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梅德西斯的新•基礎醫藥生物學》
《異世界藥局》 · 高山理図 · 1.5萬 字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間來到一一四七年的二月中。
整個帝都籠罩在寒冷中,今天也不例外地是個下大雪的日子。
帕雷在成功擊退白血病,撿回一條命後,目前依然持續接受化療,以免白血病在血液學定義的完全緩解後再次復發。
養病期間,爲了預防感染而不太外出的帕雷,以驚人的速度幫法馬代筆寫書。託了他振筆疾書之福,法馬完成了名爲《梅德西斯的新•基礎醫藥生物學》的教科書,總共有法馬的兩個指節那麼厚。
在布魯諾的協助下,這些原稿被印製成教科書,在各地的醫、藥相關大學販賣。
(好久沒把自己寫的書付梓了呢。)
法馬前世曾出版過不少藥學教科書。他拿着以油印機大量印刷,裝訂精美的教科書,聞着紙張與油墨的氣味,覺得感慨良多。
前往藥局看診的法馬,進入藥局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教科書送給艾倫。艾倫收下包裝過的教科書,推了推眼鏡:
「小女子誠心誠意地收下了。今後也請您對我們加以鞭策督導,法馬教授。」
「等一下,幹嘛突然這麼恭敬?妳喫到奇怪的東西嗎?」
被艾倫打趣,法馬苦笑起來。
「因爲真的很了不起嘛,光靠你和帕雷兩人,就寫了這麼多的內容。」
「大概一人一半吧。對了,我還有請珞緹幫忙畫人體示意圖。」
身爲宮廷畫家的珞緹所畫的人體插圖非常專業,使教科書更有身爲教科書的架勢。
「嘿嘿,其實我有請其他宮廷畫家幫我修改畫得不好的部分。」
「是這樣嗎?也該感謝那些畫家纔行呢。」
「原來珞緹妹妹也有功勞呀?看來我非得在學校開始前多看幾遍,好好學習纔行呢。」
「是啊,因爲艾倫也要開班授課,所以還是先看過比較好……既然書已經完成了,我的人生就少了一半的遺憾了。」
即使說這是兄弟兩人嘔心瀝血共同完成的鉅作也不爲過。法馬從自己的藥學知識中挑出最低限度的必要知識,連同藥學觀念一起告訴帕雷。於短期內吸收大量新知,對帕雷而言是很重的負擔;但是幸好帕雷非常聰明,才能把這些知識完全消化吸收,並幫忙代筆,完成整套教科書。法馬心想。
假如帕雷是個普通人,法馬勢必得獨自寫完所有教科書的內容。說不定會因此經歷第二次的過勞死呢。每半年從諾瓦魯特回來一次,老是找自己麻煩的哥哥,如今變成了極爲可靠的兄長。
既然已經做到這件事了,法馬的下一個願望就是──希望這個世界的藥學,能超越自己所知的『地球現代藥學』,在藥學史上揭開新的一頁。
賽德列克以調皮的語氣讚美法馬。
「是我和家兄一起寫成的。有時間的話可以慢慢看。」
聽說法馬把所有知識全部告訴帕雷,而且是在帕雷養病期間告訴他,讓帕雷幫他寫教科書時,雖然艾倫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不過心裏其實焦急又迷惘。
艾倫心中湧起暖意,覺得被自己的病人療愈了。不是因爲藥物,而是因爲語言的力量。
雖然艾倫調製的藥水對老夫人而言相當有效,可是說不定胃痛的背後,隱藏着某些重大的疾病,艾倫不由得感到不安。但如果是法馬,就一定能看出真正的病因。沒辦法靠自己做出判斷,使艾倫覺得很慚愧。法馬明明比自己小那麼多,但艾倫總有一種他比自己年長的感覺。
法馬穿上黑色外套,正準備出門,但是珞緹搶下他手中的藥袋:
「基於我的個人原因變更診察日期,對夫人真是抱歉。」
身材高瘦的一級藥師羅傑接過書說道。
「我纔要感謝您幫忙製作鋼瓶呢。居然能在一天之內做出結構那麼複雜的東西……多虧您的支援,家兄才能得救,他也很感謝您哦。」
「光是妳會如此懷疑自己,認爲自己力量不足,就已經和過去那個以宮廷藥師大弟子的身分自豪的艾蘭諾不同了哦。人在向前走時,經常會忘記身後的事物;但是偶爾也該回個頭,因爲妳的身後有自己一路走來的足跡。」
爲什麼法馬傳授知識的人,不是平常離他最近的自己呢?艾倫自我分析,結論是因爲自己能力不足以讓法馬那麼做。這使她感到相當羞愧。
「假如有識路的人走在自己前方,只要跟上去就好了。」
「好的,夫人……」
「我也很想見見妳那位優秀的學生呢。但是像我這種身分的人,很忌諱被其他人知道自己身患疾病,沒辦法前往平民也會去的藥局看診。所以我很感謝願意定期來幫我看診,又能保守祕密的妳哦。」
艾倫調製起藥水,有點失去信心。
「謝謝您,我會仔細拜讀的。」
