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宮廷畫家達萊與缺失的世界
《異世界藥局》 · 高山理図 · 9633 字
珞緹全身僵直,緊張地看着放在自己面前,包裝得很可愛、有着代表皇家的金色徽章的禮盒。來自宮廷的使者說,這是某位極爲高貴的人物送給珞緹的禮物。法馬輕拍因見到宮廷使者而嚇慌的珞緹肩膀:
「是陛下送妳的哦,快點打開來看看吧?」
以封蠟黏合的美麗信封上有着女皇的親筆簽名。
「陛下!?你說陛下是什麼意思!?」
「信封上寫說,這是伊莉莎白二世陛下送給珞緹的禮物。」
珞緹嚇到差點腿軟,以顫抖的雙手解開鮮紅的緞帶與包裝,拿出了一個兩層式的百寶盒。她緊張地拉開上層抽屜,取出裏面的東西。
「這、這是!這是傳說中的那個嗎!?」
珞緹驚訝得有如發現新大陸似地,但又馬上嘿嘿笑了兩聲,聳了聳肩膀:
「我本來以爲是傳說中的那個,不過不是呢。法馬少爺,這是什麼?」
「傳說中的那個是什麼啊?這是妳最喜歡的甜點啊,用看的就知道了。」
「雖然您說用看的就知道了,但我只是個小奴婢,從來沒看過這麼美麗的甜點呀!」
珞緹過的是與高級點心無緣的人生。只有在梅德西斯家裏幫法馬及布蘭琪上點心時,纔有機會一邊以渴望的眼神看着手上的點心,一邊湊上鼻子聞點心的味道。珞緹用力地告白。
而且梅德西斯家的主廚個性保守,很少製作最新最流行的點心。說到珞緹能喫到的點心,只有法馬分給她的甜點,或者是成爲藥局員工後,以自己的薪水買的點心而已。但她也只能買到平民等級的點心,因爲一般商店是不會販賣貴族家中製作的那種高級點心的。
「哦哦,珞緹妹妹,這是果仁夾心巧克力,很好喫哦。我不會跟妳搶的,妳就珍惜着慢慢喫吧。這些全是妳的哦。」
艾倫從珞緹身後探頭,看着百寶盒中的東西說道。不過,她的食慾似乎沒有強烈到想分一個來喫的程度。
「果仁巧克力!我從來沒聽過呢!」
果仁巧克力是一種一口大小的夾心巧克力,裏面包着碎果仁或餡料。外形與日本情人節時贈送的某高級巧克力品牌的產品相似。
「也把下面的抽屜打開來看看吧。」
珞緹打開第二層抽屜。五顏六色的扁圓型點心探出了頭。
「哦,這是馬卡龍,喫起來軟綿綿的,很甜很好喫哦。」
原本默默聽着他們對話的法馬開口:
所羅門似乎已經做完簡易版的祈禱了,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後說道:
「要、要、要招待我進宮!?陛下說她很欣賞我畫的圖耶!」
過了幾天──
「我叫夏珞特•索雷爾。我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栩栩如生的作品,覺得實在太驚人了。」
「是,皇帝陛下。小民是夏珞特•索雷爾。承蒙陛下指名爲宮廷畫家,而且又得到陛下賞賜的珍貴禮物,真是倍感光榮,感激不盡。」
「不,惡靈不是那樣的存在。所謂的惡靈,不是附在人類身上惡作劇,讓人類保持清醒,以造成人們困擾爲樂的可愛東西。惡靈通常會奪走人的意識。所以那位男爵見到的異象,應該是其他因素造成的。」
「我有件事想和所羅門先生討論,應該說,是問問題纔對。」
「聽說妳在藥局上班。朕不會勉強妳非在工作室繪圖不可,也不希望妳太勞累,只要妳想畫的時候,帶着設計好的圖畫過來就行。」
法馬與珞緹站在稍遠之處看着達萊男爵作畫。也許是被達萊男爵的超羣畫技,與整齊的筆觸所震撼吧,珞緹一直抓着法馬的外套下襬不放。
「這麼可愛又漂亮的東西,我喫不下去啦!」
