從那天起，茱莉安娜就二十四小時都處於大神殿的監視之下。

「被奪走這麼多神力……藥神怎麼了！？祂不可能還保持人類的模樣吧！！」

在藥局的那段時間，是自己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光──茱莉安娜心想。

其他神官深深嘆氣。

「跪下來懺悔吧。」

一名神官從茱莉安娜那兒接過被布包起來的寶劍，放在圓盤狀的祕寶用精密神力計上。神官一離手，神力計立刻開始變色，最後完全透明。這代表的是──

「要是祂的神力那麼強，目前使用的封神術應該起不了作用吧……」

「這下可糟了。假如藥神想抵抗，封神計劃會失敗的。」

「這……詳細的部分，我不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