艾倫教訓起看破紅塵似的法馬。
「咦!把那麼貴重的書送給我好嗎?我想我應該看不懂哦!真的不會太浪費嗎?我第一次收到這麼厚的書,我會好好保存的!」
(我頂多只能當法馬的助手嗎……可是法馬並不希望變成那樣。)
法馬向走下馬車的梅樂蒂尊爵寒暄道。
「藥局老闆是妳的學生對吧?聽說異世界藥局的風評很好哦。看來妳學生做得不錯呢。這都要歸功於妳教導有方。」
「插圖是妳畫的,當然也得送妳纔行。而且其中也有我希望妳能看熟的章節,就是關於急救的部分,我已經把書籤夾在那幾頁上了。」
「他現在已經不能算是我的學生了,而且我從他那邊學到的反而更多呢。」
艾倫勉強擠出笑容,把藥水交給老夫人。也許是察覺艾倫心中的糾葛吧,老夫人把藥水放在一旁,牽起艾倫的手。
其實老闆的學識遠遠高過我,師徒關係早就完全反過來了。雖然艾倫心裏這麼想,可是無法把這些話說給完全信任自己能力的老夫人聽。因爲她不想見到老夫人失望的表情。
三人拆開包裝,每人的書頁中都夾着鑲有不同顏色寶石的皮製書籤。這也是法馬送的禮物。
「寫書不是件容易的事呢,想必花費了很多心力吧!?我會趁着小孩睡着時慢慢看的。」
「艾蘭諾藥師。」
「糟了!我現在就去。」
從好幾年前起,艾倫就一直是這位老夫人的主治醫生。不只這位貴婦,許多貴族女性都很保守,不願意在男性醫師或藥師面前露出肌膚。這樣的女性,通常會請帝都最有名的女性藥師艾倫爲她們看診。
「我幫您送去!我知道安布魯瓦茲先生家在哪裏。」
如此一來,就算自己將來消失,也已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最低限度的知識了。
「真希望妳說我是個精明幹練的男人。」
「好。喫完午餐後,下午繼續加油吧。」
「沒關係沒關係,因爲妳是很搶手的一級藥師嘛。再說藥局那邊應該很忙吧?」
因爲法馬一直把艾倫看成與自己對等的藥師。
基本上,只要不是重病患者,就算對方是大貴族,法馬也不會主動出來迎接對方。但假如對方是恩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謝、謝、謝謝老闆大人!我一定會把這些全背起來的!」
珞緹爲法馬打氣道。
「其他藥師,是指男性藥師嗎?」
趁着休息時間閒聊的三人,見到法馬後紛紛站起。
正值青年階段的他原本是尼德蘭國的藥師,但被法馬看中,挖角到異世界藥局上班。雖然聖佛爾波帝國語說得不太流暢,但是能力很好。
「抱歉,打擾您了,您正在休息嗎?」
◆
艾倫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露出不帶任何陰霾的笑容。
「法馬,現在人手夠了,我去外面出診一下哦。」
「是嗎?那就拜託妳了,謝謝。」
老夫人以柔和的表情看着艾倫。艾倫承受不住她的視線,提議道:
法馬來到一樓,把教科書分送給打工的藥師。
艾倫騎着馬,穿過位於帝都中央地區的某座豪宅的大門。
她在傭人的帶領下,來到老侯爵夫人所在的房間。
「謝謝您,法馬少爺。」
「是的,我希望您能接受法馬藥師的診斷……」
就算藥喫完了,老夫人也不找其他藥師看診,而是很有耐心地等艾倫出診。她就是如此信任艾倫的能力。
安布魯瓦茲是得了慢性胃炎的商人。
根據艾倫的推測,這位老夫人得的應該是法馬那派藥學中說的胃食道逆流。可是艾倫沒有診眼,也沒有紮實的西洋病理知識,除了知道胃部有問題之外,無法明確地診斷出病名。多年來,艾倫開給老夫人的全是緩和胃痛的傳統藥水。
「沒關係的。歡迎您大駕光臨,梅樂蒂尊爵。平時總是受您關照,謝謝您。」
她的個性內向怕生,在法馬面前特別容易緊張,很難和她完整交談。
「夫人考不考慮讓其他藥師來爲您看診呢?以我的能力,實在無法確認您胃病的真正原因。」
「是……的。雖然很奇妙,但我是這麼覺得的。」
目前異世界藥局總共有三名打工藥師。之前是請艾倫的弟子來幫忙,現在則改成聘僱正式的打工藥師,可以配合法馬和艾倫的時間輪流上班。
「我是一級藥師艾蘭諾•博納富瓦。夫人,我來爲您看診了。」
「別這麼說,那是不行的。妳是我獨一無二的藥師哦。妳的藥水對我非常管用,所以還是快點幫我調製藥水吧,艾蘭諾藥師。」
說這些話的是家中有好幾個嗷嗷待哺的小孩,爲母則強,身兼數職的藥師塞蕾絲特。她也是二級藥師,調配藥品的速度相當快,而且還是諾瓦魯特醫藥大學的畢業生。
珞緹出門幫法馬送藥後沒多久,一輛馬車停在異世界藥局門口。由於站崗的騎士進入店裏通報法馬,因此法馬知道是大貴族來了。
艾倫果斷地回道,把老夫人的話語鄭重地收在自己心中。