不要求工作量,而且還能在家工作。可說是相當優厚的待遇。
「不行不行,實在太可怕了。陛下是火焰神術的使用者,如果不小心冒犯到她,我一定會變成焦炭的。」
珞緹分送給藥局員工每人一顆點心。
數日後,法馬帶着珞緹進宮謁見皇帝。
「多年以來,我一直努力地提升作畫技巧,致力畫出逼真的圖畫。所以在看到妳的圖時,我完全失去了力氣哦。藝術是自由的,藝術不需要比較精緻度,也沒有巧拙之分,更沒有好與壞,妳讓我頓悟到這件事。」
不過畫傢俱備一點美化的功力就是了。達萊男爵以聽慣讚美的態度說道。
「叭──!可是我想喫點心!不能把它們還回去──!」
惡靈不在法馬的專門範圍之內。假如是惡靈附身,法馬就不知該如何處理了。所羅門這番話使法馬多了幾分信心。
在賽德列克的協助下,珞緹好不容易把皇帝以古典高雅的獨特文法寫成的信看完了。接着,她不小心讓信紙掉到地上。
「陛下沒那麼恐怖啦。而且我覺得拒絕陛下的召見反而更恐怖呢。如果妳不想進宮,最好不要碰這些點心哦。」
「您是被什麼樣的惡靈所困擾呢?」
法馬離開神殿,一面煩惱着,一面騎着自家的馬回到藥局。
工房長也是頭一次聽說退休的事,慌忙地問道。
從來沒學過任何畫圖技巧的珞緹無話可說,整個人消沉了下來。
「也就是說,這件事應該與惡靈無關?」
◆
「壓垮馬兒的最後一根麥稈其實是──我似乎被惡靈附身了。」
法馬對達萊男爵的第一印象,就是位難以親近的老人。但珞緹則是以尊敬的眼神看着他。畢竟,必須身爲整個帝國最厲害的畫家,纔有資格幫女皇畫肖像畫嘛。
雖然男爵自稱被惡靈附身,可是法馬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不愉快的氣息。法馬更以診眼觀察男爵,可是看不出他有什麼異常之處。因此他決定問清楚一點:
「這些分給大家喫。」
「嘿嘿,我是第一次看到果仁巧克力和馬卡龍呢。」
「我直接說了,就算說得再委婉,妳的畫技都只能說不是很出色。」
所羅門的意見對法馬很有幫助。
「嗯。妳的作品中凝聚了純真與曲線之美,有一股其他人無法取代的魅力。」
艾倫提醒着。珞緹打開信紙,接着眉心出現皺紋。
「有一位身爲宮廷畫家的男爵,最近一直被惡靈困擾,他說他看到的人體會突然消失又出現,有時只剩一顆頭飄在空中,而且空間還會出現扭曲。請問有這樣的惡靈嗎?可是我在男爵身上看不到黑影……」
「陛下要召見珞緹妹妹?這可是天大的榮譽哦。」
「妳就是夏珞特吧?我看過妳的圖,很有趣哦。」
兩人抵達宮殿後被帶到女皇的辦公室。能幹的女皇正在國務大臣等人的陪同下,與堆積如山的文件奮鬥着。她以驚人的速度批閱公文,做出各種指示。假如案子寫的不夠完整,則會毫不留情地退回給承辦單位。
「能得到陛下這番讚美,小民感到千歡萬喜。」
「點心要早點喫完比較好哦,尤其是馬卡龍,不能放太多天。」
在那之後,工房長帶領珞緹前往位在宮廷內的宮廷工房參觀見習。法馬也與珞緹同行。
「剛剛好緊張哦!陛下好美,就像女神一樣呢!而且又很親切。」
艾倫的說明刺激着珞緹的食慾,她吞了一口口水,慎重地把放着重要寶物的抽屜推了回去。吸……哈……她深深地呼吸,享受殘餘的香氣。
「您、您說的是。」
「陛下,法馬•梅德西斯藥師與夏珞特•索雷爾小姐求見。」
珞緹的臉整個笑開了。能吸引她注意力的只有點心而已,自己果然沒猜錯。法馬暗暗感到安心。
達萊男爵的語氣中沒有輕蔑的音色,不只如此,他還用開朗,並且帶着某種豁達的樣子對珞緹說道:
女皇說,珞緹可以自由進出宮廷御用的美術工作室,在那邊繪製陶磁器、掛毯、花窗玻璃用的設計稿,讓工匠製作成各種器具。
「因爲陛下很喜歡妳的圖,想找妳製作作品,所以不是認錯人哦。」
「小民必定會盡心盡力地,製作出令陛下滿意的作品。」
如果是以前,「哪可能有那種事?」法馬應該會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吧。可是自從見過卡謬後,法馬明白這個世界上,真有惡靈之類的東西,所以他不再劈頭否定,而是想了解詳情。
珞緹尖着嗓子說道,一副快要向後翻倒的模樣。身爲奴婢,在珞緹的想法中,自己所知的第一大國•聖佛爾波帝國的皇帝,可說是全世界最有權威的人,是和天上的雲一樣遙不可及的存在。被如此高貴的皇帝邀請入宮,這種褒獎已經超過光榮,變成嚇人了。法馬有點爲珞緹擔心。
「不過這些真的是能喫的東西嗎?漂亮得像寶石,喫了多可惜啊!」
「哦哦,妳就是夏珞特•索雷爾嗎?走過來一點吧。」
「陛下的用詞太高級了,有好多我不會的單字,所以我看不懂。賽德列克先生,您可以幫我解讀嗎?」
「咦?爲什麼?太可惜了吧?」
法馬聽完達萊男爵的話後,動身前往守護神殿,拜訪帝都教區的神官長所羅門。
「可以告訴我詳細的情形嗎?達萊男爵。」
所羅門開始做起感謝的祈禱。法馬不想待太久,決定長話短說:
女皇賜給珞緹有雙筆交錯圖案,象徵見習宮廷畫家的徽章,說她今後可以自由進出工作室。算是一種臨時身分證。
「宮廷用的書面語有許多平民用不到的詞彙,需要有一定的古文底子纔有辦法閱讀,對現在的夏珞特來說是太難了一點。我來幫妳翻譯吧。」
正在處理公務的女皇聽到侍從的報告,停下手中的事,笑着看向緊張到全身僵直的珞緹。
珞緹交互看着點心與信紙,怪叫了起來。之後,賽德列克幫珞緹把百寶盒鎖在藥局的金庫裏,以防她的寶物被偷走。
法馬苦笑道。但珞緹只是緊抱着百寶盒用力搖頭。
「您想與我討論問題嗎?啊啊,小人真是不勝惶恐!請儘管發問吧。」
「謝謝您的稱讚。」
「嗯,你們怎麼了?哦,對了,聽說有見習宮廷畫家要來?」
「怎麼了珞緹妹妹?爲什麼皺着臉?」
珞緹雙手提着裙襬,深深地低頭躬身。這是一種屈膝禮。她比平常在梅德西斯家行禮時蹲得更深、更鄭重,以表達對皇帝的敬意。珞緹年紀雖輕,但從小就是大貴族家的奴婢,所以行禮動作既標準又熟練。
達萊男爵感受到珞緹的熱烈視線,向珞緹發話。珞緹緊張得無法動彈。
所羅門熱烈歡迎法馬的光臨,其他神官也全都簇擁了上來。「你們快點回到崗位上!」不過卻被所羅門無情地驅趕,各個垂頭喪氣地離去了。
艾倫瞪大雙眼說道。就連身爲大貴族的她,似乎也還沒得到謁見皇帝的資格。
珞緹身穿全新訂製、價值不斐的禮服,這似乎是珞緹的母親自掏腰包,請高級裁縫店製作的。因爲謁見時必須穿着適當得體的服裝纔行。
◆
「假如您能把那位男爵帶來這兒,就能百分之百確定了。但是,就我過去的經驗來說,應該與惡靈無關沒錯。」
「是說珞緹妹妹,妳還是快點看看陛下的信,看看裏寫了什麼纔好吧?」
「但是眼疾會產生這些現象嗎?」
法馬回到藥局之後,像是想到什麼事似地拍手說道。珞緹因眼疾兩字起了反應:
「我沒有貶低妳的意思。雖然畫得不好,但是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讓我受益良多呢。」
「要好好加油哦。」年輕的工房長歡迎珞緹的到來。工房中,許多宮廷畫家、工匠正專心地畫圖,製作各種指定的傢俱與生活用品。其中一名年邁的畫家,正聚精會神地繪製着皇族的肖像畫。工房長向珞緹介紹道:
將被惡靈附身的人畫的肖像畫進貢給陛下,說不定會招來災禍,所以該退休了。達萊男爵如此說道。