艾倫揮了揮手,穿上外套,拿起診療包走出藥局。
「哎呀,精明幹練的法馬先生,您忘了把藥送去給安布魯瓦茲先生了哦。」
「少爺確實是精明幹練的男人呢。」
「我等妳很久了,艾蘭諾藥師。總算又見到妳了呢。」
「成長……我有因此成長嗎?」
法馬的活躍,間接地暴露艾倫的能力與知識有多麼不足。但是在自己爲之懊惱跺腳時,帕雷卻從後方急起直追,現在說不定已經超越自己,跑到前方去了。艾倫覺得很心慌。
「是啊!人生現在纔要開始哦!」
基於許多重要的功績,法馬被教授會議推舉、招聘爲帝國醫藥大學的教授。雖然艾倫也基於法馬左右手的身分一起被招聘,但是對大學而言,招聘艾倫完全是順便而已。
「夫人,藥水調製好了。請您照着平常的份量服用。」
「我會努力跟着,不追丟他們的!」
她開始認爲,以自己的手調製傳統藥水,其實也是不錯的事。
艾倫也有等着她出診的患者。她的患者都是有力貴族。艾倫每週都會空出半天時間,去這些患者家中爲他們診察。
「路上小心,艾倫。」
賽德列克鄭重地收下教科書。
梅樂蒂今天化了全妝,穿着正式的禮服,看起來比平常更美了。她穿的是將腰部收細,後臀部分加了許多布料使其蓬起,目前正流行的※巴斯爾風格禮服。外出時有餘力化妝打扮,正是她病情轉穩的證明。(編注:流行於法國十九世紀後期的女性穿衣風格。)
梅樂蒂尊爵摘下以輕軟的大片羽毛作爲裝飾的帽子,向法馬問候道:
「比起哀嘆自己不足之處,還不如想想,自己因這些人而出現了什麼樣的變化,有多少成長哦。」
「謝謝您的諒解。前陣子我們老闆處於無法看診的狀態,但是現在他已經回來了,所以我總算有時間過來爲您看診。」
珞緹一陣風似地跑出藥局。
「不必急着看完,有空時一點一點看就好。」
「你明明還這麼年輕,不要說那種話啦。」
◆
一位大學剛畢業的新鮮人──二級藥師蕾貝卡欣喜地道。
法馬在委託梅樂蒂製作各種器具時,總是不忘送上感謝信與謝禮。
她臉上帶着高雅的微笑,以點醒艾倫的語氣開口:
沒想到連自己都能收到書,讓珞緹笑逐顏開。
「這是……教科書嗎?」
「日安,法馬大人。謝謝您的信與禮物。」
法馬把相同的教科書分送給兩人。
「現在,妳的面前出現了與妳旗鼓相當的競爭對手,以及值得尊敬的師長,因此覺得迷惘,是嗎?」
「法馬你真的很重視這方面的禮數呢。」
「也有珞緹和賽德列克先生的份哦。有空的話可以翻閱看看。」
梅樂蒂製作的動作非常快,幫了法馬和帕雷很大的忙。
「是這樣嗎?那我就放心了。」
梅樂蒂不但接下法馬的大量訂單,完美地按照設計圖製作出馬賽爾藥廠需要的各種道具;而且總是二話不說地答應制造法馬提出的各種怪異、困難的特別訂製品。法馬在她面前實在抬不起頭來。
「繼續待在這裏會打擾其他客人,那麼我先告辭了。」
梅樂蒂盈盈一笑,撥了撥頭髮準備起身。法馬突然察覺異狀。
「請等一下,梅樂蒂尊爵,可以讓我看一下您的手嗎?」
「咦?怎麼了嗎?我會不好意思的。」
梅樂蒂想把手藏起來。
「爲什麼會覺得不好意思呢?」
「因爲這是匠人的手。由於常常要拿着工具,所以長了許多繭,並不美觀。」
梅樂蒂說着,有些畏怯地把雙手展現在法馬面前。
「請問您手上的這些突起,最近是不是變多了?」
「是啊,可能是因爲我有許多必須儘快交件的訂製品,所以經常趕工的緣故吧。」
梅樂蒂心裏有底地說道,不過法馬卻微笑了起來。
「不是哦,雖然您的手上確實有繭沒錯,但這些突起有一半是疣。而且您是不是曾經以刀子削過這邊呢?」
法馬指着某片變平的疣問道。梅樂蒂招認:
「是的,因爲長太多令人討厭,所以我就把它們削掉了……」
「『尋常疣』。」
爲了保險起見,法馬還是以診眼加以確認。法馬捧着梅樂蒂的手,把臉湊近,觀察疣下方的血管。
「這是因爲病毒引起的疣哦。」
「雖然也有能用藥治好的情況,不過……請等我一下哦。」
可是兩人看起來那麼親密……
「是在那段日子裏日久生情的嗎……?我完全沒發現呢。」
親吻?
但也不是沒有代價。珞緹的雙手因此被凍得又紅又腫。
「我只是做到忘我了而已。我的手現在好癢好痛哦。」
「不行!法馬少爺已經有梅樂蒂大人了……」
這天,珞緹的心情非常好,做了多到喫不完的豐盛點心分享給藥局員工。
幫忙送藥的珞緹回到藥局,意外撞上法馬捧着梅樂蒂的手,把臉湊近的場面。
「那只是在診察而已啦。梅樂蒂尊爵的手上長了疣,爲了觀察病毒感染的程度,所以我纔會湊那麼近啦。沒想到居然會被妳們誤會。」
「沒辦法,還是隻能以液態氮做冷凍療法了。我們先進藥局裏喝一種特別的茶水吧。」
◆
梅樂蒂害怕地說道。
「妳們在說什麼啊?」
珞緹反覆確認着。

法馬傻眼地拉起珞緹的雙手。珞緹身體一僵:
「目前沒有能殺死這種病毒的藥。」
珞緹胡亂地編起藉口。
「法馬,珞緹妹妹堆了太多雪人,手凍傷了哦。」
意料之外的消息使艾倫不禁拉高了聲音,接着脫力道:
「因爲我想說來藥局的小朋友應該會喜歡!」
「次數少但是可能會很痛的治療,以及不會太痛但是次數很多次的治療,您想選哪一種呢?」
「哎呀!妳又不是水屬性的神術使用者,怎麼能空手摸雪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啊!艾蘭諾大人不可以!現在不能進去!」
艾倫對珞緹咬耳朵。
◆
「咦……讓我看看。爲什麼不戴手套呢?」
回到診療室後,法馬捧着梅樂蒂的手,把沾了液態氮的棉花棒按在所有的疣上。雖然皮膚接觸到液態氮時會產生劇痛,但是隻要按壓的時間不長,就不會那麼痛了。再加上事先已經上過麻藥,因此梅樂蒂說幾乎沒有痛感。
仔細想想,法馬和梅樂蒂都是大貴族,再加上梅樂蒂是尊爵,雖然兩人的年紀有點差異,不過作爲法馬的結婚對象,還是無可挑剔的人選。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就以不痛的方式治療吧。我要上麻藥了哦。」
艾倫也不負責任地起鬨道。
「妳怎麼想?」
結束診療的艾倫從侯爵夫人家回到異世界藥局,見到珞緹坐在藥局前的階梯上傻傻發呆。
「珞緹妹妹,妳怎麼了?雖然這些作品很可愛就是了。」
珞緹一驚,反射性地躲了起來。
「法馬少爺他,正在向梅樂蒂大人求婚……我覺得還是不要打擾他們比較好。」
「怎麼會這樣……難道沒辦法治好嗎?假如它們繼續增加的話,我會很傷腦筋的。」
「說的也是……」
艾倫正想進藥局拿護手霜,但珞緹卻拉着她的外套。
「我很怕痛,所以還是不痛的方法好了。」
「是的,這樣就行了。請您五天後再來一趟。趁着病毒長回去前再冷凍一次,一口氣把病毒徹底消滅。」
趁着等待麻醉生效的期間,法馬爲漸漸增多的患者進行診察。爲了不防礙其他人,梅樂蒂坐在診療室角落的椅子上等待,法馬也會在看診時抽空過來看一下梅樂蒂的麻醉狀態。
珞緹慌張了起來。
對法馬來說,珞緹只是個奴婢而已。儘管珞緹自己也很清楚這件事,但還是有種淒涼的感覺。珞緹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法馬會定期製作乳液給她使用,就算工作時經常碰水,手還是能保持細緻柔軟。能在法馬身邊服侍他,並且受到法馬重用,已經不能奢求更多了,可是……
「梅樂蒂尊爵?是來給法馬看診的吧?然後呢?」
「梅樂蒂大人看起來很開心呢。這也是當然的!啊啊,梅樂蒂大人已經接受法馬少爺的求婚了嗎?法馬少爺人這麼好,梅樂蒂大人也……」
「謝謝您,這樣一來我就安心了。」
「我要開始冷凍了哦。」
只有艾倫還把法馬當成小孩子。仔細想想,雖然法馬才十二歲,但也差不多到了考慮將來的結婚對象也不奇怪的年紀了。艾倫的伯爵父親最近也時不時地提些人選,問艾倫要不要相親,使她開始意識到結婚的事。
◆
「咦?爲什麼?」
「請多保重。」
「欸!?求婚?」
「當然會痛了,因爲妳凍傷了嘛。真是的……拿妳沒轍,我去拿美締蔻的護手霜給妳。連續擦一個星期就會好了。快進來吧。」
聽完珞緹的解釋,法馬尷尬地笑了起來。
「是啊,法馬,既然已經有心上人了,就不能腳踏兩條船哦。」
珞緹淚眼汪汪,吸着鼻子說道。似乎是做到一半纔開始覺得痛的。見她那個樣子,艾倫又問了一次發生什麼事?可是珞緹並不回應。
「『液態氮』。」
觀察過梅樂蒂的手後,法馬開始說明治療方針:
「這樣就結束了嗎?」
「那個……梅樂蒂大人正在藥局裏……和法馬少爺……」
「我想麻醉應該生效了。」
法馬把含有利多卡因成分的軟膏塗在梅樂蒂的手指上。
梅樂蒂來到法馬面前,讓他看自己的雙手。
法馬走進調劑室裏。
法馬很少主動碰觸異性的身體。除了診察之外,沒必要的話,他幾乎不碰觸女性的身體。就連珞緹也很少被法馬碰到。而且梅樂蒂的手掌應該沒什麼疾病纔對。
乍看之下確實很有那種感覺。男性親吻女性的掌心,代表的是求婚之意。法馬和梅樂蒂是那種關係嗎……?珞緹陷入混亂。接着她想起來,爲了治療梅樂蒂,法馬有一陣子經常前往梅樂蒂家出診。
冷凍治療很快就結束了。法馬拿出薏仁茶請梅樂蒂喝。薏仁茶對人類乳突病毒造成的疣有一點效果。法馬原本就有在馬賽爾領地栽培薏仁,並把收成的穀物儲存在藥局裏。梅樂蒂鬆了口氣,支付看診費用後向法馬道謝。
也有以藥物讓長疣部位的角質浸泡變軟之後,將其去除的方法,但不一定對所有人都有效。對梅樂蒂而言,這做法似乎不管用。