「哦,你就是那位少年宮廷藥師吧?你有能夠擊退惡靈的藥嗎?」
「咦?妳真的覺得緊張嗎?我覺得妳表現得很沉穩呢。」
能吸引、迷住女皇的,是與達萊男爵的『複製實物』完全相反的繪畫風格。珞緹的圖很抽象,而且讓人感到輕飄飄的,一點也不寫實。這使他有種整個人生被否定的感覺。令他想回到畫圖的初心,重新來過。老畫家有些自嘲地說着。
離開辦公室後,珞緹哈~地大大呼氣,並按着心臟以手帕擦起額頭,說自己心臟跳得太大力,都快昏倒了。法馬也因爲謁見平安無事地結束而鬆了一口氣。珞緹在女皇面前的表現不只不失禮儀,就連國務長官都對她那彬彬有禮的舉止讚不絕口。
(既然不是惡靈,又會是什麼原因呢?但是看不出腦部有生病的跡象,難道是幻覺嗎?)
「啊,對了。說不定是眼疾。」
「爲什麼陛下會找我……?應該是認錯人了吧?」
「不過,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無法再挑戰新的事物。我想我也差不多該退休了。」
「而且,假如是普通的惡靈,應該早就被法馬大人的聖域驅除了;如果是兇惡的大惡靈,所有神術使用者都能一眼看出其存在,那位畫家當然也不例外。」
◆
所羅門把法馬請到其他房間,一面準備茶水一面問道:
「這位是我們工房的首席宮廷肖像畫家,達萊男爵。」
「抱歉,剛纔讓您見笑了,感謝您的大駕光臨,請問今日有何貴幹呢?」
「這沒什麼。肖像畫家畫的,都是這種沒有感情也沒有韻味的圖哦。」
所羅門直接否定了這樣的猜測。在還沒見過男爵的情況下,就能斷定不是惡靈造成的,不愧是這方面的專家。
「人類的大腦,會下意識地把眼睛看不到的部分填補起來。要不要實驗看看?」
「是什麼樣的實驗呢?可是我的眼睛沒生病哦?」
「雖然妳的眼睛沒有生病,不過這是每個人都會出現的反應,所以還是來試試看吧。」
法馬把自己的宮廷藥師徽章與珞緹的見習宮廷畫家徽章並排在一起,別在格子花紋的手帕上,以雙手拎着手帕,展示在珞緹面前。
「妳用手遮住一隻眼睛,看着自己的徽章,不可以轉動眼睛看別的東西哦。我現在要把手帕慢慢移動到妳前面。接着,妳會發現我的徽章消失了哦。」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啊!糟糕了!法馬少爺的徽章不見了!」

珞緹難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這就是所謂的盲點。原本彆着我的徽章的地方,出現了破洞嗎?」
「變成格子花紋了!爲什麼會這樣呢?徽章明明還在啊!?」
「這就是『盲點』所產生的現象。因爲妳覺得那邊空空的,沒有東西很奇怪,所以妳就自動把周圍的花紋填補上去了。」
「耶!?我纔沒有那麼做呢!」
「是妳的大腦在無意識之下做的。可是因爲我們平常都是用雙眼看東西,左右眼的視野會重疊在一起互補視野,所以感覺不到盲點的存在。」
「這麼說的話……?」
珞緹倒抽一口氣,看來她已經察覺了。如果連視野良好的她都會有這種現象……
「我想達萊男爵的大腦應該也做了同樣的事。可是因爲視線缺失的部分太大,大腦來不及補上那麼多畫面,所以見到的景象纔會與現實有所差異。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假如不是眼疾,就必須做其他的檢查了。」
「原來如此……!法馬少爺的解說真是簡單易懂!所以男爵是生病了,不是被惡靈附身呢。」