「法馬偷跑得很快嘛……是說法馬和梅樂蒂尊爵啊?兩個人很匹配呢,真不錯。」
梅樂蒂手掌上的人類乳突病毒,已經感染到皮膚較深的部分了。
「法馬他,求婚啊……原來他有喜歡的人啦!那孩子不多話,沒想到還挺有一手的嘛。」
說人人到,梅樂蒂正好心情極爲愉快地,與總管一起從藥局走出來,「日安,受您們照顧了!」她輕快地向珞緹與艾倫打過招呼,搭着馬車回家了。
「兩人結婚的話,法馬少爺會搬出梅德西斯家嗎?以後是不是隻能在藥局見到他了呢……?怎麼辦……法馬少爺……」
珞緹用力把法馬的手推了回去。
「沒事沒事,我只是在外頭堆雪人而已。」
他創造出零下一九六度的液態氮,裝入耐低溫容器裏,接着把棉花捲在小棒子上,再將棉花的部分浸泡在液態氮中。棉花棒的前端會凍結起來,維持在超低溫狀態。
「看來沒辦法以藥物治療呢。」
「是真的嗎!?真的真的嗎?」
「『水楊酸』。」
「爲什麼要堆雪人?嗚哇!而且還做了這麼多。」
藥局前方有一排貌似利用周圍積雪製作的雪人,是珞緹在不知不覺中做的。就算是這種時候,珞緹還是發揮了她的美術天分,製作出充滿藝術感的雪人。
珞緹覺得眼前一片黑暗,爲了讓陷入恐慌的自己冷靜下來,她開始把附近的積雪集中起來。
「好的,那我來做治療的準備。」
法馬向梅樂蒂簡單說明什麼是病毒。這種疣經常生長在皮膚容易受傷的部位,而身爲製作者,梅樂蒂手上應該經常出現傷口。
「等手部變得沒有感覺,也就是麻醉生效時再叫我。好,下一位請進。」
「沒有!我太魯莽了,真是抱歉!」
珞緹慌張地揮動雙手,語無倫次地說着。好死不死,法馬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
爲了觀察病毒的深入程度與是否危及到微血管,法馬朝着梅樂蒂的手,把臉湊得更近了。
沒有絕對能治好尋常疣的方法。標準的治療法是以液態氮把病毒連同皮膚一起凍傷,使皮膚細胞壞死脫落,重覆這樣的循環來達到治療效果。一般來說,治療時不需要麻醉,但是對象是火焰技術師傅梅樂蒂,在治療時說不定會因爲覺得疼痛而不小心放出火焰,把液態氮蒸發掉,如此一來就不能順利進行治療了。
「只是妳爲什麼會那麼想呢?」
「『戊二醛』。」
「珞緹,謝謝妳幫我送藥。但是妳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啊,艾倫也回來啦?」
「咦!……剛纔那個……該不會是,親……?」
診眼無法判斷是否能以液態氮治療。應該說,液態氮冷凍療法與藥物治療不同,成果全憑施術者的技術而定。爲了保險起見,法馬說出幾種藥劑名。
◆
「話說回來,你把教科書進貢給陛下了嗎?以你的個性,該不會又忘了吧……」
過了幾天,布魯諾照慣例開始吐嘈法馬。
「你可別因爲進貢手續很煩人就故意忘記哦。」
(居然說很煩人,布魯諾先生講話也真毒。不過說真的,每次進貢時都要穿正式禮服,確實是很煩人沒錯。)
寫進貢用的申請書或決定進貢日期之類的事,法馬全都交給賽德列克處理。
「您、您誤會了。是因爲我很猶豫,不知道教科書適不適合進貢給陛下,也不確定陛下是否會有興趣,所以才遲遲沒有進貢。」
「所謂的進貢儀式,是非常有歷史的傳統活動,對大部分的人而言,是一生頂多只有一次的光榮舞臺哦。反而是一年進貢好幾次的你才很異常。做人不能輕忽傳統,該考慮的不是陛下喜不喜歡,而是這東西對帝國有沒有貢獻。」
老實說,就算把教科書進貢給女皇,她應該也看不懂內容,更不會覺得有趣吧。但既然布魯諾這麼說,原本認爲只要讓醫療相關人士看到教科書就好的法馬,也只能同意了。
「我明白了。兄長大人,就是這樣。」
法馬看向正在餐廳自習的帕雷。
「什麼怎麼樣?」
「我們去進貢吧。兄長大人是共同執筆者,所以我們必須一起去。」
「進貢?要把什麼東西進貢給誰啊?」
帕雷似乎沒聽過進貢儀式。確實,除非有大發現或新發明,大部分的人與進貢儀式都是無緣的。
「要把我們寫的教科書進貢給陛下哦。」
帕雷瞪大眼睛:
「陛、陛下是指皇帝陛下嗎!?」
「就是那個陛下。」
梅德西斯家的嫡長子帕雷,很早就進諾瓦魯特醫藥大學了,他不像法馬,從小跟着布魯諾進出宮廷,因此只曾經遠遠看過一、二次伊莉莎白的身影而已。聽到兩人對話的布蘭琪坦率地掀了法馬的底。
「那個啊──小哥哥很常去金共儀式哦──」
「糟了!必須準備進貢儀式時穿的衣服纔行!」
克洛德嚴肅地檢視起教科書。不從頭到尾詳讀過一遍的話,就無法判斷內容是否荒誕無稽,或者在學術上正不正確。
聽了克洛德的話,女皇稍微陷入思考。
「感謝陛下。」
(啊!糟了!頭髮!)