「是啊。不過這只是目前能做的假設罷了,最好還是請男爵儘快來藥局一趟,接受正式的診察比較保險。我來寫信,珞緹,可以請妳明天把信拿給男爵嗎?妳明天要去宮廷工房對吧?」
「好、好的!雖然我會緊張,但我一定會把信轉交給男爵的。」
珞緹鄭重地點頭,接下信使的任務。
◆
隔天傍晚,達萊男爵來到藥局。
「說實話,微臣相當煩惱,不知該不該把這樣的作品獻給陛下,但是現在的我只能畫出這樣的作品了。」
法馬猜起病名:
「何不把您得到的新世界展現在畫布上呢?這是其他人見不到的世界……我想一定能成爲一種新的藝術形式呢。」
「很遺憾,這種病無法醫治,今後您的視力只會逐漸惡化,不可能好轉。」
「也不是完全沒救,我們可以藉着藥物來減緩視力惡化的速度,但您今後必須一輩子喫這種藥就是了。」
由於畫作的尺寸實在太大了,只有玄關才放得下。
「可是連珞緹都說很恐怖啊。」
「男爵,您罹患的是名爲青光眼的眼部疾病。」
從那天起,布蘭琪就經常在夜裏跑去法馬房間找他。
「辛苦您了,請用茶和點心。」
達萊男爵的前衛新作,在宮廷畫家之間引起廣泛的議論。有人說這是新型態的藝術作品,另一方面,也有許多蹙眉的畫家。這是法馬聽達萊男爵親口說的。不過既然有法馬的推薦,達萊男爵的作品還是送到了女皇那裏。
男爵臉上露出落入地獄深淵般,絕望的表情。
「真的有救嗎!?」
這番縹緲的評論不知算是讚美還是批判。
法馬以事先準備好的道具,及診眼的放大功能,爲男爵進行眼底與視野檢查。至於眼壓,由於沒有儀器,所以無法測量數值,但還是能做最低限度的確認。視野檢查很耗時間,男爵似乎顯得有點疲憊。珞緹端着茶走過來:
「你是個藥師,哪懂藝術是什麼?」
「什麼?那可不成!你會醫這種病嗎?有能治好這種病的藥嗎?不管多少錢我都願意出!」
「請您一個星期後再來回診,看看藥效如何。」
「朕不知道這張圖在畫什麼,但是覺得很感動,有種未知又似曾相似的感覺。朕不討厭這種嶄新的世界觀,不,應該說這樣很好。就像整個世界都改變了似的。」
「比較常見的副作用是眼睛發癢或充血,有時會導致氣喘或心臟病惡化。不過,既然您沒有這些方面的疾病,暫時就不會有問題。還有,就是會讓睫毛變長。」
法馬搖了搖頭:
也許是因爲那張畫太有個性了,珞緹和布蘭琪從此不敢在夜裏從玄關前經過。
「一直承蒙法馬閣下關照,而且我能有今天的成功,都是多虧了你的緣故。請務必收下這個。」
「因爲好像會被拉進別的世界裏嘛──!」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就算多點,藥效也和一滴的效果沒兩樣,可是副作用反而會增加。」
「您說的沒錯,但就算是我也明白,那將會是一種全新的表現方式。」
法馬隨信附上了格子花紋的圖片,並加註『假如您看着這些格子時,覺得格子有扭曲或欠缺,麻煩您來藥局一趟』,這就是達萊男爵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女皇站在畫作前,沉默地鑑賞着畫作,最後說道:
「謝、謝謝您。我想父親大人應該會很高興纔是。」
法馬爲了負起提議者的責任,也一同參加了這個備受關注的作品的進貢儀式。男爵顫抖不已,一面懼怕被女皇唾罵是爛作品,一面等待女皇發言。
「讓睫毛變長?這種副作用不錯嘛!」
男爵帶來的,是在展覽會上據說必須以相當高的金額才能買到的,以三○○號畫布繪製的巨大油畫。拿下掛在畫上的布塊後,出現了不知道把什麼人的夢境,直接映照在畫布上的超現實幻想作品。看得出來是花了相當多時間才完成的超級大作。