◆
「我沒說。」
由於法馬一直不敢告訴帕雷自己的身分以及在宮中的立場,因此直到這時,帕雷才終於知道法馬是宮廷藥師。
「沒、沒這回事。我覺得非常美味。」
順便一提,根據布魯諾與其他御醫的說法,克洛德的手術十分高明。由於這個世界在動手術時不知道必須事先消毒殺菌,而且醫師也不會戴手套,因此手術後幾乎都會有術後感染的問題,死亡率也極高。但是克洛德能夠一面使用神術,一面進行細微的手術,就連細小的血管都能縫合,而且手術中也幾乎不會出血。
「好。那麼驗證這本醫藥書的任務就交給御醫團了。衆卿務必客觀地驗證書中內容,如有謬誤之處便立即訂正。假如真的需要花上兩百年的時間才能驗證完畢,衆卿應該立即開始驗證。」
「是!」
女皇邀法馬、帕雷與克洛德一起喫午餐。
「原來如此。」
克洛德的見解很正確。他對學問的態度相當誠懇真摯,值得肯定。法馬心想。
「噫!?」
「我纔沒有毛病呢。」
「收集各種病例,請許多醫師、藥師以醫學方式做統計分析,並評價各種治療方法。如此不斷地進行研究,並且更新知識……」
「喫完飯後我們一起去獵兔子吧!」
「兄長大人,您臉色看起來很差,還好嗎?」
嗯哼!克洛德咳了一聲,法馬與帕雷噤口,不再說話。在皇帝面前是不能竊竊私語的。
「這是怎麼回事啊,法馬?你爲什麼可以進貢那麼多東西?」
試過毒之後,侍者把梅德西斯家的餐點遠遠比不上的,豪華又豐盛的宮廷料理放在做工精美的銀製食器裏,送到餐桌上。十道前菜、三道肉類料理、兩道魚類料理、四種蛋糕。法馬等人慢條斯理地享用着餐點,並機智地與皇子、女皇談話。就在衆人都差不多喫飽時,在其他房間審查教科書的克洛德看完書,來到餐廳。
女皇是火屬性的神術使用者,因此是由專門的水屬性侍從幫忙備水。
「你說誰※禿頭?」(編注:上句原文「生えてないよ」發音類似日文的禿頭。)
「那就好。你們就盡情享用吧。」
法馬不但是宮廷藥師,還與皇室一家人很親近,深受皇室重用。知道這些事後,帕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朕命令你以首席御醫的身分對這些書下評價。」
「克洛德。」
聖佛爾波帝國宮殿,皇帝的辦公室裏。
(原來如此。完全沒聽說呢……)
沒有比醫師與藥師、醫學系與藥學系的合作更強固的連結了。
「我也準備了一本給御醫閣下,請笑納。」
「是,微臣立刻拜讀。」
「……不能針對這部分給我們一點指教嗎?」
「直到那時,纔是這本書真正成爲教科書的日子。」
「您的想法沒有錯。在目前這個時間點,這與其說是教科書,還不如說是基於我的妄想寫成的作品。」
帕雷隨即幫法馬辯護。聽到他的話,克洛德臉上浮起微笑,畢恭畢敬地把教科書呈給女皇。法馬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好久不見了,殿下。但是在獵兔子之前,請先讓我爲您做診察。」
「怎麼了?料理不合你的胃口嗎?」
「哦……」
「所以我纔會答應接下這個差事。我很期待你的教學內容哦。」
法馬爽快地同意了克洛德的看法。
帕雷異於往常地慌了起來。
「請兩位在這裏坐下。」
「聽您這麼說,真是令人安心,謝謝您。」
與國務大臣一起將政務處理到一個段落,女皇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茶,優雅地喝完,摸着腹部道:
頭一次見到法馬那枚徽章的帕雷傻住了。
「法、法馬!?」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帕雷緊張地要法馬住口,但法馬還是繼續說下去:
看來布魯諾在臺面下做了不少小動作。他最近一直住在帝國藥理學院裏,很少回家。順帶一提,克洛德與布魯諾同爲尊爵,又分別是首席御醫與首席宮廷藥師,是互相較勁的好對手;不過這次兩人似乎是攜手合作了。
「辛苦你了。也一起來用餐吧。」
審查書中內容需要一些時間,法馬神態自若地等着克洛德把書看完。另一方面,雖然只是代筆者,但是看到寫出來的書被帝國第一的醫師嚴格審查,帕雷緊張得快昏倒了。見帕雷臉色不太好,法馬小聲問道:
爲什麼皇子認識你啊?爲什麼沒有藥師資格的你能幫皇族診察啊!?帕雷的臉上寫着這些話。
「嗯──克洛德啊,別太逼法馬了。」
最後,女皇啪地一聲合上教科書。法馬和帕雷吞了吞口水。
克洛德發動攻勢,女皇見狀,出口幫法馬緩頰。
「遵旨。而且微臣與這本書也不是毫無瓜葛。」
女皇招手把參觀進貢儀式的首席御醫克洛德叫到身邊,把書交給他。克洛德還是老樣子,穿著有輪狀皺褶領的黑色外套。
克洛德與法馬視線接觸。法馬一時半刻說不出話。
「梅德西斯兄弟,你們做得很好。」
「謝陛下,這是微臣的榮幸。」
「是,謝陛下。我已經大致將本書拜讀完畢。我有一個疑問想請問法馬藥師。您的這些知識是從哪裏來的呢?」
「可以的話,微臣希望能有更多時間仔細閱讀,並檢討內容。雖然有必要進行醫學方面的驗證,但微臣認爲這本書是充滿未知學問的寶庫。假如書中內容完全正確,那麼傳統的醫學與藥學將成爲過去式,而且其中一部分的內容也將完全無用。」
「嗯嗯,還好……是說你居然能這麼平靜,你神經是鐵打的嗎?有沒有毛病啊?」
(……看來已經瞞不下去了。)
(不是毫無瓜葛?)
被允許坐在皇帝身邊,與皇帝一起用餐,是至高無上的榮譽。我要把這件事拿來自豪一輩子!帕雷興奮地說着。其實法馬每次幫女皇診察完都會和她共進午餐,不過他當然沒有說出來。
「令尊邀請我擔任整合後的帝國醫藥大學醫學系主任。」
衆人來到非正式場合用的餐廳,女皇在圓形餐桌靠窗的位置坐下,侍者們把窗戶打開。見皇帝就坐,法馬與帕雷也跟着坐下,收下侍者送上的溼手巾,將手擦乾淨。接着在洗手用的水盆與水杯中注入清水。
皇室用餐時,朝臣們會坐在餐廳周圍觀賞皇族喫飯的模樣。和法國路易十四時代的宮廷生活很像呢。法馬不由得這麼想。
「是,陛下。」
法馬忍不住朝深深彎腰的帕雷頭部看去。不過帕雷似乎已經事先把假髮固定住了,法馬白擔心了一場。
法馬裝成若無其事地脫下外套,露出別在背心上的王冠型徽章。那是宮廷藥師的徽章,是帝國第四位宮廷藥師的證明。
「微臣認爲,可能要花上一百、兩百年的時間才能將書中內容驗證完畢。」
女皇眯着眼,以信賴的表情看着法馬。
「總、總之,這次我們必須一起去哦。如果沒有意外,我想在進貢儀式之後,還會與陛下一起用餐哦。」
法馬的視線從克洛德移到女皇臉上:
「沒錯。而且關於白血病的部分,我已經以患者的身分驗證過書上的說法了。」
克洛德以帶着深意的表情說道。
法馬摸不着頭緒,帕雷更是感到莫名其妙地直眨眼睛。
皇子路易走進餐廳,一見到法馬,顯得很開心。
「法馬!你來了?你是來爲母親大人診察的嗎?」
「朕看不懂。這是以油印機印製的醫、藥學專門書吧?雖然朕完全看不懂……」
「是的。小的僭越了。」
聽到這裏,帕雷一陣猛咳。既然來到宮廷,也就沒辦法繼續瞞着他了。
克洛德斷然說完,把眼鏡收進口袋裏。
女皇向發出怪聲的帕雷問道。帕雷緊張地辯解:
侍從讓法馬與帕雷坐在辦公室角落的椅子上等待。女皇趁着克洛德看書時,把國務大臣叫來,俐落地處理起其他政務。
在帝國,皇帝用餐是公開的活動,必須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
布蘭琪天真無邪地打小報告,把法馬嚇出一身冷汗。
「已經中午了,朕有些餓了。你們應該也餓了吧,要不要和朕共進午餐呢?」
「感謝陛下的讚美。」
「你也將成爲綜合醫藥學系的教授與系主任,對吧?」
這是帕雷一生一次的光榮舞臺,他的緊張感也傳到法馬這邊了。
即使面對皇帝與首席御醫也能不卑不亢,帕雷覺得自己輸了。
「謝謝。您太多禮了。」
她拿著書,忽近忽遠地端詳着,並嗯嗯地發出讚賞之聲。
克洛德收下法馬送的教科書。
法馬與帕雷向女皇道謝,低頭行禮。
女皇伊莉莎白二世拿着封面上印有《梅德西斯的新•基礎醫藥生物學》標題的厚重教科書,啪啦啪啦地翻閱着。翻頁時產生的風,將女皇秀氣地盤起的髮絲吹得微微揚起。
克洛德的手術成功率,遠比這個世界的外科手術平均成功率高得多了。
只要能讓克洛德明白殺菌的重要性,並且能使用抗生素爲術後的輔助,那麼被他處理過的病患生存率應該會更高吧。一定能成爲名醫的。法馬心想。
「令尊似乎打算使帝都與帝國醫藥大學成爲世界第一的醫療據點。雖然這想法很狂妄,但是……也挺有趣的不是嗎?」
克洛德臉上浮現無畏的笑容。聽他這麼說,女皇放下餐具,不再進餐,以餐巾擦了擦嘴後問道:
「克洛德啊,所以你支持法馬的學說囉?」
「微臣是醫師,同時也是醫學家,我跟隨的只有真理。只要是正確的學問,我都能接受。」
不被過去的常識束縛,不拘泥於過去的知識。克洛德如此說道。
「既然世上有不只白死病,連黑死病都能擊退的醫學體系,不論是爲了患者或是醫學的未來,我都應該接受纔是。」
「嗯,愛卿所言甚好。」
因法馬的藥而得救的女皇深深點頭贊同克洛德的話。
「陛下,微臣有件事想請求您的同意。」
所有人用完餐後,克洛德開口道:
「希望陛下能將處死後的罪人屍體賜給帝國醫藥大學,作爲學生的解剖練習教材。」
一直以來,醫學生學習解剖的方式,不外乎解剖動物或觀摩教師解剖兩種。但是那麼做離真正理解人體構造還遠得很。克洛德如此認爲。
「微臣認爲應該讓每名醫學生都有機會實際解剖人體作爲練習,此外藥學生也該觀摩解剖過程纔是。而且在拜讀過法馬藥師的著作後可以明白,過去的解剖學教科書已經不堪使用了,必須由教授與學生,共同重新編寫出正確又詳細的新解剖學教科書纔行。」
「御醫閣下……」
得到克洛德預期外的強大後援,法馬覺得很感動。他原本有點擔心可能會在布魯諾整合帝國醫藥大學時,跟克洛德演變成敵對關係。
「嗯,朕答應你。」
克洛德希望將處決方式從槍決改成絞刑。
因爲屍體愈完整,愈適合作爲解剖教材。
「原來如此,真是太方便了。這種長得像老虎鉗的東西又是……」
「這種筆直的是直組織剪,用來剪開淺層組織;這種有點彎曲的是彎組織剪,用來剪開深層組織;這種有九十度彎曲的彎組織剪可以垂直剪開位於深處的臟器。」
◆
如此一來,就能在助手不多的情況下動手術了。法馬解釋道。
(但是現在,那些知識一一被記錄在紙張上,成爲新的書籍,發展出新的知識網絡。)
雖然克洛德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但是法馬並不贊成貿然使用在臨牀手術上。
(布魯諾先生暗地裏在醫、藥學界做了很多事呢。)