我的畫家生命已經到盡頭了。男爵放棄尋找自己的新可能性。他一開口,盡是嘆息。
在那之後,達萊男爵從宮廷肖像畫家的位子退休,又以宮廷畫家的身分被聘任。男爵在回診時告訴法馬這件事。他在宮廷的強大保護網下,開始在畫布中創做夢中幻境般非現實的奇異世界。有時是扭曲的空間,有時是變形的人體,有時把性質完全不同的物體、概念組合起來,是打破一般常識的畫作。
「您平時有咳嗽、胸悶、心臟疼痛或脈搏不規則的情況嗎?」
「只要一滴就夠了嗎?點這麼少我會擔心沒有效果,不能多點幾滴嗎?」
「這是包含惡靈的可能性在內的綜合檢查。」
「爲了保護剩下的視野,請記得每天都要點。」
艾倫與珞緹聽到皮膚會變黑,兩人對看了一眼,霎時對眼藥水失去興趣。
「我收到夏珞特轉交的信了,這是什麼意思?」
法馬認爲,若達萊不能再畫肖像畫了,可是說不定能畫出現代藝術般的作品。
「我的肺和心臟都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
「你解開原因了嗎?最近的藥師連惡靈都能治啦?這不是神官的工作嗎?」
「咦咦?連珞緹也這麼說?」
「是、是這樣嗎?有哪些副作用?雖然再怎麼樣都比失明好,但我還是姑且一問吧。」
「您左眼的可視範圍只剩一半,右眼更少。雖然這麼說很像在恐嚇您,但是放任不管的話,您的視野會愈來愈狹窄,最後導致失明。」
一旁聽着兩人對話的艾倫插嘴道。法馬心想,待會兒要記得叮囑艾倫,不可以偷偷亂點青光眼的眼藥水。接着,他又舉出一種副作用:
「那樣的東西,真的有『美』可言嗎?真的不會成爲玩弄藝術兩字的無聊產物嗎?」
「哦,謝謝。妳真貼心。」
雖然男爵這麼說,但似乎也沒打算去神殿處理惡靈。說不定是害怕被視爲異端,被神官們執行可怕的除靈儀式吧。法馬可以理解男爵的心情。
法馬想起女皇的性格如此提議道,她很喜歡新奇獨特的東西。
「我想,至少陛下會覺得很有趣哦。假如陛下因此責怪您,只要說是我建議的,我想陛下應該就能諒解了。」
女皇似乎被這幅畫給吸引了。
法馬坦誠地告訴男爵,這種病是治不好的。對於無法治癒的病症,診眼會以紅光來顯示。已經壞死的視神經無法復原。假如使用人工幹細胞,說不定有恢復的可能,而且前世的法馬應該也會試着那麼做;但是這個世界沒有能培養幹細胞的實驗室,也沒有眼科醫生,除了早期發現、對症治療外,別無他法。
法馬走進調劑室調配降低眼壓、防止青光眼惡化的眼藥水。能治療青光眼的藥物有好幾種,例如增加※房水排出,降低眼壓的前列腺素類似物;以及抑制房水產生,稱爲乙型交感神經阻斷劑的第莫洛。由於達萊男爵的青光眼正在惡化,因此法馬把這兩種藥物一起溶解在殺菌過的乾淨溶液裏,調製成藥水後,裝在同樣殺菌過的玻璃制點藥容器之中。(編注:充滿眼球前房和後房,夾在角膜和晶狀體之間的透明液體。)
到頭來,即使把作品完成了,男爵似乎仍不認爲這樣的成品具有藝術價值。不過他還是想把這幅注入所有靈魂、發揮自己所有能做到的技巧與表現力、可說是集自己畫家人生之大成的作品獻給女皇。男爵意氣昂揚地把這些話告訴法馬,法馬與珞緹也爲他打氣道:
「還有一個副作用,就是會增加皮膚中的黑色素,可能使眼睛周圍變黑。」
「什麼?我從來沒聽過這種病哦。而且你爲什麼不用檢查就知道我患了什麼病?」
「這樣的話,能夠選擇的藥物種類就比較多了。」
「從今以後,我非得活在黑暗中不可嗎……啊啊,爲什麼神明要如此殘酷地懲罰我呢?」
儘管達萊男爵嘴上嘀咕着,但終究還是來到藥局。法馬正面看着男爵,發動診眼,並在他雙眼中發現了極小的紅色光點。也許是因爲光點太小了,以至於法馬在宮廷進行定期診療時,沒發現男爵罹患眼疾的事。
◆
「這不是達萊男爵嗎?有什麼事呢?」
達萊男爵不高興地道,言下之意是要法馬別對他的專業指手畫腳。
「那個,男爵,既然現在已經有能確實防止視力惡化的眼藥水了,您大可繼續畫圖,不必退休啊。因爲您不是被惡靈附身,是因爲得了青光眼才使視野變窄的。」
光點變淡了。這是因眼壓上升導致視神經受損,進而造成視野喪失的眼疾。在地球,這是造成失明的第二大原因。法馬湊到男爵面前,確認他雙眼的狀態後,說道:
「一天點一次。每天早上左右眼各點一滴。」
「但是我已經看不到正常的世界了,要怎繼續畫肖像畫呢?肖像畫必須完全寫實才行啊。」
畫布中的世界帶給觀賞者的,是現實與非現實突然連接在一起時的那種衝擊感。以類似地球上稱爲※對照法的表現技巧,將現實中不可能並存的事物組合在一起。可說是全新的藝術風格。(編注:超現實主義中的一種創作技巧,以驚異的手法結合相異或對立的物品與環境。著名的畫作有達利的《記憶的堅持》。)
儘管達萊男爵好勝又難以相處,但是聽到自己會失明,還是不由得慌了。失明的話,不只無法畫圖,就連日常生活都會出現問題。艾倫也同情地側耳聽着兩人的對話,同時代替法馬調配藥物。
法馬想知道男爵有沒有氣喘或心臟方面的疾病。
「哥哥──玄關的畫好恐怖哦──!我不敢從那張圖的前面走過去啦!這樣就沒辦法去浴室洗澡了──!」
「『原發性隅角開放性青光眼』。」
「唔──這種感覺……是我多心嗎?」
「假如不畫肖像畫,改成畫出您眼中見到的世界,這樣如何呢?」
男爵的問題相當哲學,法馬回答不出來,但是──
「我知道了,受你關照了。」
「我們覺得是很棒的作品哦。」
「朕不懂什麼藝術性之類的東西,不過看久了還挺有趣的,有一股餘韻。」
因爲青光眼是無法根治的眼疾,所以法馬無法以診眼確認藥效如何。法馬把藥袋交給男爵,教他怎麼點眼藥水。雖然說這種眼藥水能防止失明,但是沒使用過的話,就無法確認效果,也不知道會出現哪些副作用。法馬追加說明道:
「我聽其他畫家說你是陛下眼中的大紅人,既然你這麼說,我就試試看吧。假如陛下喜歡,我就沒有異議了。」
「謝謝你。我會在鄉下安靜地度過餘生的。」
「又來啦?妳太在意那幅畫啦。畫又不會咬人,叫珞緹陪妳去吧?」
布蘭琪淚眼汪汪地拉着法馬正在寫字的手。
小憩片刻之後,法馬在紙上畫出眼部結構示意圖,開始向男爵說明:
男爵似乎被法馬的話打動,覺得有一試的價值。希望能順利成功呢。珞緹向法馬說道。
說不定達萊男爵是這個世界的超現實主義技法的先驅者吧。法馬看着裝飾在梅德西斯家玄關的那幅看似超乎常理的畫作,認爲雖然有點詭異怪誕,卻誠實表現出男爵的心象風景。
男爵那嶄新的表現方式具有不可思議的魅力,轉眼之間就在國際沙龍造成轟動,興起了名爲「達萊運動」的風潮。個展也天天湧入大批人潮,盛況空前。男爵領藥時,開心地告訴法馬這件事。以珞緹畫的設計圖爲原型製作的陶磁器等工藝品,也以聯名作品的形式於男爵的個展上共同展出,同樣大受好評。
達萊男爵拿着藥袋,起身向法馬道謝後準備離開。法馬看着他佝僂的背影,開口說道:
法馬時不時地從男爵本人與珞緹那兒聽到這類的消息。某一天,男爵突然帶着一件巨大的行李來到梅德西斯家。
法馬靈機一動,如此建議道。珞緹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種畫風好像在哪看過呢。馬格利特或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