法馬期待克洛德能夠成爲今後的可靠助力。
克洛德接過法馬遞給他的剪刀,喀嚓喀嚓地試剪後驚訝地道:
回首當初,名爲藥谷完治的地球人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他帶來的藥學知識只存在於自己的腦海中,危如風中之燭,隨時都有可能消失。
接着,克洛德發現某支鑷子的前端相當粗糙,這是不良品嗎?他問道。法馬笑着否認並解釋:
「怕小犬出醜,所以我也陪着他來了。」
幾天後,法馬與布魯諾接受克洛德的邀請,前往克洛德的住處討論如何翻新解剖學及手術方法。身爲御醫兼尊爵的克洛德必須隨時待機以便爲女皇看診,因此他的宅邸位於宮廷之內,是棟相當豪華的建築物。法馬帶着伴手禮穿過克洛德宅邸的大門。
法馬拿出兩片有厚度的動物皮革,實際表演給克洛德看,接着讓克洛德也親自嘗試。
「哦,如此一來就能縮短手術時間了呢。唔,那這些形狀不同的剪刀呢?」
「你們這些年輕人做了這麼多革命性創新,身爲尊爵的我們,當然不能只是咬着手指在旁邊看你們表現而已。您說是吧,梅德西斯尊爵?」
艾倫、帕雷、布魯諾、克洛德、帝國醫藥大學的教授與學生、教科書未來的讀者,應該都能因此接觸到名爲地球的行星多年來累積、發展而成的精確醫•藥學知識吧。
布魯諾也默默地把玩着各種道具,他正專心地以持針鉗和縫合針練習縫合。
「依手術種類不同,需要的器械也不一樣。我能提出的種類只有這些而已。」
「除此之外,進行開腹手術時,在切開皮膚和皮下組織後,不是以剪刀剪開肌肉與脂肪層,而是以彎曲的鉗子交替分離肌肉與纖維,以這種方式顯露腹膜,抵達腸管部位。」
閒聊告一段落,見時機也差不多了,法馬切入正題:
雖然法馬對外科手術與解剖學瞭解不多,但由於上輩子做過不少動物實驗,因此對手術器械還是有基本的認識。他請梅樂蒂製作手術器械的樣本,帶來給克洛德看。
「唔,全是不曾見過的工具呢。實在無法猜出這些工具的用法,請說明給我聽吧。這種彎曲如釣鉤的針是做什麼用的?爲什麼要設計成鉤狀呢?」
法馬知道,布魯諾爲了推廣法馬的藥學,從好一陣子以前就停掉自己手上的研究工作,有時幫忙擋住世人對新知識的批判,有時在後方支援法馬想做的事。
藉着布魯諾的力量,帕雷養病期間幫法馬代筆,兩人苦心竭力完成的教科書被送到許多藥師、醫師手上,應該能對他們造成不少的啓發吧。
「這些是用來夾住身體組織的鉗子。這種是用來夾住出血部位的止血鉗,可以夾住血管,使其止血後結紮血管。」
這讓法馬深深覺得,自己該好好感謝布魯諾的明理以及能幹。
「這個叫做牽引器。可以在手術時牽開切口,不讓組織閉合在一起。換句話說,就是用來曝露切開部位的道具。使用牽引器時,把這種拉勾夾在牽引器上,就能很簡單地牽開肌肉了。」
「聽你這麼一說,我似乎有些懂了。但是道具的種類如此衆多,真的有辦法完全熟習這些器械嗎?」
「這是前端黏有碎鑽的鑷子,可以提起較堅韌的組織。鑽石不容易消耗,壽命較長。此外,還有不會傷害組織的平滑型鑷子、可以確實夾住組織的彎曲型鑷子等等。」
克洛德拿起他最無法明白用途的器械,困擾地問道。
梅德西斯父子來到會客室,喝着克洛德準備的茶水。會客室的展示架上有許多以馬爲題材的擺飾。法馬事前從布魯諾那兒得知克洛德喜歡賽馬的事,因此在聊天時儘量把話題帶到賽馬上。
布魯諾神色自若地表示同意。雖然布魯諾不太在法馬面前提到這些,但是他私底下一直以各種手段支持着法馬。
每種器械克洛德都很喜歡,因此開始寫起訂購單,準備大量訂製這些器械。梅樂蒂應該會變得非常忙碌吧。
在驗證書中內容時,知識網絡會變得愈來愈強固。
「我纔是承蒙梅德西斯尊爵關照了。百忙中勞煩您移駕至此,真是抱歉。」
「真想早點動手術,試試這些道具呢。」
如此一來,即使最初的那盞燈火熄滅,知識網絡應該也不會因此出現破綻。
「很重要的一點是,必須把這些器械使用得如同自己手指般靈活纔行。也請御醫閣下務必熟習這些器械。」
「這些都是劃時代的道具呢。只要能活用這些道具,進行手術時就輕鬆多了。」
「御醫閣下,這些是手術器械的樣本。」
克洛德拿起鉗子,將其試夾在自己的衣襬上。
「今後也請您多加指教了,御醫閣下。」
「我明白了,不是以手,而是以工具來縫合傷口。另外這些無法剪斷東西的剪刀狀道具又有什麼用途呢?而且還有直有彎,甚至有彎曲成九十度的,最前端也有尖有扁,花樣非常多。」
(仔細想想,他們愈走愈近了呢。)
請先做過充分練習之後再正式使用於手術上。法馬補充道。
克洛德與布魯諾握手寒暄道。兩人抵達前,他已經在庭院中悠閒地散步好一陣子了。
「這是用來縫合各種組織的針。雖然也有直的縫合針,但是彎曲的針比較容易縫合皮膚與組織。另外這個是持針鉗,手術時是以這種鉗子夾住縫針來做縫合。」
克洛德把話鋒帶到布魯諾頭上,想把他也拉下水。
來自地球、能解救許多生命的醫藥學知識和技術,與這個世界的人們融合在一起,漸漸變化成適合這個世界的模式,並且代代相傳直到永遠。法馬衷心期盼能有那樣的一天。
「那當然。我們也必須做到符合我們身分的事纔行。不論是政治、資金或人脈方面都是。」
看在法馬眼中,身爲首席御醫與首席宮廷藥師的這兩人,原本時常迸出火花,不過最近兩人間的氣氛和諧了許多,法馬覺得這樣很好。
「謝謝您的邀請。」